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狄青道:“從士卒中選汰有何不好。此次演武,就是河曲路的兵馬大勝。”
杜中宵搖了搖頭:“太尉,此次河曲路勝,原因在哪裏可不好說。從士卒裏選汰,裏面讀書識字的人太少,軍官、炮兵和騎兵太過難選出人來。特別是炮兵,選一個人可不容易。”
京城裏辦三個軍校,最初定的提舉人選,步兵是楊畋,騎兵是十三郎,炮兵是姚守信。可實際真正辦起來,楊畋和十三郎根本說了不算,皇帝、政事堂和樞密都直接派人,大事兩府做主,有的還是由聖上親裁。日常事務,朝廷派在那裏的官員對京城規矩精熟,楊畋和十三郎無法做主。就連日常教學,也是朝中大臣做主,這改一下,那改一下,甚至連太常禮院都出面定禮儀。
只有炮兵學校,朝中沒有人懂,唐龍鎮擊斃耶律宗真戰果太驚人,沒人敢對姚守信說三道四。姚守信人聰明,寫詩做文章他不行,炮兵的專業知識別人不行,只有司天殿的幾個官員,可以跟他探討一番數學問題。炮兵是專業兵種,比較純粹,一般不單獨成軍,不牽涉軍權,趙禎也不許別人插手。
此次京中演武,炮兵沒有參加,跟河曲路顯不出來高低。所有大臣,本來就沒有插手炮兵學校,人人都忽略此事。反正在隨州的時候,姚守信管炮兵,京城裏還是他管,真正實權,沒什麼好比較的。
杜中宵說炮兵難選,同行的人人認同。京城裏的炮兵學校,一部分人來自落第舉人,一部分來自司天監的學生,還有一部分從民間招募,從禁軍選過去的人很少,自成體系。
自杜中宵建營田廂軍開始,炮兵的待遇就是最高。京城建立炮兵學校之後,地位又提高一截,待遇比上四軍還高。由於大部分人是效用和使臣,實際上俸祿待遇比照諸班直,軍中橫着走的。
腥艘贿呎f着,一邊出了東城門。軍校的大門不在正中,東門較靠南,西門靠北,南門靠西,北門則靠東。軍校本身是子城的一部分,他們的校門也城的城門,只是軍校裏的人專用。
到了校門前,就見大門上的匾額寫着:“河曲路步兵甲校”,旁邊一邊是“鐵的紀律”,另一邊則是“鐵的作風”。校名倒沒有什麼,旁邊這兩句話讓狄青等所有人錯愕。
沉默了好一會,孫沔道:“經略這裏,倒是簡單直接。這兩句話是不錯,只是少了韻味。”
杜中宵道:“軍營之中還是簡單直接的好。甲校本就訓練兵員,讀書識字就不錯了,還能指望他們作詩寫文章啊。不寫這兩句話,寫上‘黃沙百戰穿金甲’,更加不合適了。”
王拱辰道:“詩文講究大樸至拙,簡單明瞭,就是好句。不過高明者能把簡單明瞭的話,寫成韻味悠久的文章,此爲大家。一般作文者,沒有這等才情,就只能堆砌華詞麗句了。”
這是翰林學士,科舉時從文壇領袖歐陽修手中搶來狀元的人,王拱辰既然如此說,大家也就不再評論。門邊的這兩句話是杜中宵記憶中的軍營最常見的口號,看起來沒有文采,實際難有其他話代替。
隨從去報了守衛,守衛行禮,提舉這處學校的將領出來,帶着腥诉M了校門。
一進大門,路兩邊立了兩塊大牌子。一塊上面寫着“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另一邊則是“時刻準備打仗”。孫沔看了苦笑,有了門口的牌子做例子,也不用品評這兩句了。
王拱辰看了,若有所思。以他才情,當然能想出同樣意思,又有文采的句子。但總是覺得,換成別的句子,哪怕意思一樣,都不合適立在這裏。從校門開始,河曲路的軍校就表現出了跟京城軍校完全不同的風格,或許,從這些簡單的口號裏就有上次演武結果的答案。
作爲翰林學士,京城的軍校王拱辰沒有參與,知道大致情況而已。正是因爲他是外人,又是個純粹文官,纔派了來。翰林學士是內臣,名義上是皇帝的私人顧問,跟其他人來這裏的目的不一樣,看的東西當然也不一樣。王拱辰的任務,是告訴皇帝河曲路軍校和京城軍校的區別是什麼,細節不會深究。
進門不遠就是官廳和各衙門,後面是校場,設置與其他衙門和軍營並沒有什麼區別。
官廳正門,同樣一邊掛了一個牌子。一邊是“流血汗不流淚”,一邊是“掉皮掉肉不掉隊”。腥丝戳瞬挥奢笭栆恍Α_@不是杜中宵主管的地方,他們非立即讓人摘下來不可。
第97章 軍人本該不怕死
進了官廳,提舉叫來諸位將領和教頭,向腥私榻B,又講了軍校的概況。設置和教的內容與京城的軍校並沒有太大不同,畢竟都是源自隨州練兵時,萬變不離其蹤。與京的軍校相比,河曲路的軍校嚴謹有過之,但管理卻寬鬆許多。最明顯的區別,河曲路這裏的軍校沒有肉刑,笞杖全部取消,更加不要說以前軍中常見的推出轅門斬首這種極端刑罰。京城軍校不同,制度上來自於隨州練兵,但紀律卻是來自於三衙禁軍,極爲嚴厲。違犯紀律的懲罰,起步就是軍棍,一至到斬首。
因爲對党項戰事不利,能定出十殺十七殺的軍規,軍隊風格可想而知。軍理論上,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官,對於前線畏懼怕戰,不聽軍令,從來不問是爲什麼,想出的辦法都是如何進行懲罰、恐嚇。這一點區別特別明顯,腥硕甲⒁獾搅耍瑳]有人問。這種區別到底有沒有用,需要他們自己在這裏感受。
河曲路大勝,大量將領和士卒被抽調的時候,朝廷官員就注意到了這種區別。河曲路軍中的肉刑只有一種,就是斬首示小_m用的罪名很少,大多都是戰時,戰場上不服從命令、逃跑或逃敵等等。平時會判斬刑的罪名,無非是殺人、強姦、擄掠百姓財物等,反而在此時的禁軍中罪名不重。
狄青敗儂智高的歸仁鋪一戰,由於大將孫節意外陣亡,兵陣慌亂,賈逵違背了狄青戰前軍令,擅自帶兵出擊。賈逵的出擊,快速穩定了宋軍軍心,帶來了決定性的勝利。戰後狄青不但沒有治賈逵違抗軍令的罪,反而大加誇讚,獎賞之一,就是讓他接收儂智高的寶貨。這是五代給軍隊的遺產,大勝後將領和士卒可以中飽私囊。當然逵潔身自好,沒有這樣做,但卻不是軍中不許他這樣做。
這是軍事觀念和理論的根本區別,對於杜中宵的河曲路軍隊,這樣的軍風許多將領不滿。比如歸仁鋪一戰,遇到同樣的事情,河曲路就是完全不同的畫風。賈逵這種級別的將領,在河曲路軍中戰前佈置的時候,一定會加一句有臨機處置之權。沒有這句話,就不是戰場指揮官,指揮官必有這個權力。狄青戰前的不待命自舉者斬,這樣的軍令不會出現在河曲路的軍中。軍令是給下級下達作戰任務的,不是維持戰場秩序的,不管是平時還是戰時,軍隊秩序和戰場紀律由軍法保證。戰場上犯了死刑,那就直接斬首,這也是戰場指揮官的權力之一。
指揮官有臨機處置之權,而不是機械地執行軍令,所以關鍵位置,除了指揮官外,一定有一位上級派下來的監軍。臨時改變交待下來的任務,原則上需要監軍同意。如果監軍不同意,與指揮官意見不一的時候,有兩種做法。一種是按指揮官的意見行事,監軍在軍令上副署反對,各自承擔後果。還有一種是監軍認爲絕對必須執行上級命令,則反對也不在軍令上副署,直接解除指揮官職務,由軍中其他將領暫代。
能不能臨機指揮,是決定將領能不能提拔的最重要參考。有臨機處置的魄力,且能按照戰場局勢應變指揮的,會一級一級提到更高級的指揮官。相對來說,沒有這種魄力,憑資力和軍功而升的,大多都是做軍中的各種副職,戰時到下面做監軍。
河曲路軍中不會發生歸仁鋪賈逵面對的矛盾,立了大功,卻違反了軍令。所以河曲路軍中,只要違背軍令,一定會被追究。只是追究的是指揮官還是監軍,那就不好說了。
賈逵違背軍令,狄青戰後對他的處理,說明了狄青是個優秀的將領,當時的人,後人也都是如此誇讚的。這是事實,但這種矛盾,正說明了軍事體制有問題。
涉及到體制,涉及到觀念,涉及到理論,矛盾就不像表面那麼一片和諧了。憑着軍功,沒有人敢對杜中宵說什麼,其他河曲路將領可就未必。大量抽調河曲路將領和士卒回京,產生了大量的衝突,多次發生調回去的人寧可不做官了,也不去其他軍中的事情。此事讓皇帝和朝臣極爲憤怒,本來調他們回去就是打亂河曲路軍隊建制,再聚到一起才帶兵,豈不反而擴大了河曲路軍的勢力?最後大部分河曲路回京的人員,都被安排到了軍校裏,或者到其他軍中做教頭,不掌握兵權。
這一次到河曲路來的陣容如此大,由樞密使和樞密副使帶隊,三衙大將參軍,原因在這裏。京城軍校練出來的兵將能打還好,慢慢稀釋掉河曲路的兵將,大家和和氣氣。偏偏張岊撞了大撸话驼瓢殉己途┏菍㈩I打懵了,事情一下就嚴重起來。
只有河曲路的軍隊最能打,杜中宵的位置沒人敢動。越是這種情況,朝中越是不放心,唐朝安史之亂的教訓在那裏。武將們是來學習的,裏面夾着一個純文官的王拱辰,則是來搞清楚原因的。原因搞不清楚,皇帝睡不着覺,朝中大臣無從下手。
杜中宵對此心知肚明,不過沒有辦法,誰讓他們不能幹的,難道怪自己?河曲路成立之後,杜中宵很少插手軍中事務,跟下屬刻意拉開距離,沒有私交,已經盡力約事自己,還能怎麼辦?
聽提舉介紹了情況,狄青道:“經略,如果軍校之中,有將領士卒不守紀律,又該如何?”
杜中宵道:“依軍中條例,該如何就如何,一切都有規矩。”
狄青道:“軍中士卒本就練的站立、列陣、走路、跑步等等,犯了紀律,讓他們多做一些,又算什麼懲罰麼?不能重懲,將領士卒沒有畏懼之心,又怎能軍紀嚴明!”
杜中宵道:“太尉,有一句話,叫作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進軍營當兵,隨時上陣流血,本就應該不怕死。死都不怕,要讓他們有什麼樣的畏懼之心?所謂勇者無懼,軍中兵將俱爲勇者,軍紀用來嚇唬他們,完全沒有道理嗎。人不只是有畏懼之心,還有羞愧之心。軍人有很多素質,也有很多本領,惟一不許有的一條,就是卑鄙無恥!再大的本事,犯這一條,軍中也不留不下,只能走人了。軍紀中除了斬首之外,其餘懲罰,最重要的是讓將領士卒悔過,而不是讓他們畏懼。打幾棍就怕,這樣的人,怎麼能夠上陣殺敵呢?所以河曲路軍中,還有這裏,除了斬首都沒有肉刑,軍中本就不該有這樣的刑罰纔是。”
狄青聽了,一時怔住,竟不知該怎麼回答。自己是勇將出身,因作戰勇猛迅速升遷,卻從來沒想過勇猛只是軍中最基本的要求而已。他脫穎而出,不是因爲勇猛,而是勇猛帶來的勝利和軍功。
杜中宵這番話,相當於把現在的軍事體制最基本的東西推翻了,一時鴉雀無聲。
宋軍是從五代延續下來的,視其爲政權爪牙,要求的是他們能殺人放火。五代的傳統,遊手好閒的人從軍,天性作亂的人從軍,用嚴酷軍紀讓他們爲皇權效力。水滸中唱的天生愛殺人,正是這個時代對軍隊理解的寫照,跟後世的軍隊軍人完全不同。
第98章 時代的碾壓
出了步兵學校,氣氛有些凝重。杜中宵神情淡然,引着腥讼虮边叺尿T兵學校走去。
這事情跟自己有什麼關係?朝廷要抽兵抽將,要依河曲路建制整訓禁軍,自己一句話說,全部遵旨行事。什麼都教給他們了,自己練不出兵來,能怪誰去?
到了子城北面,騎兵學校前,見匾額下面,左右合起來是一首詩:“丹心碧血凌雲志,鐵騎輕敲塞上霜。埋骨何須桑梓地,馬蹄踏處是吾鄉。”
王拱辰見了,笑道:“經略,怎麼騎兵這裏,比步兵文雅了許多?”
杜中宵道:“騎兵與步兵不同,更加要求他們能獨立作戰,能小隊作戰。說起來,騎兵才與漢唐征討大漠時的軍風相仿。文雅一些,讓他們繼承前人,重現漢唐之雄風。”
王拱辰道:“經略說的是,騎兵委實是如此。縱橫大漠,所向無敵,留下了多少詩篇!”
一邊說着,腥艘黄疬M了騎兵學校。這裏與京城軍校差別不大,不過更加註重於小隊訓練,要求比京城軍校嚴格了許多。京城軍校除了炮兵之外,騎兵和步軍的訓練除了內容,並沒有什麼不同,沒有針對兵種特點和作戰風格重點培訓。步兵側重於大軍陣,對陣列要求更高,騎兵則注重於小隊,對於單兵和少數兵員的合作更加註重。制度上面,騎兵要求不同的士卒相遇,可以臨時組織,有一整套的辦法。
有了在步兵學校的教訓,腥硕紱]有說話,默默從騎兵學校出來。
到了西邊,是步兵學校的乙校,訓練軍官和效用的學校。一到門前,王拱辰看見兩邊掛着的是“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不由微笑。騎兵那裏文質彬彬地講究平仄對仗的風格,一到步兵這裏就不見了。這句話杜中宵的記憶裏印象深刻,幾乎盡人皆知,到處張掛。學校裏有,部隊裏有,報紙書籍上更是常見。記憶中,這好像是從什麼古籍中摘出來名言,現在自己成了古人,才發現並沒有這句話。平仄不對,不應該出自嚴肅的詩中,也不應該是對聯,更似是一句俗語,便掛了這裏門兩邊。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實際上是一句出現時間很晚的俗語,是新中國建國之後的事情了。後一句梅花,全句七字除苦字全平,不可能出現在詩詞裏,也不可能是對聯。跟後世的許多著名對聯一樣,是新時代文人的創作,而後套一個民間故事的殼子,廣爲流傳。這種故事都有模板,要麼是民間的落魄文人,要麼是新登第的什麼大臣,套一個歷史名人的殼子,對出了對聯,從而收穫巨大名望和財富。
在這個年代,沒人會認爲這樣兩句話是名人所作,一看就知道是民間的勵志俗話。
進了學校大門,王拱辰四處一看,果然跟前邊看的步兵甲校同一種風格,
營區不少牌子,寫着各種通俗易懂的話。只是這裏是軍官學校,內容與兵營學校的甲校有很大不同。
進了大門之後,左右各有一塊牌子。左邊寫着“官兵一致,責任分明。”右邊寫着“鍛鍊自己,研究敵人”。再向前幾步,又有一塊牌子“不打無把握之仗”,另一邊是“在實踐中學習,在學習中實踐”。
這些話言簡意賅,一個廢字不用,意思簡單而且直接。
到了官廳後,牆上又有幾行大字:“在學習與實踐中,發現戰爭規律,認識戰爭規律,理解戰爭規律,掌握戰爭規律。在戰爭中,依戰爭規律指揮、戰鬥。”
王拱辰看着這句話,想了好一會,才完全明白在說什麼。學習、實踐、規律這幾個詞,這個年代不能說沒有,但跟牆上寫的意思不能完全符合,讓人一時不知道在說什麼。不過想通了後,就明白了講的是什麼,發現並沒有其他的話和詞能代替,不然意思就變了。
看了幾遍,王拱辰對杜中宵道:“經略,如果我猜得不錯,其實這句話不只在這裏,其他幾個學校一樣要遵守的,是也不是?”
杜中宵道:“內翰說的不錯。其實不只這裏,在隨州練兵時,就是遵從這個原則。只不過那個時候憑感覺行事,說不明白。等這裏建了軍校,才總結出這幾句話,人人都要背誦。”
王拱辰對狄青和孫沔道:“太尉,上次演武大敗,聖上和朝臣一直想不通爲什麼。現在看到了這幾話,應該大致有數了。京城軍校雖然精選人才,用的教材是來自於河曲路軍中,但與河曲路軍校的教法完全不同。這裏的說的規律,其實就是朝廷說的兵法,不過更加準確。因爲兵法之中,戰例多,大而統之的內容也多,偏偏行軍、作戰的細節不多。即使有細節,也不知其所以然。牆上說的規律,就是從大的原則起,到行軍作戰的各種細節,全部成一個體系。河曲路的軍校如此要求,哪怕不能人人做到,大多部分都知其然,還知其所以然,差距就大了。”
孫沔點了點頭,雖然覺得王拱辰誇大了,不過還是承認他說的有道理。河曲路的軍制、教材,其實是一個完整的體系。這個體系怎麼來的?就是牆上寫的,從學習和實踐中總結出來的。總結出的內容,就是戰爭規律。表現出來的,是軍隊的編制、組織、指揮和各種條例、教材。
這個體系非常初級,很不完備,但對這個時代來說,對所有的軍事理論、兵法及各種軍隊,都是碾壓的。體系一旦行成,戰鬥力哪怕是下限,遠高於其他軍隊的上限。戰鬥力的差別,可不只是火槍火炮對冷兵器的差別,而是科學規律對個人經驗的差別。
杜中宵會不會打仗?練營田廂軍的時候,他的軍事經驗幾乎爲零,怎麼會打仗?一旦北上,連戰連勝,當者無不披靡,除了火器犀利,還有軍事體系對其他軍隊的壓倒性優勢。
軍事是科學,當然有自己的客觀規律。有冷兵器和火器共同遵守的一些規律,如保存自己,消滅敵人,集中兵力形成局部優勢,諸如此類。還有兩者不同的規律,比如交戰距離,陣形由密集變爲疏散。
杜中宵把自己的編制、教材、冊子等等,全部都獻到朝廷去了。很多大臣拿着當寶,以爲照此辦理就可以練出一支同的戰無不勝的強軍。許多人獻計獻策,覺得京城禁軍,必然是河曲路禁軍比不上的。卻失去了最根本的東西,他們不知道杜中宵是怎麼帶出來這支軍隊,編出那些冊子的。
看着牆上的幾行大字,狄青有些茫然。教學和練兵中有什麼不足,他可以學習改正,自己讀書認字不多,可以使勁用功。自己成長於軍營,對軍中事務無比熟悉,總不會比不幾個半路出家的將領。但牆上這幾行字的意思,哪怕王拱辰解釋了,自己還是不明白。什麼是實踐?什麼是學習?什麼是客觀規律?好像明白,卻又怎麼想都不對。從經驗上升爲科學,原來的禁軍體系,就完全沒有用處了。
第99章 科學的勝利
離了武都軍城,杜中宵縱馬前行,看着遠方高大的陰山,如同一條巨龍般。少年懵懂無知時,也曾想縱馬天涯,也曾想刀斬黃沙,也曾想萬里獨行。今天自己爲一方之帥,統十數萬大軍,威臨四方時,才發現少年的夢想終究是夢想,現實裏不會發生。
戰爭發生時,自己既不是縱馬疆場,也不是指揮若定,而是帥帳裏各種計算與軍令。呋I帷幄,或許本來就是這個意思吧,籌不就是算嗎。戰爭沒了計算,何談戰略。
勝利很風光,但打仗的時候並沒有多少意思,只是那個時候有些興奮而已。
帶着京城來的大城在軍校裏轉了一圈,聽了他們的話,杜中宵大致明白了張岊是怎麼勝的。河曲路不管是在軍校,還是軍隊中,所有人都是儘量理解一個科學的軍事體系,完善這個體系。平時的訓練,和戰爭時候的指揮,儘量符合戰爭規律。雖然戰爭規律理解的程度不同,掌握使用的水平不同,每一個人都儘量在這樣做。軍隊的編制、組織、結構、人員組成,平時的各種條例,戰時的軍令,都不是哪個人憑空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羣策羣力,根據總結出來的戰爭規律得出來的。
京城的禁軍剛好相反,完全沒有這種認識,只是機械地照搬河曲路軍隊的編制、結構、教材,對戰爭規律完全沒有認識,也沒有總結、掌握戰爭規律的意識。這種情況下,雙方根本是不同時代的軍隊,怎麼能相比?張岊大獲全勝,一點都不稀奇。只怕演習時,對方的各級指揮官根本不知道怎麼指揮。按照以前熟悉的禁軍指揮方式,可不就被張岊用同樣的兵力全殲了。
哪怕武器全部都給你,編制讓你照抄,連教材帶教官都給你,手把手地教,這樣的情況下,也不可能教會。與此相類似的,是歷史上晚清民國時的編練新軍,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用洋槍洋炮,請來洋人教官,翻譯洋人教材,練出來的軍隊,還是用着新式武器的舊軍隊。
舊軍隊的武器再花樣翻新,看起來威武雄壯,一遇像樣的軍隊就被打得屁滾尿流。從最根本的軍事思想上,就沒有把軍事視爲一種科學。統軍者考慮的不是科學訓練,科學管理,科學的裝備和體系,而只是考慮安插親信,把控權力,變軍隊爲私軍。作戰時,當然也就不能夠按照戰爭的一般規律,進行科學的指揮。從外表來看,這樣的軍隊用着先進的武器,有跟先進軍隊一樣的編制、體系,其實圖具其表,真正的內核上根本沒有新式軍隊的氣質,照貓畫虎反類犬。
杜中宵現在明白,歷史課上學來的對古代軍事分析的知識,是完全靠不住的。編歷史課本的人,對軍事原理和理論一無所知,分析的手段和方法,完全從古代文人那裏繼承而來,加上從洋人的書本里東抄一句西摘一句。甚至一些歷史結論,本就是由舊文人定下來,再被後來者奉爲圭臬。
五代之後,其實是從中唐之後,中原王朝的軍隊就失去了對周邊民族,特別是對北方遊牧和漁獵民族的軍事優勢。從古人那裏延續來的認識,再加上後人的發揮,說上因爲從宋朝後“崇文抑武”,或者輕一點是“重文輕武”。這樣的文化傳統導致了軍人地位低,軍人地位低當然戰鬥力就低,戰鬥力低當然就打不過別人。這是典型的以文人話術,代替科學研究的表現,不管是述說還是論證,只能淪爲簡單的資料堆砌,不斷地說車軲轆話,而沒有明確的邏輯關係。
打不過別人,當然找軍隊的原因。從軍事原理、理論、體系、編制及軍事思想上,用科學的方法進行解釋。堅持是因爲崇文抑武,最明顯的表現,是在民族危亡、中國軍隊浴火重時,認識不清。國民黨軍隊在被解放軍碾壓的情況下,還是有人認爲是非戰之罪,那支軍隊的戰鬥力很強。
那場戰爭,是新科學對舊軍制的勝利,雙方根本不在一個水平上。是新時代的軍事理論和體系,徹底碾壓了拿着新武器的舊軍隊,不管這支舊軍隊外表看起來多麼光鮮。
從外表看,國民黨的軍隊裝備更精良,大部分將領是從軍校出來的,還有許多進過洋人軍校,有人就以爲這支軍隊更選進。實際只要從軍事理論進行科學分析,就知道情況完全相反。
跟京城來的諸位大臣和大將討論之後,王拱辰這個外人不論,其餘人讓杜中宵明白了,張岊是怎麼大勝的。更深一層理解,是明白了前世對歷史上一些軍事問題的分析,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
如果京城的軍校不進行改變,杜中宵自信,河曲路的人任他們用,所有的教材給他們看,京城練出來的禁軍還是不行。下次演武,仍然不堪一擊。
當科學真正出現在了文明進程中,在各個領域,就對舊體系進行了碾壓。不只是工業、農業、商業等等,而是表現在方方面面,當然包括戰爭。科學給戰爭帶來的變化,不只是槍炮、車輛、坦克、飛機等等武器,還有科學的組織、訓練、結構、後勤,也包括戰爭指揮。
科學的特點,就是承認客規律的存在,一切知識和行爲服從於客觀規律。河曲路軍隊對其他所有軍隊的優勢,不是他們的槍炮,而是他們用科學的客觀規律做武器。
張岊隨在杜中宵的身後,走了許久,道:“節帥,是不是我京城獲勝,給河曲路帶來麻煩?”
杜中宵搖頭:“軍人就要獲勝,不求勝利,還算什麼軍人!此事與你無關,不是你此次引出來,後邊也會生出事非。無非一句話,河曲路的軍隊太能打,京城的禁軍太不中用!”
張岊道:“末將到京城的時候,見京城軍校紀律嚴明,還要勝過我們這裏。他們選的人,唉,不瞞節帥,我們這裏只能流口水。哪怕只是兵員,也是身材高大,氣宇軒昂。還有許多學員,本身是落第的舉人,滿腹文章。對了,今年還有武舉人,也全部編入軍校裏去了。”
杜中宵道:“有人才,也得教得好、用得好纔行。現在看來,京城軍校沒這個本事。”
張岊道:“雖然如此說,但末將覺得,京城軍校各方面實在是好。結果練出來的兵卻不如末將帶的兵,所有人都納悶。末將愚昧,說不上來爲什麼,只覺得那裏軍隊一旦成軍,與我們不同。”
杜中宵沉默了一會。張岊加入河曲路軍中不久,理論知識遠遠不足,他更多靠的是耳濡目染,還有最後時刻楊文廣的強力補課。當然,他手下的兵和將都出自河曲,用起來得心應手。
嘆了口氣,杜中宵道:“此事不會輕易過去,且看諸位大臣怎麼向京城遞奏章吧。這些日子你約束軍中,任何人不得去打擾他們。哪怕以前熟悉也不得拜見。”
張岊允諾。不是杜中宵要孤立他們,而是要儘量避免接觸,以免影響了這些人的看法。他們遞奏章回京,將決定來朝廷的應對,必然涉及到杜中宵。
第100章 兩使相遇
馬蹄踏在披着寒霜的草木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崔度田拱起手吹了口氣,道:“這是什麼鬼天氣,纔剛剛八月,就這麼寒冷。到了冬天,人還能活嗎!”
陳希志陪着笑道:“將軍,北地就是這個樣子,夏短冬長,最是苦寒。哪裏比得中原,聽說那裏氣候溫暖,冬天草木猶不凋謝。將軍中原人,自然適應不了這裏天氣。”
崔度田道:“中原自然比這裏暖和許多,不過冬天也要冷上些日子。越是向南,天氣越暖。到了嶺南,就全年無冬了,那裏熱死個人。”
陳希志道:“我們自小生在西域,中原的事情只是聽說,嶺南就不知道在哪裏了。”
崔度田笑了笑:“只要你們真心歸順朝廷,以後可以到中原看看,甚至到嶺南看看,都是小事。”
陳希志搖頭:“聽說中原最繁華的東京城就在萬里之外,路上要走幾年,哪裏能夠去?”
崔度田道:“那是以前。現在不同了,只要到了勝州,坐上火車,兩三天就到京城,極是方便。”
陳希志想了想,道:“常聽到勝州去的人說那裏通了火車,疾如奔馬,又不用喫草料,可以晝夜不停地行駛。一日夜奔行千里,萬里也不過數日可到。聽是聽了許多次,就想不出來這是何等神物。”
崔度田道:“不要着急,前面就見到了。今年火車通到了河州,現在正從河州修到黑水城來,路上正修呢,我們會遇到。此次去勝州,你不但會見到火車,還會看到怎麼修的路呢——”
正在兩人邊走邊聊的時候,突然聽到後面傳來了馬嘶聲。崔度田臉色大變,一把抄起了馬鞍邊的騎槍,高聲道:“警戒!後邊來了什麼人?怎麼不見偵騎示警!”
一邊的親兵撥馬,飛一般地向後奔去。不多時,從後面重又趕回來,向崔度田叉手:“將軍,是我們的人。秦指揮使護着高昌來使,他們路上走得快,趕上來了。”
聽了這話,陳希亮面色大變:“將軍,後邊來的可是回鶻人,北庭可汗的使節?他們是我們伊州的對頭,可不能同行!我們趕得快一些,早一些到勝州。”
崔度田道:“你們不都是高昌國的?伊州使節西州使節,都是使節,一起去見節帥何妨!”
陳希亮面色不好,搖了搖頭,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了想道:“雖然都是高昌國,卻是不同。我們是漢人,城主自唐時世守伊州,怎麼跟回鶻人一樣!”
崔度田不理,只等着後邊的隊伍上來。如果兩撥人不能同行,趙滋在黑水城必然會把後邊的使節攔下來,他們走得再快也不會趕上自己。能趕上自己,就說明趙滋認爲可以同行。
等不了多少時候,就見到秦先朋伴着幾個番人使節,急馳而來。崔度田迎上去,與秦先朋見禮。
敘禮畢,秦先朋指着身邊的人道:“這是北廷汗王的使節,晚了你們幾日到黑水城。太尉吩咐我路上走得急一些,趕上你們,一起到勝州見節帥。”
那使節行禮,向崔度田行禮,倒是能說一口流利漢語:“在下廉成,奉國王之命,出使上國。聽聞勝州杜太尉,率大軍北來,連敗契丹党項,威加北地,我王特命我等出使見太尉。”
崔度田道:“那邊是伊州來的使節,也正要到勝州見節帥,一起同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