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30章

作者:安化军

  使節是到勝州,而不是到京城,是因爲要進京城,先要河曲路經略使杜中宵允許。此次杜中宵允許之後,兩位使節各回高昌和伊州,才能向宋朝派出正式使節。沒有這一道程序,周邊隨便什麼小勢力就要到京城朝貢,宋朝哪有那個精力處理。

  帶來的禮物沒什麼稀奇,無非是常見的馬匹、駱駝、珊瑚、玉帶、香藥之類,前些日子大商人金三已經吡艘慌鷣恚嬖诹嗣舛悈^裏。數量說不上特別多,對一路帥臣,已經算是厚禮。

  唸完禮單,兩位使臣上前,各自交上帶的文書。

  杜中宵打開看了,對兩人道:“自慶曆年間,未有西域使節入京城。你們在勝州住上些日子,我上書朝廷,再定行止。還有,兩位留在勝州,各派人回去,告訴執政者,朝廷旨意未下之前,不得生事。若有生事甚至擅起刀兵者,莫要怪我翻臉無情!河曲路大軍入西域,不是難事!”

  兩人急忙行禮,一起道不敢。

  杜中宵又道:“在的這些日子,除了看一看勝州的市井人情,與衙門的人一起,對一對你們的話語與文字,到底譯成漢文該如何。高昌與伊州相鄰,兩份國書,同樣一句話,寫出來卻是不同,這樣如何得了?一個誤會了,就耽誤軍國大事。”

  陳希亮聽命。廉成卻道:“節帥,在下不通文墨,國書是別人寫就,此事只怕做不來。”

  杜中宵道:“你的隨從之中,總有讀書認字的,讓他們來做。此事馬虎不得,國書上出了差子,可就是大事。到那時,別說我沒給你們機會。”

  廉成應諾。高昌國裏,文墨記帳等事多是用粟特人,廉成的隊伍中也是如此。這種大事,突然覺得粟特人不放心,只能硬着頭皮答應下來。

  杜中宵道:“便就如此。今夜帥府中設宴,爲兩位使臣接風,城中文官武將作陪。”

  腥艘黄鸪Z,杜中宵吩咐退帳。

  到了偏房,吩咐上了茶,杜中宵一個人閒坐。茶剛剛上來,包拯急急進來。

  兩人敘禮落座,包拯有些着急地道:“經略,我剛剛問了人,才知道伊州今年纔不奉高昌爲主,兩國使節如同鬥紅了眼的蟋蟀。要不是有衛士彈壓,隨時就要火併。”

  杜中宵道:“崔度田已經報過了,今年高昌在龜茲敗於黑汗國,伊州乘機自立。”

  包拯道:“既是如此,經略怎麼還一起召見他們?兩地勢同水火,該單獨召見纔是,免生嫌隙。”

  杜中宵笑道:“龍圖,能生什麼嫌隙?伊州對高昌本就若即若離,一有機會,就要自立,與我們沒有關係。在西域他們都打不起來,到了勝州怎麼還會打起來。”

  包拯點了點頭,想了想道:“高昌和伊州如此,

  經略對西域意欲如何?”

  杜中宵道:“順其自然吧。伊州主動派使節來,態度恭順,當然不能動刀兵。等到河曲路大軍整訓完畢,取伊州和高昌不難。只是得地容易,得人心難啊,此事急不得。”

  包拯點頭:“我就是怕經略打得順了,忍不住就大軍進入西域,惹出事端來。”

  杜中宵笑道:“打仗是軍國大事,哪有打得順手這一說,龍圖多慮。西域本漢唐故土,有了機會當取則取,不能存婦人之仁。但沒有機會,也要有耐心等下去,不能夠得了地盤,失了人心。一切等到鐵路修到黑水城再說——對了,改黑水城爲居延縣,朝廷已經同意,只是還沒有合適的知縣人選。”

  包拯道:“到那裏做知縣,可不是什麼都行。”

  杜中宵道:“正是如此。我這裏沒有合適人選,龍圖有人舉薦嗎?”

  包拯想了想道:“此事要想一想。到那裏的人要有吏幹,最好還是進士出身,急切間難覓人選。”

  知縣官太小,有能力有前途的人不來。居延縣地位又特別重要,非精幹官員不可,還要能夠節制周邊蕃部,最好是有在邊地爲官的經驗。杜中宵認識的官員不多,根本沒有合適的人。如果包拯也沒人,那就只能由朝廷選派了。杜中宵手中空握一堆舉薦名額,卻沒什麼人才可用。

  鐵路一到黑水城,不但是西域受影響,党項的河西地區同樣會受到影響。從居延海沿着弱水逆流而上,可以直達甘州。雖然這是一條季節河,能夠通航的河段不多,但一路上有水,就解決了大漠中行軍的最大難題。到時鎮戎軍攻靈州,黑水城攻甘州,党項就垮了。

  契丹的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雙方摩拳擦掌,大戰一觸即發。党項大敗之後,被嚇破了膽,拼命地築城造破,河曲路周邊安定。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儘快把鐵路修到黑水城。

  黑水城位於弱水下游的內陸湖旁,就是漢朝時的休屠澤,唐朝時的居延海。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的居延,就是那裏。漢時爲武威縣,唐時爲居延縣,杜中宵要改黑水城爲居延縣,便是因爲如此。

  居延海周圍水草豐美,自漢時就開始屯墾,是大漠中難得的人口聚居地。不過也正是因爲四周全是大漠,一旦開墾過度,或者因爲各種原因放棄種植,耕地很容易沙化。杜中宵吩咐趙滋,大軍駐紮,儘量靠後方供應糧食,不在居延海一帶屯墾了,而是以放牧爲主。只有條件特別好的地方,可以墾爲稻田,植以桑棗,而不種植旱地。說到底,鐵路通了,糧食就有了,成本說不定比當地種植還便宜。

  不靠本地供應糧草,居延海周邊駐紮十萬大軍,也不是難事,反正只要有水就行。面對數千兵馬就可以縱橫無敵的河西數州和西域,這樣一個基地,

  足夠威懾各個勢力。

  包拯怕杜中宵打得順手,便是這個原因。與契丹和党項相比,伊州、高昌太弱小了,趙滋一軍就可以把他們滅掉。杜中宵何必考慮兩個小國的仇怨,還分別接見,太過浪費精力。讓他們儘快認識現實,知道中原兵馬已經再次兵臨西域,一切勢力都是螳臂擋車,纔是必要的。

  重入西域,最重要的不是武力,而是要得到當地人心,有了人心纔有一切。說是背靠商路,西域許多繁華地方,那也只是相對繁華,與中原無法相比。由於生產落後,西域支撐不了太多人口,方圓數千裏的地盤全部加起來,人口不足當內地一大州。沒有本地人的配合,大軍撒胡椒麪一樣撒在各處,成本太過高昂。進駐那裏,還是要集中兵力於幾個要害之處,其他地方鞭長莫及,要靠地方自治。自治的勢力能夠心向中原,則一切好說,不然還是無窮後患。

  漢人屯墾,必然是依靠大軍駐地,隨着時間慢慢擴展。這個過程急不得,急也急不來。

  夜裏杜中宵在後衙院裏擺了一桌酒宴,爲兩位使臣接風,文武官員一起作陪。

  分賓主落座,陳希亮和廉成分坐左右兩邊,怒目而視。

  杜中宵道:“酒宴飲酒談笑,兩位使臣有什麼恩怨,暫且放到一邊。若有什麼愉快的事情,小心我派人把你們轟出去!”

  兩人忙道不敢。

  杜中宵吩咐上酒菜,對張岊道:“將軍派一親衛,持我劍在側,哪個不守規矩,斬!”

  張岊應諾,招了一個親兵來,取了杜中宵寶劍,讓他捧着站在一邊臨酒。這個時代喝酒,一般都有監酒官,多是大家指定一人。誰犯了規矩,由監酒官定懲罰。杜中宵是一路之帥,親兵捧寶劍在一邊做監酒官,可不是玩笑。有的大將,說斬那就真斬了。大家知道杜中宵不會這樣做,也不敢觸黴頭。

  陳希亮和廉成看了,都別過頭去,不再看對方。兩心裏明白,這樣做不是震懾勝州的官員,而是震懾兩人,不要壞了酒宴的氣氛。敢這樣做,就說明了杜中宵不把伊州和高昌放在眼裏。

  一會酒菜上來,都是陳希亮和廉成兩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兩人心中的不愉快,漸漸都先放到了一邊。管他什麼軍國大事,先喫飽喝足了再說。

  領着飲了酒,杜中宵對陳希亮和廉成道:“這一味炙羊肉,是精選細嫩鮮肉,刷了醬料,而後用柳木炭烤熟。烤的時候有諸般香料,還加了安息茴香,兩位使臣嘗一嘗。”

  兩人各取了一串肉串,入口鮮嫩,而且香氣滿頰,不由都暫不絕口。

  杜中宵微笑。這烤羊肉串,在後世可是他們那裏的名品,幾乎成地方名片了。當然,烤肉是人類的傳統技能,不是那裏發明的,只是由他們發揚光大了。這個年代,烤肉最多的還是中原地區,其他地方沒有這個條件。安息茴香就是孜然,沒這個東西,烤肉串就沒了味道。

  喫了肉串,杜中宵又指着包子道:“這一味烤包子,用好羊肉做餡料,雜以蔥韭蘿蔔,而且入燒熱的地坑烤制而成。與蒸的包子相比,別有一番風味,喫幾個看看。”

第104章 和氣生財

  金三出門迎接,與陳希志一起進了客廳,口中道:“大人,我已請了西州來使廉大人在裏面。千萬給我個面子,兩位和和氣氣,不要起爭執,讓我面上難看。”

  陳希志面色陰沉,點了點頭。

  高昌一帶百姓看重金錢,有大量財富的商人地位較高。金三是大商戶,以前能夠做到開封朝貢的副使,地位還在陳希志和廉成之上。沒有這個地位,他也請不到兩位使節。

  進了客廳,坐在位子上的廉成冷冷地向陳希志拱了拱手,便扭過臉去,不再看他。

  與陳希志分賓主落座,金三吩咐人取了熱水來,對兩人道:“從中原傳來的飲茶風俗,不似我們那裏,許多規矩。今日我爲二位泡茶,握手言和,最少在勝州,千萬不要起爭執。不瞞二位,我在這城裏住了幾個月,深知杜節帥不是一般的人物可比。你們如果在他治下生事,直接拿了關入牢房也不稀奇。到時不只二位受辱,就連西州和伊州也會受到牽連。”

  廉成道:“杜節帥連敗契丹和党項,兵威震四方,自不必說。不過,再是威風,還真能派兵到數千裏外的西州不成?宋軍再能打,也要喫喝,怎麼呒Z草過去?”

  金三道:“大人到勝州,是從河州坐火車過來的吧?”

  廉成點頭:“不錯。火車真是神物,千里之地,一日夜可達。又不馱馬,真是神奇!”

  金三笑了笑:“恕我直言,火車最厲害的不是奔行迅速,而是可以晝夜不停奔行萬里,並不需要停下休整,也不需要補充糧草,而且拉的貨物又多。就這麼一條從中原到勝州的鐵路,河曲路兵民不下三十萬人,就可以由中原全部養起來,連在這裏屯田都不需要。我聽說,下年鐵路就可以修到黑水城,那裏駐軍一二十萬也不是難事。黑水城到西州多少里路?大人可以算己算一算,宋軍能不能到。”

  廉成聽了,沉默不言。黑水城到伊州一千餘里路,如果真通了鐵路,一天多時間就可到達。只要到了伊州,數百里之外的西州又算得了什麼呢。

  西域各勢力,靠的就是路遠。不但是中原到那裏路遠,各勢力之間也動輒相隔千百里。派兵少了沒用,派兵多了,不等打仗,後勤就把自己拖死了。如果一旦鐵路到達,中原的物資可以源源不斷,以前的一切經驗就都沒用了。漢唐盛時,最多也不過只能維持一兩萬駐軍。組織一次三五萬人的大戰,就要西域各勢力齊心合力,有兵出兵,有物出物。十萬規模以上的中原大軍出現在西域,是從沒有過的事情。

  見廉成不說話,金三笑了笑,給兩人倒上茶水,道:“這茶是我託人從京城買來,勝州可是買不到的。一兩茶葉,值白銀五兩,二位嘗一嘗。”

  廉成喝了茶,道:“味道太過於淡了,又沒有香味,不能醒腦提神,哪裏值那麼多錢!”

  金三道:“大人,現在中原的人飲茶,不興煎了,更不興在裏面加姜、藥等等。那樣喝茶,好茶壞茶難以區分,富貴人家早就改了。這茶的味道雖淡,但飲過之後脣齒留芳,還會有淡淡甜葉。我向兩位大人進一言,聽與不聽,在二位自己了。自宋軍進入勝州,不但是河曲路與以前不同了,就連漠北、西域也都跟以前不同了。漠北在契丹治下,韃靼人居住分散,宋軍不好下手。西域不同,雖然地方廣大,人戶卻都集中在幾座城池周圍。宋軍只要把鐵路修過去,任誰都翻不了天。恕我直言,只要鐵路修到了黑水,宋軍一定會把鐵路修進西域。不進西域,黑水城有什麼用處?”

  陳希志點了點頭:“鐵路如此有用,想來一定會進西域。員外,有什麼計策?”

  金三道:“我們西域人,最看重的就是錢財。只要有錢賺,身家性命都可以賣,更何況一城一地的地盤百姓呢。若是我,就多向朝廷要錢,只要錢在手,以後不管經商,還是別處去作威作福,不都是坐享富貴?爲了區區幾座城池,惹得宋兵臨城下,智者不取。”

  廉成嘆了口氣:“話雖然有道理,可宋軍入西域,還有哪裏可以自立爲國?做商人賺錢,只要官府一句話,就可以奪了全部身家,不是長久之計。”

  金三道:“我在勝州數月,仔細看了,杜節帥不是那樣人。大宋朝廷,只要不作奸犯科,商人任其逍遙。我們這些人算什麼!中原內地,那些大富商,動輒家財萬貫,他們才過得神仙一樣的日子。”

  廉成道:“西州在汗王治下數百年,如果一朝全休,我等沒有什麼,汗王豈肯罷休?唉,此事以後再議吧,我只是出使,做不了這種大事的主。”

  金三道:“今日只是與兩位說些閒話,我一介商人,如何替廟堂做主?兩位初來,不知道河曲路這裏情形,既是同出高昌,自該給你們分說一番。至於未來如何,又與我們何關!我這處地方,專一建了接待西域來的使節商賈。兩位在勝州的日子,覺得悶時,可以過來坐坐。一會用了酒飯,我帶二位到旁邊的商場轉一轉。順便採買些禮物,二位使臣回去時,帶給與我有些交情的官員,也是一番心意。”

  陳希志道:“不知勝州的商場是什麼所在?要專門去看。”

  金三道:“那可是個好地方,天下貨物,應有盡有。不去那裏轉過,就沒資格做生意。特別是西域的商人,一個不小心,就會虧了本錢。”

  廉成聽了覺得奇怪:“爲何?自漢朝以來,西域商路千餘年,買賣貨物,相差不多。”

  金三道:“現在與以前不同了,說到底,還是因爲鐵路。鐵路通到了明州,海上來的貨物,現在可以方便地叩骄┏恰�

  走海路雖然多風浪,甚多風險,比陸路還是便宜許多。我們販叩呢浳铮S多海上來的也有,價錢反把我們便宜。甚至有一些,從勝州販回西域,還有錢賺。”

  廉成道:“員外說的明州,不知在什麼地方,想來是中原通海路的大港。只是不知哪些貨物,他們那裏有,我們西域商人也賣的。”

  金三道:“最大宗的,比如香料。此物並不產於西域,從別處販來,再賣入中原。此物海上來的非常多,現在價錢低廉,再做這生意,沒有錢賺了。再比如珊瑚、玳瑁一類的寶物,本是產自海里,現在有人直接呷胫性僮鲞@生意,多半要賠錢。什麼賺錢,什麼不賺錢,要到商場裏看過纔算。”

  不管是陸上絲綢之路,還是海上絲綢之路,最重要的,是聯通了中原和歐洲。西域一帶,實際是中轉站,本地的物產並沒有多少。這個年代波斯商人興盛,海路開始繁榮起來,西域的重要性本就下降了。

  從西域叩街性拇笞谪浳铮袷猓蠖噢D咦圆ㄋ梗皇且郧爸性恢准殹1热绾荛L時間中原的人認爲香料產自西域,出自什麼地方,產自什麼樹,說得煞有介事。其實西域不產,是從波斯一帶轉叩摹I汉鳌⒄渲椤⑾笱馈Ⅳ浯涞鹊龋嗍侨绱恕:I腺Q易興盛,西域的轉叩匚槐厝幌陆怠�

  這些日子,金三幾乎每天都到商場裏轉,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一些西域販賣的傳統貨物,在中原已經失去了優勢,做不下去了。最典型的就是香料,宋朝的府庫有大量存貨,不再想從西域購買了。

  條件變了,貿易的內容當然要跟着變。金三敏銳的商人嗅覺,使他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一旦通了鐵路,交通變得容易,哔M大量節省,又出現了新的商機。現在海路有優勢,如果鐵路一直向西修,火車代替駱駝和馬匹,傳統的絲路貿易又是另一種局面。那個時候,說不定陸路優勢會超過海路。

  這也是金三作爲西域商人,勸兩位使節不要對抗宋軍西進,最好把城池拱手相讓的原因。讓大宋順順利利地把鐵路修過去,多少勢力消亡他不管,賺錢的機會來了最重要。

  幾個所謂的西域大國,最多能夠湊出三五萬兵,在動不動數十萬大軍的宋軍面前,填牙縫的資格都沒有。還打什麼?趁早拱手稱臣獻地,不要耽誤了大商人們賺錢。

  海路與陸路相比,哪個成本高哪個成本低,隨着時間此消彼長,一直在變化。這個年代,駱駝和馬匹當然比不過海上行船便宜。所以陸上絲路中原賣出的大宗貨物,一直是絲綢,中原相對西域是入超。而海上絲路,大宗貨物卻是瓷器,中原相對是出超。哪條商路更受待見,可想而知。一旦陸上絲路換成了鐵路,就是另一番局面,就能搶海上絲路的生意。

  金三是個生意人,幾個月時間早就想明白了,商人以後要附着在鐵路形成的商路上。誰擋了鐵路向西修,誰就擋了商人們的財路,那是萬萬不能允許的。

  (前幾章伊州使節的名字出現了錯誤,已經更正過來,諸位見諒。)

第105章 寶貨

  出了鋪子,金三回頭看了看,對陳希志和廉成道:“旁邊這間鋪子,極其實惠,味道又好,兩位又出來用飯,可以到他家去。”

  陳希志奇道:“員外與這位貴鄰,看來熟識。平時常走動嗎?”

  金三道:“我與他素不相識,雖然兩家店鋪相鄰,卻從來沒說過一句話。”

  陳希志更覺得奇怪:“既是如此,爲何特意如此關照我們?”

  金三道:“一是他家的酒菜委實不錯,生意興隆,我這裏也掌派人買了喫。再一個,此家主人與杜節帥相識,於你們有好處。”

  “原來如此。”陳希志和廉成一起點頭,明白了金三的意思。

  金三對王普跟杜中宵的關係很看重,不過自持身份,從不親自與王普交往。只是吩咐手下人,與王普保持良好關係,以後不定什麼時候就用得上。

  此時正午已過,陽光不強烈,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候。勝州這裏,進入八月,晚上就已經極爲寒冷了。這個時候正好閒逛,再等上幾個時辰,涼風就起來了。

  到了商場門前,看這裏人山人海分外熱鬧,廉成道:“這處所在,如此熱鬧,想爲不凡。我也曾走過不少地方,還沒見哪座城池,有這樣繁華的地方。”

  金三道:“這算得了什麼!勝州新立,再是繁華,也比不了內地。不說兩京那種中原的大地方,就是旁邊河東路的幷州,也比勝州繁華多了。似這樣的商場,幷州城裏有三處,每處都比這裏熱鬧。”

  陳希志道:“原來員外還到過幷州去呢!”

  金三搖了搖頭:“我倒是想去,可是去不了又奈何?只是聽來往的商人說,可惜不能親眼得見。”

  廉成道:“聽說幷州離這裏不過千里,員外想去,何不走一趟?”

  金三嘆了口氣:“我們這些外地來的商人,想要去中原,要先向帥府投書狀,不說麻煩,根本就不會允許。除非在這裏住上幾年,有了保人,才能到中原去見識一番。”

  廉成道:“員外自隨着商隊去,難道路上還有人盤查?就是有人盤查,編過身份罷了。”

  金三道:“大人,在勝州,千萬收起這份心思,這裏不比西域。現在去幷州,必然是要坐火車,沒有書狀根本買不到火車票。不坐火車去勝州,必然惹人生疑,那可躲不過去。”

  廉成和陳希志不知道怎麼才能坐上火車,要到哪裏去買票,也不敢多問,也不敢亂說。

  進了商場,金三道:“那裏有賣米餅米花的地方,我們去買些,路上喫來解悶。我到了這裏,總要買上一些這種喫食,路上可打發時間。”

  陳希志和廉成不知道金三說的是什麼,隨着過去,原來白花花的,有的壓成餅,有的一粒粒。問了才知道,原來是大米制成,西域卻沒有這些東西。

  金三買了幾大包,分給陳希志和廉成,以及幾人有隨從。一邊喫着,一邊走向商場裏面。

  一進大門,賣的是文化用品。一邊是筆墨紙硯,一邊是各種書籍,琳琅滿目。

  陳希志見了,忍不住就要上前詳細觀看,金三一把拉住:“大人在勝州城裏還要住些日子,過兩日自己來看即可。今日我們走馬觀花,來不及一一細看。”

  這個地方金三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筆墨紙硯凡是有些名氣的,都買了許多套。另一邊的書籍每本都能背出名字,家裏都存得有,怎麼還會過去看?

  宋朝是書籍普及的時代,市面上從來沒有過這麼多書籍,價錢從來沒有這麼便宜。但對於普通的百姓來說,筆墨紙硯和書籍仍然不便宜,不是普通的市井小民可以消費得起的。杜中宵用了許多辦法,降低了印刷品的成本,書籍依然是貴重物品,不是平常百姓可以隨便買的。銷路最好的印刷品,是年畫、日曆之類,再加上一個現在流行的小人書。銷路受限,商品就少,遠比不了後世規模。

  對陳希志這些生在西域,能讀書認字的人來說,有書看就是好事,並不怎麼挑剔。陳希志活了幾十歲,一輩子讀的書不夠十本,既然見到,當然想帶些回去。

  勝州在邊地,有許多異族客人,商場把這些放在進門的地方,彰顯自己的文化品味,明明白白地先亮出自己的檔次來給人看。內地的商場就不會如此,進門要麼是水果,要麼是衣飾。

  過了文化用品區,緊接着的是佛事用品區。諸如各種佛像、香燭、經書等等一應俱全,甚至還坐了幾個僧人,一本正經不知在那裏幹些什麼。

  西北重佛,河曲路新立,又沒有什寺廟,這些東西也在商場裏發賣。看着有些滑稽,實際上生意非常好,許多遠路來的人,都會帶些香燭、佛像之類的回去。

  高昌一帶原來信奉摩尼教,幾百年前改成佛教,現在已成佛國。特別是與黑汗打了一百多年仗,信佛之風更盛,家家供奉,人人都是信小=涍^這裏,陳希志和廉成都雙手合十,極是恭敬。

  前面的筆墨書籍,使他們見識到了中原文風之盛,這裏的佛事用品又分外親切。

  離了佛事區,緊接着就是各種衣飾,陳希志和廉成看得眼花繚亂。只是金三不停留,他們就只好跟着向前去。直到了賣糖茶的地方,金三才停下來,道:“這裏的東西高昌少見,我們可以看一看。”

  高昌跟遊牧地區不一樣,他們農耕,本地又多產水果,並不多麼嗜好茶葉。當然,作爲中原人流傳下來的習俗,茶也是日常飲品,不過不是生活中的必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