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陳希志和廉成走上前去,看各種茶葉,有目不暇接之感。每種茶葉都在一個大玻璃罐裏,旁邊一個小紙板,寫了茶葉種類,產自哪裏,有什麼特點,應該如何沖泡飲用,當然還有價格,非常詳細。看了限多種茶葉,兩人才知道剛纔金三泡茶爲什麼那麼自得。這裏最好的茶葉,也沒有什麼信陽的明前茶,而最貴的已經要五兩白銀一兩了。這個價錢非是大富之家,那是絕對喝不起的,能聞味就不容易。
金三對兩人道:“那等好茶,都是及時採摘,要及時喝的,時間一長就變了味道。於我們做生意的商人來說,不是好的貨物。你們來看這邊,聽說是產自洞庭一帶的陳茶,越陳越香,價錢沒有那貴。這種茶葉與剛纔喝的不同,在裏面加奶、加糖也是美味,賣往西域,甚至賣往河中,再西都可以。”
陳希志看那茶一團一團,搖頭道:“這不就是以前見過的團茶?有什麼稀奇。”
金三道:“大人,看着相似,但這茶與團茶兩種味道。既可加奶、加糖飲用,也可以衝飲,味道都上佳。團茶是蒸青,時間長了就要朽敗。這是發酵,時間越長不但不會朽壞,而且越陳越香。”
兩人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只是聽金三在那裏說。這種發酵茶,後世種類繁多,最有名氣的就是普洱茶,還有黑茶、白茶等諸多名目。越陳越香之類,是杜中宵依據記憶中的印象,引導出來的。其實發酵茶最大的長處,是方便長途販撸姨貏e適合草原和大漠。另一種發酵茶是紅茶,方便長途海摺�
高昌不嗜茶,不代表絲路上的其他地方不嗜茶,越向西去,對茶越是喜愛。金三明白,這是一個大商機。特別是與另一邊的砂糖配在一起,實在絕配。
陳希志和廉成不是商人,聽金三講了一氣,覺得此物能賺錢,但興趣不大。到了另一邊,金三一講砂糖,再一邊價格,陳希志和廉成的眼睛不由瞪了起來。
西域早有砂糖,甚至還早於中原,那裏商路的盡頭之一,本就是印度地區。這個結果不只是因爲海卟话l達,此時的印度,很多地方不通商路,繁華的內陸地區只能走西域。西域有砂糖,而且深受百姓貴族喜愛,不過價格卻極其高昂,直比金銀。與茶葉相比,砂糖可以直接當成國家財富。
看了一會,廉成道:“員外如此熱衷於此,想來有用意。”
金三道:“我欲買一些砂糖,跟那邊的茶葉一起,送回高昌,作爲禮物。兩位覺得如何?”
廉成道:“甜味誰不喜受?以砂糖爲禮物,還勝過金銀,當然是重禮。”
金三道:“以後鐵路修到了黑水城,甚至到伊州,這些以前難得的好物,就應有盡有,而且價錢不貴。送給高昌的權貴做禮物,讓他們知道商路通了的好處。”
陳希志和廉成兩人連連點頭。高昌人重財貨,這些砂糖,堪比金銀,看着格外順眼。販哓浳镔嶅X是商人的事,這些東西,直接可以看作財富,就跟每個人息息相關了。
金三想的,是讓儘可能多的人支持自己,不要打仗,痛痛快快迎宋軍入西域,大家財。中原來的稀奇貨物沒有帶兩位使臣觀看,就是要看這些跟白花花銀子一樣的東西。
第106章 草市飲酒
出了軍城,看着不遠處河邊的草市,王拱辰伸了個懶腰:“可算出來了!這幾日在軍中,這也不許做,那也不許做,日日無數規矩,可是把人憋壞了!”
孫沔道:“內翰對這裏的事務都是走馬觀花,渿L輒止,比我們輕鬆多了。內翰覺得辛苦,我們又該如何?更不要說京城軍校來的人,要在這裏住上半年呢。”
王拱辰道:“那不一樣。你們要麼是軍中的人,要麼是樞密院的官員,該是如此。我在學士院裏供差遣,與兵事不沾邊,何必那樣辛苦。”
腥寺犃硕紦u頭,又無可奈何。學士院裏的是清貴詞臣,與其他人比,官職未必更高,地位卻難相比。京城官員,一個是御史,一個是內製外製,地位不能以官職而論。以地位較低的外製知制誥論,皇祐以前,與三衙管軍大將相遇時,是知制誥向管軍讓路行禮。進入皇祐年間之後,就成了管軍大將要給知制誥讓路行禮。無他,對党項沒有打贏,管軍大將的地位降低了。知制誥才幾品官?按照官員,跟武臣極任的管軍大將相比,差了好幾級。
說起這個時代,就會提起文官地位比武將高,其中幾個例子被舉得多了,人人皆知。其實文官和武將的地位不是一成不變的,武將並不是一開始地位就比文官低,甚至不是有意壓低。不過對外作戰,終究是武將的事,對外一打仗就敗,連戰連敗,原來什麼地位也揮霍完了。打了敗仗還能夠稱英雄,還能獲得超高地位,中國人又不是印度人。這樣做的印度人,軍隊戰鬥力也沒高到哪裏去。
武將打勝仗,地位就不一樣了。以前的管軍大將,以武職論,地位還在各路都部署以上。河曲路連番大勝之後,下面三個步兵指揮官、一個騎兵指揮官、一個炮兵指揮官,朝廷就新設了一個方面大將的級別,位比管軍大將。姚守信在京城裏面,知制誥就行禮迴避,與御史知雜地位相當。竇舜卿和十三郎,則與知制誥的地位相當,路上相遇,拱手行禮,各走各的。
面子是要自己掙出來的,杜中宵轉了武職,樞密副使孫沔是文官,在他面前也客客氣氣。軍隊能夠對外打勝仗,地位就高。如果外戰連敗,對內再是強勢,地位也不會高到哪裏去。初唐武將出將入相,安史之亂後唐軍對外鮮有勝績,從那個時候起,武將的地位下降,就連當兵都開始被人瞧不起了。是因爲軍隊戰績不行,地位降低,而不是反過來,因爲地位不高,纔打不過別人。
走近草市,王拱辰道:“我贏了你們東道,今日要把這裏酒家喫遍,喫一個痛快!”
孫沔聽了大笑:“內翰,一處草市,有幾處酒家?縱然喫遍,又能花幾個錢?”
腥艘贿呎f笑着,一邊到了草市,看着一個酒望子走過去。
走得近了,王凱低聲道:“在軍城裏我問過,這處草市裏做生意的,一是那邊種田的營田廂軍及其加人,還有軍城裏的將領住在附近的家眷。在這裏惹了事端,可跑不脫。我們飲酒便飲酒,千萬不要惹出事情來。不然,縱然杜節帥不追究,我們也面上無光。”
狄青沉聲道:“不管做生意的人什麼身份,都不許生事!前次演武,大敗於河曲路兵馬,朝臣就已不滿。因爲瑣事被人抓住把柄,如何交待!”
腥斯暦Q是,直伴走進了前面的小酒館裏。
酒館裏一對老夫妻,三個小廝,此時店裏沒有生意,在那裏閒座。見到幾人進來,一個小廝快步過來,殷勤地問:“幾位客官要用些什麼酒菜?請那邊清靜處安坐。”
狄青看看這店鋪,是尋常土屋,上面是茅草,只有一層,甚是簡陋。不過收拾得甚是清潔,桌凳也都乾淨,覺得滿意,帶着腥穗S着小廝到了角落,一處專門隔出來作爲雅間的地方。
處自落座,狄青問小廝:“我們幾個人新到這裏,你店裏有什麼出色的酒菜,說來聽聽。”
那小廝道:“回客官,我們這處小店,是軍城周圍三家酒鋪之一,惟一的正店,最是出色。人人都來點的菜,一個是醬牛肉——”
孫沔一聽,問道:“你們這裏賣牛肉?不知朝廷禁殺耕牛麼!”
小廝聽了就笑:“客官,這裏是什麼地方?河曲路。這裏最多的就是牛羊,有幾頭耕牛?不讓賣牛肉,那些遊牧番人的牛賣給誰去?放心,都是官府允許,這裏才宰牛的。”
李璋道:“太尉,這裏是放牧牛羊的地方,想爲不禁殺牛。既是如此,我們就點份牛肉喫。”
小廝記下,又道:“看來幾位客官是從中原來,牛肉喫得不多,今日可喫個痛快。還有一味香芹牛柳,最是鮮嫩滑口,要不要嘗一嘗?”
狄青道:“要。似這般你們這裏有特色的菜,你揀好的湊一桌上來。對了,這裏賣的什麼酒?”
小廝的:“這裏是附近惟一正店,酒類最是齊全。有勝州官酒樓釀的上品燒酒,還有葡萄酒,還有中原邅淼拿拙啤α耍靶┤兆訌膭僦萆虉鲞M了些京城的羊羔酒,諸位要不要品嚐一番。”
狄青擺手道:“到了河曲,哪個耐煩喝羊羔酒!勝州的燒酒和葡萄酒,先各打一角來。”
小廝記下,又問道:“諸位客官要不要用些湯餅?店裏的羊肉湯麪,最是鮮美。”
狄青一起要了,吩咐快些上來。這些日子大家住在軍城裏,連小竈都沒有,天天喫食堂,覺得有些膩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當然是盡情喫喝。其實軍城裏的將領和教頭,平時是有小竈的,有時還會私下湊起來喝一餐。不過這幾位不是樞密院的樞密使,就是三衙的管軍大將,沒人敢叫他們。
軍城裏面禁酒,不過罰得不重,不管是誰被查到了,只是繞着軍城跑幾圈。將領們酒癮上來,就會想辦法用各種容器從外面帶酒進去,躲起來喝。真被查到了,不過是跑路而已。不過醉酒被查到,就有可能降職罰俸,嚴重得多。酒不能喝醉就沒有了意思,除非酒癮大的,大多人在軍城寧願不喝。
這一點上,京城軍校嚴厲得多。只要在校裏面發現飲酒,輕則軍棍,重則貶官趕出軍校。造成嚴重後果的,會被斬首示小5仪嗟热肆晳T了那裏規矩,在軍城裏一直謹守紀律。
今日說是王拱辰贏了東道,其實是狄青請大家飲酒。武將的俸祿高於文官,狄青又是樞密使,收入豐厚,哪裏會在意這點小錢?在座的諸位,哪個也不會把這事當真。
不一會酒菜上來,狄青領着腥孙嬃艘槐疲瑖熈说暄Y面的菜,道:“這裏地方雖小,酒菜卻是不錯。這家主人,是個會做生意的。”
孫沔道:“此處正在軍城外面,又是惟一正店,必然賺錢。軍中哪有不好酒的?適才小廝說了,這裏是惟一正店,光是賣酒,每年就利潤豐厚。能開這家店,主人家必定不簡單。”
劉兼濟道:“把主人家叫過來,問一問就是。”
說完,把店主人叫過來,問道:“主人家,不知哪裏人氏?怎麼來這裏,開了這家店?”
主人道:“小老兒是京東徐州人氏,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嫁給了軍中一位使臣。我那女婿沒有什麼出息,幾個月前除了役,到了附近營田。小老兒以前在家鄉的時候,曾開酒樓,便撲買了這處店鋪。”
王拱辰道:“怎麼,這裏是官酒樓嗎?還以爲勝州這裏,任民撲買的地方不多。”
店主人道:“回官人,這種地方,當然是官酒樓,怎麼允許百姓開?不過我聽人講,因爲軍中好酒的多,賣酒最是賺錢,衙門有意不再讓小店賣酒,而是專門劃出去。不知要怎麼辦。”
王拱辰道:“如此一來,斷了你店中賣酒的生意,豈不少賺許多錢?”
店主人嘆口氣:“又有什麼辦法?只要每年交的錢少了,不賣酒便不賣酒。賣酒來錢太容易,也省了別人惦記。只靠着賣喫食,賺些錢也心安。”
腥艘黄瘘c頭。這老兒說的實在,僅是一處食鋪,賺不了多少錢,就沒什麼人覬覦了。軍城裏面多少高官將領,許多人的家眷在這裏,賺錢多的生意總是有人惦記。一個退役小使臣,在這裏可以說是無權無勢,開始管得嚴,相對公平,他還能拿下這產業,以後可就難說。
店主人離開,孫沔道:“軍城這裏,許多將領教頭的家眷都在,不似軍中。不知道河曲路這裏是什麼規矩,許不許他們置辦產業。如果許他們置業,這些店鋪之類,只怕多落入他們手中。”
狄青道:“這些小事,我們管了做什麼?現在最要緊的,是在軍城中,學到這裏練兵的法子。過幾日上奏朝廷,總要說出個一二三四來,不然豈不白來一趟!”
腥艘黄鸱Q是。之所以讓這麼大臣重將來這裏,還不是因爲上次演武太難看。軍城裏住上半月,如果沒有自己見解,提不出自己的建議,回了京城也不得安寧。
第107章 我有什麼辦法?
酒過三巡,狄青道:“在軍城已經數日,各位感想如何?京城的軍校,與這裏相比差在哪裏?”
孫沔沉吟了一會,道:“我先說一個感覺。京城裏的軍校軍紀森嚴,氣氛壓抑,這裏就好許多。是不是軍校裏面,不能跟軍隊一樣,階級分明,法紀森嚴?”
狄青點頭:“有道理。軍校裏到底是學習知識的地方,軍紀太過森嚴,動輒得咎,就沒了心思專心學習。這一點可以學,杜經略軍中不設肉刑,雖然我們看法不同,不過軍校中可以如此做。”
說完,對王凱道:“馬帥,杜經略知火山軍時,你是麟府路部署,一起打下了唐龍鎮。你覺得與當年相比,杜經略有哪些不同?軍中有什麼特點?”
王凱想了一會,道:“從當年看,經略其實不通兵法,對軍中事務也不熟悉。不過頭腦清楚,對戰事有獨到見解,分得清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以爲,經略最重要的,是頭腦一直很清楚,能夠抓住最根本的東西。練了幾年兵,從最根本做起,已是天下難得良帥。”
狄青道:“當年唐龍鎮一戰,給你印象最深的是什麼?說來我們參考。”
王凱道:“最開始定計,不輕下決心。決心一下,絕不隨便變更,不貪軍功,不貪戰果,也不畏強敵。從最開始出兵,定的就是用槍炮,依堅城而守,不與契丹兵正面接戰。算計得很清楚,契丹兵馬在什麼時候從哪裏來,如何攻城,攻城受挫之後如何逃路,總是先敵一步。先戰唐龍鎮,後佔偏頭寨,契丹兵一攻城不利,後路斷絕。契丹兵退走,只是派兵尾隨其後,哪怕他們陳屍冰面,連屍首都不收。首級就是軍功,當年杜經略,不要這軍功,許多將領不滿。現在想來,大局爲重,絕不貪功,經略一向如此。”
腥寺犃耍c頭。杜中宵文人爲將,從不上戰場前線,更不親自搏殺,有今日地位,必然有超出常人的地方。有大局觀,處事冷靜,說起來簡單,真做到並不容易。
腥藦木┏莵淼胶忧奋娦#龅牡谝患拢褪潜容^兩地有哪些地方不一樣。幾天看下來,發現基本程序大致相同,就連教材也相差不多,甚至河曲用的還更簡陋些。以前說的,帶兵要嚴,對士卒要不吝賞賜,河曲路並不比京城做得好。甚至他們有一種感覺,按照自己看到的,演武結果,應該反過來才正常。有這種認識,讓幾個人特別煩惱,這差使不容易。
敗了不可怕,過來學習,一看這個地方做得比自己強,那個地方比自己強,回去照做就是。怕就是怕什麼都看過,甚至自己身處其中,卻說不出道理。明明輸了,看了對方還覺得自己應該勝,這就很難辦了。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教也教不會,還能有什麼辦法?
用完了酒肉,狄青道:“難得今日得閒,我們在這處草市轉一轉。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我們只在軍城裏,很多事情看不清楚。四處看看,聽聽百姓怎麼說,不定就能豁然開朗。”
王拱辰起身道:“今日我要去勝州,與杜經略與事相商,就不與你們一起四處看了。”
孫沔奇道:“既是要進城見經略,怎麼還到這裏用飯?現在進城,只能談公事,連在勝州城裏逛一逛都不能夠。內翰,一餐酒飯,哪裏比得上進城散心!”
王拱辰道:“我贏的東道,如何不喫?再者說了,清晨進城,路上太過寒冷。”
狄青作爲樞密使,可以管別人,管不了王拱辰。不說翰林學士清要之職,他們作爲內臣,兩府就不好多過問。不用想,王拱辰此來,必然有皇帝特別吩咐的任務,跟別人是不一樣的。不然,今天要去見杜中宵,換一個不提前知會狄青,都是不能允許的。
辭別腥耍豕俺匠隽瞬菔校愿廊藛玖俗约弘S從出來,由軍城派兵馬,護着到勝州。
杜中宵拿了一冊書,在書房裏閒坐。士卒來報王拱辰求見,忙吩咐帶他到書房。
見到王拱辰進來,杜中宵起身,笑着道:“內翰剛來不足五日,這就要回京城了嗎?”
王拱辰拱手:“若能得節帥賜教,當能回去交差了。就看節帥給不給在下這薄面,你若不說,我回京城也不容易。說實話,北地苦寒,武都軍城裏住着並不舒服。”
杜中宵請王拱辰坐了,吩咐上了茶來,道:“內翰,此次到軍城是難得機會,錯過了,以後可就難得。軍城裏待些日子,熟悉軍中事務,不定將來可以帶兵爲帥,建立功勳呢。”
王拱辰連連搖頭:“我不是做將軍元帥的料,自己心中清楚,何必難爲自己。”
請了茶,杜中宵問道:“內翰來見我,不知要問些什麼?”
王拱辰飲了茶,想了一會,才道:“上次京城演武,京城軍校大敗。節帥可能不知道,事後聖上極是震怒,要嚴辦提舉軍校的一干人等。宰相和大臣們再三求情,聖上才作罷。說起來不怕節帥笑話,演武之前,聖上和大臣,包括我在內,都認爲京城軍校必勝無疑。甚至,還有人勸主持此事的,不要讓河曲路去的人敗得太過難看。節帥軍功當世無匹,你的臉面,朝廷還是看重的。”
杜中宵微笑不語,點了點頭。
嘆了口氣,王拱辰道:“萬萬沒有想到,最後的結果,不但是節帥的人大勝,勝的結果還如此讓人無話可說。一般將領官員可能不知道,分割包圍,到底意味着什麼。聖上可是找了河曲路舊人,對此事詳詳細細問了,分割包圍就是全殲。這個結果,比節帥最得意的順化渡一戰,更加嚴重。節帥,還記得你軍中一個年輕軍官,王德興嗎?”
杜中宵道:“他隨在我身邊數年,北上征戰,除了韓太尉的一些日子,一直在我帥帳。”
王拱辰笑着搖頭:“此人年輕,甚是老實,有什麼說什麼。軍中的事情,凡是問他,從來不知婉轉回護。聖上甚是喜愛,這些日子一直隨侍在側,解答疑難。這樣一個人,可比將領大臣們可靠多了,別人不知道的,很多事情聖上心中明白。正是因爲如此,纔會派了樞密院和三衙的官員,到這裏來。”
杜中宵道:“王德興人雖老實,其實聰明,知識學得紮實。他性子忠厚,性格又有些靦腆,並不適合帶兵打仗。不過帷幄之中,卻難勝任。”
王拱辰點頭:“正是如此。有王德興在身邊,很多事情,聖上比外臣清楚。此次我來河曲路,是奉詔旨,來看看河曲路的軍校。京城的軍校,到底能不能辦成這個樣子。如果實在沒有辦法,那就只有派大臣前來提舉,由節帥兼管此事了。節帥統大兵在外,諸事紛繁,如此非朝廷之福。”
杜中宵道:“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朝廷要人,河曲路的舊部大多調走,加上除役的,隨着我從隨州來的舊人,三萬軍中只餘六七千人。朝廷要我練兵的法子,所有冊子俱送往京城,留在隨州的,也全部都搬到了京城裏。練不好,那就真沒辦法了。”
王拱辰笑着搖了搖頭:“節帥,這話不對。朝廷開口,節帥要人給人,要物給物,確實不錯。京城軍校練不好兵,也確實與節帥無關。但若說節帥沒有辦法,未必如此。如果沒有辦法,怎麼把拉縴廂軍練成強軍的?要麼節帥不想說,要麼節帥不方便說。”
杜中宵搖了搖頭:“內翰在軍城數日,不知怎麼看待此事?”
王拱辰道:“我看出來的,就是還要向節帥請教。別人再是用心,也不過只知皮毛,時間長了或許可以能夠練出兵來,選出將來,一兩年內絕無可能。不管是節帥不想說,還是不方便說,今日千萬賜教一二,讓我回京能夠交差。話出你口,入我耳中,回京如何稟報,我自會斟酌。節帥朝廷重臣,但有說的不利節帥的地方,我也不敢開口。如若不我,節帥該明白,我是自取其辱。”
杜中宵笑笑,舉起茶杯道:“飲茶。”
王拱辰喝了茶,把茶杯放下,道:“不知節帥的意思——”
杜中宵道:“在內翰想來,我是不想說,還是不方便說?”
王拱辰搖了搖頭:“在下不知兵事,委實說不上來。不過這幾天感覺,節帥不是藏着不說的人。”
杜中宵道:“是啊,內翰不是看得很明白!既不是我不想說,也不是我不方便說,而是早就已經說了,非要不聽,我有什麼辦法?諸多冊子,各種條例,朝中甚至有官員倒背如流。可最簡單的地方,卻都不願看,不願想,又有什麼辦法呢?”
王拱辰聽了,一口茶差點噴出來,道:“到底哪些,還請節帥賜教!”
杜中宵道:“內翰雖不知兵事,那些冊子,總該是看過?”
王拱辰點頭:“不錯。我雖說不能倒背如流,但大多內容,都還記得,能背出來。”
杜中宵看着王拱辰,點了點頭。這是狀元,千萬不要小瞧了他,過目不忘這種本事,對一般人來說很神奇,這些狀元中可不稀奇。別人要學上許多日子的,他看一遍就能記住,不要懷疑。
理了一下思緒,杜中宵道:“內翰既然記得,且問,有哪些是不管步兵還是騎兵、炮兵,不管是軍官還是兵員,都必須要學的?”
王拱辰想了想,道:“有一本入軍需知,好似是這個名字,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杜中宵道:“對啊。其實還有兩本,不過沒有這一本重要而已。”
王拱辰看着杜中宵,好一會,才道:“這幾本人人皆學的冊子沒什麼特別,真那麼重要?”
杜中宵笑道:“怎麼不重要?連爲什麼從軍,從軍做什麼,都說不明白,怎麼做個好軍人呢?”
見王拱辰點頭,不過還是有些茫然,杜中宵又道:“萬丈高樓平地起,內翰,基礎不牢,後面學得再好,終究無用。練兵可以,用兵卻難,做將更難!”
說到這裏,杜中宵嘆了口氣:“京城演武之後,所有人都在問爲什麼,派了這麼多重臣來,讓我怎麼說?明明已經寫在那裏,人人都該知道的,卻偏偏做不好,誰有辦法?無非是那麼幾個問題,對於朝廷來說,對天下、國家,爲什麼要有了軍隊?軍隊要做什麼事情?要完成哪些任務?怎麼完成任務?對一個兵員來說,爲什麼來應徵當兵?當兵要有哪些素質?要做什麼事情?其他的就不必說了,就問,這幾句最簡單的話,朝廷的大臣們搞明白了嗎?軍校裏學的人搞明白了嗎?”
王拱辰道:“節帥,恕我直言,這些話,朝中大臣還真各有答案,相差並不遠。”
“好,有答案,那就好。那麼把朝中大臣的答案,生髮開來,怎麼建軍,怎麼練兵,怎麼選將,成爲一個體系,能不能跟軍校裏教的,對起來。內翰,所有條例、冊子、編制,人員的選拔任職,都是從這最幾句最簡單的話開始,一步一步豐滿起來的。各有答案,我很清楚,不要說朝中大臣,問一個村秀才都有自己的答案。只是這個答案,跟整個軍制、訓練、作戰的體系,能不能合起來。說一句話容易,這一句話貫穿到整個體系中,那可就不容易。沒有這個基礎,教的人,學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王拱辰點了點頭,道:“可惜我不通兵事,節帥雖然說得明白,卻還是不明所以。還請節帥說得明白一些,這些內容爲什麼重要,是怎麼形成一個——節帥說的,體系的?”
杜中宵看着王拱辰,想着措辭。願是簡單的東西,越是難以說得明白。不過今天,看來不說得清清楚楚,最少要讓王拱辰明白,以後做事會更麻煩。
杜中宵的記憶中,王拱辰沒什麼印象。他十八歲那年,在京科舉,當時所有的人都認爲,省元歐陽修會中狀元。連歐陽修自己都這麼認爲,還做了身新衣服,準備中狀元之後穿。年輕的王拱辰跟歐陽修皮了一下,偷穿了他的衣服,開心地道:“我做狀元了!”然後他就真地做狀元了。不要認爲這個狀元是王拱辰撿來的,這個時代的狀元,最少在智商上不用懷疑他們。
王拱辰在歷史上不出名,但是他的後代出名。一個外孫女是李清照,還有一個孫女,在歷史上沒有留下名字,只寫王氏,丈夫是秦檜。外孫女留下的是好名聲,孫女卻丟盡了他的臉面。
第108章 教科書式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