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24章

作者:安化军

  除了河曲路經略司和勝州的公使錢外,杜中宵作爲節度使高官,還有專屬於自己節度使的一份公使錢。按照常例,這份公使錢,應該入杜中宵的腰包,是節度使的福利之一。杜中宵不缺這個錢,能剩下就存起來,該花就花,不能委屈了自己,也不能委屈了屬下。陶十七是跟在自己身邊的舊人,因爲自己公務纏身,杜中宵便讓李復圭和戴莊兩人輪流招待,招待費從公使錢裏出。

  這處羊毛紡織產業屬於經略司和勝州共同所有,賺的錢兩者均分。當然,經略使例兼本路首州的知州,上司是同一個人,分的不必那麼清楚。李復圭和戴莊瞭解了火山軍的羊毛產業之後,都對這裏寄予了厚望,對陶十七格外客氣。眼看到了安裝的尾聲,兩人一起陪在這裏。

  光靠朝廷撥來的錢糧,可過不上好日子。以前的邊路帥臣,都會各出奇招,增產創收。以前多是利用權勢和手下人力,進行各種貿易,宋朝稱爲回易。貪財的大部入自己腰包,不貪財的,則作爲軍中的福利,給屬下額外的賞賜,改善軍的生活。

  杜中宵顯然不是個貪財的人,帥司產業,對軍中是一個大進項。火山軍的羊毛產業,現在每年有過十萬貫的收入,官府這方面的商稅就過萬貫。那裏都是手工小作坊,勝州引入機器,進行大規模生產,一年又該賺多少錢?有了這些錢,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三人帶了隨從,出了新建的羊毛工廠,向數里外的勝州城而去。工廠不建在城裏,是因爲羊毛產業有一定的污染,處理不好,氣味難聞。這裏剛好有一處小湖泊,便從勝州那裏挖了一條小吆觼恚ǖ胶础Q蛎礈熘岬膹U水排入湖泊,沉澱之後,再通過排水溝排回黃河。有工廠在這裏,這個小湖泊今後就此廢了。不過這個年代,一處周邊無人的小湖泊,又有哪個在意。

  一路上,李復圭和戴莊一口一個待詔,對陶十七極是客氣,稱呼又有些滑稽。陶十七是伎術官,升到使臣後,一部分使職專屬他們,與武職體系分開。大部分伎術官使用的使職,屬於東班,西班則是武職專屬。由於這些使職多是酒坊、

  酒庫、氈毯之類,既跟陶十七這些人員的本職工作不符,也不雅觀,只有弓箭庫、軍器庫少數幾個使名稍微沾點邊。朝廷有意爲他們新增一些使職,真正成爲一個序列。許多人都提了自己認爲合適的名字出來,如火炮使、火槍使諸如此類,與弓箭、軍器等成一個體系。

  伎術官以前地位低下,沒有什麼慣用的尊稱,常稱待詔,是翰林院官員最常用的一個稱呼。問題是這稱呼現在用得太濫了,市面上畫畫的稱待詔,碾玉的稱待詔,就連理髮的都稱待詔。稱陶十七待詔,確實是尊稱,但一旦跟民間稱呼聯繫起來,就讓人哭笑不得。

  李復圭和戴莊對陶十七沒有合適的稱呼,只能夠如此。以陶十七跟杜中宵的關係,他們借幾個膽子也不敢虧待陶十七,更不要說,現在還求着陶十七辦事呢。

  進了城,李復圭道:“城西商場旁邊,有一家官酒樓,勝州城裏首屈一指。我們在那裏選了一個閣子,定了一桌酒宴,待招莫要嫌棄。”

  陶十七道:“這如何使得?我到這裏,只是公事,如此客氣,倒有些不安了。”

  戴莊道:“不說待詔是節帥舊人,就單以公事來論,你把那處工廠幫着我們建起來,一年不知賺多少錢財。這且不說,有了這工廠,周邊的牧戶可以到這裏賣羊毛,於百姓大有益處。我們請些酒飯,正是理所應當。今夜城中還有幾位官員,待詔一起認識一下。”

  一邊說着,到了商場旁邊的官酒樓,早有小廝領着,到了定好的閣子那裏。

  籤判陳希亮、推官文同、司理參軍張唐英早早已經等在這裏,與陶十七相互見禮。

  這幾位幕曹官,全是進士出身,若在以前,怎麼可能會對一個伎術官如此客氣。陶十七是隨在杜中宵身邊多年的人,再加上這兩年工業發展,伎術官的地位提高,大家才聚在一起請陶十七的酒。

  沒有這個由頭,這些幕曹官想用公使錢到這處最豪華的酒樓飲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不用公使錢,讓他們自己掏腰包,又有幾個人捨得?

  各自落座,小廝上了酒菜,李復圭領着飲了幾巡酒。

  酒過三巡,話題便就到了正在建的羊毛工廠上。陳希亮道:“待詔,我聽說新建的羊毛工廠,是用蒸汽機來紡紗織布,用人絕少,產的又多,不知是不是這樣一回事?”

  陶十七笑着道:“籤判,蒸汽機只是提供動力,如何能夠紡紗織布?紡紗織布有別的人機器,蒸汽機只是帶他們的。不過比以往的人力來做,用人是少了許多,那是不錯。用機器紡紗織布,用的人少了倒在其次,最關鍵的是產量多了,而且產出的布均一,這纔是大家喜歡的理由。”

  文同道:“敢問待詔,這樣用蒸汽機來織布,別的地方也有用的?”

  陶十七道:“那是自然。最早這種用蒸汽機的工廠,是開在京西路,用來織棉布的。不是如此,這幾年棉布的價錢怎麼降了這麼多?知道此事,經略相公才吩咐人,重做了機器,在這裏建處工廠。”

  腥艘黄瘘c頭:“原來如此。”

  這些人裏,只有李復圭以前在京西路爲官,知道怎麼回事,其他人只是一知半解,不知究竟。蒸汽機的名字大家聽得熟了,但到底能幹什麼,怎麼使用,大多都說不清楚。

  又飲幾杯酒,張唐英道:“若是工廠用了蒸汽機,難道以後羊毛織出來的布,會跟棉布那樣便宜?”

  陶十七連連搖頭:“自然不能。一是羊毛的價錢不是棉花可比,比棉花貴得太多了。再一個,羊毛紡紗織布比棉花難得太多,好多地方不能用機器。現在的工廠,用的人是織棉布的數倍之多,機器只是在幾個比較容易做到的地方使用,比不了的。”

第84章 實在聽不懂

  從酒樓出來,太陽西垂,涼風起來,竟然帶了寒意。塞外的夏天,來得晚,去得卻格外早。

  陶十七辭別了腥耍瑤ё烹S從,向城外而去。他住在工廠裏,帶着一腥税惭b機器。住在城裏,太過不方便。等到把機器安裝完成,還會留下人在這裏,到秋天收了羊毛,一起調試。

  正行走間,突然旁邊一個高聲道:“那邊是陶殿直嗎?許多年不見!”

  陶十七回頭一看,是多年前自己在唐龍鎮認識的賣馬小王子,穿着一身漢裝,站在一家店前。

  口裏應着,上前行禮,陶十七道:“小王子,你怎麼也在勝州城裏?”

  王普道:“殿直,莫再要稱我小王子。我帶在帶着族人,在東勝那裏落腳,建了個莊子,牧羊兼且種田。前些日子勝州城裏租店鋪,我邭饨^好,租到了這處鋪子,賣些酒食。殿直,當年你是隨在經略相公身邊的人,怎麼相公再回唐龍鎮時,卻不見你?”

  陶十七笑道:“你也莫要再稱我殿直,我現在鐵監做事,人稱我待詔。有了官身,哪裏能跟從前一樣,相公到哪裏我隨到哪裏?在京西路的時候,我就被安置在鐵監做了。”

  王普道:“天色尚早,待詔到我店裏飲口茶,如何好站在店門前說話?”

  把陶十七讓到店裏,幾個隨從各自在外面找個位子坐了,王普和陶十七到小廳裏坐下。上了茶,王普道:“待詔,不知現在做些什麼事情?此次到勝州來所爲何事?”

  陶十七道:“嗯——現在鐵監做事,就是搞些新的機器,諸如此類——”

  王普聽了笑道:“明白,明白,待詔做的這些事情,小的一無所知,說了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陶十七笑笑,有些不好意思。王普說的得對,自己做的事情,跟他們說的再詳細,他也未必知道是幹什麼。別說他一番人,就是城裏的漢人,大部分也不理解自己做的事情。

  喝了口茶,陶十七道:“此次到勝州,是奉相公之命,送紡羊毛的機器來了。”

  王普聽了一怔:“我也聽說了中原邅頇C器,要在勝州開什麼工廠,紡羊毛織呢布。原來機器是待詔邅淼模艑嵤鞘Ь础!�

  陶十七有些自豪地道:“不但是我邅淼模褪俏規酥瞥鰜淼摹K赃來之後,還要我帶人在那裏安裝。非要裝得好了,才能離去,不然誤了今年羊毛的季節。”

  王普聽了,一時驚在那裏,好一會才道:“原來待詔有如此本事,能製出機器來,着實厲害!不知這機器長什麼個樣子,有哪些好處呢?”

  陶十七想了一會,道:“機器的樣子,就是機器的樣子唄,難說長得像什麼。至於好處,那可就多得數不清。第一條,用的人少,加工的羊毛卻多,紡出來的紗多,織出來的布多。第二條,機器紡出來的紗、織出來的布,質量都極穩定。上一批什麼樣,下一批還是什麼樣,可跟人工紡的、織的不一樣。僅僅這兩條,就不得了了,勝州百姓就有了飲碗。”

  王普道:“以前在火山軍我看過,那裏的人紡紗織布,你家做這個,我家做那個,都極用心,而且做得又快。以前我們部落也織布制氈,萬萬是做不到那樣子的。這些年,部落裏沒人再織布制氈了,都是把羊毛賣到火山軍。勝州這裏的工廠用機器做這些事,難道還會勝過火山軍?”

  陶十七聽了笑道:“火山軍那裏,如何能跟勝州的工廠比?等到這裏的工廠開起來,火山軍所有做這產業的民戶加起來,也比不過這裏!工力做事,怎麼能跟機器相比!”

  王普給陶十七倒上茶,道:“聽待詔這麼說,以後豈不是會缺羊毛?產多少羊毛,工廠裏都能夠收掉?火山軍那裏,雖然做得好,但遠處的羊毛賣到那裏,就沒什麼意思了。”

  陶十七點頭:“那是自然。以後整個河曲路的羊毛,都未必夠勝州這裏使用。周邊放牧的,也可以賣羊毛到這裏。聽經略話裏的意思,以後只要鐵路通到的地方,多少羊毛都可以賣到這裏來。”

  一個技術比較原始的工廠,實際無法吸收數千裏之內的羊毛產量,特別是河曲路周圍有好幾個全世界數得着的大草原。但問題是,這裏的人口太少了,空有草原,卻無足夠的綿羊。很多地方,都是千里之內幾千人口,大片的土地荒無人煙。

  這裏有放牧的優良地理條件,卻沒有穩定的政治環境,幾十年就面臨一次巨大動盪。晚唐五代中原戰亂不斷,周邊的遊牧民族紛紛內遷,參與角逐。中原穩定下來之後,在契丹和宋朝的驅逐下,又大量地向遠處遷徙。党項崛起之後,再一次受到驅逐,出現了大量千里無人煙的地區。

  莊浪部數千帳,就已經是幾千裏內最大的部族勢力,爲地方豪族。如果在中原內地,這點人口只是一個不大的縣,在後世只能算一個較大的村子。河曲路及周邊局勢,其實是空有大量資源而沒有開發。

  勝州城一地,來的營田廂軍和百姓,工商業發展起來,足以把鐵路沿線的所有資源吸光。

  王普聽着陶十七介紹將來的羊毛工廠,就像聽人講神話一般,想象不出世上竟然還有這種事情。

  到了最後,對陶十七道:“我租了這處鋪子,在這裏開一家食肆,以爲從此有了賺錢的生意。可聽待詔一說,以後羊毛工廠那裏有多少收多少,價錢還好,是另一條生錢的路子。回家放羊,收了羊毛賣給工廠,說不定比這裏食肆賺的錢還多。”

  陶十七道:“若是一般的食肆,只怕是如此。你這裏不同,鋪面在最熱鬧的地方,每天來往的行人人山人海,賺的錢可就不說不好了。”

  王普連連點頭:“待詔說的極是。不瞞你說,我長這麼大,家裏祖上傳下來是部族首領,以前見過的錢,還沒有這幾天賺的多。唉,以前只知道辛辛苦放牧牛羊,一日三餐裹腹,便是求不來的日子。直到數年之前,知道了還能夠到宋境賣馬,是生財的門路。第一次賣馬回來,只有幾十貫純利錢,我揣在自己身上,晚上睡覺都是睜着眼睛。一路上既怕人偷搶,又一直在盤算着爲族裏買什麼東西,那種感覺,又是擔驚受怕,又是喜悅無限,一輩子也忘不了。想那個時候得了錢,買什麼呢?就只敢想買些糧食,買些鹽巴,喝兩口酒,再好的東西想也不敢想了。與現在比起來,真真是兩個世界!”

  陶十七大笑:“員外也是自小苦過的人,現在雖然發達了,還是知道節儉,非他人可比。”

  其實王普怎麼說也是首領,他過日子都是如此,其他一般族裏百姓是如何就可想而知。

  看看天色不早,陶十七站起身道:“我該回去了。以後得閒,再來找員外說話。”

  王普急忙起身,送陶十七出了門,拱手道:“下次待詔來,請你飲酒。我這店裏菜色雖然不如對面官酒樓精緻,卻有自己的特色,待詔來嘗一嘗。”

  陶十七拱手謝過,帶着隨從,踏着月色搖搖擺擺出了勝州城。

第85章 大比武

  張岊快步進入杜中宵官廳,叉手唱諾。

  杜中宵道:“樞密院讓你一個月後帶一千兵入京,公文可曾看過了?”

  張岊道:“回節帥,末將已經看過了。正是因爲此事,末將才來見節帥。節帥,末將與其他從隨州來的將領不同,入軍中不過數月,真正指揮作戰,特別是與禁軍較技,只怕丟了河曲路兵馬的臉面。”

  杜中宵笑道:“河曲路兵馬的臉面,是幾次大戰掙來的,怎麼可能如此容易就丟了?此次進京京是輸了,丟的是你自己的臉面。說起來,你入軍中的時間,可比禁軍將領整訓的時候長得多了,怎麼會擔心不如他們?儘管去,發揮自己所學,真碰到不世出的名將,敗了並不丟人。”

  張岊嘆了一口氣:“末將出身農家,後來從軍,認字也不多。自歸爲節帥屬下,着實用了心力學習新的東西。只是——又是讀書認字,又要學各種以前從未聽說過的知識,着實有些慚愧。”

  杜中宵起身,來回走了幾步,道:“你如此,其實禁軍的將領也是如此。朝廷如此做,不是要讓你們較量,而是要看一看,京城中的軍校教出來手將領士卒,和河曲路的軍校裏教出來的將領士卒,到底有什麼不同,以後可以取長補短。當然,既是較量,就有勝負,沒有勝負之心是不行的。這樣吧,士卒訓練上你就不用費心了,我再另找人負責選汰。明日便就讓楊文廣回勝州,專門教你。”

  張岊聽了大喜,叉手道:“謝過節帥!楊將軍數次帶兵作戰,連番大勝,有他指點,就好辦了!”

  杜中宵道:“將軍,你現在要學的,是書本的知識。此次回京,除了兩軍演練,還要考試。從你之下,軍中的各級軍官,俱要按教材考試。士卒同樣如此,不過他們考的內容不多,主要看軍姿和陣列。雙方演練勝負是一,考試成績是二。兩者合起來,百官纔會做一個評判。”

  張岊面色有些發苦:“末將難的,就是以前識字不多,書本上的知識學起來分外喫力。”

  杜中宵正色道:“你這樣想就是不對的。軍中教材當初編的時候,就因爲將領士卒識字不多,儘量滐@易懂。如果連軍中的教材都讀不明白,將來朝廷新編教材,用的多是館閣官員,那就更難。軍中的將領,從最初開始演練,不識字的人很多,還不是一點一點學會了?楊文廣來,只是哪些知識重要,哪些知識相對不重要,幫你理出個頭緒來。但學習,還是要看你自己。”

  張岊聽了,額頭上不由冒出汗來。杜中宵說的是實情,但此事也不能怪張岊,現在軍校裏的主要內容是訓練士卒,就連各級軍官,也都是在練士卒的內容,真正的高級內容可以說還沒有開始。張岊主要是靠自學,向在軍校的各級教員請教,學習進度自然不可能快了。再者說,河曲路原來的各級將領,在京西路演練學習了數年,哪裏是他幾個月可以比的。

  杜中宵道:“不過,此事你也不必過於擔心,京城的禁軍將領也是如此,跟你一樣。真正考試可能比你強的,反而是那些落第的舉人。他們與士卒訓練爲輔,學這些教材爲主,而且人數又多,考得比你們這些軍中的人好不稀奇。軍中考試不是考進士,考得好只是一部分,真正如何還是要看在軍中帶兵打仗的本事。楊文廣來了,一方面幫你把要學的知識理出個頭緒來,另一方面教你如何演練,如何帶兵。僅僅幾個月的時間,不只是書本上的知識學的少,演練更是沒有。將領只學書本是不行的,把學到的東西經過演練真正理解掌握,纔是根本。此次回京重要,但也沒有想的那麼重要,你只盡心就足夠了。”

  張岊叉手稱是。

  雖然京城的軍校是由河曲路去的將領主持,教官多是河曲路抽調的將領和老兵,但在位於京城,必然受到其他官員的影響。特別是樞密院,直接干涉軍校事務,不可能依着幾位提舉的意思來。與河曲路的軍校比起來,必然有很多地方不同。這種不同是好事還是壞事,其實難說得很。

  所謂旁觀者清,以前營田廂軍的演練方法,不一定全是對的。位於旁觀者的位置,可以指出許多不足,找到更好的方法,換一種不同的形式。不說他們,河曲路自己這裏,就改了許許多多的內容。

  但哪些是真正有用的,哪裏是不當的修改,沒有人說得清。這種事情,一牽扯到理論,那就掰扯不清楚了。要講打嘴仗,河曲路的將領,怎麼可能是朝廷官員的對手?打仗看勝負,最後便是用這麼一個辦法。直接比一比。三個月結束,各自選一千士卒及相應軍官,到京城演練。

  參與此次演武的,要求不能用原河曲路人員,不管是將領還是士卒都是後來整訓的。河曲路便選了張岊帶隊。除了他也沒有別的人,楊文廣和趙滋都被認爲是宿將,沒人和他們比。

  杜中宵上書反對,認爲這樣非常不合理。軍官的培訓其實沒有正式開始,現在演武,對檢驗軍官素質作用不大。朝廷沒人理會,合理不合理,先比一次再說。不如此做,大官們心中實在沒有底氣。

  見張岊一副栈陶恐的樣子,杜中宵笑道:“將軍,莫要把此事看得過重。朝廷要進行演武,無非是對現在軍校教的效果凡中沒底,非要看看才能放心。士卒訓練三個月,比較一番是可以的,這些時間足夠了。將領是遠遠不夠的,沒有數年時間,根本學不完全。京城回來,選汰士卒,將領才真正開始進入學習統兵作戰的時候。那時只要用心,以後再去比過就是。”

  張岊沉默一會,突然道:“節帥,你是認定此次入京我會輸?”

  杜中宵搖頭:“不是我認定你會輸,而是不管怎麼算,我們輸的面大一些。”

  張岊道:“節帥如何這樣認爲?”

  杜中宵道:“京城數十萬禁軍都是從天下選汰而來,論兵員素質,可不是我們可比的。如果只是按士卒訓練,他們練出來的兵,應該強於我們纔是。而且禁軍一向號令嚴明,上四軍,可不是其他不在京禁軍可比。我們練得苦,只怕他們練得更苦。單比士卒,我們贏的機會着實不多。”

  張岊沉默一會,才點頭:“節帥說的實情。”

  杜中宵又道:“此次入京你要想贏,一個辦法是考過別人,你自己也知道難。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演練時,取得讓人無話可說的勝利。軍隊是打仗的,士卒再是軍紀嚴明,將領考得再好,仗打不過就是不行。對於我來說,其他兩項都不理要,只要兩軍對戰時,你帶軍打勝了,就足夠好!”

  張岊叉手:“末將領命!”

  “楊文廣來了,最重要的就是教你如此帶軍作戰,如何在演練中取勝。當然,能學到知識,把基礎打牢,那就更好。記住,京城禁軍也會這樣做,那裏還有竇舜卿呢,莫要大意!”

第86章 逝者已矣

  張岊舉酒,對楊文廣道:“將軍飲酒。”

  放下酒杯,張岊又指着桌上的一盆肉道:“將軍請用菜。”

  喫過了肉,張岊還要說話,楊文廣抬手止住:“我們分屬同僚,你如此客氣,我如何待得下去!”

  張岊嘆了口氣:“有什麼辦法?現在軍中方面大將,你和趙將軍都是從隨州就跟在節帥身邊,到了河曲路又連立大功,實至名歸。我年後纔來,僥倖做到這個位子。偏偏這次入京演練,又選了我,心中着實忐忑。一切順利還罷了,若是一個閃失,被人打得敗了,損了節帥威名,回來如何交待?”

  楊文廣道:“節帥不是計較這種事情的人。只要你盡力,不管結果如何,節帥不會怪罪的。”

  “縱然節帥不怪罪,丟了河曲路大軍的臉色,我也擔待不起。河曲路連番大勝,數十年來沒有哪支軍隊可比。此番輸了,豈不讓人小看?”

  楊文廣看着張岊,過了好一會,才道:“說實話,此番入京城,若只是比兵員陣列,我們十之八九輸了。禁軍精兵都是從天下精挑細選而來,哪個能跟他們比?僅是軍姿隊列,不過嚴加訓練而已,他們只要知道上訣竅,並沒有多難。此次入京,要想取勝,還是從雙方實戰演練想辦法。朝廷約定,此次的將領和士卒都不用河曲路舊人,都是學這幾個月而已。將軍入河曲,到底是曾經在屈野河一戰實戰帶兵,見過真正戰陣的。剩下的約一個月時間,我們就在這上面下功夫,將軍用心就是。”

  張岊點了點頭,雖然心中依舊忐忑,卻不好再說什麼,只是與楊文廣飲酒喫肉。

  此次入京,意義重大,雖然杜中宵沒說什麼,張岊心中明白。兩軍的表現,直接反映出了河曲路軍校和京城軍校的區別,影響後續朝廷安排。兩軍的勝負,關係到杜中宵的臉面。杜中宵不再需要這些東西給自己增光,河曲路的軍隊可不同。表現得差了,會讓人以爲前面的勝績全是邭猓屓诵∏啤�

  不知不覺進入閏七月,白露凝霜,秋天突然一下子就來了。

  這一日杜中宵正在書房閒坐,籤判陳希亮急急進來,遞上一封公文道:“節帥,隨州公文。”

  杜中宵不明所以,接過公文展開,看完輕輕放在書桌上。過了好一會問陳希亮:“人已經到了嗎?”

  陳希亮道:“回節帥,已到火山軍。下官已派公人,到火山軍前去迎接。”

  杜中宵站起身來,看着窗外,道:“已經快要一年時間了,沒想到,最後是這個結果。你用我印信吩咐趙滋,與他部所屬當年與劉淮相熟的人都回勝州,一起去見一見吧。”

  陳希亮應諾,見杜中宵沒其他吩咐,轉身告辭離去。

  劉淮去世之後,杜中宵上報朝廷,到他老家找尋族人,迎劉淮屍骨回去,以承其兵。地方官府找了幾個月,沒有任何音訊,劉淮一脈早已經斷絕。沒有人迎屍骨回去,只能暫存於唐龍鎮,實在沒辦法,最後可能就安葬於異國他鄉了。杜中宵甚至讓人找合適的道士,準備建座小廟,在唐龍鎮安葬劉淮。

  消息傳到隨州,知州李絢不死心,最後腦筋動到了曾經跟劉淮相過親的範賢身上。去年劉淮去世之後,杜中宵曾經託李絢,給一筆錢,讓範賢擇良人而嫁。不久之後,範賢就出嫁了,不久前生子。

  李絢怎麼跟範賢說的,杜中宵不知道,這種事情也沒有辦法細說。最終的結果,是範賢和丈夫同意自己的第一個兒子,名義上過繼給劉淮,把他的屍骨迎回隨州。隨州的公人帶着公文跟範賢夫婦一起,已經到了火山軍,讓杜中宵幫忙。

  河曲路打了這麼多仗,前線陣亡的最高級將領依然是劉淮,有特殊的意義。營田廂軍北來,一切都過於匆忙,對於前線的情報一無所知。內亂突起,如果不是劉淮帶人守住城門,唐龍鎮可能就到了耶律重元手中,那樣就一切不同了。劉淮帶人守住了唐龍鎮,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後邊的戰事,營田廂軍纔可以從容不迫,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打了這麼多仗,最危急的依然是唐龍鎮一戰。

  劉淮戰歿,杜中宵想給他應得的禮遇,卻沒想到這麼複雜。沒辦法,營田廂軍的主力是中原的拉縴廂軍,他們本就是處於社會的底層,本是邊緣人。劉淮還記得他老家在哪裏,許多人連老家都不知道,許多少人是糊里糊塗長大,連父母都不知道。當他們立功受賞,想回去光宗耀祖的時候,根本找不到家門。

  李絢迎劉淮回隨州,並不是多事。以劉淮的身份,得到的封賞,埋葬地可以立廟建祠,朝廷每年有專款撥付的。對於地方來說,這樣一座英烈祠,也是地方臉面,地方官當然要爭取。用後世的話來說,是愛國主義教育的基地。建在隨州,是知州的德政。

  不過讓範賢的第一個兒子過繼給劉淮,杜中宵覺得很彆扭。兩人只是相親見了一面,劉淮接着就坐上火車,到河曲路打仗了。對於兩人來說,對方只是生命中的匆匆過客,沒必要強行聯繫到一起。依着杜中宵的想法,即使讓劉淮安葬在隨州,也不必如此,那本就是他生活的地方,地方祭祀就是。不過朝廷不這樣想,沒有這樣的由頭,劉淮只能在唐龍鎮立廟安葬。

  嘆了口氣,杜中宵走出書房,看着院裏的樹葉已經泛黃,落葉在風中飛舞,心中滋味難言。

  五天之後,杜中宵帶着楊文廣、趙滋等一须S州來的舊將,站在城門前,看着範賢跟隨州來的公人一起,扶着劉淮的靈柩,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與劉淮一起南去的,還有三副家中無人的靈柩,附劉淮廟中祭祀。營田廂軍連番大戰,雖然多次大勝,死的人其實不多。但這不多的人裏,差不多三分之一都是孤身一人在世,無人爲他們料理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