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小官人捉拿党項細作立了大功,開封府會按賞格給賞錢。再加上你向朝廷獻上蒸酒之法,李官人一力說好話,朝廷優加賞賜。除了許州,周圍的汝州和陳州一樣許你家蒸酒販賣。只是,除了這三州,你家不可再到其他地方蒸酒,不然以違禁論。天下其餘州軍,包括四京,都由朝廷指定酒樓蒸酒,一樣收酒課。還有啊,我家官人替你說好話,許你在國子監讀書,來年在國子監發解,不需回鄉了。”
杜中宵聽了喜出望外:“此事當真?國子監讀書的,非富即貴,此事可不容易。”
“自然是真的。你家官人是鄉貢進士,祖上有人做過官,也不是純然白身,進國子監又有什麼!此事馬虎不得,官人要你速速回家商量,免出意外!”
第67章 我來了
李兌看着杜中宵,面帶笑意:“你家裏蒸酒來賣,看起來能賺些錢財,其實非長久之計。酒本是朝廷專榷之物,你們家裏鑽個空子,一時倒也罷了,日子長了官府必然插手。你能及早看開,寫成冊子獻與朝廷,纔是真正想得長遠。這種事情,別人看破也難跟你家說開,好在你醒悟得早。”
杜中宵拱手:“官人說得是,學生也是這樣想的。”
兩世爲人,杜中宵當然知道專賣是個什麼性質,怎麼會留給民間空子鑽。因爲跟吳家起爭執,州縣兩級官府都向着自家,纔會有先前局面。一旦知州知縣換了,與杜家沒有瓜葛,怎麼還會杜家獨享蒸酒的利潤。方法是一定要獻出去的,早晚而已。晚獻不如早獻,被人逼着不如採取主動,杜中宵一想明白立即就動手了。現在人人稱讚,自家還能得些實惠。
李兌道:“朝廷也不虧待你家,劃了三州之地,讓你們獨享蒸酒之利。有這生意,你們家便就生計不愁。賢侄,以後你就安心在京城讀書。按照這些年的規矩,多是三年一開科,算着時間,下年便就有發解試了。時日不多,你要發奮纔好。中個進士,纔是真正改換門庭。”
杜中宵拱手稱是。此時開科取士的時間並不固定,最密集的時候是太宗時期,有時一年一科還嫌不足,後來慢慢拉長。有時兩年,有時三年,最長的真宗晚年四五年也有。這幾屆才固定下來,基本是三年一開科,但還要有特旨纔算數。
見杜中宵乖巧,李兌又道:“國子監也並無明師指點,平日在裏面的學生不多,但那裏藏書天下沒其他地方可比,你莫荒廢了時日。平日做了文章,可與一樣在京城讀書的年輕人,比如你日常來往的蘇舍人的小官人他們交流。做得得意的,也可以拿來我看。這幾個月來,我見你做時文漸入門戶,不似在縣裏時那麼生澀。這是好事,切莫得意,以後還要更加努力纔好。”
杜中宵道:“官人說的是。能入國子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我一定好好珍惜。”
幾個月的時間,杜中宵的學問交沒有多少長進,不過他漸漸摸清了時文的寫法和格式,思維和作文方法靠上去了,文章便比以前的強了許多。自唐朝算起,科舉也有一百多年了,有了固定格式,包括行文和說理,都有自己與一般文章不一樣的地方。路子對了,再慢慢磨鍊得圓熟,才能寫出好文章。
國子監確實沒有名師教導,但在那裏的學生,很多都是科舉的老油子,不少是參加過多次科考,家中有人做官中進士的。這些人哪怕是文章做得不行,眼光卻是無比犀利,什麼是科舉好文,什麼是腐儒之作,他們一眼就能夠看出來。杜中宵最希望的就是跟這種人在一起交流,可以最快地提升自己應付科考的能力。相比起來,應天府書院可以學到真才實學,對杜中宵反而沒那麼大吸引力了。
吩咐罷了杜中宵,李兌才道:“與你同鄉的那兩個年輕人,何博士專門派人來說,已經打發他們回鄉去了。你放心,以後何博士不會多管他們,再在鄉里作惡,自有州縣做主。”
吳克久給何中立添了不少麻煩,哪裏還會再忍他,趁着這個機會,早早打發回家。什麼替大戶蒸酒發展人脈,在杜中宵獻上冊子後一文不值。回鄉之後,何中立自然不會再管吳家。
當時帶杜中宵到京城,只是李兌見兒時同伴杜循過得着實辛苦,心中不忍。沒想到杜中宵爲人甚有分寸,到了京城之後沒有惹禍,還連立功勞,讓他面上有光,甚是高興。
事情就是這樣,最開始的兩人並沒有多深的交情,經歷的多了,便就慢慢產生了感情。現在李兌把杜中宵看成自己同鄉有出息的年輕人,着意看護。
再三叮囑杜中宵好好讀書,李兌道:“記得本鄉還有位辛官人在京待闕麼?他最近得了實缺,不日就要離京。我備了個家宴,爲他送行,你今日離在這裏作陪吧。”
許州最近十年就出了這麼幾位進士,何中立與李兌的關係較遠,辛有終倒是經常來往。他在京城近半年的時間,終於得了一個知縣的實職,熬出頭來。守闕時間太長,辛家快要靠借貸爲生,一得了實職便就迫不及待赴任。杜中宵被李兌看重,這種場合都離不了他。
杜中宵原本以爲,自己獻計抓住了党項細作,識破了張源的奸計,又獻上了蒸酒的冊子,立下了這麼多功勞,不說上殿面君,總得有朝廷大員來獎賞自己。沒想到,最後只是幾個公吏,找到自己便就把事情辦了,大臣一個都沒見到。此時朝中主政的中書是呂夷簡,樞密院是晏殊,都是杜中宵前世聽說過的人物,現在還一個都沒見到呢。
喫罷送別辛有終的晚飯,離開李兌家門,已經繁星滿天。杜中宵走在汴河邊上,只覺得出了一口大氣。近一年來紛紛擾擾,從最開始幾個月的父親生死未知,終日爲了衣食奔波,到現在終於家業粗安,可以用心於科舉了,自己算是在這個時代立穩了腳根。
現在擺到面前的頭等大事,便是讀書儘快中個進士,開始自己在這個時代的事業。科舉一次考不上可以再考,不像從前那樣事事急迫。家裏在三州賣酒,足夠支持自己在京城的生活了。
放鬆下來,杜中宵纔有心情欣賞一下汴京城的夜色。這裏是天下第一大城,也是天下間最繁華的所在,夜裏一樣燈火通明,路上行人如織。
開封城的幾大商圈,數奢華自然是東華門外第一,那裏有皇宮裏的人消費,又是官員們上朝必經的地方,酒樓和外面的夜市徹夜不絕。第二就是杜中宵住的大相國寺周圍了。大相國寺不是一座寺,而是一大片建築的集和體,分成許多院,很多院都是獨立的,做什麼的都有。有的院是和尚清修,有的院則是公開做生意,與世俗店鋪沒有分別。大相國寺沿着汴河向西,便是東京城的標誌性建築,州橋。州橋南北是國子監等許多官府衙門所在,繁華無比,是開封城真正的心臟。
“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
看着眼前景色,杜中宵忍不住低聲念起前世學的這首詩。這是中原淪喪,范成大北使經過開封的時候所寫,那時這裏已經一片荒蕪。爲什麼要讀書做官?杜中宵捫心自問,因爲在這個時代,只有做官纔有出路是一,但擋住歷史上發生的胡騎南下,又何嘗不是另一個原因呢?
一抬頭,看見楊著和首信和尚依然在汴河邊飲酒,杜中宵微微一笑,向他們走去。不管是爲了功名利祿也好,爲了國家興亡也罷,現在這麼多人奔赴西北,本就表現了一種蓬勃向上的精神。但願這種精神不會消失,甚至因爲自己的到來,成爲一股歷史上不曾出現過的洪流。
不管是兩宋之交,還是南宋末年,這片土地,這片土地上的人民,都表現出了可歌可泣的反抗侵略的精神。他們最終淪於失敗,有敵人過於強大的原因,但最重要的,還是朝廷不爭氣。朝廷爲什麼會不爭氣,杜中宵從學過的歷史書上找不到答案。他只希望,自己曾經踏在這片土地上,這些事情永遠都不會再發生,後人也永遠不需要去找尋這種答案了。
天上明月皎潔,繁星閃爍,杜中宵站在星空下,有些出神。這一年的事事非非,在這一刻都已經遠去,自己不過是掙扎着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從現在起,才真正是追逐自己的前程。吳克久那種人,只是自己擦肩而過的過客,心思放在那種人身上,擋住自己的目光了。便如一輛大車,雖然會被一塊小石頭絆一下,但終究會碾過去。
這個時候,杜中宵可以對這個時代說,我來了。
如果未來的有一天,有人在星空下回憶自己的一生,杜中宵希望他們說,這個人曾經來過。
第68章 稀罕物
慶曆元年八月初十,杜中宵已在國子監讀書一年有餘,眼看着就到了發解的日子。從前數日到見不到影子學生,這些日子天天都到,不爲學習,就爲看看今年有什麼新政策。
杜中宵與蘇頌一起,拿了自己新寫的文章給他看。
蘇頌看了一遍,笑道:“一年時間,杜兄文章當刮目相看。想剛見杜兄時,文章宥于格式,未免病弱。到得今日,一氣呵成,頗有氣勢。似這般文章,何愁不得發解。”
杜中宵嘆了口氣:“這一年我費盡無數力氣,說廢寢忘食也不爲過,自覺進步頗多。只是現在秋試在即,心裏卻忐忑起來。唉,終究還是年輕沉不住氣。”
正在這時,一個國子監學生從外面跑進來,高聲道:“朝廷詔旨,今年罷一切公卷。諸位,有還在準備的,可出一口氣,不用費這個心思了!”
喊的人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顯然是自己沒準備好,幸災樂禍。
一袑W生聽了,表情不一,有的喜出望外,有的大失所望,一時亂成一團。
杜中宵笑道:“我跟朝中官員無親無故,自覺文采也不出校难Y來的公卷投獻。此番罷了,正合我的心意。只是蘇兄要喫些虧,少了許多照顧。”
蘇頌不在意地笑笑:“我並沒準備行此等事,又何來喫虧一說?”
公卷是從唐朝沿襲下來的習慣,在科舉考試之前,考生選自己平時得意的詩文,匯成冊子,獻給主考的考官。哪怕考時一發揮不好,有公卷的印象,也未必不能發解。不過隨着在發解試中推行了彌封、謄錄制度,公卷的作用可有可無。不過有那些考官特別重視的考生,還是能從文章的習慣用語中,發現蛛絲馬跡,甚至有的定好暗號,成爲作弊的途徑。今年權知開封府的賈昌朝,上奏全面取消,是科舉制度的一項重大改革。至此,後人熟悉的科舉制度,纔算正式成形。
州軍的發解試,依慣例進士科由通判主考,諸科則由錄事參軍主考,沒有通判由改由判官,判官不通文詞則別選幕職官。惟有國子監和開封府是例外,由朝廷指派專門官員主考。此時正是確定主考官員的時候,有門路的考生正在努力準備公卷,這道詔旨一下,讓許多人的努力成空。
杜中宵來自小門小戶,朝裏就認識一個李兌,想投公卷也無處投去。而且這一年他做的文章,全是爲了應付科舉考試,中規中矩,乏善可陳,獻給人家反而自曝其短。取消公卷,對他是好事。
國子監的學生數百,但管理鬆散,雖然有直講授課,但並不強制,平時在這裏聽課的人並不多。像杜中宵和蘇頌,便是各自選合心意的科目和講官,斷斷續續來這裏學習。這一屆的學生,並無杜中宵前世有印象的人,跟學生的交往更少。
此時國子監學生的領袖是楊寘,他哥哥楊察是景佑元年張唐卿榜的榜眼,文詞俱佳。朝中大臣甚至皇帝都知道他的名字,是這一科最引人矚目的人,他自己也認爲自己是當仁不讓的狀元人選。至於其他一些出身官宦的,如王珪、韓絳、韓縝等人,都已有官職在身,在國子監掛名而已。國子監最大的作用,便是安排一些官員子弟,不方便回鄉讀書發解,又沒有開封府戶籍的人。
此時科舉教育,還是以家學爲主,學院初露頭角,並沒有形成氣候。楊察、楊寘可見一斑,除他們兄弟外,每屆的父子、兄弟進士都不少。
這一年來,杜中宵進步極大。從開始的照着賦格、詩格硬套,現在對格式已經習慣成自然,可以自如地在既定格式下寫詩文,甚至即席做詩,也馬馬虎虎。沒有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但中規中矩的詩文能做出來,不會在那裏憋死。
依現在杜中宵現在的水平,已經算得上合格的進士了。有這水平,科舉就已經足夠,至於科舉名次就不能強求了。不是出類拔萃的人物,那是需要邭獾摹�
研讀了一會詩文,見袑W生漸漸散去,杜中宵對蘇頌道:“這幾日讀書氣悶,我們去看看做的那個蒸汽機。此物將來必大有用處,費些心思也是值得的。”
蘇頌心態豁達,對功名利祿得之亦喜,失之亦不怒,科舉並不熱衷。用杜中宵前世的話說,過的是佛系人生。倒是對天文地理,一切技術性的東西,有濃厚的興趣。蒸汽機蘇頌已經與杜中宵搞了一年,堪堪能夠實用了,是一件不錯的玩物。杜中宵一提,便開開心心地一起去看。
兩人的蒸汽機放在國子監的一處小院裏,在這裏教書的是來自福建的一個小官,教《史記》和《漢書》。此人在性情舒闊,不通吏事,學問倒是極好,調到國子監來教書,正合其心意。此人除了授課,萬事不管,就成了杜中宵和蘇頌研究蒸汽機的場所。
到了小院,卻見已經圍了一圈人在那裏,對着搖着扇子的蒸汽機品頭論足。
見到杜中宵和蘇頌走進來,有人道:“好了,蘇兄和杜兄到了!這物事是他們制的,你們有什麼要問的,儘管問他們就好。”
一個身穿青衫、三十歲左右的人走上前來,拱手道:“在下韓絳,因臨近發解,這些日子纔到國子監來。見你們所制的這個什麼蒸汽機,甚是精巧,不知可否指點一下?”
蘇頌和杜中宵急忙回禮,連道不敢。
韓絳是前參知政事韓億之子,早已經恩蔭出仕。不過沒有進士出身,終究沒有出息,還是回來考進士。其實不只是他,還有他的弟弟韓縝,同樣要參加這一次科舉。這些人都有官職在身,直到臨近考試了才請求解職,專心準備考試。國子監中,這種人不少。韓絳是瞭解國子監各直講的時候,進入這個小院見到了蒸汽機,一時着迷,跟一羣人站在這裏觀看。
現在的蒸汽機不足三盡長,兩尺高,後面帶了一個風扇,不住吹着涼風。前幾個月天氣炎熱,這機器擺在這裏,吸引了不少學生前來納涼。本院直講授課,也是在機器周圍,哪怕機器的聲音讓他的講課聲聽不清楚,也不管不顧。
杜中宵和蘇頌做的是個模型,燒的是炭,帶風扇的成本實際過於高昂,只是個玩物。不過這麼個稀罕物擺在這裏,吸引不少人,是國子監裏的一景。
第69章 志同道合
韓絳指着呼呼直響的蒸汽機道:“這個物事,這邊燒炭,那邊帶着個扇子就有風出來,看起來甚是有趣。不過在下看它一天燒炭不少,帶着個扇子卻無大用。”
杜中宵道:“這只是個玩物而已,做來試試如此燒水,到底有多用處。若是用得好,把那邊扇子換掉,就有無窮用處。現在帶個扇子,只是天氣炎熱,本來並不是用來納涼的。”
韓絳點頭:“我看也是。若只是吹風納涼,此物就大材小用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怎麼這邊燒水那邊就會轉呢?此物妙處,全在其中。”
杜中宵耐心解釋:“我們燒水,水便成了汽,佔的地方比原先的水大了許多。用這汽,頂住裏面的一個塞子,來來回回,便能帶動那邊來轉。韓兄說得不錯,妙處全在這裏。”
蒸汽機的原理其實非常簡單,也不能理解,難的是怎麼把這簡單的原理利用起來,做成實用的機器工作。其間關鍵,一是利用蒸汽實現活塞的往復邉樱僖粋�是把往復邉愚D變爲旋轉哂茫瑏K能夠可靠地工作。實現這些動作其實並不像想象的那麼複雜,不過要想提高功率和效率,就困難了。
杜中宵前世學課本,其實在講這些機械原理的時候,加入了很多傳奇色彩。那些傳奇故事未必是編出來的,但不是發生在一時一地,只是集中到短時間的一兩個人身上。其實人沒有那麼愚昧,看到這些新鮮事物的第一反應是好奇,便如現在的韓絳一樣,而不是驚訝害怕。
蒸汽機的發展經歷了漫長的過程,早期並不複雜,當然也不那麼實用。是在工業革命的前夜,面對現實的需求,許多人進行了改進,最後由瓦特大成。後來課本上學的各種原理結構,是在改進蒸汽機的過程中,經過總結和理性研究,最終形成的。杜中宵前世已經學過蒸汽機的各種要點,在做這個模型的過程中少走了許多彎路。實際上在他前世,能夠買機械零件的情況下,可以輕鬆做出一臺原理機。像現在這臺模型的尺寸,已經可以作爲正常的機械動力了。這個年代各種機械零件都需要手工製作,就差得遠了。
韓絳連連點頭,指着面前蒸汽機的各個部分,一一詢問作用。他的頭腦靈活,人又實際,看出這機器的前途。雖然現在看起來是個玩物,但只要把後面那轉着的葉片換一下,便有許多用處。
一一問得明白,韓絳纔出了一口氣,對杜中宵道:“杜兄,你做的這個物事,比去年獻給朝廷的蒸酒之法,更加有用得多。可惜朝中沒有識才大臣,不能讓你盡顯胸中才學。”
杜中宵聽了不由大笑:“韓兄說笑了。此物再好,也不過是工匠之才而已,又能做什麼。爲朝廷出力,還是要讀書科舉,那纔是正經路途。”
韓絳點了點頭,杜中宵說得不錯。這個年代獻技術是可以當官的,但只是武資,沒有什麼前途。真正要在政治上有前途,還是考進士,不然他早做官了回來幹什麼。韓絳的眼光不錯,這個蒸汽機比去年杜中宵獻給朝廷的蒸酒之法有用多了,不過現在的實際利益,難以相比而已。
蘇頌走上前來,對韓絳笑着道:“子華,你覺得此物不帶着扇子,還有何用處?”
韓絳道:“我聽人言,在江南地方,湖面開闊之處,有船上裝輪,踏輪而行。如果用這物事帶動船上的踏輪,豈不是可以不用人力,不借風力,讓船行於江河湖海之上。”
蘇頌一拍手:“子華說得不錯。我與杜兄商量多次,都覺得這機器最好的用處,便是裝到船上。現在汴河漕撸脦姴幌率f,耗費無數。如果用這物事行船,省多少人力物力!”
杜中宵笑道:“此事想來是極好的。但要把這個機器裝到船上,不知還要費多少功夫。第一,現在這機器力氣太小,能推動的船隻是個玩物。第二,機器過於龐大,裝到船上,就不要再裝貨了。”
韓絳道:“東西初做出來,總有這樣那樣的不如意。只要廣招高手匠人,總能改得好用。”
其實杜中宵的印象裏,蒸汽機是跟火車聯在一起的。但這個年代還沒有火車的影子,他跟蘇頌討論的時候,兩人一致認爲,最大的用處是在船上。特別是汴河漕撸写瑺顩r良好,最適合使用。輪船的雛形是用輪子推動,與江南使用的水車有些類似,現在早就有了,適用於內河。適用性更廣的螺旋漿,技術要求太高,不是那麼容易做出來的。
韓絳見到這個東西,第一印象也是用在船上,當然他受了現在帶着的葉輪的啓發。不過也說明,把蒸汽機這種東西向船上安是這個年代最容易想到的用途。
杜中宵一心要考進士做官,在蒸汽機這種東西上不會花太多精力,最少現在是如此。一年多來,他除了跟蘇頌一起改造機器,順便還教着蘇頌畫圖。其他的事情,不願多花心力。這機器最初的改進,要靠這個時代的人,而不是靠杜中宵,杜中宵首先要考慮自己的前程。
蘇頌家學淵源,自小就接觸天文知識,包括天文機械。在這個年代,是極其罕見的。自太宗時候起便就禁了私人研究天文,蘇頌家裏一直教授天文,不知是怎麼傳下來的。
天文機械極其精密,蘇頌對機械並不陌生,對機械圖紙也不陌生。不過以前的圖紙,不注重實際尺寸,更像是示意圖,有些類似杜中宵前世軸測圖的畫法。杜中宵手把手教蘇頌軸測圖,包括透視原理,再教他三視圖,現在兩人已經基本能用圖紙交流。圖紙是工程師的語言,能夠用圖紙交流,就避免了很多交流的誤會。在杜中宵看來,這比做個更完善的蒸汽機模型更重要。
蘇頌顯然對這些東西比對儒家經典更感興趣,一年多的時間便就學會了繪圖,還正在試着編一本畫圖的教材。在他看來,這對此時的畫師也有幫助。
韓絳是做過地方官的,與蘇頌和杜中宵相比,對機器的實用價值更感興趣。圍着機器轉來轉去,一心想着怎麼安到船上。除了船,還有哪些地方可以使用。
其他的國子監學生看得興致勃勃,但並沒有人蔘與討論。韓絳和蘇頌都是高官之子,平時與周圍的人交往不多,而且在大部分讀書人眼裏,這些工匠的東西也只適合看個熱鬧。
轉了幾圈,韓絳下定決心,對杜中宵道:“過了發解試,若是無事,你們教我做一個臺如何?”
杜中宵喫了一驚:“韓兄,此物價錢不菲。我去年獻蒸酒冊子,加上擒獲党項細作的賞錢,全都花在這上面了。不要看外面黑乎乎的,裏面可是用了不少銅,而且都要高手匠人精製。”
蘇頌笑道:“杜兄說笑了。子華家裏,哪裏會缺這一點錢。”
杜中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韓家和呂夷簡的呂家是此時兩大家族,是自己一時多嘴了。只要他們覺得錢花得值得,哪裏會在乎這機器能用多少錢。
第70章 喜憂參半
發解試依慣例在中秋,並無意外。楊寘國子監第一,很多人都在傳說他這一屆有可能三元及第。國子監共發解一百餘人,蘇頌和韓絳都是前十名以內,杜中宵二十一名。一般來講,在國子監的發解試中前十名以內的,基本最後都會中進士,鮮有例外。二十名是個分界線,在兩可之間。
看過榜單,杜中宵心情有些沉重,自己依然在生死線上掙扎。
一起看榜的蘇頌安慰道:“你何必悶悶不樂?這幾次科舉,國子監都有二三十人上榜,只要省試殿試考得好一些,甲科也有可能。”
杜中宵搖了搖頭:“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雖說耕讀傳家,自小有家父教導,但底子湵。匀槐炔涣四切┘覍W淵源的。此次發解,正可看出依我現在學問,勉強可中進士,但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失之交臂。本來此次考完,我想回家看一看,等冬天再進京。考成這樣,只能作罷。”
經過一年多的強化練習,杜中宵已經能在規定的格式內,寫出四平八穩的詩賦。但對於經典史籍沒有精讀,做文章總有疏漏的地方,往往不能把題目中所含的意思說得完全。特別是,不能跟現在的讀書人一樣,什麼事都扯到皇帝的行爲言辭、朝臣議論上,在天人感應的闡發上更是弱項。自己雖然知道這些缺點,卻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改正。
這是關於政治理論的重大缺失,到了進士考試的層次,天人感應是重要內容。這不是簡單一句封建迷信可以說清楚的,而是從漢朝之後千年的系統理論。怎麼立論,怎麼發揮,怎麼跟實際相結合,是一門大學問。就跟杜中宵前世的政治考試,最後的大論述題,幾乎必然是聯繫馬列理論的基本原理,再加上對具體問題的分析,才能得高分。做解答的時候,只要把標準答案中有的幾條基本原理列上,後面的分析再差分數也不會太低。這個年代的進士考試,實際上一樣的。而更要命的,這個時候的儒生,既受到天人感應理論的影響,又不盡信。這其間的分寸拿捏,對理論不紮實的杜中宵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杜中宵可以下苦功,防止考試中所有的小錯誤,保證沒有錯別字,不會出韻,但詩賦和論策中的理論展開,一直無法做到圓轉自如,總給人生拉硬套之感。進士考試的題目,往往出自經典和正史,從裏面摘出一句話來,要把歷史和實際相聯繫。這個年代要考的內容,恰恰是杜中宵前世教育所摒棄的,短時間哪裏能夠轉過這個彎來。自己想轉,也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走不多遠,正碰到韓絳、韓縝兄弟。
寒暄畢,韓絳道:“諸位都順利發解,何不去酒樓飲兩杯酒慶賀一番?”
杜中宵不好掃幾人的興頭,點頭應允。
到了酒樓落座,飲了幾杯酒,話題不知不覺就轉到這次發解試上來。
韓絳道:“我們幾人中杜兄最少年,也以高第發解,若無意外,高中進士當不難。如此年紀,能夠進士及第,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可喜可賀!”
杜中宵陪着飲一杯酒,苦笑着搖頭:“實話說,此次發解試,我已盡了最大努力,自己估計無論怎麼考也只能如此了。按往年國子監發解舉人最後中進士的人數來看,我列二十一,恰在及第不及第兩可之間。此番最後要中進士,只怕要多些邭饫u好。”
韓絳笑道:“這些日子我看過杜兄文章,四平八穩,少年老成,實在不像是不足二十歲的少年所寫出來的。要我說,你文章一是缺在過於四平八穩了。考官讀數千百人卷子,讀這種文章自然厭倦。再一個欠缺之處,便是立意過於狹窄了些。立意一窄,行文便有拖沓感。”
杜中宵拱手:“韓兄言之有理。這兩樣毛病,我自己也感覺得到,特別是最近這些日子,感覺特別明顯。只是學問根基湵。v然肯下苦功,一時也難補得回來。”
“無妨,左右發解之後還有數月時間,我們日常多在一起討論學問,總會好起來的。你只要在後邊考試穩住,進士及第也不難。”
杜中宵連連點頭,舉杯謝過。正是因爲對自己欠缺哪裏清楚明白,成績出來,杜中宵纔會分外苦惱,因爲缺的東西正是他很難短時間補上的。自己現在這個水平,邭夂昧丝梢灾羞M士,邭庖徊睿蜁涞凇?蛇氣這種東西,誰能夠說得準?
想到這裏,杜中宵有些羨慕蘇頌。他家學淵源,不但是對陰陽、五行、地理、天文都有涉獵,還對機械興趣濃厚,是個罕見的全才。他學的那些雜學,恰好是自己所欠缺的。
聊了一會,又說蒸汽機上來。韓絳道:“離着年後省試還有數月,天天讀書難免氣悶。不如杜兄和子容幫我們制一臺你們說的蒸汽機,閒時交流學問,如何?”
杜中宵自然求之不得,忙不迭答應。過去一年他閉門讀書,心思全在做出合格的文章上。接下來的幾個月,就要針對自己的弱點強化。韓家兄弟和蘇頌都是出自大族,自己所缺的,正是他們的長處。學問中最難補的就是基本理論,非要從根基一點一點築起來不可。這些知識以後用不用,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科舉考試要考。
發解試不難,杜中宵從開始立志要考進士開始,就知道自己能夠輕鬆過關。但他還是對自己估計得過高了,此時不免有些心亂。此次考試,好死不死自己卡在分界點上,更加讓人一點不能放鬆。
看杜中宵的一直心神不安的樣子,韓絳笑道:“杜兄,在下虛長几歲,看你對此次發解一直憂心忡忡的樣子,便以過來人的身份勸你兩句。觀你文章,一切都是在求一個穩字,由此可以知之,你對中進士的執念極重。人哪,執念重了,做事難免就放不開。科舉最重賦,而賦之要在開篇,破題之一兩句。你執着於求一個穩字,便就失了開篇破題的氣勢。氣勢一失,全文就顯得綿軟拖沓。之後數月,你在賦的開篇破題上下些功夫,當有意外之喜。”
杜中宵現在聽這幾個人講,一說就有道理,正中自己的弊病,自然連連道謝。他兩世爲人,知道這個世界的惟一出路就是中進士,心中的執念自然比別人更重。從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在不犯錯上面,最終面臨現在的困局。只是要破局,這一次就比以前更加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