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這一小撥党項兵馬,僞造的是陝西禁軍的身份,不想被那個中使盯上了。陝西來的禁軍,在中原無根無底,出了事沒人替他們說話,一個差事接一個差事派下來。一路上他們穿州過縣,留了痕跡,只要還沒出宋境,就可以被追查到行蹤。這些差事,不接也得接,不然一封公文,就會讓他們原形畢露。
附近州縣的禁軍,基本屬於三衙直轄,各自有上面的衙門,地方調動不得。反倒這種外地來的,因爲仰仗地方供給,被地方抓住了,就向死裏用。他們拿不出樞密院的公文,便是沒有任務,地方上什麼差事都壓到他們身上。除非有了樞密院的調令,地方纔會放手。
好一會,馬大才喃喃道:“這可如何是好?呒Z到福昌,別說費多少時日,到了那裏只怕還是脫不開身。聽說張海一夥已經到了京西路,正是那個地方,多半又被調去剿倭恕!�
其他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如何是好。福昌在西京洛陽西南山區,正是陝西來的張海一夥活動的地域,到了哪裏,負責剿俚闹鞴龠�會放人?
想了好一會,馬大對來人道:“你回去告知虞侯,不管用什麼辦法,拖上兩三日。依我估計,這些日子彭提轄等人也該到了。等他們到鄭州境內,我們只管劫了人,沿太行、王屋山口北去,管他孃的!”
一邊的吳克久聽見,驚慌失措地道:“什麼劫人?!你們是西北韓相公屬下,怎麼聽着像伲俊�
馬大惡狠狠地道:“我們是西北來的,到了中原,不合各種鳥人都欺我們。你莫擔心,出了事自有帥府擔待。只要平安回了西北,便只有好日子!”
吳克久哪裏肯信,不過看這幾個人惡狠狠的模樣,再不敢多說。
那個兵士策馬而去,馬大對其他人道:“此事等不得了,派兩個人到來路看一看,彭提轄一行到了哪裏。只要出了開封府界,就不管了,儘快做事歸去!”
人人稱是,有兩個精明強幹的,翻身上馬,向來路馳去。
彭提轄與十幾個兵士,與張起三人,自離了開封城,曉行夜宿,三天後到了圃陽鎮。
看看天色,彭提轄對手下道:“我們到馬鋪裏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動身,中午趕到管城縣。”
身邊一個小頭目道:“提轄,看太陽還沒落山,我們何不再趕一程,到前面驛館歇息。馬鋪沒什麼住的地方,我們無妨,只是委屈向位客人。”
彭提轄皺了皺眉頭:“現在如今京西路也不太平,還是不要晚上走路。再者說了,我們到驛館天色已晚,他們沒有準備飯食,諸多麻煩。今夜就在馬鋪歇了吧。”
說完,掃了張家三人一眼,吩咐手下準備。張源是叛逃到党項,彭提轄哪裏會把張家子侄當作座上賓,只是上峯有令,不得不護送他們罷了。
按照正常行程,今日應該到管城縣的鄭州驛館歇宿,因彭提轄在中牟縣貪酒誤事,耽擱了半天的腳程,只好在圃城暫住一夜。驛館設備齊全,喫住都方便,而且彭提轄公務在身,不用花錢。馬鋪實際上是換馬、餵馬之所,住的條件相當簡陋。彭提轄依然害酒,只想睡一覺,卻管不了那麼多了。
一斜漯j馬的餵馬,有的去打火做飯,忙碌起來。馬鋪只有幾個看馬的廂軍,沒有多餘人手,一切都要自己動手。好在這些兵士做這種事習慣了,倒也忙而不亂。
張起帶着兩個侄子坐到一塊大石上歇息,看着腥嗣β担鏌o表情。
侄子張秉彝道:“阿叔,此去西北不知還要多少日子,着實辛苦。到了那裏,也不知順不順利。”
張起淡淡地道:“我們不得不去罷了,難不成還真能把人接回來。我那位兄弟,自小便東遊西蕩不務正業,惹出了無數禍事,一心要做大官賺大錢。此番去党項,是鐵了心投敵,怎麼會回來!”
“那——我們還去西幹什麼?接不到人,豈不尷尬?”
“能不去麼?此事是朝裏諸位相公做主,哪裏輪得到我們說話。若是不去,先就把我們當作叛偌覍伲碌嚼窝Y,那時更加悽慘。你們不要議論,只管按提轄吩咐行事好了。”
兩個侄子聽了,都沉默不言,不知該說什麼好。
張源自小便與其他人不一樣,年少時也曾讀過書,壯年自華州發解,進京考進士落第。更多的時候卻是以遊學爲名,四處遊蕩,任俠使氣。西北任俠之輩甚多,張源也算是闖出名氣的,江湖上赫赫有名之輩。投奔党項之前,曾經在邊境州軍遊歷數年,熟知邊地風情地理。本來他想入哪個將軍幕下,可惜一直不如意,最終走上了叛國的不歸路。因爲熟悉邊地軍情,又是難得的鄉貢進士,元昊千金買馬骨,對張源甚是看重,到了党項許以高官厚祿。
不過對張家的人來說,族裏出了這麼一個人,倒黴透頂,整個家族都被連累。
第64章 自投羅網
收拾妥當,彭提轄倒頭便睡。西北路遙,這一趟不是什麼好差事,彭提轄心中鬱悶,這幾日都是大醉。到現在還在害酒,身體難受,一步都不想多走。
太陽剛剛落下山去,兩騎從官道上奔來,到了馬鋪前,對守在門口的兵士高聲道:“押送張源家人的彭提轄,是在這裏安歇麼?我們從京城來,有緊急公文!”
喫罷了飯正在那裏消食的兵士聽了急,忙一骨碌爬起來,道:“在的,在的!兩位稍等,我進去通稟!提轄路上走得乏了,正在裏面歇息。”
不大一會,彭提轄睡眼惺忪地從裏面出來,揉着眼睛,看着兩人道:“卻是作怪,怎麼又有什麼公文?我押這幾個男女去西北,不是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兩個士卒從馬上下來,取出腰牌給彭提轄看了,原來是樞密院派來的。查驗過彭提轄的身份,取出一紙公文遞過來,口中道:“樞府有令,你先暫住些日子。等再來公文,再定行止。”
彭提轄看了看身後,搖頭道:“這不是苦。兩位早些來,我正在中牟,晚一天來,我在管城。現在正在中間馬鋪,沒有驛館,怎麼安歇?不如,我明天趕去管城驛館,在那裏停住?”
一個兵士不耐煩地道:“你哪裏許多麻煩!便就在這鎮上尋間旅店住些日子,又有什麼!周圍幾處縣鎮都有禁軍大營,難道還怕有人劫了你!”
“哥哥說笑,這裏中原腹地,哪裏來的盜佟!迸硖彷犈阕判Γ樟斯摹_@個小鎮人口不多,住處不便,讓十幾個人在這裏等着,實在讓人氣悶。
兩個士卒繳了公文,自顧自去了,留下彭提轄一行十幾人。
杜中宵與三個開封府的公人,從城門問起,一路追着吳克久出了城。直到第三天,才堪堪出了開封府界,到了圃田鎮。遠遠看見馬鋪外面的人羣,杜中宵喜道:“好了,看見彭提轄了!”
幾個公人聽了都振奮起來,催馬到了跟前,讓士卒進去通稟。
彭提轄聽說又有公人來,心中老大不耐煩,出了馬鋪,也不問候,只是站在那裏聽來人講。
杜中宵拱手:“提轄,在下是自許州到京城遊學的杜中宵,前些日子一起喫過酒。”
彭提轄點點頭:“我記得你。此來何事?”
杜中宵道:“前兩日,有偃诉M了我的房裏,盜走一本蒸酒的冊子。這書一般人盜來無用,左思右想,可能與黨項來的人有關。在那左近,只有提轄押了張源家人,跟党項人有些關聯。在下生怕有歹人來打提轄的主意,是以急急尋出城來,一是追拿偃耍僬咧獣彷犚宦暋!�
彭提轄皺着眉頭道:“這裏是中原腹地,禁軍大營密佈,什麼偃瞬婚L眼敢到這裏來!小官人,你這是杞人憂天,想的太多了。許是你失了冊子,心中不憤,編這些話來讓公人隨你追查吧。”
“提轄說哪裏話。那冊子我記在心裏,隨時再寫一本便了,又有什麼。實在是此事過於蹊蹺,才巴巴趕來知會提轄,路上千萬小心。”
彭提轄哪裏肯聽這種話,強忍着不耐聽杜中宵說完,便自轉身回房歇息。
杜中宵搖了搖頭,對幾位公人道:“這裏已出開封府界,需繳換公文才好繼續追查。天色已晚,不如我們到鎮裏尋住客棧住下,明日再接着前行。”
幾人自無異議,離開馬鋪,到了鎮裏一個客棧住下。
第二天一早,杜中宵起來出了客棧,一個人沿着金水河閒走。在自己已經決定離京的時候出現了這種事,心中鬱悶不已。這幾天沿着吳克久的蹤跡一路尋來,越走越是沒有信心,難道自己真地猜錯了?甚至這就是吳克久導演的一場鬧劇,就是爲了那本冊子?
突然,遠處河邊一個影子閃過,甚是眼熟。杜中宵猛一個激靈,定睛看去,卻正是那一夜進房搶冊子的人。這人身軀高大,一蓬鬍子,甚是好認。
看那人鬼頭鬼腦,在馬鋪周圍轉來轉去,杜中宵又振奮起來。思索一會,杜中宵回到客棧,叫醒同來的崔節級,對他道:“節級,那夜進我房裏搶東西的偃耍隈R鋪那裏望風。此事非小,節級可着人看住了他,速速報本地官府。只要抓住了此人,一切就可水落石出了。”
崔節級答應一聲,喚了一個公人,速去鄭州,自己則親自去看住來望風的人。
安排妥當,杜中宵坐在客棧裏,一個人在那裏喝茶。他是來幫着找人的,不是來辦案的,人找到了自己的任務完成。如果來的這些人真是党項人,必然比一般盜俑觾磹海约汉伪厝ヌ藴喫�
前面的人被強派了差事,後面彭提轄又拖拖拉拉,誤了行程,等着的馬大和牛二等人心急如焚。他們一切都算了,卻不想連出意外,事情突然不可控起來。牛二親自帶人來圃田,就是看住彭提轄,免得再出意外。實在沒有辦法,提前劫人也說不得了。出了開封府界,人煙稀少,越過黃河北上,一樣是人不知鬼不覺。大宋就是追查,十之八九也是向陝州一線,想不到他們走河東路。
約莫到中午時分,崔節級回到客棧,對杜中宵道:“望風的那伲谷粊K不離去,就在馬鋪不遠住下來了。此去鄭州不遠,報信的很快回來,小官人收拾一下,準備與我們一起拿人。”
杜中宵道:“我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參與得了這種事?節級只管帶人前去拿了就是,那廝的面目我認得清楚,必然錯不了。單等鄭州來人,一審,此案子便就破了。”
崔節級想了一會,點頭同意。他手下只有兩三人,不跟地方配合,不敢早然出去抓人,一個不好被人跑了罪責不小。圃田只是小鎮,並無監鎮,更無衙門,哪裏找得來人手。住在馬鋪裏的彭提轄,因看着張源的家人,崔節級也不敢驚動,以是左右爲難。
正在這時,派往鄭州的公人同兩人回來,稟報崔節級:“節級,小的報到鄭州,知州狄相公甚是重視,以爲大案,派了一個提轄,帶了三十多人同來。現在他們正在鎮外,單等節級指路,便就拿人!”
崔節級長出了一口氣,跟鄭州來的公人一起,出鎮去尋鄭州兵馬。
杜中宵鬆了口氣,重新坐下,依舊喝茶。這種事情他是不會去湊熱鬧的,這裏安心等消息就好。不管事實到底如何,只要抓住了偷自己冊子的伲鸵磺姓嫦啻蟀琢恕�
第65章 介紹進學
“啊呀,原來是你!”坐在地上抱頭痛哭的吳克久,猛地抬頭看到杜中宵趕來,不由大叫。
杜中宵嘆了口氣:“自然是我。雖然你多次尋我麻煩,但終究是同鄉人,你在異鄉遇到難處,我又怎能不幫。唉,小員外,得了這次教訓,以後回鄉老實做人吧。”
吳克久看杜中宵神色淡然,也不知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只是不住抽泣。
杜中宵當然只是隨口敷衍,此次一路追來,只是因爲自己前世有些印象的一個故事,跟吳克久一點關係都沒有。不過既然已經把人救了出來,杜中宵也不介意做好人。
案子並不複雜,抓住了牛二,很快就把其他人的藏身處問了出來。馬大等人藏身的地方離汴河口不遠,那裏本就有浚河的廂軍,跑都跑不掉。一旦暴露了身份,這些人便無所遁形,很快全部落網。
杜中宵本欲轉身離去,卻被鄭州知州狄棐留了下來。此案說起來簡單,對朝政卻有不小的影響,杜中宵是最早提出來的人,怎麼可以不論功行賞。既然張源派人來迎接家人,那就說明完全沒有迴歸宋朝之心,先前提議用高官厚祿誘他歸宋的官員要被追究責任的。看似小事,對朝政的影響卻不小。甚至一時甚囂塵上的與黨項議和,也難免受到影響。
吳克久與何中立是表親,狄棐則是何中立的岳父,此次他牽涉其中,也要杜中宵幫着說句話,免得被立功心切的官員,打成党項人同黨一員。
杜中宵順水推舟,同意吳克久是被奸人所騙,本人並無叛國之心。
進士出身的官員便是如此,各種親戚連着親戚。哪怕小門小戶出身,通過連姻,也會收穫一大堆官場上的各種關係。吳克久攀何中立這門親,出了本鄉,得到了不知道多少好處。
在吳克久身邊站住,杜中宵淡淡地道:“小員外,梁園雖好,終非久戀之家。此事之後,你還是儘早回鄉去吧。想着給大戶人家蒸酒,攀附權貴,靠不住的。”
吳克久抹了一把眼淚,猛地抬起頭來:“你說的什麼話!我比你差在哪裏?偏偏是你,蒸酒得了無數好處,人人奉承,現在又立如此一件大功。我一般替人蒸酒,最後卻淪爲階下囚!”
杜中宵聽了,不由笑出來:“我替人蒸酒,是不得已而爲之。若不是推辭不過,這種機會我早就全都給你了。我們本是讀書人,卻靠着替人蒸酒巴結權貴,沒來由讓人笑話!此番回去,我便把蒸酒之法獻與朝廷,想來以後想替別人蒸酒也難了。不如歸去。”
吳克久又覺得杜中宵說的是真話,又不甘心,只是抱着頭抽泣。
杜中宵看得心煩,踱到一邊,看着天邊出神。其實自己早該帶着買的書回鄉了,結果在京城一拖再拖,最後捲進這樣一件案子來。說是立功,有什麼用?哪怕朝廷賞自己個武職小官,自己就會去做?考了進士纔有前程,與考進士無關的,最後終究無用。哪怕加上獻冊子,朝廷免了自己發解試,對杜中宵來說也是沒有什麼用處的。發解試本來不難,免了之後一樣要過省試、殿試,最後還是一場空。
抽泣了一會,吳克久抬起頭來道:“我本來事事強過你,自你家蒸酒,便遇到了剋星一般。現在又鬧成這樣,我回到鄉里,如何見人?”
杜中宵道:“當日你欺壓我和韓家,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還不是熬下來了。講真話,那時我恨不得把你打倒在地,踏上一隻腳,千萬年都不得翻身。到了今日,卻只見你可憐,反生不出那種心思了。小員外,以後不要仗勢欺人。這次你遇到我好脾氣,不與你計較,以後就不見得了。”
其實杜中宵也不是不與吳克久計較,而是無法計較。吳克久咬死了自己是被人欺騙,又有知州狄棐迴護,此事只能這麼過去了。看着吳克久的樣子,杜中宵心中嘆氣。他最煩的就是吳克久心中放不下,以後繼續糾纏,在家鄉再惹出什麼事來。
直到中午,狄棐把案件處理清楚,才召見杜中宵。
行禮畢,安排落座,狄棐道:“此次你洞燭遠見,於小處發現党項陰郑诓恍 N易援攲徝鞒ⅲ枰灾刭p。聽說你是到京城遊學?”
“不錯。學生家裏耕讀傳家,立志舉業,到京城長些見識。”
狄棐點頭:“好。此案關係非小,我這裏整理了卷宗,明日你隨着一起回京。許州並無州學,你若是同意,應天府蔣相公與我有舊,可寫一封書,你去應天府讀書如何?”
杜中宵拱手:“相公抬舉,學生感激不盡。就怕——”
狄棐擺手:“無妨的。蔣相公最喜獎掖後進,你持我書去,必能進應天府書院。”
杜中宵連連道謝。天下讀書之所,除了開封府,便就要數應天府書院第一,現在的不少名臣都是從那裏出來的,包括范仲淹。那裏名師輩出,同學也不乏優秀人物,能去自然是好的。
杜中宵卻知道,狄棐這麼給面子,很大程度跟何中立有關。真見了面,何中立未必對吳克久多麼看得上,但在外人眼裏,終是他家的親戚。狄棐要維護女婿,只好給杜中宵好處。當然,真能去應天府讀書自然是好,那裏是天下第一等的書院,沒有別的地方比得上了。只是應天府書院比較傳統,真就是做學問的地方,杜中宵又有些不喜。他讀書就是爲了科舉,做學問只怕氣悶。
出了廳堂,杜中宵有些氣悶,總覺得這結果不是自己想要的。應天府是有良師諍友,但一心聖賢書的士夫子更多,真是個合適求學的地方?
吳克久依舊抱着頭坐在那裏,見杜中宵過來,抬頭問道:“小官人,此番是我連累你,你真地心裏不記仇?如今縣裏你家勢大,只怕回到鄉里,要爲你所欺。”
杜中宵沒好氣地道:“我有大好前程,正該用心,哪有心思與你糾纏!回鄉之後,只要不再來找我家煩惱,我自然也懶得理你。以前種種,便就算了。”
吳克久沉默不語。這幾個月來,“其香居”的生意每況愈下,有些撐不住了。特別是與“其香居”不賣烈酒,天然就比不過其他家,只能一天天敗落下去。吳克久見事已無法挽回,只能回鄉,又怕春風得意的杜中宵找他麻煩。這個時候,他纔對以前的所作所爲後怕起來。
杜中宵沉着臉,好一會,才猛地抬起頭來。或許,自己可以另想辦法,不離開京城呢?
第66章 三州賣酒
大相國寺旁邊的客棧裏,蘇頌打量着杜中宵,笑道:“沒有想到,你關於張源的奇思妙想,竟然能夠成真。此番拿了党項奸細,是大功一件,朝廷必然重賞。”
杜中宵道:“賞格開在那裏,無非是錢罷了。昨日李官人問起,我直言相告,若是朝廷真正有心賞賜我家,不如在許州左近再劃一州兩州,許我家專門蒸酒。我與蘇兄不同,自小苦過來的,最怕的就是餓肚子。家裏有點產業,才能心安。有兩三州的地方賣酒,這一生就衣食無憂了。”
蘇頌大笑:“這個時候,你提這樣條件,朝廷必定會答應的,蒸酒之法本就是你家獻上。此事我最想不到的,你竟然能與吳克久相逢一笑泯恩仇,沒有趁機找他麻煩。”
杜中宵沉默一會,纔看着蘇頌,認真地道:“蘇兄,你要聽真話,還是聽假話?”
蘇頌一怔,道:“自然是真話。”
“放過吳克久,不是我大度,是思索再三,與他糾纏沒有益處罷了。在京城,他有何官人這一門表親,又有鄭州的狄相公迴護。最後無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而已。若非如此,我豈會就這麼輕飄飄放過他。從在縣裏的時候,便逼得我差點家破人亡,到京城又處處拆我的臺。人都有三分火氣,我又不是泥捏的,豈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找我麻煩。哼,此一時彼一時,經過此次挫折,他回到鄉里,必然沒了從前的氣焰,最後到底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在京城,杜中宵沒有辦法把吳克久怎麼樣,讓他失了臉面又如何?損不了他分毫。杜中宵沒閒心做那種沒意義的事,現在他的心思,都在一年之後的科舉上。不過,吳克久回到臨穎,就是另一回事了。現在那裏賣酒的格局已定,“其香居”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以後的日子還有吳家受的。有了這一次事,當地官府也會對吳克久另眼看待,以前他對不起杜家和韓家的,總會慢慢找回來。
經營酒樓是雙刃劍,酒課固定在那裏,一旦經營不好,多少家產都要搭進去。惡性循環,你的酒樓生意不好,想轉讓也沒有人接手,酒課就要一直交着。虧得越多,越沒有資金改善,想脫身都不能,除非把全部家產賠光。跟官府的關係不好,想脫身都不能夠,最後只能聽天由命。
杜中宵讓吳克久速回家鄉,便是這個意思。以後怎麼樣,到那個小縣城折騰去吧。折磨人的事,縣城裏的那些人比自己拿手,現在吳家已經敗落了。
蘇頌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他是大家族出身,這些事情說不清楚,也不多想。
兩人相對喝了一會茶,蘇頌道:“此番事了,你便要去應天府求學麼?可惜前些日子我們一起做的那個,你叫蒸汽機的,剛出了個樣子,能帶扇子轉轉了,只好暫且放下來。”
杜中宵嘆了口氣:“狄相公抬舉,我如何不去?再怎麼說,那裏也是天下第一書院。不過,我跟李官人說了,若是有機緣,能留在京城最好。國子監發解,又強似別處。”
蘇頌連連點頭。若說讀書求學,自然應該去應天府,但若論對科舉的好處,國子監就比別的地方強了。此時國子監沒有完善的規章制度,更多的是一個管理機構,國子監的學生基本散養,並沒有什麼名師教導。在國子監讀書的,多是官員子弟,或者由朝臣推薦。國子監學生的發解比例,中進士的比例,與開封府基本相當,是天下最容易考進士的地方。進國子監讀書,相當於變相地移籍開封府了。
蘇頌同樣是掛名國子監,如果杜中宵能夠一起讀書,自然是好的。杜中宵爲人沉默寡言,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蘇頌感觸不深,兩人遠談不上知己。不過蘇頌是個技術狂人,對杜中宵那些經常靈光一閃的點子很感興趣,兩人在一起可以搞些有趣的東西。
正在這時,楊著和道信和尚兩人過來,遠遠便道:“萬沒想到,小官人慧眼如炬,從小處就能看出來有党項細作要劫張源家人。此非常人也!我們若是早聽小官人所言,一場功勞豈不到手!”
杜中宵微笑:“僥倖罷了。此事是我固執,最後拿住奸細自然一切好說,若是成空,只怕平白惹人恥笑。兩位來得正好,我們出去飲兩杯酒。這幾日隨着公人奔波,又怕白走一趟,我也累得狠了。”
四人說說笑笑,到了外面賣酒的鋪子,就靠着汴河找了個位子。
道信對小廝道:“這位杜小官人,便是向朝廷獻蒸酒之法的人。我知道,冊子一獻上去,便就有朝臣上奏,開封府可以賣蒸的烈酒。你們店裏若是沒有,到旁邊鋪子打兩角來,我們今日要暢飲一番。”
小廝行禮:“客官安心,小店開在這個地方,是天下第一繁華所在,豈能沒有?”
現在城中大戶,很多家中都有許多烈酒,巴巴等着朝廷開禁。杜中宵的冊子一獻上去,中書便讓開封府統一收購,再賣給各酒樓發賣。倒是杜中宵心細,通過李兌上奏,最好讓樞密院收購一批,叩轿鞅比ァN鞅碧鞖夂洌揖朴懈訌V大的市場。
盧凱爲坊州軍事推官,已經上任,楊著則得了渭州軍事推官的缺,不日也將上任。道信則是三班借職、指揮使,還不知道要去西北,還是入京城附近的禁軍。對他們來說,此次來京城都是心願償,正是高興的時候。酒上來,兩人開懷暢飲。
飲過兩杯,道信嘆道:“還是這酒有力氣!若是我此次補入西北禁軍,上陣殺敵之前,有這麼兩杯酒入肚,也能多立些戰功。”
正在幾人酒酣耳熱的時候,李兌家的知院匆匆趕來,對杜中宵道:“小官人,快不要飲酒了,官人要你對家裏去,有事商量。”
杜中宵想來是關於朝廷對自己的賞賜,問道:“官人說什麼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