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道:“不能這樣講,我只是適逢其會,指揮了幾場戰事而已。現在不比我那時候,党項見過我們怎麼打仗,應該有具體的防備措施,應該考慮周全纔是。”
藍元震道:“狄太尉是曾經南征滅儂智高的人,在軍中幾十年,想來也不會差了。此次派他到秦鳳路爲帥,朝廷也是爲防萬一。幾十萬大軍併力一路,以前何曾見過?党項如何應對!”
杜中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從上次狄青等到武都,後來又輪換來了幾次,學到什麼杜中宵可是拿不準。狄青是個優秀將軍,這自不待言。他的問題,是受舊傳統影響太深,能不能適應新形勢兩說之間。
倒是韓琦,雖然是文官,卻是與杜中宵一起指揮對党項作戰的,更加明白一些。現在的戰爭形勢對高級將領,已經不再要求戰場上奮勇殺敵,而要求精確指揮,特別是有勇有帧U麄�指揮體系,也與以前大不相同了,而與官僚體系有些接近。
此次派狄青到秦鳳路爲帥,看得出來,皇帝對他還是寄予厚望。有什麼辦法?狄青是最典型的從士兵到將軍,而且立下大功的人,皇帝眼裏自然不同。
說起了戰事,張昇和富弼的興趣濃厚,與藍元震討論個不停。
杜中宵在一邊聽着,暗暗覺得,他們對新形勢下的戰爭了解還是差一些火候。話語之間,總是流露出來,含有以前那種戰爭認識。對新的火器部隊,整個指揮、後勤、咻數鹊龋J識不深。
第208章 基礎不牢
這幾年河曲路商業發展很快,特別是勝州,因爲正處要衝,是進入中原的門戶,格外興旺。蘿蔔快了不洗泥,加上去年杜中宵在西域,一時間亂象從生。最典型的就是走私。
經過追查,除了向党項走私焰硝、硫磺,甚至還有軍器,至於其他禁物自不待講。除了党項,還有向契丹走私的,甚至影響到前方耶律重元和洪基的戰事,已經形成了網絡。
勝州是新興的城市,認真追查並不太難,三五日就查個大概。幕曹官審過了,杜中宵看過,沒有大的異議。死刑以下直接執行,幾個死刑,是依例上奏朝廷。
接下來的日子,杜中宵大車整頓河曲路商業,特別是禁物專賣。除了幾家特殊鋪子,禁物全部收入商場體系,達到一定的數量則報官府批准。城中設了軍營,與城外的軍營一起,對士卒的進出進行了嚴格管制。軍器管理由收到營一級,而且從經略司以下,進行垂直管理。
忙了近十日,終於理出了一個體系,杜中宵覺得累得不行。忙完了,杜中宵在府中設宴,宴請幾位幕職曹官,以酬他們這些日子的辛勞。
此時已是六月中旬,白天酷熱難當,太陽一落山,就涼快了下來。河曲路這裏的天氣就是這樣,再熱的日子,只要天上沒有太陽,便就涼爽宜人。
陳希亮與幾個幕曹官進了後衙,向杜中宵道謝,各自分賓主落座。河曲路的公使錢充裕,更不要說杜中宵還有豐厚的節度使公使錢,這些宴請,並不需要自掏腰包,也不知道他們謝什麼。
旁邊架了一個爐子,幾個士卒在那裏烤肉,腥寺渥憔投肆松蟻怼�
杜中宵道:“現在天氣才涼下來,諸位且飲一杯酒,用些肉,去去燥氣。”
腥孙嬃司疲瑔肆艘粫猓愊A恋溃骸奥犝f節帥就要回京去了,後邊不知是誰來河曲路?”
杜中宵道:“你們沒有聽說嗎?好似是韓太尉要來。不過,你們幾個經過了這一任,多半會調往別處,不必考慮這些。年紀輕的,可以去西域再一任,對以後仕途大有好處。”
陳希亮道:“河曲路三年,家眷不能隨在身邊,大家都已經在邊疆待夠了,哪個還想再任?不如回到中原,與家人團聚,強似在這裏苦挨。”
杜中宵道:“說起來,在邊地任職,不許家眷隨任,委實害人。再是優惠,有這一條,許多人便就不願來了。朝廷已下詔旨,願去西域任職的人,一任兩年之期,還可以減磨勘。”
幾個人搖了搖頭,都不願去。河曲路這三年,已經是有優惠了,何必再去西域。這些邊地也就適合一任,再多都不願意。其實河曲路下邊州縣,官員也難派,只是有鐵路,牴觸情緒不那麼激烈。
這是普遍問題,杜中宵也沒有辦法,岔過話題,聊些別的輕鬆事情。
戴莊道:“前兩年,河曲路這裏只是缺人,事事不好辦。自從去年以來,勝州城裏的商戶增多,開始繁華起來。今年的商稅,聽說超過了很多內地的州府,前幾日中書還來公文讚揚。”
杜中宵道:“那是自然。我們這裏是北方進入中原的門戶,不說西域那麼遠的,就是周圍的牲畜皮毛,每年有多少要賣到京城去?管得好了,這裏本就該是富庶地方。”
文同搖了搖頭:“現在周邊的人戶不多,開墾出來的田地連本地人戶喫的糧食都不夠,談不上富庶之地。要等以後人戶多了,田種得多了,才能說上富庶。”
杜中宵道:“也不盡然。因爲處在交通要道,雖然糧食不夠,卻可從外面邅怼V灰盏纳潭悾軌蜓a上買糧食的錢,還有富餘的話,就可以稱得上富庶了。”
幾個人來了興趣,興致勃勃地討論什麼是富庶。現在的勝州,開墾的田地只有城池周圍,如果把駐軍算上,是不夠本地人食用的,需要從中原調糧。不過位置在交通要道上,又是西北入中原的門戶,如果把商稅算上,除了包容買糧食的錢,還有一些富餘。從這個意義上說,算得上富庶了。
杜中宵道:“現在天下不同了,有錢與沒錢,因爲鐵路可以大範圍調糧,糧食的影響小了許多。你們有沒有發現,以前的祿米,發到手的都是陳米。到了現在,我們這些人哪個會喫陳米?無非是祿米發下來後,交給商鋪裏賣掉,去買新米來喫。能做到這樣,就是有了鐵路,全國呒Z食方便了許多。以前靠着河流呙祝v然叩剑彩顷惷住,F在用鐵路,就能喫上新米了。”
陳希亮聽了點頭:“節帥說的不錯。我做官多年,餐餐喫陳米,還真是這兩年的事。以前新米不說價錢,街面上就難以買到,現在則是鋪子家家都有。”
文同道:“還真是如此,有了鐵路,許多地方的物產就能叱鰜怼R郧霸诋數兀不出去就分文不值,現在則可以賣錢。現在勝州市面上,許多水果,便都是從中原和江南邅怼!�
鐵路對社會的影響,實在是方方面面。杜中宵前世習以爲常,前兩年鐵路新出來時,還沒有想得太深。這兩年,特別是順利取西域,感受就深得多了。說實話,這個年代的鐵路,跟杜中宵前世不能比,吡π〉枚啵俣纫猜枚唷p埵侨绱耍沧阋愿淖儑鴥群蛧H的形勢。
以前,沒有鐵路的時候,路途遠了,如果沒有水撸力和哔M有一個平衡點。過於遙遠,咻敿Z食往往絕大部分在路被喫掉。便如以前麟府路不過一兩萬人,卻要河東路二十餘州供應糧草,府州的糧價是其他州軍十倍。現在有了鐵路,就是從江南調糧,路上哔M也不會這麼高。
鐵路直接改變了全國的佈局,以宋朝官府的控制力,以中原爲中心的全國大市場開始慢慢形成。僅僅這個市場,增加的收入,就比以前的全國財政收入還要高。加上大量的官辦工業和商業,這兩年中央財政增長得非常迅速。只是因爲制度跟不上,許多在明面上顯現不出來。
便如杜中宵取西域,如果沒有鐵路的話,不知道要消耗掉多少物資。現在有鐵路,那就只看鐵路通到哪裏。哪怕那條鐵路的條件很差,也只是單線鐵路,也足以壓垮全部西域各國。
幾個人一邊喝着酒,一邊議論着鐵路經天下帶來的變化。這兩年內地修的鐵路不多,有限的產能用在了邊疆。除了杜中宵修到西域,河北路修也修到了邊地,陝西路除了到鎮戎軍,又修到了延州。
党項現在面對的嚴峻局面,其實就是宋朝一南一北幾條鐵路,修到了它的邊境線上。有了這幾條鐵路做後盾,宋軍不但可以集中起大軍,還可以長期作戰,超出了党項的抵抗能力。對契丹同樣如此,河北路把鐵路修到邊境,河東路修到了代州,河曲路修到了沙州,已經有幾路抵近了邊境線。
兩府大臣,對於火器時代的軍事原則或許不清楚,但對鐵路的戰略作用卻自得明白。在確認軍力超過對方之後,便就鋪開了鐵路網,同時做出了對党項和契丹的有利形勢。
說着這幾年的變化,杜中宵感覺得出來,自己進京之後的幾年,必然是對周圍大規作戰的時候。有一批軍人,將隨着戰爭成長起來。他們能不能跟官僚系統配合,重造大宋軍隊,是最重要的事情。
這幾年對外勝利,內部的財政改善,政治上出現一種清明氣象,整個國家的氣質都不同。今年正月裏時,皇帝突然發病,昏厥之後醒來經常發怪語,長時間不能視事。到了現在,身體終於好了起來,可以正常處理政務了。也正是因爲如此,纔到這個時候讓杜中宵回京。
滅掉党項和契丹,實現天下一統,對一個皇帝來說,是了不起的誘惑。如果進攻党項順利,平定了西部邊疆,必然全力對付契丹。杜中宵不知道,那會是一種什麼局面。
自登第以來,杜中宵在外任官太久,跟皇帝接觸的時間太少,兩個人互不熟悉。此次回京,其實做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皇帝的互動。如果互動良好,未來前途不可限量。當然如果不好,那可能就會被打入冷宮。至於爲宰執,沒有皇帝的信任,做什麼宰執。
龐籍已經外任,現在朝中的宰相是文彥博和劉沆,參政是王堯臣、曾公亮和張方平,樞密使則是王德用、韓琦,副使是田況和程勘,除了韓琦外,沒有一個是杜中宵熟悉的。杜中宵回京,韓琦來接任河曲路和西域的經略使,杜中宵去做樞密副使,實在難做。
不奉詔,固然有杜中宵覺得資歷湵〉脑颍�有這個現實問題。杜中宵在朝中,還沒有自己的人脈,做宰執過於勉強了,基礎不牢。
第209章 御史中丞
離開了十天之後,藍元震再次到來。杜中宵由河曲路經略使,升任龍圖閣學士、禮部尚書、御史中丞,重新改回了文資序列。西域正式從河曲路分離出去,爲安西路,韓琦任河曲、安西路經略使。
富弼升任河曲路經略使,張昇仍然任副使,田京由經略判官任副使。李復圭則改爲韓琦之下的經略判官,同樣升官。河曲路的格局,除了多了韓琦這個頂頭上司,沒有大的變化。
詔旨明言,杜中宵先留在勝州,等韓琦到了,兩人交接之後,才能夠回京赴任。
杜中宵接了詔書,有些意外,沒想到自己會做御史之丞。宰執之下的官員,此時常說四入頭,即翰林學士、御史中丞、三司使和知開封府。此時三司已經拆分,三司使的職掌實際併入中書,三個三司副使成了正使,地位還不夠與其他三個職位並列。
杜中宵本來以來,自己可能依以前的資歷,做三司使中的一個。畢竟知開封府有些低了,地位不太高,翰林學士則自己的文詞不出採,御史中丞自己的名望不夠。卻沒想到,自己做了只略低於翰林學士的御史中丞。御史中丞是朝廷臺憲機構的第一人,地位崇高,禮儀甚重。
御史臺的主管官員,本來應該是御史大夫,只是御史大夫位高權重,向不授人,而由副手御史中丞代行職權。年深日久,現在的御史中丞,除了一些特殊權力,地位職掌與御史大夫幾乎一樣。
這樣的職位,一向都是有清望的官員擔任,聲望稍差一點都不行。杜中宵軍功雖大,卻沒在朝廷中出任重要職位,自己想來也沒有什麼清望,不知怎麼就被安排了。
收了詔書和香案,杜中宵拱手藍元震道:“閣長辛苦,十天時間又跑一趟。”
藍元震道:“沒有什麼,現在坐火車到這裏,着實方便得很。”
說完,藍元震小心問道:“此次,節帥不會再不奉詔了吧?”
杜中宵笑道:“若是再不奉詔,陛下豈不會有斥責詔旨下來?我雖然才具不足,只好勉強赴任。”
藍元震聽了不由愣了一小會,道:“節帥怎麼這樣說?聽聞詔旨節帥主管御史臺,京城官員都相互告誡,節帥鎮北地,先後敗契丹、党項,又復西域,非是尋常人物。這幾年,各自要時時警醒,不要被御史臺抓住把柄,不然日子難過。”
杜中宵聽了不由愣住,自己甚少在京城,跟京城裏的那些名臣良將根本不熟,怎麼有這種言論?
其實杜中宵自從三年前救援唐龍鎮,先敗契丹,擊斃契丹皇帝,接着大敗党項,當時聲威之盛無人可比。兩三年時間,本來大家慢慢開始遺忘了,接着又復西域,聲望再次起來。杜中宵自己覺着自己的聲望不夠,怕回京任職不能服小F鋵嵲诰┏枪賳T眼裏,杜中宵以文官而立不世之功勳,哪個敢不服?更不要說這幾年朝廷施政,軍政來自於學河曲路兵馬進行改革,民政則多是吸取京西路的經驗,都是來自於杜中宵。這樣一個人,做宰執或許還好些,做監臨百姓的御史中丞,人人都有壓力。
這些許不能這個時候說,杜中宵和藍元震各自心中都有疑惑,按下不表。
當下後衙設宴,勝州的各位官員全部到齊,爲藍元震接風洗塵,同時恭賀杜中宵高升。
單以官職論,杜中宵以節度使、經略使回京任御史中丞,算不上高升。韓琦由河東路經略使回朝的時候,直接任樞密使呢。但以杜中宵以前的資歷,最高就做過提舉京西路常平,是高升了。
此時官員職位,是官、職、差遣同時在身,差遣最重要,但還要看官和職。杜中宵的職是龍圖閣學士,官是禮部尚書,都已經是極高,差遣御史中丞雖在宰執之下,卻自成一體,非常重要。
酒過三巡,藍元震道:“節帥在河曲路三年餘,經歷多次戰事,未嘗一敗。拓地近萬里,古今數千年,也可以算是名將。此次回京,執掌憲臺,着實是讓百官震恐。”
杜中宵忙道不敢,心中有些彆扭。自己地回京任職,一直都是怕別人瞧不起,怎麼聽藍元震話裏的意思,反而是京城的百官怕得厲害?
轉呤拱溃骸肮潕泿浐忧啡牮N,對外戰無不勝,內部治理井井有條。回京掌憲臺,讓朝臣震恐,也算是一時之美談了。”
富弼道:“御史臺雖在宰執之下,卻是糾察衙門,並不受宰執指揮。”
杜中宵點了點頭:“我自進士登第以來,多是在外爲官,京城情形並不清楚。此次回京,實在有些惶恐。憲臺至重,交予我手,只怕辱命。”
包拯道:“節帥統十餘萬大軍,指揮若定,又何懼京城百官!”
其餘幾位官員都是如此說,讓杜中宵一時疑惑,是不是自己的認知跟他們產生了偏差。自己的軍功毫無疑問,此時天下無人能及,如果任武職,當然別人不敢輕視。現在轉回文資,還是文資中地位特殊的御史,真能讓百官震恐?不要這些人觀察些日子,給自己難看就好了。
席間的官員,有的人覺得御史中丞的官職對杜中宵來說有些低了,不過作爲獨立憲臺,官和職都足夠,去任職還是算高升。有的乾脆認爲,這是杜中宵進入中央的一個好機會。
聽着他們的議論,杜中宵慢慢有些反應過來。宋朝從總體上,文臣武將分離,雖然從前些年與黨項交戰起,用文臣爲統帥漸漸習以爲常,但對大多數人來說,帶過兵打仗的官員,總是有些不同。而像杜中宵,帶兵打仗,屢立戰功,可想而知其風格,對百官必然心中嚴厲,當然會覺得震恐。
杜中宵聽着藍元震話中的意思,甚至京中有官員認爲,用杜中宵爲御史中丞,是皇帝要重頓吏治的表現。很可能接下來,就有對全部官員的大動作。
聽着腥说脑挘胖邢X得有一股荒謬的感覺。自己如果不是資歷太湥隙ɑ厝プ鲈讏蹋难Y會退一步接這個什麼御史中丞。雖然監察百官,禮遇特殊,這樣的職位終究是要得罪人的。在朝廷做官,除了要有功勞,還要不得罪人不是?
其實這個年代,得罪人不那麼可怕,與杜中宵前世的官場有很大不同。中間有皇帝,官員之間的拼鬥,終究是要經過皇帝進行。只要皇帝能夠看重,滿朝皆敵又如何?
杜中宵做了十幾官,一直未進京城,前世印象太深,還沒有看破這個年代官場的特點。
第210章 韓琦到來
藍元震走後,又等了一二十日,進入七月,韓琦才卸任樞密使,到了勝州。
迎了韓琦入帥府,杜中宵道:“河曲這個地方,到了七月,天就涼了。太尉遲遲不來,倒是讓我不知道幹什麼好。現在內外平靜,正是最好的時候。”
韓琦笑道:“現在的樞密院,可與以前的不同,我非要等到新任樞密使,才能離開。”
杜中宵問道:“不知新的樞密使是何人?不知軍事可是不好。”
韓琦搖了搖頭:“賈昌朝相公。他在河北多年,那裏的禁軍整訓參與很多,不算不知軍事的人。”
杜中宵默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賈昌朝專精於經學,是給現在的皇帝講經而受賞識,實際政務上可沒有韓琦的本事。他入朝受重要,顯然是皇帝的關係。
入了帥府,韓琦左右看看,道:“當年與黨項大戰的時候,勝州可不似現在繁華。三年多時間,節帥統帥一路,軍功無數,地方發展得也讓人不敢相信。”
杜中宵道:“這裏是貿易要道,自然商業發展得起來。有了錢,就一切好說了。”
韓琦連連點頭:“不錯,這幾年勝州着實不同,每年京師用的牛羊之類,不知多少來自這裏。”
說完,杜中宵向韓琦介紹了河曲路和勝州的官員。富弼與韓琦當年曾經一起主持慶曆新政,交情深厚。只是性格不同,私下交往不多。現在再次相見,格外親熱。
職位交接不是一天能完成的,杜中宵看天色不早,對韓琦道:“我在後衙備了酒筵,爲太尉一行接風洗塵。接下來的幾日,交接完事務,我再告辭。”
韓琦道:“節帥不必急於離去,西北事務還多有請教的地方。朝中御史再多任幾日沒有什麼,我沒有節帥教導,只怕誤了西北大事。”
杜中宵道:“太尉先前掌樞密院,來西北任職,必然大計已定,還有什麼疑難?”
韓琦道:“節帥在西北三年多,打下來了一個河曲路,又恢復西域,天下間再沒有一個人比你更懂西北。節帥應該看得出來,狄太尉帥秦鳳路,我來河曲路和安西路,朝廷有意党項。如何打党項,朝廷雖有初步議論,大的方略卻未定。此事惟有節帥能夠說得清楚,如何肯放過?”
杜中宵笑着搖頭,連說不敢。兩人有當年一起指揮對党項戰事的交情,這些年文書不斷,有格外的交情。嚴格來說,對党項勝後,韓琦入京城爲樞密使,全軍整訓,其實就是韓琦在內,杜中宵在外,兩人互相配合才搞起來的。不過杜中宵個人不喜歡與官員結黨,私下交情並不深厚。
到了後衙,已經備好酒筵,腥寺渥�
杜中宵舉起酒杯,對腥说溃骸拔以诤忧啡谓浡裕浇裉煲呀浫甓嗔恕W龅暮米龅膲模家呀涍^去了,沒必要再說了。現在朝廷已經定了,我入京城爲官,河曲路交由副使富弼。另再派韓太尉到河曲路來,任河曲路、安西路經略使。今日韓太尉到了,我們且飲一杯。”
腥孙嬃司疲n琦道:“三年多前杜節帥來救唐龍鎮時,我是河東路經略使,一起指揮了對党項的戰事,大獲全勝。今天再來河曲路,與諸位同僚,一起共事。”
腥艘黄饐栍崳诛嬃艘槐啤�
酒過三巡,話題慢慢放鬆,腥烁髯哉f話。杜中宵和韓琦、富弼、張昇、包拯一起,議論着現在党項那邊的局勢。兩個樞密使放到党項南北,擺明了要對党項動手了,也沒什麼避忌。
富弼道:“對党項開戰,若從地理來看,最方便的地方是山河關。離着那裏不遠就是河州,有鐵路到達,而山河關則寬近十里。當然,党項也知道那裏危險,這幾年一直持續加固,要攻破可是不容易。”
包拯道:“還不止如此,這幾年党項封鎖賀蘭山,不許百姓出山。河州雖與黨項極近,卻沒有貿易往來,也沒有人員往返。顯然党項對山河關,看得是最重的地方。”
韓琦點了點頭:“是啊,河曲路多次奏報,山河關敵人把守極嚴。而且從那裏入黨項,要過幾十里山中谷道,很容易被襲擊,是要慎之又慎。不過,對党項開戰,河州的人馬不能少。”
張昇道:“那是自然。不然党項知道朝廷沒在那個方向派兵,必然抽調人馬到他處。因爲鐵路到了延州,党項沒有辦法抽調橫山兵馬,現在他的人手可是不足。”
杜中宵道:“有了鐵路,現在陝西的局勢其實與以前已經不同,攻守異勢。真正重要的地方,是火車到達的地方,無非是鎮戎關和延州。自延州進攻,要過橫山,交通不便,不適宜大規模出擊。真正對党項威脅最大的一地,是鎮戎軍,這也是朝廷派狄太尉到秦鳳路的原因。”
韓琦道:“依節帥看來,從山河關南下如何?”
杜中宵搖了搖頭:“這幾年,我對党項山河關的形勢很瞭解。他們自從順化渡一戰喫了虧,知道那裏可以快速到達興慶府,派了大軍在那裏駐守。而且是各軍分守,諸城接應,正兵輔兵相加,有十幾萬兵馬。要攻破山河關,必須派大軍,從党項人手中拼死奪關。說到底,與南邊靈州相比,有些不值得。”
韓琦點了點頭:“依節帥看來,還是從鎮戎軍北攻爲好?”
杜中宵道:“兵無常勢,現在看起來是這樣。不過,真正打起來,就要靈活應對了。”
韓琦道:“是啊,兵無常勢,真正打起仗來哪裏會跟想的一樣。實話說,此次到河曲路來,臨行前朝中吵得十分厲害。許多大臣認爲,就依照現在的格局進行佈置,戰事必然就會依他們想的來。特別是去年節帥平西域,帶了數萬兵馬無驚無險,幾無大戰,便就開拓數千裏江山。他們以爲,戰事都會跟節帥一樣,就那麼平平淡淡,派兵馬過去,就打贏了。”
杜中宵聽了不由搖頭:“西域一戰,確實是對手太弱,沒有經過大戰。但也不是那樣容易,閉着眼就能打贏。戰爭一開,哪裏急哪裏緩,其中無數取捨,哪裏那麼容易。”
富弼和張昇兩人一起搖頭。張昇是跟張岊在一起,一直在前線督戰,自然知道,西域仗不大,但路太遠,熊姸寂芡铝恕8诲鰟t一直跟杜中宵在一起,多次意見不一,被事實教育。他們兩人都是半路調到河曲路,對於火器軍隊不熟悉,需要一個熟悉的過程。
包拯道:“現在有了鐵路,數千裏幾日之內就可以到達,與以前不同了。以朝廷國力,党項差之千里。只要前方諸將,按部就班,不亂指揮,滅了党項應該是應有之意。”
杜中宵道:“不亂指揮,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難了。要想事情成功,有一千種一萬種辦法,找到合適的就行。但同樣的辦法做事,在這一時這一地可以,換個地方,換個時間就未必了。帶兵的將領就要明白,天時地利,萬萬不可以搞糊塗了。可每次失敗,不都有這種錯亂做法嗎?”
通觀歷史便就明白,自秦以後,戰時亂指揮的事例可就多了去了。真正堂堂之陣壓倒對方的戰事有幾次?特別是各種兵法,千變萬化,存於一心,戰場各種事情都有。戰爭的指揮者,因爲種種原因,往往非常隨意。許多都是自恃兵強,以爲隨便派個將領去,都能夠打贏戰爭。
現在非常時期,火器剛剛代替冷兵器,宋軍有巨大的武器優勢。只要沒有騷操作,可以輕鬆滅掉党項。可這幾年的戰功多是河曲路大軍,對於其他軍隊來說,那可就難說了。
戰爭是系統工程,軍隊是一個整體,從將領士兵到制度,宋軍其實還一團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