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22章

作者:安化军

  邢節級道“工錢是衙門定下來的數目,哪個敢漲!今日喫得好一些,除米菜外,每人一塊肉!”

  底下的人一片鼓譟,有的人願意,有的人不願意。喫什麼肉,發下錢來,自己想喫什麼就去喫什麼。

  邢節級不住地拍着手中鐵碗,人羣漸漸安靜下來,才道:“吵什麼吵,工錢是定數,不拘一天搬叨嗌伲际且话傥淖悖“岬枚嗔耍瑫芯迫饨o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說完,邢節級嘆了口氣:“你們哪,不知帥府苦心。僱你們來,並不是不用你們不行,營田廂軍那麼多人,隨便差些人來搬就好了。僱你們做工,是以工代賑的意思,明不明白?現在一切草創,衙門不僱你們,哪裏去做事?你們到哪裏去賺錢?手中沒有錢,日子還怎麼過!如果搬得多就給得多,這裏還需要你們這麼多人嗎?自然力氣足的,把錢都掙去了。”

  這話邢節級隔幾天就說一次,人人都知道這道理。可一到了活多的日子,還是吵着漲工錢,好像不吵上幾句,這些力夫就覺得對不起自己一樣。

  其實營田廂軍差不出人來,都被安排在各處修路架橋,除了婦孺,沒什麼閒人。營田廂軍有組織紀律,各種工程,優先使用他們。實在不足,纔會和僱城中的百姓。使用營田廂軍,每天只發五十文,但他們是按日子發錢,不管忙還是閒,有活沒活這錢都要發。

  把工錢定死,杜中宵確實是有意的,讓城中的丁壯儘量有活幹,能賺錢,不閒着生事。官府和僱的工錢比民間僱人稍高一些,一天一百文,管一頓晚飯。河曲路在邊地,比內地的條件優厚一些,多了晚上這一頓飯。若是民間僱力工,一天到不了一百文,勝州城裏通行的價錢是七八十文。

  見腥税察o下來,邢節級從身後取過一個小箱,打開來,取出一大疊紙,口中道:“自今日起,河曲路通用錢引。官府發錢,都是如此了,就連我們的俸祿也是如此。以後除非數額十貫以上,不然換不出銅錢來。你們都是小戶人家,面額大了不好用,我特意取了二十文一張的,每人五張。”

  聽了這話,下面的人開始鼓譟。有人高聲道:“銅錢拿在手裏沉甸甸的,自然知道是錢。這些紙印出來的,怎麼能當錢用?拿着去買東西,主人家不賣怎麼辦?!”

  邢節級道:“沉甸甸的就是錢?那你怎麼不去撿石頭去花!帥府有榜文,哪個敢不收錢引,隨時可以報官,官府拿人重懲!早告訴過你們,我們俸祿也是發錢引,買不到東西難不成喝風!”

  又有人道:“可我們又不認識字,怎麼知道上面寫着多少錢!明明二十文,別人說一百文怎麼辦?”

  邢節級道:“不認識字,總會數數。上面印着多少個銅錢,數不出來嗎!連數也不會數,你還是別花錢好了!不要咶噪,乖乖上來領錢!不願意要的,到一邊站着去,不要耽誤別人!”

  見邢節級聲色俱厲,腥瞬桓以俟淖Y,一個一個上來領錢。

  這個年代確實有很多人不認字,官府到處揭榜,普及各種面額的區別。最小面額是五文,上面印着五個銅錢,一目瞭然。後邊是十文、二十文和五十文,十文一串,錢引上分別印着一串、兩串、五串。大額的還有一百文、五百文,錢引上面印着一個和五個大錢串。最大面額是一貫足,上面印着一個銀元寶。

  五文錢引的主色調是黑色,十文、二十文和五十文的主色調是青色,一百文和五百文是硃色,一貫的主色調是金黃色。特徵非常明顯,而且大小也有區別,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錢引上面印的圖案非常精美,出自名家,很難模仿。機器印製,與小作坊也有明確區別。

  得了錢引,許多人心中惴惴不安,生怕明天買不到東西,成了廢紙。紛紛商量,一會晚上出去,能買到什麼就買什麼。換成米,心裏才能夠踏實。

  邢節級心中一樣對錢引不信任,但沒有辦法,官吏是首先要接受的。從發行錢引開始,河曲路的一切官方支出,都用錢引,不管是採買物資,還是官吏的俸祿。

  到了晚上,勝州城裏格外熱鬧。小攤販好像有默契一般,早早收了生意,紛紛關門。錢引他們不想收,官府又逼着收,那就乾脆不做生意了。店鋪也是一樣,除了少數,大多關門歇業。

  而得到錢引的百姓,則紛紛走出家門,在街市上游蕩。一見到開門的店鋪,紛紛湧過去。只要是自己能用的東西,先買到手再說,許多東西漲了價錢。

  梁都彭看看店中坐滿的客人,又看看街道上湧動的人羣,對王普小聲道:“員外,旁邊的鋪子都不做生意了,生怕收到錢引。我們要不要學他們?不說錢引以後能不能用,就看今天許多鋪子漲價,錢引只怕不能當作銅錢用。縱然能買東西,價錢只怕也比銅錢高。”

  王普道:“這是帥府定下來的事情,怎麼可能會不能當銅錢?真像你說的,用錢引的價錢比用銅錢高,杜節帥的臉面何在?放心,開始幾天亂一下,很快就會平定下來的。”

  梁都彭總有些不放心,又道:“要不,我們也學其他鋪子,漲一漲價錢?”

  王普道:“現在漲價錢,一是讓老客人寒心,再一個過幾天降下來,平白讓人恥笑。主管,做生意是個長久的事情,不能貪圖一時蠅頭小利。”

  正在兩人議論的時候,一個漢子走過來,

  伸頭看看店裏已經客滿,道:“主人家,你這裏沒有空位了。不知道能不能賣我些羊肉,自己回家做了喫。”

  梁都彭指着一邊蹲在路旁喫麪的人道:“沒有位子,可以在外面喫。看那幾個客人,便是買了我們店裏的面,那裏不是一樣?”

  那漢子連連搖頭:“我是個體面人,怎麼會蹲在路邊喫飯。賣我些羊肉,自己回家煮了喫。”

  梁都彭還要再勸,一邊的王普攔住他,對來人道:“我店裏是還有些羊肉,不過都是煮好了的。你若是要買,可以按店裏價錢給你。不當什麼事,覺得味道可口,以後來店裏用些酒菜。”

  說完,問了數目,吩咐小廝進去切肉。

  那人提了肉,正要掏錢,突然又問:“主人家,不知能不能再賣我些酒?回家飲幾杯。”

  王普混不在意,又賣了他幾瓶酒,都是按照正常價錢賣出去。那人千恩萬謝,掏了錢引出來,付過了賬,提着酒肉快步去了。不多時,又有幾個人來,一樣是買酒買肉,付賬用的錢引。

  梁都彭無奈地道:“員外,必然是消息傳出去,都來我們店裏買。他們就是有心來用錢引的,想來其他的店裏不做他們生意,或者是別的店裏已經漲價了。”

  王普雖然心裏也有些嘀咕,還是堅持要正常做生意,只要店裏有,有人來買就正常賣。

第77章 誰買誰倒黴

  杜中宵看着兩個吏人,各自手中提個大包,藏在身後,低着頭急急匆匆過去,對陳希亮道:“籤判去知會一聲陳提舉,我們一起到商場看看。今天的商場裏,想來十分熱鬧。”

  陳希亮應諾,快步出了衙門,去常平司請陳旭。

  昨天開始,河曲路正式發行錢引,完全代替流通中的銅錢。原則上,除非大額兌換,官府不再發銅錢出去,小額硬幣由鍍錫鐵錢代替。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一方面社會上要認識到銅錢的作用會徹底被錢引和鐵錢代替,存銅錢沒有用處。另一方面,錢引和鐵錢通行後,會慢慢擺脫銅價限制,真實幣值會逐漸發生變化。幣值一方面跟官方發行的錢引數目有關,跟經濟的實際情況有關,還跟交易的便利性有關。最小幣值的硬幣購買力不能太高,要跟現實的交易習慣相匹配。

  隨着搪瓷製品在市場上流行,代替了很多原來銅的用途,銅的價值實際一直在下降。在搪瓷最流行的京西地區,毀銅錢鑄器已經無利可圖,銅錢與銅器巨大的價差逐漸消失。

  銅的價值下降,必然會導致銅錢的購買力下降,以銅錢爲本錢的錢引購買力也會下降,有一個自然貶值的過程。這個過程會非常緩慢,而且各地不會同步,其實有投機的空間。現在最合適的投機物資是金銀,不過官府限制金銀買賣,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發行錢引,中間沒有緩衝,一步到位,必然會引起混亂,這一點杜中宵明白,包拯和陳旭等人也明白,早已經做了佈置。一隻手是放,堅持官方使用只用錢引。一隻手是收,作爲最大的商業機構,勝州城裏的商場物價穩定,那就翻不起波浪來。

  不多時,陳旭和陳希亮一起到來,向杜中宵行禮。

  杜中宵道:“自用錢引,昨天白天還沒有什麼亂子,晚上可是熱鬧得很。領了錢引的人,拼命想要花出去,生意人不想收。店鋪關門,街上到處都是想花錢的人,一直到宵禁還有人遊蕩。昨夜錢引沒有花掉的,想來今天會去商場買東西,儘快花出去。難得的熱鬧,我們一起去看一看。”

  兩人應諾,帶了隨從,出了帥府。

  走到路上,杜中宵對陳旭道:“提舉,你猜今日商場裏什麼會賣得最好?”

  陳旭想了想道:“一是糧食,不管怎麼樣換成糧食都是不虧。除了糧食之外,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是日常所需。裏面的鹽和茶,每日少不了,又不會朽壞,我猜最大宗就是它們。”

  杜中宵道:“提舉說的不錯。不過還有一樣東西,尤勝過鹽和茶,就是砂糖。”

  陳旭聽了連連點頭:“節帥說得對,是下官疏忽了!砂糖同樣不會朽壞,而且價錢高,不管是自用還是送人,不愁將來沒有用處。”

  杜中宵微笑着點了點頭。今天他看見衙門不少吏人,都提了大紙包,分明是商場裏賣砂糖時的包裝的樣子。連衙門裏的吏人都信不過錢引,急急去換成了砂糖,何況是普通百姓呢。

  陳旭嘆了口氣:“還好,我們預先估計到了此事,吩咐商場提前備貨,凡是不易朽壞的貨物,都應有盡有。這些日子儲存了足夠的糧食,也不怕糧價上漲。”

  杜中宵道:“現在河曲路的官兵百姓,其實都是朝廷養起來,百姓纔買多少糧?糧價無論如何不會波動的。倒是鹽和糖嗎——”

  陳旭一驚:“節帥的意思,怕百姓一直信不過錢引,真把價錢推上去?”

  杜中宵聽了笑道:“恰恰相反,我不怕他們把價錢推上去,而是怕將來價錢降了,這些人後悔!”

  陳旭聽了皺眉:“砂糖和鹽的價錢要降嗎?下官倒是沒有聽說。”

  杜中宵道:“前兩年鐵路修到江陵,咻敱憷芏嗍竦氐纳疤巧倘耍Y伴到嶺南去種植甘蔗。現在已經數年過去了,嶺南的砂糖,到了行銷天下的時候。還有,今年兩浙路修了江寧到明州的鐵路,明州蔗糖呷胫性M用大降。再加上西北鐵路到了鳳翔府,蜀地的砂糖叱鰜硪脖阋肆恕追较嗉樱瑤讉�月內砂糖價錢就會降下來。存太多砂糖,到時必然後悔。”

  杜中宵自己家裏就是種甘蔗製糖的,數年之前陳循就跟一些砂糖商人一起,到嶺南佈局。儂智高之亂平定,灕江水系與長江水系相連,水陸聯撸費可比川蜀叱鰜淼投嗔恕7N植面積增加,哔M更加便宜,砂糖產業現在到了爆發的時候。這個時候存糖避風險,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

  陳旭對此並不瞭解,聽了杜中宵的話,深以爲然。又道:“砂糖如此,那鹽爲何降低?”

  杜中宵道:“現在河曲路一帶賣的是解鹽,雖然用鐵路撸費並不高,但解鹽賣價在那裏。我們爲什麼一定要賣解鹽?提舉忘了,白馬監軍司爲何設在婁博貝?那裏有鹽池,鹽取之不盡,而且比解鹽好煎多了。河曲路數州之地,多少鹽池?忙了幾個月,到了該產鹽的時候了。”

  陳旭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自己還是來的日子太短,對河曲路瞭解的不深。當然,現在三司已經分開了,鹽業歸鹽鐵司管,常平司隸戶部司下,也沒有人告訴陳旭。

  鹽價高,很大程度是因爲朝廷用控制鹽價的方式,向百姓收人頭稅。這個稅的成本是很高的,榷鹽可不是一紙詔令能解決的事。隨着工商業發展,這種形式的人頭稅越來越沒有必要,天下各地的鹽價都在下降。河曲路這裏更甚,婁博貝是天下數得着的鹽池之一,還有煤礦,鐵路一修到那裏,鹽價會降到跟土一樣便宜。除了婁博貝外,河曲路還有好幾處鹽池,根本沒有開採的必要了。

  發行錢引,必然引起物價動盪。百姓爲了避險,會盡量把手中的錢換成物資。能換的幾樣物資杜中宵想過了,早做了佈置,商場裏要多少有多少。這幾樣大宗的物價穩住,就不會有大的風波。

  換成糧食是最合算的,現在的糧本就是等同於貨幣,價格不會出現大的波動。如果換鹽和糖,那就只能自認倒黴,通過這次長點記性。杜中宵不是有意要如此,時間正好趕上了。當然,故意不說,是有意對不信任錢引的人的懲罰。錢引代表的是帥府信用,懷疑自己的信用,哪裏會有好果子喫。

  發行錢引,不只是貨幣改革,也是對帥府在民間信用的測試。不配合的,當然要喫些苦頭。

第78章 期貨

  看商場里人頭攢動,陳旭道:“果然,今日這裏的人比平日多得多了。看出去的人,多是提着茶鹽砂糖的包裹出去,許多人還真是把手中的錢引換成了這些貨物。”

  杜中宵道:“我們發錢引,要不了幾日就全到了商場裏來。只要流動迅速,回收及時,錢引的信用就會穩下來。帥府發錢,你們常平司收錢,百姓纔會方便。”

  陳旭道:“錢引又不是銅錢,不能存到庫裏,也不能解往京城,常平司留在手裏有什麼用?我已經吩咐商場,每日未時,把今日收到的錢引和銅錢,存到儲蓄所裏,好壞有些利息。”

  到了儲蓄所,就到了度支管下。常平司只要報給朝廷收入數目,戶部司的賬上一劃就代表進入國庫了。至於全國各地怎麼平賬,各地儲蓄所的儲備金等事,就是度支司的事務,跟戶部司無關。

  今日商場裏特別熱鬧。收了錢引,一般民戶來買早已相中以前捨不得買的貨物,剩下些錢,換成米存在家裏。對於窮人來說,有了米就保證餓不死了,其他的相對不重要。家境稍微富裕些,再買些生活必須品,比如茶鹽。生活優厚的,會買些砂糖等物資存起來,哪怕一時用不到,將來也可以待客。

  幾人一邊說着,一邊到了賣砂糖的地方。這裏賣的都是日常相對奢侈的貨物,各種糖果、蜜餞、糕點都是在這裏。錢引不被看好,這裏的生意比平時火爆多了,平常百姓,也有許多來買些解解嘴饞。

  杜中宵正要吩咐找個商場裏的人來問,今日生意如何,突然看見金三在那裏。

  金三也注意到了杜中宵一行,站在哪裏,見杜中宵看着自己,猶豫一下,上前拱手:“小民金三見過節帥。節帥來得突然,一時不及迴避,切莫怪罪!”

  杜中宵道:“我們來查看民生,本就不需要回避。金員外在這裏,要買些什麼?”

  金三道:“不瞞節帥,小民在勝州住了些日子,看中了這砂糖的生意。奈何剛剛交了書狀,商隊要一兩個月後纔會到。昨日城中開始行用錢引,今日砂糖就漲價,這可如何是好?”

  杜中宵愣了一下,才明白金三是想向西域賣砂糖。砂糖雖然相對較重,價錢卻高,可以大規模的販摺T绞遣菰衬@些不產糖的地方,對糖越是喜愛,西域便就如此。那裏砂糖少見,現在並沒有通行的價格。不過蜜餞、蜂密卻多,價格比中原地區高了數倍不止。其實今天商場裏的商糖沒有漲價,金三是看見外面的鋪子漲了,急急過來看,想多買些存起來。

  金三要做這生意,不想自己的商隊沒到,價格先漲了上去,怎能不急?他怕的是,官府的錢引越發越多,價格一路上漲,商場也不會賠錢,必然漲上去。等到自己商隊來了,利潤就不高了。

  杜中宵想了想道:“員外,生意場上,價錢有時高有時低,十分平常。又何必着急?”

  金三道:“不瞞節帥,小的做的是大宗生意,價錢一漲,差好多錢!現在的價錢還有錢賺,只怕兩個月之後,價錢一路上漲,到那時這生意就做不成了!”

  看着金三着急萬分的樣子,杜中宵有些想笑。強行忍住,道:“員外既是這麼認爲,何不在此時多買一些存起來。砂糧此物,不怕朽壞,放上幾年也尋常。”

  金三兩手一攤:“商隊未到,小的手中哪裏有許多現錢?若是有錢,那就買了!”

  杜中宵看了看一邊的陳旭,沉吟道:“似員外這種大商人,地方上不該漠視,應該幫一幫纔對。這樣吧,員外雖然沒有現錢,終還有些值錢的物事。可以到儲蓄所裏抵押,貸些錢出來。如果不夠,可以用買到的砂糖做抵押,向儲蓄所貸錢。只不過未還錢前,這些抵押物要儲蓄所看管,到時發了錢一起發還。”

  金三聽了大喜:“還有此種事?節帥莫要戲鬧我!”

  杜中宵笑道:“儲蓄所收了百姓的錢,存在裏面,多少有些利息。這些利息哪裏來?當然就靠着向外放貸,用貸和存的利息差來賺錢。只要確認還得起,就可以貸錢,更何況有抵押物呢。員外在勝州,以後必然是大商戶,儲蓄所還要你們幫襯呢。”

  金三詳細問了規矩,高興得直搓手,對杜中宵道:“多謝節帥指點。若得張字紙,那就更好。”

  杜中宵道:“何必字紙。本州陳籤判,與你一起過去,把此事辦下來。這事做得好了,以後你們生意缺錢週轉,都可以到儲蓄所去貸錢。”

  說完,吩咐陳希亮,跟金三一起儲蓄所,幫他辦貸款。實物抵押,考慮到風險,不可能一萬貫的貨物貸一萬貫的現錢,要打個折扣。這個折扣由金三補齊,他這樣的大員外,隨身總是帶不少金銀珠寶。

  看着金三和陳希亮離去,陳旭小聲道:“節帥適才說,後邊砂糖的價格會大減,卻讓金員外這個時候買糖,不是坑他?不過這些胡商,眼裏只認得錢,坑一下也是好的。”

  杜中宵笑着搖頭:“提舉,我可真沒有坑他。他的商隊兩個月後就到,那時的砂糖價格,未必就會跌下去。再者說,做生意本來就有風險,屯貨就要有虧錢的覺悟。金三是個大商戶,而且自己租了一間鋪子,專門供西域來的胡商落腳。他的生意做起來,以後必然有許多貸錢的時候,爲儲蓄所拉個客人。商場的錢提舉都知道存在儲蓄所,有些利息,儲蓄所不貸錢出去,支付的利息哪裏來?‘

  陳旭點了點頭。原來杜中宵並不想坑人,只是推薦儲蓄所的業務而已。想來也是,兩個月的時間太短了,那時的砂糖價格未必會跌,金三未必就會虧錢。

  杜中宵又道:“其實以前在唐龍鎮,做生意比這個狠辣多了。像今天這種事情,在唐龍鎮根本就不需要貸錢,那裏叫期貨。比如金三認準了兩個月後漲價,就可以交定金預定兩個月後的貨。價錢是現在的價錢,貨則是兩個月的貨,價錢漲了賺錢,價錢跌了賠錢。

  建唐龍鎮的時候,因爲地處邊地,故意在商業行爲中增加風險,賺契丹和党項的錢。勝州跟唐龍鎮不一樣,是河曲路的中心,又是中原的大門,不能那樣做了。更何況現在整個商路都由河曲路掌控,最重要的是穩定,讓商業繁榮起來。

  河曲路既印錢,商場和儲蓄所又收錢,賺錢的方法多得是,沒必要用那種手段。對於朝廷真正的重要的,是哌M來需要的物資,還有金銀那種硬通貨,把自己的貨物賣出去。

  在商場轉了一圈,杜中宵對陳旭道:“錢引發出去,很快就由商場店鋪等地方收回來,流轉速度太快了。這些日子,州衙多僱些人,儘量多發錢出去。用得習慣,百姓自然就不會一到手就向外花。只要他們肯把多餘的錢存進儲蓄所,錢引就成了。”

  河曲路不能用稅賦保證錢引的信用,只好用儲蓄所。儲蓄所能方便存錢取錢,還有利息,得到了百姓認可,也就不怕錢引會一文不值。

  錢引發行引起的風波只是人心動盪,官府準備充足,並不會引起亂子。商場有足夠的儲備保證物資充足,鎖死了物價,本就沒有亂的基礎。河曲路比其他地方簡單,這裏現在軍管,民間力量微不足道。

第79章 由遠及近

  錢引的風波很快平息下去。雖然百姓仍然有疑慮,有錢就存儲蓄所,終能夠很快接受,市面上的店鋪也正常營業。河曲路大多都是外來人口,一切仰賴於官府,相對其他地方比較容易管束。

  七月流火,一入七月,天氣迅速涼了下來。勝州在北地,夏天炎熱的天氣,來得快也去得快。

  中旬,知諫院範鎮爲體量安撫使,來河曲路巡視。體量安撫使是個臨時差遣,地方有天災人禍,朝廷派大臣體量安撫。瞭解民心,察舉官吏,天災時兼救災賑民。

  河曲路是新拓之地,自然該派體量安撫使來,瞭解地方情況。

  這日一早,杜中宵便帶了勝州官員,到車站迎接範鎮。當年自己落魄的時候,爲小人所欺,範鎮做知縣,幫了自己大忙。這份恩情不容易,杜中宵一直記在心裏。

  下了火車,隨從準備儀仗。範鎮一眼看見杜中宵帶人在那裏,急忙快步上前,不用儀仗,到了杜中宵面前拱手:“節帥是一路帥臣,總一路生死,何等威柄!親自來迎,我如何擔待得起!”

  杜中宵回禮:“舍人客氣了。在公,舍人奉朝旨安撫地方,我焉能不迎。在私,我未登第時,偶遇困厄,全靠舍人仁心幫扶,纔有了今日。當日之恩,沒齒難忘!”

  範鎮忙道不敢,與周圍的官員相見了,由杜中宵陪着,回勝州城裏去。

  到了城門前,看勝州城建得極是高大難偉,範鎮道:“聽來過勝州的官員說,新城雄壯,堪稱塞外第一城。今日一見,果然如此。節帥拓地千里,築城而守,解子孫憂,足與古之名將並列。”

  杜中宵連稱客氣,引範鎮入城,到了帥府。如果是其他人,應該是籤判陳希亮帶官吏去迎接,入城之後範鎮到帥府拜見杜中宵。即使驛館沒建,也應該是在州衙招待範鎮,住在那裏。因爲有當年範鎮爲臨穎知縣時的故交,杜中宵親自迎進城來,帥府款待,是特別禮遇。

  到客廳裏用了茶,一泄倮艉环娞鞎r還早,便各自離去。到了晚上,杜中宵設宴爲範鎮接風洗塵,他們再過來。有了火車,隨着交通方式的變化,很多禮儀也跟着變了。

  飲了一會茶,聊過閒話,範鎮道:“此次我來河曲路,除了宣撫地方之外,聖上和宰相還有事情託我與節帥相商。明日我要去沙州,把河曲路走遍,與節帥相處時間不多。現在商量,莫嫌我冒昧。”

  杜中宵道:“舍人不需與客套,有話直說就是。在河曲路,凡有吩咐,必定做到!”

  範鎮道聲不敢,道:“前些日子節帥上章,鐵路修到河州之後,要一路修到黑水城去。並且要升黑水城爲居延縣,增加駐軍,以窺西域,兵臨高昌國。以朝廷財力,鐵路修到黑水城的物資供應不難,河曲路又有人力,此事易辦。節帥手中三萬兵,便連敗契丹、党項,拓地千里。現在手握十六萬大軍,全部整訓完畢,威加西域也不讓人意外。只是有一樁,契丹未滅,幽雲未復,興靈依然在党項手中。此時不全力對付契丹和党項,而兵臨萬里之遙的西域,聖上和宰相着實難解。”

  杜中宵想了想,道:“如此做有幾條理由,我一一講給舍人聽,回覆朝廷。其一,前一戰雖然敗了契丹和党項,卻未傷他們筋骨,不容小覷。要對党項進行滅國之戰,非有數十萬大軍不可。上次他們喫了一次虧,這幾個月全力鑄炮,築堅城而守。等到河曲路的兵馬整訓完畢,党項山河關一帶的長城也就建好了。依託堅城,又有火炮,攻城可不是容易的事。南邊的鎮戎軍也是一樣,等到新軍編成,軍中的火炮火槍齊全,靈州也就是現在樣子了。所以要對党項開戰,朝廷非要準備幾年不可。對党項尤如此,更何況是更強的契丹呢。党項傾國之後不過三五十萬,戰兵不足二十萬,契丹卻可輕鬆集結百萬兵,精銳戰兵數十萬。除非全國兵馬都整訓一遍,滅了党項之後,才能夠對契丹用兵。不然,就有風險。大宋對党項和契丹有絕對優勢的時候,何必行險呢?”

  “西域則不同。地方雖然廣大,人口卻只是聚集在幾個綠州,人戶並不多。人不多,兵馬自然也就不多。便如高昌國,有一兩萬兵馬,便足可壓服。鐵路修到了黑水城後,駐紮兩三萬兵,即使本朝無意於西域諸國,諸國必然防我。與其他防我,不如讓他不敢防,以使商路通暢。”

  “其三,高昌本漢地,沒唐之故土。天下混一,豈能捨此不顧?回鶻未西遷之前,那裏本來多是漢人,人人心懷故土。回鶻西來,雖然漢人不似以前那麼多,還是佔多數的。現在的高昌國,早已經不是從前的高昌國了,其人多自稱爲西州。高昌國的百姓、大臣和王室,俱是漢人大族。現在的西州,王室大臣多是回鶻人。朝廷入高昌,可謂弔民伐罪,拯救廝民。”

  “其四,自順化渡一戰,朝廷建河曲路,人人皆知。數月已經過去了,不見高昌回鶻使節,不見他們向朝廷稱臣。無非原來向契丹稱臣,現在坐觀成敗。還有一點,其境內百姓多爲漢人,遠隔萬里也就罷了,朝廷到了黑水城,黑鶻人豈能安臥?朝廷兵威不到,他們怕漢人百姓有異心,只會加倍欺壓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