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最後一點,當然是人心。先取西域,實際是先易後難。契丹、党項、西域,離着朝廷最近的地方反而人心最不心向朝廷,幽雲百姓朝廷視之爲子民,他們自己可沒有這個覺悟。党項稍遠,反而不管漢民番民,心向朝廷的人多一些。西域最遠,反而那裏的漢人心懷故土,視中原如棄兒之望慈母。”
“有什麼辦法?大唐強盛時,遷異族入河曲、入幽燕,中原以北,皆爲胡人牧馬地。大唐中衰,各族紛起,漢人流離。這些地方離着中原近,能跑的就跑回中原來了,不能跑的,很多化漢爲胡了。反是西域孤懸萬里之外,那裏的漢人想遷回故土不可得,只能在那裏居住下來。以百姓人心論,是西域的百姓最向朝廷,河西次之,興靈又次之,橫山一帶根本就沒多少漢人。幽雲漢人雖多,自安祿山之亂,便就割據在外。五代興替,多借幽雲、河東兵馬縱橫天下。以前朝廷兵威不振,這裏的漢人還瞧不起中原人呢。最簡單的看姓名,幽雲十六州的漢人,許多以胡名爲榮,自己放棄了自己的漢人姓氏。反倒是河西和西域的漢人,不棄本姓,哪怕從了胡俗,也多有以姓爲族稱的,這就是人心向背。”
“有了鐵路,遠的地方未必遠,近的地方也未必近。與其用道路遠近定討伐次序,不由用人心遠近來定,由近及遠。重回西域,解民於倒懸,河西數郡可不戰而下。”
晚唐五代是個很特殊的時期,不是敵自外面來,而是從中心爆的。最核心的地區,藩鎮割據,發展成五代十國。稍微外圍,由於遷入大量異族,一部分加入了中原地區的軍閥爭戰,還有一部分,則向西向北遷徒。從中原附近擴展出去的,是番胡,衝擊的邊疆地區,反而是漢人爲主。
除宋朝境內,幽雲不論,離着宋朝越近的地方,漢人越少。向西離着宋朝越遠的地方,反而漢人越多。最典型的是高昌國,那裏依然是漢人佔多數,卻處在回鶻統治之下。佔統治地位的回鶻人,就是從河西地區西遷的。河曲這一帶遷入了太多族羣,靠近河東路的,加入了河東軍閥。不靠近河東路的,党項人崛起壓迫回鶻人西遷,回鶻人西遷過程中,一次一次衝擊滅掉了一個又一個漢人政權。這幾個崛起的族羣一波又一波,藉着中原的哺育,把跟中原斷絕的幾個漢人政權全部滅掉了。
幽雲十六州其實就是河東路和河北路的北半部分,這裏比較特殊。晚唐五代亂世,天子兵強馬壯者爲之的觀點深入人心。逐鹿中原的軍閥,多是崛起河東路和河北路,使那裏的百姓造成了錯覺。他們天生就能打仗,中原是他們爭奪的獵物。宋朝立國,對契丹的軍事劣勢加深了這種錯覺。
有這種心理的地方,人心最是複雜,哪怕多是漢人,也很難得到支持。中原視其爲子民,他們卻看不起中原勢力。一有幾向變動,起兵造反如喝涼水一般,如歷史的郭藥師。不經過長時間的統治,這兩個地方是靠不住的,不如放到後邊解決。
這個道理就如後世一直沒有統一的臺灣,和隔離在外的香港。背靠強大勢力,自以爲高人一等,民心很難爭取。一切好處都是理所應當,一切不好都是由於中原的壓迫。不過這個年代是武力,後世外敵佔優勢的是文教經濟。民心的慣性,想讓他們調頭都難。
第80章 長嘯卻胡騎
杜中宵對自己佈置的解釋,並不能讓範鎮信服。當然,也不需要範鎮信服,杜中宵早已不是當年他爲知縣時治下的落魄少年了。範鎮只要回朝把杜中宵的意思複述一遍,朝廷知道用意就好。以現在杜中宵的地位,哪怕皇帝和宰相不理解,不涉及重要朝政,也就默認了。
鐵路就有這個好處,某種程度上無視了地理距離,以前遠的地方現在不遠了。沒有鐵路,萬里之遙支撐一兩萬軍隊,對於中原王朝來說代價高昂。通了鐵路之後,河曲路就可以發十萬大軍入西域,並不是沉重的負擔。全部禁軍整訓完畢,怎麼也要幾年時間,不到對党項和契丹用兵的時候。
還有一點,不管贊同不贊同杜中宵的佈置,真進入西域,對於朝廷聲望有巨大的好處。哪怕契丹和党項近在眼前,數百年後再入西域,朝廷就可自稱重現漢唐之盛世。這個誘惑,皇帝和宰相很難拒絕。
第二日範鎮過了黃河,到東勝縣坐上到沙州的火車,仔細回味杜中宵昨天說的話,慢慢開始理解了這樣做的用意。前幾個月河曲路軍勢一時無兩,當者無不披靡,看起來想打哪裏就打哪裏,現在已經不一樣了。軍中骨幹被抽走大半,老兵除役,沒有一兩年的時間,恢復不了那時威勢。
連翻大勝之後,如果河曲路兵馬就此沉寂,沒有對外勝利維持聲勢,不利於凝聚軍心。特別是在全軍整訓,戰鬥力形成的時候,杜中宵需要有一個明確的敵人。但真正能出去打的軍隊,哪怕三個月後完成第一輪整訓,最多也就三五萬人。河曲路方圓千里,有許多地方需要守禦呢。三五萬人,打契丹和党項不足,打高昌卻綽綽有餘。河曲路環顧四周,高昌作爲目標最合適。
東勝縣到沙州二百餘里,剛剛過了正午,範鎮一行便就到了車站。知州祖無擇和通判王景陽帶本州官吏及河曲路東部署楊文廣早早等在那裏,迎入城中州衙。
沙州這裏營田廂軍和百姓還沒來,原來的番戶集中居住,沒有多少民情可察。在城中轉了一圈,多是駐軍,就連店鋪都很少,隨便問了一幾句,範鎮便就回到州衙裏。
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涼風吹來,甚是清爽。祖無擇在後衙設下酒筵,爲範鎮接風洗塵。
範鎮和祖無擇都是景祐五年進士登第,範鎮爲狀元,祖無擇則爲第三名,交情非他人可比。公吏和士卒在一邊忙碌,兩人坐在樹下,吹着涼風說些閒話。
範鎮道:“澤之雖然受些錯厄,此次到沙州任知州,是個機會。不出錯漏,必然召來朝中重用。”
祖無擇笑道:“宦海爲生,受些磨難算得了什麼。沙州地方偏遠一點,卻是朝廷新復之地,正當陰山道口,正是我輩用武之地。當年景仁入京城,人多不以爲意,賦《長嘯卻胡騎》,令大宋小宋兩位相公不敢出己作,由此知名。沙州這裏,正當白道口,景仁可到那裏,長嘯一聲,以應當年。”
範鎮聽了不由大笑。幾年前祖無擇因爲得罪權貴,由轉呤贡毁H袁州知州,再來沙州,本來擔心他心情鬱悶,看得開就沒什麼了。範鎮是蜀地人,得知益州薛奎賞識,帶入京城。初入京時,很多人都覺得他當不起薛奎贊眷。有一次與宋庠和宋祁一起作賦,題即爲《長嘯卻胡騎》。範鎮先成,大小宋看了之後覺得己作遠遠比不上,不好拿出來。得大小宋推許,範鎮由此文名遠播。
河曲路的新拓之地,條件確實不好,但卻是建功立業刷功績的好地方。這裏做一任,不說以後可以減磨勘,稍微有點成績就會被重用。
沙州正當陰山白道口,與豐州一起,是把守陰山路口的要地。不過這個時代,翻越陰山的主道在豐州,沙州次之。宋之後,白道就成了過陰山最重要的道路。沙州境內有青冢,青冢和州城中間的地方是一片平原,就是後世這一帶的中心呼和浩特。
青冢有特別的意義,佔了這裏,標誌着到達了秦漢北方的邊界。
唐詩最盛,其中一大流派是邊塞詩,邊塞詩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寫陰山南北。有了這些地方,纔會產生這種詩篇。寫邊塞詩的,很多就是這些到邊地爲官的官員。
隨着大量官員任職河曲路,幾年之後,混入了邊塞詩風的宋詞,必然出現另一個面目。
聊了幾句閒話,範鎮道:“沙州正當陰山道口,山北是韃靼之地。本朝連勝契丹與黨項,不知韃靼人有什麼動靜?按說起來,有幾個部族派使節,入京朝貢該是應有之意纔是。”
祖無擇搖了搖頭:“沒有,我這裏連個韃靼商人都沒有。楊部署駐軍沙州後,派了一部到山北的道口築城,那裏原來有契丹的山金司。築城之後,周圍百里之內韃靼人絕跡。”
範鎮聽了不由皺起眉頭:“韃靼人是什麼意思?王師北來,他們沒一點動靜?”
祖無擇道:“我想來,也不是如此,現在的韃靼人應該是在觀望。自契丹興起,很快韃靼各部就向其稱臣。契丹建倒塌嶺節度使司,駐軍於各要害之地。現在契丹兩帝並立,皇子耶律洪基據幽州,支持洪基的耶律仁先駐上京。皇太弟重元據大同府,支持重元的太后駐中京,勢力不相上下。耶律仁先本是契丹重臣,手下二十餘萬大軍,韃靼輕易不敢撩撥他。重元在大同府點集兵馬三十餘萬,各部皆集,韃靼同樣不敢違其指揮。韃靼北有耶律仁先,南有耶律重元,自保尚且不及,只能躲着本朝兵馬。”
範鎮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我出京時,有朝臣以爲契丹兩帝相爭,不應當過於壓迫。党項又新近議和,大軍尚未經過整訓,
也不能輕啓戰端。就提出來,韃靼各部互不統屬,可由沙州和豐州出兵,翻過陰山之後,恩威並施,令其歸順。如此不與契丹開戰,可以剪其羽翼,以備未來。”
祖無擇道:“這是一條良計。只是韃靼人遊牧爲生,千里遷徙,行蹤捉摸不定。要令其臣服,必須有大量騎兵,深入大漠草原,捕獲其蹤跡纔可以。河曲路原有遊騎不少,只是被朝廷抽調之後,一時難以湊齊足夠兵馬。一兩年後,壓服韃靼當不難。。”
範鎮道:“昨日我與杜節帥說起河曲路事務,節帥欲修鐵路到黑水城,兵鋒直指高昌回鶻。我見節帥意向甚堅,沒有提翻陰山制韃靼方略。”
祖無擇想了想,道:“黑山以北是党項莊浪部,兵臨兀刺海時,其首領舉族獻城而降。節帥當時答應過,莊浪部降了之後,朝廷會予以支持。莊浪部要想做大,只有向北與韃靼爭奪牧場。想來節帥是想用莊浪部制韃靼,故此捨棄過陰山方略。再者,深入大漠,要有大量騎兵,難以做到集中兵力,與節帥善打大仗的習慣不符。高昌回鶻則不同,他們是種地爲生,依城而居,用兵方便得多。”
範鎮道:“還有一點,高昌回鶻雖遠,鐵路只要修通,物資咻敺奖恪I钊氩菰竽瑒t就沒有這個便利了。有鐵路這一利器,戰事當然沿着能修鐵路的地方打。”
祖無擇點頭:“正是如此。沒有鐵路,沙州這裏就無法駐這麼多兵,韃靼人怎麼會望風而逃?沒有鐵路呒Z,數千裏之遙,本朝就是佔了河曲路,也難以支撐大軍。”
隨着鐵路普及,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了鐵路的好處,很多官員也認識到了鐵路的戰略作用。只要鐵路修到了地方,很多以前無法克服的困難,就不再是困難了。党項一聽說鐵路修到鎮戎軍,自然而然就軟了下來,不戰而獻出黑水城。就是他們也知道,那裏通了鐵路,宋軍哪怕用人數堆也能堆死黨項。更不要說以前慣用的戰術,比如正面後撤,拉長宋軍補給錢,而後派偏師斷糧道,沒有用處了。
由於國力懸殊,契丹和党項一時不敢與宋軍交戰,其他的小勢力對宋軍來說予取予奪,想怎樣就怎樣。只要鐵路修到了那裏,一切就再無懸念。
杜中宵瞄着高昌,就是因爲那裏是進入西域的門戶。鐵路通到黑水城,再進一步修到高昌,西域就再沒有勢力能夠反抗。高昌幾個大城,伊州就是後世的哈密,交河州是後世的吐魯番,焉耆則是後世的庫爾勒,天山以北要地盡在掌握。天山以南主要是于闐國,只要幫其復國,西域就已大部恢復。
西域是中原與西亞勢力的爭奪之地,鐵路修到了那裏,中原的人力物力可以源源不斷到達,就佔據了絕對優勢。這個時候,漢唐留下的漢人勢力,在那裏依然龐大。與後世不同的是,現在的高昌是以漢人爲主,于闐是中原一千多年的盟友,連移民屯邊都省了。
第81章 故人來
勝州城外五里處,聚集了許多百姓,圍觀河面上的幾艘船。
王普擠在人羣裏面,指着船對身邊的人道:“看見沒有?那就是中原邅淼恼羝麢C。朝廷要在這裏設織羊毛的廠子,聽說正在招人呢。”
那人道:“員外,什麼是蒸汽機?”
王普道:“你怎麼不知道什麼是蒸汽機?坐過火車沒有?沒坐過總是看過!火車能跑,就是因爲上面裝着有蒸汽機!只要加水進去,下面燒煤,就勝過無數牛馬出力!”
那人搖搖頭,看着船上用油布蒙着的方方正正的東西,怎麼也跟蒸汽機聯繫不起來。
陶十七站在船頭,遠遠看見杜中宵站在前邊碼頭,心中激動。自己早早就退出了營田廂軍,專心在鐵監做事,錯過了河曲路大戰。不過也不後悔,自己找到了真正喜歡的事情,也做出了成績。
杜中宵當時建鐵監的時候,是由官吏管理,後來吏員慢慢轉變成了專門的管理人員,從官吏體系中漸漸獨立出來。官員則由衙門指派,主要負責鐵監的大方向和財務,再就是監督完成朝廷下達的任務。
技術人員開始的時候只是鐵監裏面自己分出來,薪資給一些補助。杜中宵離開後,蘇頌開始納入伎術官體系,郭諮慢慢完善。現在鐵監的技術人員,有自己的晉升體系,獨立於武職和文職之外。除了有一定的政治地位,主要是收入傾斜。除了朝廷發的薪傣,鐵監會依貢獻進行補貼。陶十七這種頂級的技術人員,在鐵監的官員中僅低於知監郭諮,比其他的幕曹官還要高。
宋朝的官營場務,主管官員收入低於主要的管理人員和技術人員是常事,大部分地方都是如此,鐵監並不特殊。官員就是代表衙門監督,並不參與日常管理,與場務的經營管理是兩個體系。
伎術官以前主要是醫官、畫師等等,相對不被人看重,政治地位也較低。隨着幾處鐵監的地位越來越重要,他們的地位慢慢開始上升,雖然還是比不上文職武職,比以前是強得多了。
到了碼頭,陶十七大步邁到岸上,向杜中宵行禮:“多時不見相公,下官着實是想緊!”
杜中宵握住陶十七的手:“這不就相見了!這幾年你做得很好,好得很!誰能想到當年一個當街復仇的少年,能夠做到今天這個地步!”
說過幾句閒話,杜中宵道:“從船上卸貨,到裏面安裝,讓他們去做好了。我在裏面備了酒菜,爲你接風。這麼多日子不見,我們說說閒話。”
陶十七答應着,又道:“相公,除了邅淼倪@些機器,還有經略司的一部分重炮,也已經到了勝州城。相公要及早吩咐人卸下來,免得佔用車輛。這些車輛空出來,前面打仗損壞實在無法修理的,可以隨車呋罔F監。後面還有許多批火炮,會一次一次邅怼!�
杜中宵吩咐了身邊的隨從,道:“今日我們不談公事,只敘私情!”
以前的裝備是萬兵馬,現在擴展到了十六萬大軍,缺的裝備數量不是小數。數十萬大軍換裝,一般的槍炮一時輪不到河曲路,都分到整訓的禁軍去了。只有重炮,其他的軍隊還不會用,全部都先發到河曲路來。在杜中宵定的體系中,重炮是戰略武器,由帥府直接掌握,有需要纔會加強到各部。其他禁軍,帥府這種高級指揮機構,還沒有頭緒。
河曲路是將來各帥府設置的模板,朝廷也有意如此。組織結構是以當年杜中宵的提議爲基礎,加上朝廷百官的意見,進行了一些修改。以河曲路爲例,帥府總領全局,兼管民政,實際是經略司路,或稱帥司路,大致與轉呤孤分睾稀O旅娴能娛铝α縿t分爲三個部分,其實是三個軍事路。東路楊文廣,西路趙滋,中路由帥府兼領,指揮官由竇舜卿改爲了張岊。中路是戰略預備軍,是帥府直屬力量,兼鎮兩路。
每路兵馬五萬人,大致三萬步兵,騎兵和炮兵各一萬。由於一部分遊騎和輕炮在步兵編制下,實際總的兵力分配,大約是兩成多炮兵,兩成多騎兵,約五成的步兵。
楊文廣、趙滋和張岊現在的地位,大約相當於杜中宵初帶兵北上時,每部有相當強的作戰能力。現在朝廷對這些職位稱呼時,一般稱其爲方面大將,杜中宵則爲帥臣。
其餘幾路,機構、組織、部署基本按照河曲路改編。有的路方面大將多一些,比如河北路和陝西路有五個方面大將,河東路則有四個,河曲路最少。河北、河東、河曲和陝西,被稱爲沿邊四路。
與以前不同的是,帥司兼管民政,方面大將則專心於軍事,不再兼管民政事務。與此相對應,帥司的直屬力量減少,主要是重炮,還有情報、後勤、參帧⒂柧毜鹊仁聞账枞藛T。除三路大軍十五萬兵馬之外,其餘的一萬人,基本就是由杜中宵帥司的直屬人員組成。
朝廷做這樣的改變,一方面加強了帥司對屬下方面大將的牽制,另一方面加強了方面大將的獨立作戰能力。上下相制,屬於傳統的御下之道。與這樣的設置相對應,帥臣偏向於有軍事經驗的文官,對應於朝廷的樞密院。方面大將則爲武將,對應於三衙。
這樣的佈置不應該說錯,現在一路兵馬的戰力太強,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方面大將的地位,對應於三衙原來的管軍,已經是武臣極任。將來會不會設置部領三衙,讓三衙與樞密並立,現在沒人說得清。失去了用兵權,改變了統兵結構,三衙成了武力的官僚機構,與以前完全不同了。京城禁軍,也可以參照邊路佈置,不設帥臣和方面大將即可。不管是樞密院還是三衙,沒有聖旨都沒有京城禁軍的指揮權。或者可以只設帥司,不設方面大將,帥司駐外地即可。
皇權對於軍權的防範,主要是在京城禁軍,而不是沿邊大軍。三衙中殿前司兵馬最少,但殿前都指揮使的地位最高,更高一級的殿前都檢點早已只留空名而不實授,便就因爲如此。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不以沿邊禁軍作戰爲標準,而以京城禁軍沒有威脅爲標準,最基本的作戰單位多少人合適。杜中宵原來設想的是營,約一兩千人的規模,現在朝中官員覺得太少。而真地以路一級爲單位,則威脅太大。沿邊還好,京城禁軍有將領掌握五萬大軍,京能操控朝政了。
正是牽扯到京城禁軍的設置,軍隊的正式編制遲遲不能確定。沿邊先暫時如此,京城禁軍必然會把指揮單位拆到五萬人以下,指揮權與統兵權徹底分離。這是軍制設置的必然,不然不難夠穩定。
第82章 霹靂車
兩人落座,杜中宵對陶十七道:“從葉縣到這裏數千裏之遙,路上辛苦了。”
陶十七道:“談不上辛苦。相公不知道,這幾個月,我多次去過其餘幾處鐵監,習慣了。相州走得順一些,京東路的萊蕪監和徐州利國監,都要先到京城,每次路上都要數日。”
大規模軍改,需要的軍器不是從前可比,除了已經正常生產的柏亭監和相州,朝廷大力改造萊蕪監和利國監,讓其成爲軍器生產地。陶十七作爲柏亭監最重要的技術人員之一,多次押送設備,到這兩個地方去。最近半年,黃河以北大半地方都去了。
士卒上了茶來,陶十七道:“對了,我給相公帶了一些茶來,俱是信陽軍今年頂級的明前好茶。除了綠茶之外,還帶了些紅茶。聽說河曲路苦寒,冬天喝綠茶不好,特意帶來的。這茶都是鐵監專門在選定的茶山製出來的,外面可是買不到。”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自己建信陽軍茶場的時候,就特意選過茶山,製出的好茶常平司用來招待過往官員。後來轉呤顾尽l咚镜葯C構有樣學樣,都自己到信陽軍買茶,作爲公使錢的一部分,是這些衙門官員的部分福利。再到後來,京城的一些衙門和鐵監等,也都學着如此做。現在信陽軍的一部分茶山被各衙門指定,好茶收走,剩下的纔會賣到商場。
現在信陽軍茶場產的茶,頂級好茶的一部分是貢茶,另一部分歸各衙門,商場自己控制的茶山產的好茶,纔會流到市場上。因爲數量不多,絕大多數都被豪門大戶買走,市面上很難買到頂級茶葉。就連杜中宵的家裏,也是茶山自己送過去的一部分好茶,從外面買的就不行了。
送禮送好茶,在京西路蔚然成爲風氣。茶葉有好處,一是講究產地,再就是等級分明,最頂級的可以抬成天價。這個時候,在鐵監這些衙門舉足輕重的陶十七等人,就顯出好處來了。
用了茶,兩人聊些閒話。杜中宵講些河曲路一戰的有趣事情,陶十七介紹鐵監的變化。
等到酒菜上來,兩人邊喝邊說,倒也其樂融融。
酒過三巡,陶十七突然道:“相公,你知道柏亭監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造炮,而是另一樣東西。猜一猜是什麼?相公絕計猜不到的!”
杜中宵道:“有什麼猜不到的?無非是無敵霹靂車。”
陶十七一怔:“呀,相公怎麼一猜就着?當年未來河曲時,相公可是一直不想用這神器!”
杜中宵道:“哪個告訴你我不想用的?我想得很,只是難用罷了。別說無敵霹靂車,就是平常的炮車和呒Z大車,幾個月時間就壞了多少?真用霹靂車,就不用打仗了,天天照料它們。”
陶十七點頭:“相公說得對,那神器雖然厲害無比,郭知監花了無數心血,還是太容易壞。
改了無數次,前些日子試過,三百里內勉強可用。再遠,壞得太過頻繁,還不如用重炮呢。”
杜中宵道:“我知道,郭知監來的信裏講過。是我建議樞密院,可以在京城附近,組建一支霹靂車的軍隊,用來保衛京城。守城作戰,三百里足夠用了,控制範圍方圓千里,京城可以固若金湯。”
陶十七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樞密院命令鐵監,除槍炮外,要生產霹靂車,兩年內要有五十輛出來。他們說的,就是要在京城建這麼一支軍隊。”
杜中宵道:“這是好事。郭知監的無敵霹靂車確實厲害,只是還不完善,沿邊不好使用。如果軍中不用,那麼就難以完善,成個死結。京城周圍佈置,勉強可以使用,邊用邊改進,說不定數年之後就真地能用了呢。如果這物事用到這戰場上,以後打仗就是另一種樣子。”
無敵霹靂車類似於坦克和裝甲車,裝甲不厚。如果真地能用於野戰,對於周邊的冷兵器軍隊,就是無敵的存在。管你怎麼排兵佈陣,一排霹靂車直接碾過去,多少人都沒有用處。當然,戰場上攻與守是一對矛盾。霹靂車怕炮,只要有足夠的火炮,霹靂車就不再無敵。
戰爭發展到那一步,戰爭就成了雙方國力的比拼,跟以前完全不同。現在的炮兵,契丹和党項還可以勒緊褲腰帶造出來,到霹靂車,他們砸鍋賣鐵也沒有辦法了。
據杜中宵得到的消息,最近半年,契丹和党項兩國都在全力造炮。特別是契丹,本身不缺鐵,喫了火炮的大虧,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拼盡全力,一起造炮。兩帝並立半年多了,雙方一直沒有大打,這是原因之一。雙方的重城,都堆了一堆火炮在城上,沒有足夠炮兵,根本就沒有進攻能力。
契丹的炮,是用得到的宋軍火炮照貓畫虎制的,直接鑄造而成,沒有精加工的能力。火藥配方是宋軍泄露出去的,大致正確,只是工藝粗糙。契丹制的火炮,威力與宋軍輕炮相仿,卻沉重了許多,野戰完全不是宋軍炮兵的對手。用來守城,射程和威力與宋軍的重炮相差太遠,對宋軍還造不成威脅。
党項的炮比契丹重差,由於境內缺鐵,哪怕把民間的鐵鍋砸了,也鑄不了多少炮。沒有辦法,鑄了不少銅炮。現在的党項境內市面上已經沒有貨幣流通,回到了實物貨幣的時代。火藥同樣來自於宋軍,由於他們的邭夂茫鹚幩竭�要比契丹強一些。
這樣一場大仗,火炮和火藥的技術不外流是不可能的。喫了這麼大的虧,契丹和党項不惜代價也要得到相關技術。錢帛動人心,杜中宵管得再嚴,還是防不了有人貪圖錢財,把技術泄露出去。只是他們技術有限,生產力有限,現在已經是極限。至於跟宋軍一樣大規模地裝備火槍,
短時間根本做不到。
憑着幾樣武器包打不了天下,軍隊的戰鬥力,還是要從組織、訓練、軍心、裝備等各個方面,綜合提高。軍隊整體上去了,武器才能夠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聽陶十七說着最近鐵監的事情,杜中宵道:“最近軍中跟我當年在隨州一樣,設了幾個軍校,整訓全軍。其實最早設這樣的學校,是在鐵監,教的是各種技術。乘着這個時候,鐵監有沒有向朝廷提議,在全國也設這樣的學校起來?學校不再是由鐵監自己辦,而是改成朝廷來辦。”
陶十七道:“相公,那樣不成的。不是鐵監自己辦,教出來的人不合鐵監之用,再者,他們學會了也未必會到鐵監裏做事,自己在外面做生意了。”
杜中宵道:“難道現在就能防了在外面做生意?這幾年,多少人在鐵監裏做事,學得會了,到外面開辦自己產業的。朝廷辦有朝廷辦的好處,可以不受鐵監的限制,教的、學的內容更廣泛些。當然,與此同時鐵監還可以自己辦,與朝廷辦的學校並行不悖,豈不是好?”
陶十七笑道:“這種事情,就不是我想的了。我在鐵監裏做事,又不朝廷命官,管得了那些?”
杜中宵道:“你現在不是伎術官嗎?怎麼不是朝廷命官了?”
“相公,伎術官是敘官階用的,我依然是在鐵監裏做事,自然是鐵監裏的人。”
杜中宵聽了,點了點頭,明白了陶十七的意思。伎術官雖然地位提高了些,但在朝廷眼裏,還遠不能跟一般的官員相比。要想真正提高地位,需要一個廣泛的技術人員階層,從官僚體系獨立出來纔行。
用後世的話說,就是要形成一個工程師階層,官營產業中可以廣泛調動,與管理和營唧w系的官吏相併列。這個階層一旦形成,話語權上升,技術官吏才能真正成形。
第83章 泄僬埧�
陶十七洗了手,走出門,看遠處山頂上的太陽。
經略判官李復圭和勝州錄事參軍戴莊急忙一起過來,問道:“待詔,如何?”
陶十七道:“今天又忙了一天,大事基本已經完成了,明天開始收尾。”
李復圭連連點頭:“好,好,待詔辛苦。”
戴莊道:“我們在城裏備了一桌酒筵,爲待詔慶功。時候不早,這便就過去吧。”
陶十七對戴莊道:“這幾日你們二人時常在此,着實辛苦,何必再破費?”
戴莊道:“待詔哪裏話?節帥鈞旨,待詔在這裏的日子,一切費用從公使錢裏從優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