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說完,不等那廉成回答,便撥馬迴歸本陣。本來宋軍以爲高昌那裏是一國,當成一個整體看待。宋軍佔了黑水城,不見高昌派使節來,大家都以爲頭鐵。沒想到十幾天前,先來了一撥,不說自己是高昌國派來的,只說是伊州使節。西域到中原的使節,經常使用地名,而不使用國名,大家也不再意。半路又被自稱高昌什麼北庭汗王派來的使節趕上,崔度田不用猜,兩撥人必定有蹊蹺。自己護送他們去勝州,只求一路平安,裏有心情聽他們講故事。
兩隊合爲一隊,陳希亮對後面來的使節怒目布視,好像隨時要跟他火併。崔度田和秦先朋見了,只是搖頭,路上儘量讓兩撥人馬分開,免得沒勝州,他們先火併。
走了兩日,看着前面高大的羣山,崔度田出了一口氣,道:“前面就是狼山,過了狼山,就到河州了。我們到河州坐上火車,一日夜就可以到勝州。”
陳希亮問道:“將軍,不知河州到勝州還有多遠?一日夜就到,豈不是很近?”
崔度田聽了大笑:“很近?可不近了!黑水城到河州,比河州到勝州遠不了多少路。不到河州已經通了火車,那可方便。上車我們飲些酒,美美睡一覺,聽着小曲就到勝州了。”
陳希亮聽了一臉迷茫。他實在想不出來,火車是個什麼樣子,跑得又快,還能這麼舒服。
離着狼山越來越近,突然崔度山田發現前面出現人影。急忙招過親兵,讓他到前面察看一番。
不多時,親近回來叉手道:“將軍,前面是本朝修路的人,火車修到這裏了。”
崔度田聽了一喜:“修到這裏了?不知冬天他們會不會一直修。如果這樣賣命幹,說不定下年火車就通到黑水城了。到了那時,我們不知方便多少!”
說完,對陳希亮道:“你不是沒見過火車的樣子?走,我帶你去看鐵路是怎麼修的!”
催馬前行,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修鐵路的地方。
這裏是到黑水城鐵路的最前端,只有二三百人在這裏,修整地基。旁邊是他們的營地,帶隊的是一個小軍官,急忙上來迎接。
敘禮畢,崔度田問道:“不是數萬人在這裏修路?怎麼你們這裏人如此之少?”
小軍官叉手:“回將軍,我們是最前面的,只是粗鋪路基。後邊還有夯土,有人鋪碎石,再後面纔是鋪枕木的,鋪鐵軌的,隊伍綿延過百里。鐵路狹窄,鋪路基用不了多少人。”
崔度田點頭,才知道是這麼一回事。以前他也以爲,數萬人鋪一條鐵路,場面必然熱烈,鋪路的地方人山人海。其實鐵路就那麼窄,工作面有限,那麼多人怎麼幹活?都是分成幾道工序,各做各的,整個隊伍綿延很長的距離。數萬人撒在一百多里長的路上,看起來就沒多少人了。
討了口水喝,崔度田問道:“鋪好的鐵路已經到哪裏了?能不能坐火車到河州?”
那小軍官搖了搖頭:“回將軍,修好的路已經到狼山道的山中了。那裏倒是有火車,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回,只怕將軍等不起。”
崔度田聽了,搖了搖頭,有些失望。跟在施工隊伍後面的火車,主要任務是咚臀镔Y,兼方便施工人員,沒個時間,一般乘客哪裏等得起。
陳希亮隨在崔度田身邊,一邊騎馬向前,一邊不時回頭。實在忍不住,問道:“將軍,我看那裏築路的,不過是起路基,沒什麼特別。而且這路甚是窄小,只怕行不了車。”
聽說還是要走到河州,才能坐上火車,崔度田意興闌珊,道:“這是最前面,自然如此。一路走下去,你就會看到鐵路是怎麼鋪起來的了。”
腥艘宦非靶校粫r見到施工的隊伍。過了一夜,第二日進入狼山,後邊就是鋪好的道路了。
崔度田一直沒有停下隊伍,陳希亮騎在馬上不住地觀看旁邊修好的鐵路。走了半日,實在忍不住問崔度田:“將軍,你們都說這是鐵路。難道這路,真是鐵鋪成的?”
崔度田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口中道:“當然是用鐵鋪的。不是如此,有什麼稀奇!天近正午,我們下馬歇一歇,喝了兩口水。出了狼山,再有兩日就到河州了。回來一次路上十天,回去再十天,實在太過不方便。自從我到黑水城戍守,這才第二次回河州。”
陳希亮道:“將軍,西域不比中原,地方廣大,人煙稀少。出行走上十天半個月,不算路遠。”
崔度田搖了搖頭:“那是你們,我們是坐慣了火車的人。再是路遠,車上不過數日,哪裏受得了這樣長時間趕路?修路的最好快一些,等上幾個月,火車到黑水城就好了。”
陳希亮根本就不知道鐵路修到黑水城意味着什麼,只是隨聲附和崔度田。
伊州東接河西瓜州,是河西走廊進入西域的門戶之地,也是黑水城進挨着進入西域的地方。黑水城一旦通了鐵路,首當其衝的就是伊州。不管到時雙方的關係如何,註定伊州再不能保持從前的面目了。
現在的伊州,就是後世的哈密一帶,是漢時開拓西域最先建立的地方,稱伊吾縣。漢唐大量在這裏移民屯田,很多時間是以漢人爲主。晚唐五代,吐蕃陷伊州,吐蕃人走了回鶻西遷,漢人少了許多。張承奉建金山國時,曾派一千兵馬收復伊州,最終失敗。
張承奉雖然失敗,但一千兵馬就敢去進攻伊州,可想而知那裏多大規模。
第101章 各懷心事
隨着崔度田一起上了火車,陳希亮不住四處觀看。直到坐下,還看個不休。
坐到位子上,崔度田伸了個懶腰,道:“路上奔波十日,可算到河州,坐上火車了。一會我讓人端個銅鍋來,燒得熱了,我們涮肉喫。美美喝幾口酒,再看車上有沒有唱曲的,叫過來唱幾支小曲。我們這一路上,就喫着涮肉,聽着小曲,坐火車到勝州。”
陳希亮看看窗外,對崔度田道:“原來火車是這個樣子!許多車廂,連在一起,還真就是在鐵路上跑的。只是,這車不用牛馬,又怎麼前行?”
“燒煤!這一帶這麼多煤,不燒了跑火車豈不可惜!”
崔度田一邊說,一邊招親兵過來,讓他們準備個銅鍋,再弄些好羊肉,自己與陳希亮飲酒。
不大一會,親兵端了一個銅製的涮鍋過來,放在桌子上,點着了炭火。又在桌上擺了油碟及數樣小菜,回去拿了酒來。咐吩倒上,崔度田對陳希亮道:“一路上辛苦,且飲一杯酒。”
兩人飲了酒,崔度田道:“後面一節車廂,坐着的是北庭汗王使臣,你的對頭。這一路上,我沒有問你怎麼回事,現在無事,使臣說說如何?怎麼一個高昌國,就來了兩撥使節?還是對頭。”
正在這時,秦先朋從後面車廂走過來,看見桌子上肉菜,喜道:“我就知道,你這裏必然有好酒好肉!長路漫漫,無事可作,我們兄弟飲杯酒說說話。”
崔度田請秦先朋坐下,對他道:“你來的倒是時候。我正問這位使臣,跟後面的什麼北廷汗王使節是怎麼回事?幾個月不見使臣來,一來就來兩撥,還互相不對付。”
秦先朋笑道:“我聽那邊使臣說了,本朝大勝契丹,北庭汗王就要派使向節帥慶賀。奈何路上要過伊州,伊州兵將攔着不讓過,才一直拖到這個時候。”
陳希亮聽了,不由漲紅了臉:“這廝如何胡說!分明是他們奉契丹爲正朔,一直不肯派使節向上國臣服。聽說我們派出使臣,才急急跟在後面來了!”
崔度田道:“西域音訊全無,我們不知道那裏到底如何情形,還請使臣詳細說一說。不要護送你們到勝州,節帥問起來,我們一個字答不上,可就尷尬。”
陳希亮正要回答,突然一起汽笛響起,嚇得他臉色大變,一下怔住。
崔度田道:“不必驚慌,這是火車開前鳴笛,讓閒人迴避。響了汽笛,火車就要開了。”
說話音,就聽見逛喫逛喫的聲音響起,越來越大,火車緩緩向前。陳希亮清醒過來,看着窗外,甚是驚奇,口中道:“原來這車這樣就開起來了。只是不知道怎麼開的。”
一直看着窗外,直到出了車站,窗外全是黃沙荒草,陳希亮纔回過頭來。
崔度田道:“鍋裏的水開了,下肉,下肉,我們一邊喫肉一邊喝酒。”
喫了一會肉,酒過三巡,崔度田對陳希亮道:“使臣,高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說給我們聽聽如何?要明日才能到勝州,路上無聊,就當打發時間也好。”
陳希亮理一理思路,道:“我們伊州,始自漢時,與中原凡三通三絕。至隋時,中原皇帝重設伊吾郡,重歸天朝治下。唐時爲伊州,朝廷派的有兵馬。後中原戰亂,州境爲吐蕃所有。後來歸義軍張令公率軍民奮起,趕走吐蕃。回鶻人西來,佔了北庭,逐漸壯大,伊州不敵,不得不奉其爲主。伊州雖然不得不以北庭汗王爲主,城主以下,卻均爲舊時唐兵唐將,非其他地方胡虜可比。太宗時王太尉使高昌,曾經過伊州,城主待之甚厚。”
崔度田點了點頭:“如此說來,你們本是唐時伊州舊兵。雖然曾陷於吐蕃,後附歸義軍,首領一直傳承有續,直到被回鶻人壓服。既然已臣服回鶻,這次怎麼自己派使呢?”
陳希亮拱手:“將軍有所不知,伊州不得已以北庭爲主,軍民百姓卻心向中原。這些年黑汗王跟北庭汗王爭戰不休,數月前,北庭汗王戰敗,失了西邊的末蠻和龜茲,退守焉耆。西邊戰敗,北庭汗王欲強徵伊州兵馬,城主不許,已與北庭汗王沒有關係,伊州自立了。”
崔度田與秦先朋對視一眼,沒再說什以,道:“來,喝酒,喝酒,我們邊喝邊說。”
回鶻人主政高昌後,以高昌城爲冬都,北庭爲夏都。因爲他們起於北庭,又稱北庭汗王。其尊號爲阿廝蘭,又被稱爲阿廝蘭山,即獅子王。黑汗王就是喀喇汗王,喀喇就是漢語黑的意思。黑汗王尊號同樣是獅子王,這本就是周圍許多勢力通用的尊號,西域勢力一般稱高昌統治者爲北庭汗王,與黑汗王相對。
這幾個勢力的人口不同,各有來歷。
回鶻本是繼突厥之後漠北興起的遊牧民族強權,晚唐崩潰之後,沿着河西走廊一路西遷。有涼州回鶻、甘州回鶻、黃頭回鶻、西州回鶻等諸多勢力。河西地區的回鶻都被党項滅掉,現在只剩盤距在山區的黃頭回鶻和盤距高昌的西州回鶻。
黑汗則是回鶻興起前草原霸主突厥的餘部,信了某教後,慢慢組合成一大勢力。
伊州是西域的東大門,漢唐時移民屯邊的主要地區,漢人數量卸唷M硖莆宕c中原隔絕,與當地土著、粟特人、突厥人和一部分回鶻人,組成了比較有認同感的伊州人。其統詒勢力,一直宣稱自己是原先唐時守將的後代,以此爲號召得到本地百姓支持。當然,實際怎樣不必追究,唐朝最後幾任在伊州的將領官員,就沒有姓陳的。
于闐則是以土著爲主,也有漢人和其他番胡,是幾大勢力中惟一的以土著居民爲主的。于闐被黑汗滅掉後,實際現在西域已經沒有本土勢力,相對來說伊州的本地色彩更濃一些。
勢力最大的西州回鶻和黑汗國戰爭不斷,延綿已過百年。以前是西州回鶻,也就是北庭汗王在戰事中佔上風,最近一兩年,強弱轉換,黑汗王開始佔上風。在西州回鶻的西邊,圍繞着龜茲的戰事已經持續了數年,今年黑汗王取得了絕對優勢,北庭汗王放棄了龜茲,退守焉耆。
藉着北廷汗王勢弱,伊州重新獨立,不再向北庭汗王稱臣,成爲了獨立勢力。此事與宋軍西來沒有關係,只是趙滋佔黑水城剛好趕上了。前面不派使節,是因爲伊州怕黑水城宋軍乘勢西進,想拉着北庭汗王的大旗壯膽。幾個月過去,宋軍沒有西進的意向,冬天也不方便作戰,才急急派使節到勝州。
北庭汗王本就臣服了於契丹,東來的路上又有個伊州,宋軍離着還遠,沒有派使節的意願。直到聽說伊州使節出發,才急急忙忙派了人來,生怕伊州引宋軍入高昌。
這麼複雜的事情,崔度田和秦先朋這些中級軍官沒必要完全瞭解,知道個大概就夠了。西域不知道有多少勢力,國中有國,城中有城,哪個搞得清?他們沒這個必要,也沒這個耐心。
崔度田一聽伊州是今年才從北庭汗王的勢力中獨立出來,很有因爲宋軍西來的嫌疑,下面的就不用聽了。有什麼話,去跟勝州的杜中宵講,跟自己講了沒用。反正不知真假,聽這些還不如聽小曲呢。
喝了幾巡酒,崔度田吩咐去找了個唱曲的來,與秦先朋一起,悠哉遊哉地聽小曲。到了夜晚兩人各自安歇,只等明天到勝州。
前面車廂的陳希亮與後面車廂的廉成各懷心事,輾轉難眠。誰都明白,在勝州手握大軍的杜中宵偏向哪邊,哪邊就佔了優勢。高昌地方雖大,號稱二十二城,實際人口還沒有宋軍的兵力多,憑什麼抵擋?
第102章 奇風異俗
杜中宵對任澤道:“如你所說,現在的西域只有黑汗和高昌可稱大國,互相攻伐,其餘勢力皆不足論。黑汗是突厥餘部,高昌則是回鶻,說起來還是回鶻對突厥。”
任澤道:“回節帥,正是如此。回鶻起於漠北,打敗突厥而雄霸一方,在西域,也一直是他們壓着黑汗國。天山以北,回鶻勢力直抵大清池,黑汗步步後退。數十年前,黑汗滅了于闐國,在天山以南勢力大盛,近一二十年漸漸佔了上風。只是黑汗滅于闐後,兄弟相爭,勢力有些分散。”
杜中宵點了點頭。黑汗滅于闐後,很快就分裂了,不過到底分成了哪些勢力,有多少股,到現在也沒有搞清楚。任澤只是道聽途說,當然也只是大概,說不明白。
看看一邊的王普,杜中宵又問任澤:“黑汗國地跨河中和天南以南,地方廣大,不通音訊。他們到底什麼情形,員外可曾聽說?”
任澤搖了搖頭,想了想才道:“回鶻與突厥爭戰數百年,黑汗與西州攻伐也過百年了,兩地商旅艱難,消息不多。小的也只是聽說一鱗半爪,或有不對,節帥勿怪。”
杜中宵道:“你但說無妨。對與不對,都不關你事。”
任澤道:“小的聽聞,黑汗國分爲東汗西汗,與西州作戰的是西汗國。他們本以東汗爲尊,後來西汗出了一個叫貝里特勤的明主,自立爲桃花石汗,不再奉東黑汗國爲主了。”
杜中宵聽了不由皺眉頭:“我聽說,河中那裏的人,稱中原爲桃花石,怎麼會出個桃花石汗?”
任澤道:“小的哪裏知道那些番胡怎麼想?稱中原爲桃花石,古已有之,除此之外,他們也稱中原爲秦地,有天朝上國之意。這個西黑汗王,許是借桃花石汗之名,說明其並不在東黑汗王之下。”
西北勢力卸啵P係錯綜複雜,杜中宵非常頭大。中原稱那裏除漢人外全是番胡,其實他們各自又進行細分。比如旁邊的党項,漢人、党項人和契丹人,就不在番人之列,他們說番人是有特指的。高昌那裏又有不同,回鶻、漢人都不在胡人之列,胡人一般指突厥和粟特人。其中粟特人在高昌分佈廣泛,多從事商業和任官府管帳的官員,有時候也不算胡人。
自古以來,河中一帶的袆萘ΓQ呼中原王朝除稱朝代外,又統稱爲桃花石。桃花石怎麼來的,到底什麼意思,杜中宵搞不明白,只是聽人這麼說。黑汗國分裂爲一東西一西的時候,東爲阿里系,西爲哈桑系,這兩人本是兄弟。東汗國爲尊,西汗國爲臣。後來一個叫貝里特勤的崛起,推翻了親戚,成了勢力強大的西黑汗王,不再認自己爲東汗國的臣屬,自稱桃花石汗。
高昌的北庭汗王和伊州勢力一起派了使節來,杜中宵急需知道西域的勢力分佈情況,便找了任澤來詢問。不想任澤只是在高昌活動,對黑汗國也是一知半解。
擺了擺手,杜中宵道:“黑汗國離着還遠,暫時先如此吧,以後慢慢再說。員外說一說高昌那裏什麼情形。原以爲他們是一國,怎麼就分了個伊州出來?”
任澤道:“節帥,小的本就是高昌商人,那裏倒是熟悉得多。高昌又稱二十二城,是說治下有二十座城池,不過伊州、龜茲等地方,不在這二十二城裏。唐朝時候,這二十二城或爲縣,或爲鄉,大致保持不變。當時各城各自爲政,主政者稱城主。回鶻西遷到高昌,先佔住的是北庭——”
杜中宵道:“這北庭,是不是唐時的北庭都護府?”
任澤點頭:“節帥說的是,就是唐時北庭都護府所在。回鶻西來,先佔住北庭,是以國王被稱爲北庭汗王。後來回鶻人勢力擴大,高昌、伊州、焉耆、龜茲均爲其治下。回鶻人治國,跟以前的高昌國時一般,都是各城自治。伊州又跟其他地方不一樣,那裏的守將一直自稱是唐將之後,百姓風俗與其他地方也有些不一樣。歸義軍時,張令公曾經派兵取伊州——”
杜中宵道:“這個張令公,是歸義軍首領張議潮?”
“節帥說的是。張令公與百姓驅趕吐蕃,重回大唐治下,百姓們感其恩德,稱爲張令公。伊州在歸義軍治下數十年,令公故去後,重又被回鶻所佔。後來金山國天子又曾派兵前去攻取,沒有能夠獲勝。”
後邊再派兵去的,是張議潮的後人張承奉,倒是沒有岐義。
任澤又道:“後來党項興起,派兵取甘州、肅州,滅歸義軍,也曾佔過伊州——”
聽到這裏,杜中宵不由皺起眉頭:“這個伊州倒是有意思,哪個興起,都去佔一段時間。”
任澤道:“小地方,可不就是如此。伊州境內,只有幾千戶人家,怎麼能抵擋大軍?說是一州,其實比不了中原的一縣,又正當進西域的路口,自然常被人佔住。”
杜中宵道:“既是如此好佔,又當要道,怎麼沒有勢力長期佔住?就是回鶻,聽起來一二百年間臣服他們的時間也不長。當地民風彪悍自不必多言,想來還有其他原因。”
任澤道:“地方人口不多,也不產多少糧食,佔了無益。除非周邊勢力有餘力,不然無人攻取。”
杜中宵並不能把這個時代的地理跟記憶中的地理知識對起來,只能按照一些地名推測。伊州在玉門關和高昌之間,高昌附近有火焰山,應該是後世的吐魯番,那麼伊州就該是哈密。雖然對西域不熟,也知道哈密和吐魯番人口稠密,怎麼聽起來這個年代的人口並不多。
聽了杜中宵的疑惑,任澤道:“節帥,自中唐起來,吐蕃入西域,那裏戰事不斷。又有吐蕃,又有突厥,後來還有回鶻人西遷,人戶逃亡,
哪裏還能夠有多少人啊。不只是伊州,高昌、龜茲、北庭等地都是如此,人戶已經大不如唐朝時候了。”
說到這裏,一邊的王普道:“員外,說起來那裏人戶稀少,我聽人說過那裏見聞,不知真也不真?”
任澤道:“什麼見聞?說來聽聽。”
王普道:“聽說那裏的人風俗極好客,有客人到家,便盛情款待。酒肉盡情享用,客人若是要住下來,主人家便就出去,直到客人要走,纔回來送客。真有這回事情?”
任澤聽了不由愣了一下,才道:“不錯,是有這種風俗。不過不是所有人家如此,而且也不是什麼客人都留。若是漢人,能讀書寫字最好,主人家最喜歡。”
王普聽了搖搖頭,嘟囔道:“真是奇怪的風俗。是因爲那裏人少,才如此嗎?”
任澤道:“此風俗由來已久,並不是因爲人少才如此。以前人口稠密,便就有此風。”
任澤說的比較委婉,因爲對中原人來說,西域一帶的人這樣做很奇怪。換句話說,那裏的人不重血緣,待客時主人離開,其實就是讓妻女陪着客人。有這種風俗,妻子生下的兒女不是自己的後代一點都不稀奇,甚至還有少女未出嫁前,先有子女,夫家娶時不但不怪罪,還非常高興。
這種風俗的形成,肯定有複雜的歷史原因,只是這個年代已經說不清楚了。與靠近中原的幽燕、党項一帶相比,西域對中原的向心力更強,漢人的地位更高。中原去的漢人,會被主人留俗,離去之後如果妻女生子,會覺得非常榮耀。
對這種奇風異俗,杜中宵不覺得是什麼好事,背後很可能含着一次一次異族入侵的血淚。當地百姓對萬里之外中原文化的留戀,用這種荒誕的形式表現了出來。
杜中宵問任澤:“除此之外,高昌和伊州一帶還有什麼風俗?”
任澤道:“那裏地處偏遠,物產不豐,喫的簡單。不似勝州這裏喫的花樣繁多,那裏沒有鍋鼎,只有鐵鏊子,用來烙熟麪餅。不論貧富,只喫這樣一種乾的麪餅。”
杜中宵點頭:“哦,聽說過。”
這不就是後世饢的前身嗎。只是記得饢不是用鏊子烙出來的,而是土坑裏烤出來的。不過這個時候喫食簡單,什麼烤包子、手抓飯全都沒有,只有麪餅打天下。
任澤又道:“還有一點,那裏的人不重田產女子,只愛財貨珠玉。只要給錢,他們什麼都賣,甚至有的連命都可以賣掉,這可跟中原大不一樣。”
杜中宵道:“沿邊之地,戰亂頻仍,人命都朝不保夕,何況田產女子呢。有這樣的風俗,說明那裏生存不易。貪財人之常情,但愛財到了這個地步,甚至違揹人倫,說明在那些地方,人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朝不保夕之下,什麼田產房屋,美人奴僕,隨時就一切化爲烏有,不如換成現錢。”
見任澤不以爲然,杜中宵又道:“愛財到這個地步的,除了西域,還有青塘的土蕃人,還有嶺南的土人,荊湖一帶山裏的蠻人。一個是生存艱難,一個是多部曲奴僕,人都是主人的財產,男女婚配成家生子女而爲家庭,家的意義不大,爲主人家生小奴僕對主人更重要。世道如此,纔會如此愛財。”
對金銀等浮財的追求到了這種病態,一是社會不穩定,再一個是奴隸制殘餘。連自己人身的獨立性都還認識不清,更何況認識到家庭。什麼倫理道德,什麼愛情親情,在他們眼裏一文不值,都沒有白花花的銀子討人喜歡。這種狀況不只是西域,大宋的沿邊幾個地區,都程度不同的存在着。不只是在這個時代存在,後世依然有人羣不斷地一次又一次演示着。說白了,當漢唐屯墾的漢人離開,西域的百姓,再沒有形成穩定社會的機會。各種風俗民情,透露着一種荒誕的感覺,讓人覺得不真實。
不是所有的人羣,都會自然而然地形成中原漢人那樣穩定的社會,自然而然出現倫理道德。人類漫長的歷史,發展出穩定文明社會的,並沒有多少族羣。周邊族羣,大多都是受漢人影響,才走進文明,就是中原王朝的教化。當漢人被趕回中原,有的荒誕,有的野蠻,有的含着淚水消失在了漫天黃沙中。
第103章 接見使節
“名馬十匹、珊瑚十枝……”
杜中宵坐在案後,聽着禮官報長長的禮單名字,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