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5章

作者:安化军

  此事在成績最好的那些舉子中並沒有激起什麼浪花,對於他們來說,不管怎麼考,結果不會變化太大。如省元楊寘,本就是此屆狀元呼聲最高的人。但對省試排名四五百名的人,就是另一回事。

  辭別了韓絳等人,杜中宵有些悶悶不樂。回到住處,與曹居成一起到了旁邊酒鋪,喝起悶酒。

  仰頭把一杯酒喝下肚,曹居成憤憤不平地道:“杜兄,你說世上有這種事麼?好好的科舉,自有故事在,怎麼到了我們就有這許多花樣?省試之後,我日夜苦學,只想着殿試一舉翻身,現在成了泡影!”

  杜中宵沉聲道:“此事或有轉圜餘地,也不用過於心焦。”

  曹居成連連搖頭:“聽說詔書都已經下了,難道還能夠收回去?唉,真真是倒黴透頂!”

  杜中宵沉下心來,把事情仔細想過,才道:“詔書收回,也並不是什麼大事,以前難道還少了?此事終究是富舍人一個人的意思,聖上不察,輕率答應了而已。取消殿試,有兩條就說不過去。一個是殿試是藝祖舊制,近百年一直沿襲,豈能說改就改。再一個,沒有殿試,只以省試定舉子去留,便是取士之權在於有司,而不決於人主。前一條好說,後一條,是很難推行下去的。”

  曹居成只是唉聲嘆氣,哪裏肯聽杜中宵說的話。

  金口玉言,皇帝說出來的話一個字不能改,在這個時代不存在的。詔書到真正形成有效力的敕令還有幾道程序,收回去並不是不可能。現在的這位皇帝,做這種事不是一次了。倒不是他衝動,而是在後面羣臣勸諫,仔細衡量利弊之後,拉得下臉來收回去。

  取消殿試的弊端顯而易見。最重要的一點,有殿試則取士決於皇帝,進士是天子門生,用人之恩歸於天子。而取消了殿試,就決定於相關部門,最重要的官僚羣體與皇帝本人無關了。只要皇帝的腦子還清楚,怎麼也做不出這種事情來。

第75章 全部押中

  一如杜中宵的猜測,三天之後,朝廷收回成命,殿試依然按計劃舉行。

  經過了這一個插曲,此次科舉更加引人注目。此時西北新敗,全國都處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議和的聲音完全佔據了上風,朝廷也需要一次完美的殿試吸引目光。

  三月中旬,杜中宵走出客棧,看着夜色朦朧中一片翠綠的汴河兩岸,目光堅定。殿試的日期終於到了,自己用功兩年多,今天到了決定命叩臅r刻。

  東華門個人聲鼎沸,熙熙攘攘,比杜中宵前世的高考還要熱鬧。數百年正奏名舉子在這裏檢驗身份,領取號牌,準備入宮考試。

  杜中宵帶了筆等必要的物品,靜靜地站在宮門外,看着舉子們在宮門前爭先恐後,目光沉靜。已經到了這個時候,搶在前面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讓心情雜亂,不如一切順其自然。

  崇政殿內早已佈置妥當,一切都與省試相差不多,只是周圍的防護、監查更加嚴密。不但有許多監考的官員,還有宮中衛士,衣甲鮮明,莊重肅穆。

  到寫有自己名號的几案前坐定,杜中宵深吸了一口氣,閉目養神。到了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心情要平定,精神要集中,爭取發揮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一切如儀,等到卷子發下來,杜中宵展開一看,只覺得腦子嗡的一下。

  詩:吹律聽鳳鳴;賦:應天以實不以文;論:順德者昌論。

  最不重要的詩是杜中宵沒接觸的,典故倒是知道,伶倫聽鳳鳴而制十二律。應制詩五言六韻,與律絕不同,只要不離題,合格律即可,是讀書人的基本功。

  而最重要的賦和論,全被杜中宵押中。順德者昌論來自他從大相國寺買的一本不知名擬作,應天以實不以文來自與韓絳的一句玩笑話,杜中宵以此爲題回去練了好久。

  深深吸了一口氣,杜中宵把題目抄在捲紙上,發下來的試題放進黃包,掛在胸前。收拾妥當,先不落筆,閉目靜坐一會,排解掉各種雜亂心思。賦和論的題目押中,此次殿試已是十拿九穩,一個進士及第跑不掉了。平日裏經過了多次練習,相當於杜中宵用自己的最高水平比大部分人的下限,這再考不中以後就別動中進士的心思了。當然,妄想狀元之類也不現實,杜中宵的水平,最上限也比不了最厲害的那幾個人的臨場發揮,這是事實,強求不得。

  把紙攤開,飽蘸了墨,杜中宵先寫《應天以實不以文賦》。這賦杜中宵做過多次,關於裏面天人感應的部分,還多次向蘇頌和韓絳請教,補足了他最欠缺的環節。應天以實不以文,這中間的內涵杜中宵曾經仔細推敲過,哪些是文,哪些是實。概括來說,天降災禍反應人政不修,當以恐懼之心而修時政,此爲應天以實。而祈禳作法,不修人政,則爲應天以文。這題目出來,實際反應了此時朝廷的心態,即對過去幾年政治的不滿,潛意識裏傾向於改革了。

  《順德者昌論》與賦一脈相承,強調了改革內政的重要性,內修德政,則天下太平。

  看這題目,杜中宵第一想到的就是慶曆新政。殿試題目由皇帝本人選出,不用問,此時皇帝已經有了改革朝政的想法,全國即將迎來一場大變革。實際上殿試題目一公佈,觀禮的大臣都心知肚明,有的言官已經開始稱頌皇上聖明瞭。

  猜中了題目,賦、論的難點杜中宵早已提前解決,此時就是組織語言,以最好的句子把以前就已成熟了的想法寫出來。只是杜中宵求功名心切,謹慎求穩,不敢涉及西北的和戰之爭,只是以歷史上的災異事件作比,儘量避免現實的政治事件。這樣四平八穩,卻也失去了拔尖冒頭的機會。

  賦論一氣呵成,杜中宵檢查再三,並無差謬。感慨地微嘆口氣,這就是自己的最高水平了,不知最後能中幾等。其實《順德者昌論》,或者類似的題目,不只是杜中宵猜中,此時考試的舉子中,還有不少人猜中了。因爲最近幾次科舉,從“積善成德”到“大德日生”,連續出這類題目。但是賦論卻再無一個人猜中,純是杜中宵的邭狻�

  最後把詩作完,卷子整理完畢,早已到了午後。杜中宵看看殿中已經有三分之一的人交卷離開,也不再磨蹭,恭恭敬敬把卷了交了上去。

  出了東華門,卻見韓絳正在那裏等自己的兄弟,旁邊站着王安石和蘇頌閒聊。

  見到杜中宵出來,韓絳遠遠拱手:“恭喜杜兄!”說完,突然仰天大笑。

  杜中宵走上前來,一邊回禮,一邊笑着道:“此番僥倖,全託韓兄之福。”

  韓絳道:“這是你的時邅砹耍熨n你俸祿,與我何干?當時一句話,別人聽過就忘了,哪裏會想到你會回去當作擬題,認真練習。你與我們談過多次,哪個當真去練過?剛纔我還問蘇兄,沒想到他也與我一樣,沒有專門去做這個題目。這便是天賜之福,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強求不來。”

  蘇頌也笑:“早知杜兄真能猜中題目,我們便一起做幾篇謇C文章,不定奪個狀元。”

  王安石也知道了杜中宵曾經向兩人請教賦題的事,上前道賀。只是他對成績淡然,沒什麼表情。

  蘇頌道:“不消說,天色還早,我們今日不醉不歸。自入京城,杜兄一直憂心忡忡,生怕此次一舉不中。這番連賦題都猜個正着,哪裏還有不中的道理!”

  韓絳連連擺手:“你們去訂個酒席,我在這裏等五弟,到時去尋你們。”

  杜中宵看着天空,長出了一口氣,高聲道:“好,今日我做東,不醉不歸!自離鄉來京,不覺一年多,殫精竭慮,一心只想着中個進士衣暹�鄉。今次題目是我多日練習過的,總有個出身跑不掉。一日得償所願,心中便如一塊大石落地,人輕鬆許多。”

  韓絳和王安石、蘇頌幾人考得都很順利,神態輕鬆,聽了杜中宵的話一起笑。韓絳最是輕鬆,他是有官在身參加科考,按此時不奪寒門上進之路的慣例,不能中狀元。

  杜中宵一直壓抑的心情,終於徹底放鬆下來,真想長嘯一聲。考進士是自己在這個世界跨過的第一個難關,這一步跨出去,後面就看自己奮鬥了。這一個出身,就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立足的根本。

第76章 無冕之王

  三月十九,殿試揭榜的日子,東華門外的幾家酒榜擠得滿滿當當,都是在這裏等消息的舉子。

  曹居成一個人在袖着手在街上徘徊,不時看一看不遠處跟韓絳、蘇頌、王安石等人坐在一起的杜中宵,微微搖頭嘆氣。現在的杜中宵不是前兩年可比了,這種日子,曹居成想找個坐到一起喝酒的機會而不可得。現在杜中宵的圈子,是曹居成接觸不了的。

  杜中宵幾人心態輕鬆,一邊喝着酒,一邊欣賞着皇城外的明媚春光。幾個人考得都好,自我感覺及第不成問題,只看名次如何。連續幾次科考,進士的初授官在緩慢降低,高第有無窮好處。

  在不遠處,是此次狀元呼聲最高的楊寘和幾個友人,意氣風發。他國子監發解第一,省試第一,殿試再得狀元,就可完成連中三元的傳奇。

  韓絳兄弟本有官身,沒有中狀元的可能,蘇頌和王安石爲人淡然,對狀元不以爲意,杜中宵一心想着自己能三等以內進士及第就已滿足,純以一種外人的心態看楊寘,覺得有意思得很。

  正在這時,一個小廝擠到楊寘身邊,俯身低聲不知說了幾句什麼。

  楊寘臉色大變,猛地一拍桌子:“不知何衛子奪吾狀元矣!”

  此話一出,周圍一片寂靜,他身邊的人都怔怔地看着楊寘,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楊寘一愣,醒悟過來,知道自己失言,絕口不再提此事,只是氣忽忽地喝酒。

  話終究是傳了出來,不多時,在這附近飲酒的人都知道,楊寘的狀元被人搶走了。

  韓絳聽了這消息,也愣了好一會,才道:“楊審賢天下矚目,省試第一,視狀元爲囊中物,此番被人奪了去,必然極惱。只是卻不知是何人如此大才,此時橫空出世,讓他喫這一跌。”

  說完,覺得甚是可樂,不由笑了起來。狀元雖然榮耀,但實際前途並不比科舉前幾名強多少,還不至於拼命去爭。只是楊寘喫這一次憋,別人看着好笑。

  杜中宵道:“金榜還未揭出來,那個楊寘何以就知被人奪了狀元?”

  韓絳道:“他兄長楊察的岳父是晏相公,必然是出榜之前就知道了的。”

  杜中宵點了點頭,便不再問。這涉及到大臣泄露宮中機密,雖然無傷大雅,但議論總是不好的。這種事情人家可以做,別人不可以說,最少不可以在公共場合亂說。

  經了這一個插曲,東華門外的話題,立即轉換成了到底是誰奪了楊寘的狀元。狀元有些邭猓珜嵙σ脖夭豢缮伲茏屗腥朔䴕獾模鋵崄K沒有幾個人選。而且這一屆有些特別,文章做的好的人,很多早已出仕,有了官身,按規矩是不能夠得狀元的。比如韓絳,也是有力人選,但有官在身。

  官宦人家的子弟,十五六歲便就恩蔭得官,但很多並不出仕,一直考進士。直到近三十歲,實在考不上了,纔會循恩蔭之路做官。比如司馬光,當然還有這一屆的楊寘。楊寘埋頭讀書,一直等到今年,終於要出人頭地了,最後卻被人悶頭敲了一棍,心中鬱悶可想而知。

  正在外面一片紛擾的時候,宮中御藥院的內侍在門外揭榜,一信e子都湧過去看。

  金榜排在第一的,赫然是楊寘,腥酥溔弧D在人前的楊寘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這種事情又不好問,只好強擠出笑容,分開腥耍隽巳肆t。

  杜中宵擠進人羣先找自己的名字,終於在二等中間看見,長出了一口氣。前三等進士及第,四等進士出身,五等同進士出身,自己終於如願以償,得以進士及第。雖然押中了題,他自己估計,也只能在二三等之間,邭獠缓镁褪侨龋靡恍┠苌隙龋谥虚g已是超常發揮了。只要進士及第,以後的前途便就不受影響,無非是初入仕時比一等官階低上一些罷了。

  蘇頌和韓縝也都是二等,不過名次都在前面,與杜中宵算是同一檔次。

  韓絳一甲第三,王安石一甲第四,在他們前面的是榜眼王珪和狀元楊寘。

  看罷了榜,幾個人擠出人羣,韓絳看着王安石,微笑道:“楊審賢的消息得自晏相公,斷然不會錯的。只是不知出了什麼意外,狀元又換成了他,介甫不要介意。”

  王安石淡然道:“狀元御筆親點,決自聖躬,我等又豈可擅自議論。”

  韓絳點了點頭:“介甫說得是。這一榜只有介甫喫虧了些,不在三甲,其餘人應當都該滿意。”

  杜中宵道:“這兩年來,我可說是頭懸樑、錐刺骨,費盡了心血。能夠進士及第,夫復何求!此榜於你們是意料之中,對我可是意外之喜。不消說,今夜我做東,不醉不歸!”

  韓絳一再說王安石喫虧,杜中宵已經隱約想到了不對的地方。楊寘的哥哥楊察是晏殊的女婿,晏殊是此時的樞密使,楊寘先前說被人奪了狀元,必然是晏殊派人送來的消息。最後還是他的狀元,只能說在最後關頭,前十名送到皇帝面前,名次被改動了。

  前幾名中,王珪和韓絳一樣,也是有官在身的,不能爲狀元。那麼被調換名次的,只能是楊寘和王安石兩人。不過這種事情出自皇帝本人,別人哪怕知道,也不好隨便議論。

  對於此事,王安石本人最看得開,終其一生也沒有以狀元自居,此事從沒提起。不過,這一屆的進士都知道,他纔是那個無冕之王,影響了很多人一輩子。

  狀元楊寘雖然最終如願三元及第,但狀元卻是撿來的,慶幸之餘還是有些失望。本屆進士,最開心的那個人,是杜中宵。對他來說,進士及第,對自己登上政治舞臺是足夠高的臺階了。

  另一個欣喜欲狂的人,是曹居成。看罷了榜,自己剛好吊着車尾得同進士出身,他便四處尋找杜中宵,準備慶祝。杜中宵是跨越千年,記憶中輝煌的人物太多,眼光高了許多。其實對小地方的讀書人,得一個同進士出身,就足以光耀門楣,改變人生命吡恕�

  見到杜中宵幾人,曹居成急急迎上前,拱手道:“恭喜杜兄高中!恭喜諸位高中!”

  杜中宵回了禮,看曹居成的樣子,笑着問道:“曹兄得償所願?”

  “僥倖,前世積福,得同進士出身。”說完,轉身對蘇頌行禮,“在下原籍清溪,與蘇兄籍貫同安相距不遠。蘇家世代大族,說起來,我家裏人跟蘇兄的從叔輩還有親戚呢。”

  自己中了進士,曹居成這個時候,纔來跟蘇頌攀親。蘇家是福建巨族,很容易就跟他們扯上親戚。

第77章 此一時彼一時

  期集、瓊林宴,杜中宵都覺得自己是一個觀小K陌兖N新科進士,他只是最普通的一個,除了幾個以前結識的熟人,跟其他人都沒有過多交往。

  這段時間杜中宵最常去的,是李兌家裏。許州是個小地方,杜中宵又是李兌帶入京,現在終於進士及第,榮耀鄉里,李兌也與有榮焉。由李兌介紹,結識了一批年輕官員,還有幾個同科進士。

  等到授官,前三甲俱是京官、通判,四、五名是京官、幕職官,六名之後都是選人。此時進士的初授官職比前幾年已下降許多,除最前面的五人,絕大多數進士都是從選人起步。

  韓絳以太子中允通判陳州,因一心要研究那個蒸汽機,託父親韓億闢杜中宵爲毫州軍事推官。毫州不屬杜中宵家鄉所在的京西路,又與陳州相鄰,知州正是韓億。蘇頌則由審官院注宿州觀察推官,與毫州相鄰。王安石則以校書郎籤書淮南判官,治所揚州,同屬淮南東路,汴河入長江處。

  韓絳參加科舉之前本有官職,是本屆進士授官最高的人,且楊寘因爲母親去世,守喪不赴任,韓絳便成了本科進士的領袖。在新科進士們紛紛離京的時候,分外忙碌。

  等到五月,杜中宵收拾行囊,與京城一腥俗鲃e,先回鄉省親,再候秋季到毫州上任。

  開封城外,杜中宵騎在馬上,看着旁邊蔡河上的點點白帆,岸邊綠柳如蔭,心中萬分感慨。付出了兩年多的艱苦努力,終於進士及第,得了官身回鄉。

  推官很難用他前世的官職來作比喻,如果說毫州知州韓億是書記,通判是市長,判官和推官類似於辦公廳、祕書處?各種職能部門則是諸曹參軍,判官、推官並不負責具體事務,而是幫助知通,特別是知州處理政務,所以稱爲幕職。王安石本官屬於京官序列,所以在淮南府稱籤判,杜中宵卻只屬於選人。

  軍事推官既是杜中宵的官資,也是差遣,屬於選人階。這個時代州縣官的官階比較混亂,推官自然比縣令高,但卻低於知縣,因爲知縣本官是京官,但具體政務上知縣又歸判官、推官管轄。就連杜中宵自己都有些糊塗,反正總而言之一句話,一切聽知州吩咐就對了。

  撥轉馬頭,杜中宵向前來送行的韓絳和蘇頌告別:“諸位厚誼,在下心領。此地離城已遠,諸位請回城吧。數月之後,你們離京赴任,千萬到我那裏坐一坐,到時我們一起前去任官之地。”

  韓絳笑道:“你家恰好位於南下路上,到時自然是要去叨擾的。只是杜兄此次回鄉,不只是金榜題名,還有洞房花燭,我們不能親臨道賀,心中甚是不安。些許薄禮,還請笑納。”

  蘇頌一起送上賀禮,杜中宵並不推辭,收了放在馬上。

  王安石路遠,已經先期上路。他一樣還未成家,不過家鄉和任職地相距太遠,只能先上任,過一二年再請假回鄉成親。像他們這些一心考進士的人,這個年代二十多歲娶妻生子是常態,杜中宵還算年少。

  再三寒暄,韓絳、蘇頌等人才動身回城。三人不但有京城裏結下的情誼,任官之地又近,將來官場上相扶相助的時候還多。杜中宵任職的毫州正在三州中間,知州是韓絳的父親,三人將來聯繫不會少。其實韓絳任陳州通判的本意,就是能夠就近照顧老父。

  辭別腥耍胖邢宦费刈挪毯幽舷拢醋藕由蟻硗拇埃闹忻靼祝n絳是真地要把蒸汽機推動的輪船做出來。陳州、毫州、宿州三地,恰處於河網縱橫的地區,天然有這個需求。

  長江以北的華北平原,有三大水系,北邊海河,南邊淮河,中間是黃河。黃河最大,偏偏流域面積最小,下游的出海口搖擺不定。由於泥沙堆積,要麼北去奪海河,要麼南下淮河。在這搖擺中間,流下了無數的古河道。此時黃河出海口在北,正是南方淮河水系最發達的時候。

  開封以南,以汴河爲骨幹,加上穎河、汝河等淮河支流,航吒裢獍l達。陳州、毫州、宿州,恰好橫跨了這個水系最核心的地域。不誇張地說,這一帶就是全世界航咦畎l達的地方。

  想起此事,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幕職官最難做,政務繁忙,卻很難出政績,除了偶然機會,基本是知州說了算。特別是韓億這種重臣老臣任職的地方,他們已經不理庶政,但下面官員的政績優劣,卻全由他們一言而決。韓絳要做這件事,對自己來說,反而是好事,政績上不會喫虧。

  離着城遠了,杜中宵收拾心情,專心趕路。到了城南的青城鎮,準備下馬尋個酒館喫飯,卻見一個人影站在鎮外,向這裏觀望。

  到了近前,卻是曹居成。杜中宵笑道:“我出城之前,本要去向你道別,你卻已出城,不想卻等在這裏。你我雖然有些誤會,現在同城爲官,何必躲躲閃閃。”

  曹居成嘆了口氣:“唉,不提也罷。以前種種,是我對不起杜兄。我要到荊湖路任職,自此大約是不會到許州去了。想來想去,就此不辭而別,有些對不住親戚。這裏一封書信,煩請杜兄帶給姑父。”

  杜中宵接了曹居成遞過來的書信,看也不看,放到了懷裏。此番進士及第,不管是曹居成,還是杜中宵自己,都已經跟吳克久是兩個世界。以前種種,都煙消雲散了。因爲以前與杜家的矛盾,吳家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就連親戚曹居成都知道這一點,及早切割。這種事情也不用杜中宵動手,甚至都不用他過問,鄉里的人會痛打落水狗。

  收了信,杜中宵道:“信我一定會帶到,曹兄還有什麼話沒有?”

  曹居成拱手:“多謝杜兄高義。我在臨穎縣裏還有些產業,煩請杜兄替我處理了吧,隨便賣些銀錢就好。日後我們相見,杜兄算給我就是。如果沒有機緣,是我福薄,就當對杜兄的補償好了。”

  杜中宵聽了大笑:“你在臨穎縣裏還有至親,怎麼讓我來處理產業。此事斷不可行!”

  曹居成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杜兄心胸開闊,非常人所及,但只怕鄉里的人難如杜兄一般。若是由吳家處理產業,只怕又起事端。杜兄新科進士及第,又有我的書信,哪個敢說什麼。我在鄉里不過幾十畝田地,一處房屋,值不得什麼,何必再生事端。”

  許州地價不貴,曹居成的產業全部加起來不過一兩百貫,對他家裏不算什麼。現在得了進士,早已得償所願,這些早期投資他也懶得去收回。之所以不回臨穎,是現在杜中宵進士及第,吳家知道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只怕會抓住曹居成這根救命稻草,讓他難辦。一個吊車尾的同進士,一生仕途的頂端也就是幕職官,不過是杜中宵的起點。該怎麼做,曹居成心裏清楚。杜家本就是許州有名的大善人,現在又有進士,在本鄉哪裏還有人敢跟他們作對。

第78章 回鄉的榮耀

  站在許州城外,杜中宵心中感慨萬千。當年自己從這裏離開赴京,只有銳意進取的堅定信念,但對中進士殊無把握。今日還鄉,已是有官在身,踏上了一段新的征程。

  按照常規,杜中宵應該先去驛館暫住,換上公服,報本地官衙,等候知州接見。見過官府的一應人等,才能由官方的人迎進城裏,回家拜見父母。作爲本州進士,全州人與有榮焉。他在京城的數百進士之中不起眼,但回到家鄉,新科進士卻可以享受騎馬遊街的榮耀。

  不過杜中宵爲人低調,不去驛館,身着青衫,騎馬進了許州城門。

  守城的士卒聽說是“醉仙居”的小官人回鄉,哪裏還仔細盤查,口中不住地道:“這些日子滿州都傳遍,‘醉仙居’杜小官人在京城一舉高中,官家唱名,授了官職,正要回鄉了。小的如此福氣,正遇到小官人進城,正該效力!”

  說着,喚過一個相熟的來,替他把守城門,自己上前牽住杜中宵的馬。不理杜中宵一再推辭,興高采烈地引着杜中宵進城。路上遇到熟識的人,遠遠就高喊一句“新科進士回城”。不多時,杜中宵回到家鄉的消息就在城中傳開,凡是與杜家有點瓜葛的人家,紛紛湧到“醉仙居”前道賀。

  杜中宵只能在馬上苦笑,自己想低調入城,終究是不能夠。看路邊圍着的人越來越多,頗有一種當日京城裏狀元遊街的感覺,自然而然的,一種意氣風發的感覺油然而生。

  本屆科考,整個京西路登科的不足十人,周圍數州只有一個曹居成吊在車尾,還是個外路前來冒籍的。杜中宵名雖名在國子監,終究是本鄉人,許州在周圍數州自然就成了文教發達之地,聽說的人都來見一見新科進士,沾一沾福氣。二等進士在京城不起眼,回到本州卻不亞於文曲星下凡。

  在京城被冷落習慣了的杜中宵有些措手不及,雖然他一向鎮定,看着路兩邊越來越多的人羣,還有許多小兒跟在馬後奔跑,不覺有些頭腦發脹。

  許州城不大,入城門不足一里路,就看見了前面高高聳立的州衙。旁邊的路口,一座兩層樓,門前挑個酒望子,上面大書“醉仙居”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