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4章

作者:安化军

第71章 錯位

  不知不覺就到了冬天,一日冷似一日。

  在杜中宵和蘇頌的全力幫助下,韓絳家裏新制了一臺蒸汽機,放在他讀書的小院,不時賞玩。

  這一日初雪,幾人聚在韓絳的小院裏,圍着火爐飲酒,談些閒話。

  自發解試後,在蘇頌和韓絳的幫助下,杜中宵文章進步極快,人也開朗了許多。最後他總算是想明白了,自己對這個年代的理論不熟悉,並不需要真地去把這一套搞懂。就是這個年代的大臣,對那一套一清二楚的本就不多,真心相信的更少。他只需要跟前世考政治一樣,把那套理論中的一些要點總結出來條縷清楚,而後安排到文章的合適位置便就可以了。無非是天、地,皇帝、大臣、民心,這幾者的關係按照歷史上的聖賢之士的理論,進行排列組合,扣住題目就可以。

  這種事情說起來難,但有蘇頌和韓絳這種人物幫忙,便也不難。就跟前世考政治一樣,如果真想把那一套理論研究清楚,有幾個學生能夠做到?但選出最重要的要點來,按照給出的題目,一些基本原理鑲到合適的位置,便就能得高分了。這個年代進士考試,其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飲了一杯酒,看着周圍一片潔白,杜中宵道:“俗語有云,瑞雪兆豐年。今年入冬不久,便就有這樣一場雪下來,來年必然好收成。常說天人相應,豈不是政通人和之意?”

  這是杜中宵這些日子想學問着魔,隨口而說。實際現在西北戰事不利,境內災難卸啵难Y有什麼政通人和的跡象。他只想着天人感應,怎麼能夠自圓其說,把這些全忘記了。

  韓絳連連搖頭:“不說西北戰事不利,就是去年大旱,百姓流離失所,諸般災禍,豈能由一場雪看出天意。順德者昌,背德者亡,動人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古人詹黄畚摇6判郑氵@些日子潛心學問,雖是好事,但死讀書要不得。不然,終受其害。”

  杜中宵猛然驚醒:“多謝韓兄賜教。順德者昌,我曾買過一本時文擬作,裏面就有這題目,委實有好多文章可作。對了,動人以行不以言,記得是出自《晉書》?這一句話,也好作科考題目。”

  腥寺犃舜笮ΑLK頌道:“杜兄對於科考過於執了,似你這般如何使得?歷朝經典史書,不知道有多少,能取出做題目便如恆河沙數,數不勝數。好了,快不要想這些了。”

  杜中宵自己也笑,只是把剛纔韓絳說的句子記下,回去當作題目練習。

  喝了一會酒,幾人到韓家制好的蒸汽機那裏看,順便就着燒水的爐子烤火。這蒸汽機按照韓絳的意思,後邊不帶葉片,而是換了個大轉輪,在那裏呼呼轉着。把這轉輪安到輪船上,就是簡易輪船了。不過這小蒸汽機的功率太低,人用手就能扳住不動,並沒有什麼實際用途。

  韓絳指着機器道:“你們說,把這物事做得大一些,能不能放到船上,帶動船行?”

  杜中宵搖頭:“不行的。此物過於沉重,力氣太小,帶不動的。此物可用一數來定其能用否,就是機器重多少斤,出來的力氣有多少斤,兩者一除,便就一目瞭然。韓兄家裏的這機器,雖然比我們在國子監製的那一臺精巧許多,但這比數大致不變,還是同樣的東西。”

  蘇頌嘆了口氣:“此物我想了許久,要想增大這比數,卻是千難萬難。”

  杜中宵心情好了,一時興起,說起了自己前世學的理論知識:“要想增大比數,我以爲,要害在這麼幾個地方。一是缸裏的蒸汽密度,也就是施給塞子的壓力,越大比數也就越好看。再一個,便就是裏面的蒸汽越熱越好,出來的時候則越冷越好。當然,凡是有蒸汽過的地方,一定要閉得嚴實才行。”

  一個蒸汽壓力,一個蒸汽溫度,實際上是溫差,是影響蒸汽機效率的關鍵。也正是這兩個關鍵,是難以突破的技術難題,既關係到結構,又關係到材料。不考慮這些,就是個玩具。

  幾個人無事,圍着蒸汽機熱烈地討論,怎麼才能提高壓力和溫度。此事韓絳最熱心,他一心想把這機器裝到船上,代替汴河上的漕船。而且出於一種奇怪的直覺,他覺得自己一定能辦到此事。

  杜中宵自然知道蒸汽機的重要性,這種東西實用,這個時代很多重大難題都就應刃而解。便如現在的第一大事,西北與黨項的戰爭。宋朝最難的是什麼?其實並不是軍力不行,雙方戰場傷亡比例,宋朝一直處於上風。可惜戰爭不是雙方比傷亡數字的遊戲,這場戰爭大宋打不起。漫長的後勤咻斁�,決定了一旦開戰,宋朝必須速戰速決,不然很快就會被後勤拖垮。戰事一旦求速勝,便就充滿了危險。而如果不求速勝,那就只能死守,看不見勝利的希望。這便是前一段時間韓琦和范仲淹的爭執。韓琦主攻,而且追求速勝,范仲淹主守,就是死抗等党項自己崩潰。

  這個年代最缺的是什麼?是交通的便利。有了蒸汽機,最大的難題就應刃而解。

  不過知道歸知道,杜中宵現在不可能在這上面花費太多精力,他要一心準備科舉考試。製做這些模型玩具,對杜中宵來說更多是遊戲,是讀書時的休閒之舉。

  蒸汽機要想實用,接下去的工作,就是歷史上瓦特所做的,纔是真正的難關。想想瓦特在歷史上的地位,便就知道接下來的工作有多難。當然,有杜中宵這個過來人,不會像歷史上走那麼彎路。

  蘇頌的興趣在技術上,而韓絳的興趣在應用前景上,他們兩人經常說不到一塊去。

  杜中宵滿腦子都是接下來的省試考題,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應其他人的提問。

  看着周圍一片雪白,杜中宵突然有種荒誕之感。自己是這些人中真正受過科技教育的,卻滿腦子在考慮天人感應,順天應人,幾近入魔。而這幾位自小受天人感應這種教育的,卻對一種來自後世的機器充滿興趣,絞盡腦汁研究其原理結構,怎麼改進,怎麼應用。整個世界,好像都錯位了一樣。

  想到這裏,杜中宵只能苦笑。再是有滿肚知識,也要想着怎麼融入世界。

  正在幾個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個下人進來,向韓絳呈上一張名刺,稟報道:“小官人,外面來了一個年輕士子,自言來自金陵,與小官人有舊。”

  韓絳接過名刺看了,忙道:“快快有請!此人是我舊識,徑直請來此處即可。”

  下人應命去了。

  見幾個人看着自己,韓絳道:“此人是原江寧通判王益之子,隨父在京的時候,與我相識。他父親在任上病歿,到今年才守喪服除,想來是入京應試來了。”

第72章 不務虛名

  杜中宵看着眼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袍,不甚講究。這個人是王安石,杜中宵前世對這個時代印象最深的人之一。

  王益多是在地方爲官,在京城的日子很少,跟京城的官員也並不熟識。王安石此次入京,只是禮貌性地拜訪一下從前認識的舊人,打聲招呼就要離開。同樣是官宦之後,王安石比不了蘇頌和韓絳兄弟,王益生前只是中級官員,而且已經病故,王安石現在要挑起家庭重擔,專心準備省試。

  雙方寒暄畢,王安石拱手:“以前在下隨父在京的日子,承蒙韓兄看顧,銘記在心。此次僥倖自江寧得解,入京趕考,特意來府上拜訪。”

  韓絳連道不敢,對王安石道:“我這裏今日剛好有客,都是這一屆的舉子。介甫遠來不易,不如留下小酌幾杯,大家結識一番。”

  王安石猶豫再三,不好推辭,只好答應。他初來京城,除了韓家,還有幾家要去拜訪,其實並不想在這裏耽擱。不過見有數人在此,不好離去罷了。

  見到王安石,知道他此次發解,杜中宵才知道他原來是這一屆的進士。至於王安石落第,杜中宵根本就沒想過。自己也要考進士,自然知道,對有些人來說中進士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看看將近中午,韓絳吩咐下人準備酒菜,就在自己小院擺下,招待幾人。

  閒來無事,韓絳和韓縝帶着王安石在小院裏轉了轉。

  見到院子中的蒸汽機,王安石看着奇怪,問道:“這物事用來幹什麼?燒着柴火,又不似竈。”

  韓絳道:“此物名爲蒸汽機,是那邊杜兄和蘇兄製出來,我看着有些用處,一樣制了一臺。”

  說完,拉着王安石向他介紹,這東西是什麼構造,什麼原理,用來幹什麼。

  韓絳是對這東西真地感興趣,碰到了人便就介紹一番。王安石跟他並不熟悉,被他拉着這樣一通狂講,有些摸不着頭腦,只是禮貌似地問些問題。杜中宵在一邊看見,嘆了口氣。看起來王安石並不是一個容易交往的人,不知道韓絳爲什麼有些自來熟。

  其實不能怪韓絳,兩人以前性情相投,此次當成老友重逢。卻不知兩人相差十歲,數年之間,韓絳沒有什麼改變,王安石卻改變很多。特別是父親故去,王安石人變得沉穩,不似從前了。

  這是讀書人的毛病,哪怕只見過一兩面,只要說得來,便就認爲是知己,卻不知並不是人人如此。

  此時的王安石,經過了家庭變故,性情變得沉穩,學問大增,以稷、契自期,早不是上次來京的少年了。不過出於禮貌,王安石沒有表現出冷淡。

  杜中宵在一邊看着,嘆了口氣。歷史上的王安石變法最終失敗,原因多種多樣,過於注重於財富分配和生產關係改變,生產力發展跟不上是一個重要原因。眼前的這個小機器,可以生產力進步的關鍵。可惜現在的王安石,並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做什麼,也不會對這個小機器感興趣。

  備好酒席,韓絳請幾人落座,道:“天氣寒冷,現在京城中流行飲烈酒,能祛寒氣。介甫遠來,嘗一嘗味道如何?這酒有力氣,小酌即可,不可劇飲。”

  王安石拱手謝過,與腥孙嬃艘槐�

  杜中宵見王安石爲人拘謹,話不多,不是個活潑性子。前世印象中的這個人,爲人執拗,聽不得別人意見,做事固執,當好接觸。心中有了成見,對王安石有些疏遠。

  其實杜中宵誤會王安石了,現在的王安石求學上進的青年人,思想都還沒有定型,只是爲人內向了些而已。歷史上王安石變法,他的這一屆同年非常有意思,基本沒有捲入黨爭漩渦裏。不管是同黨,還是反對變法的,最終都全身而退,沒有被黨爭牽連。不過杜中宵對這個年代的黨爭談之色變,只要印象中與黨爭牽扯到一起的,不自覺地就疏遠,對王安石也是一樣。

  如果有一天,杜中宵走到了政治舞臺的中央,一樣也會變法。實際上變法是時代的要求,不變法在政治上就不會有大的作爲,區別只是怎麼變而已。但對於歷史上黨爭的旗手,杜中宵本能地避開,免得被捲入不必要的政爭中,徒勞耗費精力。

  酒過三巡,腥苏勂鸫舜慰婆e。

  韓絳道:“國子監發解,廬州楊寘拔得頭籌。其人少年成名,文采斐然,深得型>┏侨硕佳源税衿浔乜煜拢瑩䝼髌淙艘惨暊钤獱懩抑形铩!�

  王安石神色淡然:“我在江寧,也聽說此人名氣,端的是寫得好文章。”

  韓絳笑道:“介甫一樣少有文名,此次入京,就不想在科場與人一爭短長?”

  王安石搖了搖頭:“書生以文章獻君王,得一官半職,聊以養家,治國以報帝王與百姓而已。科第排名不過虛名,爭之何益?”

  腥寺犃艘黄鹦Γ坏貌慌宸醢彩臍舛取4藭r的王安石已初露鋒芒,雖然比不得楊寘等人天下聞名,在江南還是有些名氣的。楊寘鋒芒太露,其實韓絳這些人頗不服氣,碰到一樣學問好的,難免同仇敵愾說兩句,憋着勁要把他的狀元奪過來。卻沒想到王安石對此並不看重,心胸令人歎服。

  杜中宵只是在進士邊緣徘徊的人物,這樣的話題插不上嘴,只能默默喝酒。在他的眼裏,這些人中學問最好的是蘇頌,不但是文章好,各種雜學無不精通。當然他也知道,別人是不這樣看的。真正什麼樣的學問是這個公認的好,杜中宵依然把握不住,他與這個時代的思想總是有些差距在。

  印象中的久別重逢並沒有,王安石只是靜靜喝酒,偶爾說一說這些年的見聞,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熱,不卑不亢。父親的去世,使王安石面臨到了人生的轉折點,也一下子成熟了許多。

  韓絳有些感慨,印象中的王安石也有讀書人一樣的毛病,指點江山,恃才傲物。此次重逢,卻不再見從前的影子,鋒芒盡斂,穩重了許多。特別是言談中偶爾說出一兩句話來,頗有高屋建瓴之感。聽說這幾年王安石於諸子百家無書不讀,學問一日千里,並不誇張。

  杜中宵一直有些拘謹。這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年最頂尖的人物,難免有些緊張。知識跨越千年,既有遠見的地方,但也有一些無法撫平的隔閡。

第73章 舊人

  年關將近,天下的發解舉子齊聚京城,熱鬧非凡。這是京城商戶數年一次的大狂歡,雖然是天寒地凍的季節,卻總有生意徹夜不休。

  杜中宵一個人躺在客棧裏,看着家信。離家時說好到京城遊學幾個月就回家,沒想到就這麼待了下來。好在順利從國子監發解,算是跨過了科考的第一步。

  家裏的生意越做越大,與韓家一起搬到了許州,僱了幾個主管照看各處生意。此次來信,父親說與韓家已經商定,等此次杜中宵回家,便與韓月娘成親。如果僥倖中了進士,便小兩口一起出去當官,如果不中,回家接着讀書。現在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喫了上頓沒下頓的家了,供得起杜中宵一個閒人。

  把信放下,杜中宵枕着手看着屋頂出神,面前浮現出韓月娘的臉龐。其實人生不就是這樣嗎,一個家庭,一段生命的旅途,相知相攜一起走到路程的終點。自己對於中進士做官過於執着了,一年來患得患失,反而失去了生命的樂趣。其實,自己年不足二十,哪怕此次不中,有了這一次的經驗,下一次科考必然會容易許多。捫心自問,真地有必要如此焦慮嗎?

  嘆了口氣,杜中宵也不知道答案。潛意識當中,杜中宵感覺此次是最好的機會。特別是前些天見到了王安石,杜中宵就更加覺得如此。這個人的出現是一個標誌性事件,一個新時代即將到來了,自己要趕在最合適的時機上車。這是時代的列車,倒並不一定是王安石的列車。

  一時無事,杜中宵努力回想前世學過的王安石變法的經過和內容,分析其中的利弊,選擇自己最合適的道路。王安石的車不好上,這毫無疑問,只想一想他身後自己黨派的樣子,就得仔細掂量。同樣反對派的車也不能搭,他們鬥倒王安石的辦法就是熬,杜中宵哪裏能花一輩子這樣跟人耗。

  想到這裏,杜中宵只覺得嘴裏發苦。仔細回想歷史書上的內容,便就知道這是一個屬於王安石的時代,他有足夠的才華,也有足夠的毅力,堅定地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其他的人要麼贊同他,要麼反對他,能夠站在中間挺立不倒的,都非常人。

  想起前些日子見的那個沉默寡言、目光堅定的年輕人,杜中宵便就知道,自己要想在這個時代有所作爲,避不開他。杜中宵也清楚地知道,哪怕記得歷史書上講的王安石變法的內容,照着那些變法內容自己去施政,也未必能夠吸引王安石的支持。那些變法內容從來不是全部,只是王安石爲了實現自己的理想所採取的措施。他換一個位置,換一個視角,不知道會產生什麼想法。

  這是一個有理想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要付出什麼,目標堅定。而且不管是他的私德還是做事的能力,都無可指摘,除了結黨,很難鬥倒他。

  微微搖了搖頭,杜中宵決定不再想這些。最關鍵的是王安石是個有理想的人,上以聖賢自期,下想治國安民,並不是爲了政治利益而結黨,這就足夠了。至於最後誰上誰的車,誰做司機誰做乘客,現在想這些還爲時過早。最關鍵的,杜中宵還要想方設法考上進士。

  正在這時,房外傳來聲音:“杜兄在嗎?在下曹居成,你家裏有些物事託我帶來。”

  杜中宵翻身起牀,略收拾一下打開房門,看着曹居成站在門外。

  曹居成滿臉堆笑,上前拱手:“杜兄在就好。此次在下僥倖從本州發解,來京的時候,你家裏備了些衣物,讓我帶給杜兄。——哦,天色不早,我們出去飲兩杯如何?”

  杜中宵看着曹居成,沉默了一會,才點了點頭:“好。”

  此次再見曹居成,與以前大大不同了。他再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氣焰,甚至在杜中宵面前有一種諂媚,生怕得罪杜中宵的感覺。此次發解試,曹居成成功過關,不枉他數千裏跋涉從福建路趕到中原。至於吳克久,不但是未過發解試,現在還麻煩纏身。

  杜中宵向朝廷獻上了蒸酒的冊子,杜家由此獲得了三州蒸酒的特權。此次有朝廷下令,地方執行起來格外嚴格,酒糟價格州縣定死,杜家的酒課也有了明確數目。跟杜家鬧矛盾的“其香居”,受到縣裏其他酒樓的排擠,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現在臨穎城裏,替杜家管着酒樓生意的主管,是一位除役衙前,曾經撲買過官酒樓。他做起事來比杜循更加有手段,幾個月就擠得“其香居”沒有錢賺,吳家一直咬着牙向裏面填錢。酒課是死的,只要吳家找不到接手的人家,酒樓關門都要官府的同意。奈何“其香居”離“醉仙居”太近,誰會作死去接那個生意?吳克久家裏,現在只想着縣裏開恩,讓他們儘快把酒樓關了了事。

  曹居成到臨穎縣,目的就是了取得發解資格,現在這種局面,哪裏會攙和進杜家和吳家的紛爭。他離開臨穎,到京趕考之前,甚至還專門到許州杜循那裏,爲杜中宵帶些物品來。

  收了家裏寄來的衣物,杜中宵走出房門,與曹居成一起尋地方喝酒。

  自己與吳克久的諸般紛爭,曹居成多數時候只是個看客,特別是到京城之後,他專心學問,沒有參與吳克久的事。到底是同鄉人,杜中宵也不想拒人千里之外,誰知道他以後會不會考中進士呢。

  到了一個酒鋪坐下,酒菜上來,曹居成舉杯道:“在下恭賀杜兄自國子監發解,祝不日高中!”

  杜中宵一飲而盡,看着曹居成道:“這有什麼,你不是也如願以償,從本州發解了麼。”

  曹居成滿臉堆笑:“慚愧,僥倖而已。若是杜兄回鄉,那就難說得緊了。”

  杜中宵笑笑不說話。自己雖然天天擔心後邊的省試和殿試,但自信怎麼也比曹居成強得多,本州發解絕無問題。曹居成說得不錯,自己不回鄉,便宜了別人。

  飲了幾杯酒,曹居成嘆口氣道:“我千里迢迢來到中原,只要中舉。此番得償所願,十之八九不會再回許州了。離鄉數年,也不知家裏如何。只願此次能得個出身,回鄉光宗耀祖。”

  杜中宵沉默一會,舉杯道:“既如此,我祝你得償所願!”

  兩人一起飲了酒,一時無話。福建路是科舉重地,世代官宦的大族不知凡幾,遠不是許州那種地方能比的。曹居成一旦中了進士,回去之後與大族聯姻結親,勢力不可小視。這一點杜中宵比不上,他就是中了進士,也只能在官場上自己奮鬥。所以思考再三,還是接受了曹居成的好意,相逢一笑泯恩仇。以前的恩恩怨怨,就只算在吳克久一個人身上了。

第74章 風波

  幾乎轉眼之間,春節就到了,歷史按照自己的節奏,走到了慶曆二年的春天。

  正月初七,省試,杜中宵發揮正常。考完出來,回到客棧大睡三天,沒有跟任何人慶祝。數日之後揭榜,杜中宵以二百一十八名過關,在過省試的五百七十七人中排名比較靠前。不過,此時殿試依然會黜落,錄取率大約在七八成之間。二百多名依然有危險,而且排名靠後,落到後向等,仕途大受影響。

  進入二月,正在過了省試的舉子緊張備考的時候,新任知制誥富弼突然上奏,請求取消殿試,以省試成績決定進士的去留和名次,一時輿論大譁。

  這一日杜中宵正在客棧內讀書,住在不遠的曹居成急匆匆地趕來,行禮畢,道:“杜兄,可否聽聞朝廷新政,欲不行殿試,而以省試定舉子去留?”

  杜中宵喫了一驚:“殿試朝廷故事,怎麼可能會改!現在省試已過,在京的舉子無不在悉心準備殿試,突然一改,豈不是讓腥藷o所適從?再者說了,省試奏名五六百人,哪裏會有這麼多進士。”

  曹居成嘆了口氣:“正是如此。可千真萬確的消息,富舍人突然上疏,什麼省試殿試三短三長,要廢了殿試,以省試成績取士。聖上覺得有理,詔書都已經下來了!”

  說完,曹居成不住地拍大腿。他省試排名四百餘名,直接用省試成績,可能就此刷掉了。

  杜中宵仔細回憶一番,自己前世學的歷史,清楚記得從宋朝之後殿試便是不可或缺的一環,還有什麼皇帝集權的重要意義,印象裏不曾改過。突然之間富弼來這麼一下,讓人摸不着頭腦。

  一邊嘆着氣,曹居成在桌邊坐下,牢騷不斷:“我聽人說,富舍人自己是制科出身,對進士出身的同僚多有不滿,纔想了這個法子,欲從此之後讓進士出身的人在制科之下。唉,他們爭來爭去,只是可惜了我們這些人。我千辛萬苦,費了無數心力,才僥倖過了省試。如此就此落第,如何能夠心平!”

  杜中宵不語,直覺認爲此事不可能。但曹居成說得千真萬確,詔書都已經下來了,那還有假的?曹居成可能落第,自己倒是不但心,但二百多名的成績,很可能是賜進士出身,而不是及第,這對以後的仕途影響可就大了。

  想來想去,杜中宵對曹居成道:“事情突然,誰也不知朝廷是個什麼意思。不如這樣,我去尋幾個朋友問一問,你且等在客棧裏。”

  曹居成在京城就杜中宵一個熟人,急忙答應了,眼巴巴地看着他出去。杜中宵對曹居成態度比較冷淡,以前的芥蒂並未消除。但終究是半個同鄉,不好拒人於千里之外。

  蘇紳由於與王素起衝突,前些日子離京外任,改知揚州了。離了父親的渠道,這種朝廷大事想來蘇頌也不清楚。想了想,杜中宵還是到了韓家來。

  隨着下人到了韓絳的小院,卻見蘇頌和王安石都在這裏,圍着那臺蒸汽機討論得熱火朝天。

  上前行禮畢,杜中宵看着腥耍嘈Φ溃骸奥犅劤⒂兄家猓朔恍械钤嚕允≡嚩ㄈチ簟D銈兿⒈任异`通一些,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韓絳混不在意地道:“不錯。富舍人上奏,論省試三長,殿試三短。不以殿試取士,以往也有大臣提起,此次再提,聖上便就準了。——其實沒有什麼,左右還是我們這些人,難道再考一次,還會考出什麼不一樣的來?行不行殿試,並無大礙。不過於朝廷來說,以省試取士,則決之於諸司,而背離了恩歸於上,終是不妥。不過我們現在是舉子,於這等事卻不能插嘴。”

  蘇頌道:“每科進士必取三四百人,以省試取,杜兄也必得進士出身,何必煩惱。”

  杜中宵看了看幾人,都是不在意的樣子。韓絳和王安石都在前十名以內,蘇頌稍後,也不過二十餘名,省試成績也是高科,當然不怎麼在意。可自己二百餘名,那就完全不同了。當然,在別人眼裏,以自己的家世和學問,能有進士出身已是高中,應該滿足。在他們看來,這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王安石沉默不語,依然在那裏觀察蒸汽機。在京城待了幾個月,最終王安石還是感覺這幾個人說得上話,慢慢走到一起來。跟蘇頌和韓絳不同,王安石對蒸汽機的具體結構和原理並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這東西有什麼用處。韓絳跟他講起可以放到船上,有諸般好處,他才真正重視起來。

  杜中宵轉念一想,自己從最初的中個進士就好,到現在最好能進士及第,甲科更棒,慾望是一次比一次更高了。真按富弼上奏,自己已經中進士,實際上達到最初目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