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20章

作者:安化军

  正說話間,上面出來一個老兒,想來是唱戲的這些人的班主。向四周告罪,又向坐在中間的杜中宵和包拯拱手作個揖,口中道:“小老兒宋七公,京師人氏,一向在瓦子裏招人演些歌舞雜劇,賺了錢米養活家小,前些日子,京城中人都在傳,一個年少統兵的杜太保,率大軍連敗契丹、党項諸般番人,奪下了陰山下千里之廣數州之地,建了一個河曲路。就在這裏建了一座大城,名勝州,爲本路首州。這城極是廣大,諸般繁華。小老兒一個相熟的到這裏做些商賈買賣,邀小老兒一起來,言城裏新建了一座商場,設的有勾欄瓦子,可以如以前一樣賣藝爲生。小老兒是個耳朵軟的人,被他說的心動,便買了幾張火車票,帶着幾個藝人上了火車,來了這裏……”

  包拯對杜中宵道:“京城裏市井傳說,可比我們這裏的戰事熱鬧多了。”

  杜中宵道:“市井傳說,當然是越離奇越好。便如龍圖,少言寡語一個人,傳起來有什麼趣味?”

  包拯聽了連連搖頭:“經略數萬兵馬,連敗強敵,拓地千里,自然市井流傳。我自出仕,雖不能說一事無成,可也沒有奇特之處,有什麼能夠吸引市井百姓的?”

  杜中宵微笑不語。真實的歷史是一個樣子,書本上的歷史又是一個樣子,百姓中流傳的歷史,又是另一個樣子。包拯是一個挺無趣的人,可架不住流傳得廣,後世的人誰不知道“包龍圖打座開封府”?這種事情說不清楚,也沒有規律可循。便如現在,杜中宵是經略使,包拯是轉呤梗膫�敢說後世的人會不會口口相傳,自己這個經略使還是他這個轉呤沟氖窒拢�

  那小老兒說了好一會,看見臺下的觀杏行┎荒蜔阑鸷虻懒恕W鱾�揖,退下臺去。

  “來了,來了!”看臺下面一片竊竊私語,顯然是都在等着臺上演前些日子河州戰事。那一戰杜中宵以三萬兵馬,對党項十二萬大軍,全殲六萬敵軍,打得党項閉右廂軍城不出,是河曲路兵馬最榮耀的時刻。從河曲路出去的軍人,不管是將領還是士卒,一說就是曾以三萬敗党項十二萬大軍,梟首六萬。全殲的那六萬兵馬其實沒死多少人,不妨礙他們對別人說全部梟首。

  戲臺上出來五個人,一個扮作党項人,髠發胡服,樣子滑稽。另一個漢將打扮,手中掂一杆槍,與扮作党項人的那一個在臺上轉着起舞。其餘幾個也不知道是兵還是觀校軄砼苋ィ袝r候還會翻幾個跟頭,惹得臺下一片叫好。

  正式的雜劇開始之前,會有一小段與內容無關的表演,多是觀邢猜剺芬姷纳磉吺拢脕砦^凶⒁饬ΓQ爲“豔段”。今天的這一小段戲,應該就是京城百姓想看的河州戰事。至於演的什麼,反正當時的主帥杜中宵看不懂,他甚至分不出舞臺上的幾個人都是扮的什麼角色。看不懂沒關係,知道他們是在奉承自己,到時會拍手掌就是了。

  臺下的大多數觀械故强吹酶吲d,不斷有喝采聲和歡呼聲。這種舞臺表演,最重要的是熱鬧,一些小細節的與觀行撵`相通。既不能反映當時的事實,也沒有讓人如癡如醉的吸引力,傳播開來,只是告訴觀幸粋�故事。

  這一小段演完,臺下觀恤然叫好,杜中宵和包拯一起,微笑鼓掌。

  正劇開始,便不再似剛纔熱鬧,演的是京城熱門曲目《鶯鶯六幺》。從唐時出現,後世流傳千餘年的故事。曲調六幺則是來自於唐時大麴,裏面裁截出來,配以唱詞,而演繹故事。曲調婉轉多變,時而舒緩,時而急促,所謂“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竊竊如私語”。與曲調相配,舞態曼妙,“輕盈綠腰舞”。

  音樂和戲劇大致能反映一個時代的精神,二百多年戰亂,對外連戰連敗,此時天下流行的音樂多是這個味道。五代武夫當國,詞與音樂趨向於兩個方向。一是多寫閨房,詞風香軟,流行甚廣。再一個是文人詩詞中的惆悵、失落,成爲一種風格。

  武夫當國的軍閥時代,並不會出現激昂向上的社會精神,大多時候會加速墮落。詞風香軟,便是一種表現,手握大權的武夫喜歡這個調調。惆悵失落,貼合懷才不遇的一時豪傑,成爲兩個方向。而市井百姓的娛樂,在失去家國情懷後,多以身邊事爲主,或者把經典故事放到身邊的環境中,透露出詼諧、諷刺和幻滅的風格。這種風格,其實跟河曲路的風格不相符。

  杜中宵現在希望聽到的,是千里大漠、金戈鐵馬、勇武奮發的曲風。可惜臺上的演的,河州一戰成了鬧劇,接下來的就是吚吚呀呀,男女之間的情情愛愛。

  寫一首豪放詞不難,甚至邊塞詩也不難寫,難的是沒有曲子。紙面上的文字,只能是文人之間的互相欣賞或吹捧,無法成爲一個時代的精神。昂揚奮發的社會精神,會催生一批令人奮發的曲子。有這種曲子的陪伴,有實實在在的戰績,金戈鐵馬的詩詞纔會流傳民間。

  看過第一齣雜劇,杜中宵便起身離去。帶着幾個隨從,四處轉一轉。

  今天是商場開業的日子,管商場的阮主管特意從京城請了瓦子勾欄的名角來,一爲慶賀,一爲吸引人前來。阮主管是京城裏的富戶,幾代人做生意,算是專業人氏。

  這處商場,南門是正門。中間是兩層大廳做商場,西邊是錢引務、金銀鋪、書鋪等,東邊則是勝州最大的官酒樓。商場後面,包括商場從南到北的中間地帶,都是瓦子勾欄,把整個區域分成幾塊。賀主管在京城裏有人脈,請了許多藝人來,將來會非常熱鬧。

  商場爲常平司所有,酒樓屬州衙,都是官方產業,不過官方並不經營。勝州是新城,百姓都是新遷來的,當然也沒有大戶,沒法跟其他地方一樣,用大戶爲主管,官方定死每年收的最低利潤。阮主管和酒樓的賀主管都是從京城僱來的,除了每年保底的工錢,還有分紅。官府派來的人,主要是管錢賬,同時監督日常經營,並不參與管理。宋朝的官營產業大多都是如此,除了鐵監、軍器監這樣關係重大的產業,官方一般不直接經營。除了產權,與民間工商業區別不大。就連鐵監,除了跟商場的合作,賣向民間的鐵器也大多放了出去,由專門的商人包售。

  此時百姓大多聚在戲臺前面,有一部分商人在整理商鋪,大多大門緊閉。

  錢引務關着門,金銀鋪的主人正指揮幾個小廝忙裏忙外地收拾,書鋪兩個先生坐在裏面,三個小廝靠在門口,百無聊賴地看風景。

  到了東邊,酒樓尚沒有開業,小廝們正一起結綵樓,下面幾個女妓在嬉笑。

  杜中宵實在不想回到戲臺前去看插科打諢,信步走過了街道。

  臨街的一處大鋪,也不知做什麼生意,幾個番人打扮的正在忙忙碌碌。收拾房屋,不知從哪裏買來花草四處擺放,還到處張掛絹綢。

  正在杜中宵不知向哪裏去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道:“節帥不在那裏觀戲,怎麼到小的店前來?”

  杜中宵轉身,見旁邊店鋪前站着一個人,正向自己行禮,正是以前認識的藏才小首領王普。

  左右無事,杜中宵走到王普店前,道:“那些戲京城裏以前看過,再看就沒了意思,四處閒逛。”

  一邊說着,一邊看了看王普的店鋪,對他道:“原來你也在這裏買了鋪子,要做什麼生意?”

  王普道:“小的也不會做生意,想着賣喫食容易,縱然賺不到,也不會虧了本錢。想學以前在唐龍鎮見過的賣麪店家,開一家面鋪。”

  杜中宵點頭:“好,這裏位置着實不錯,只要用心做,必能賺錢。”

  聽了這話,王普滿臉都是笑:“節帥說的是。租到這處鋪子,着實是小的邭猓∧且蝗招〉牡秸陝昭Y交了五百文錢,官人一抽,便就抽到了這裏!”

  說到這裏,指着旁邊的鋪子道:“節帥且看,旁邊的那一間鋪子,是西域來的番商金三的。他不耐煩與人一起等着抽鋪,自己選了這一間,每一間比小的一月多五十文租金呢。說來好笑,那一日他嫌路遠不到金銀鋪解銀子,讓小的跑腿,賺他一百文錢。卻不想,一回頭我們做了鄰居。”

第71章 戲中人

  看王普店裏已經收拾整齊,杜中宵道:“你這裏準備招待客人了?我喫一碗麪如何?”

  王普忙道:“相公如此說,小的如何當得起?快請裏面,小的請相公飲一杯酒。”

  杜中宵帶着隨從進了店裏,王普領着,帶了二樓一個臨窗的閣子,特意把桌椅又擦一遍,道:“此處正對那邊商場大門,官人坐在這裏稍等,小的一會就來。”

  說完,王普帶着小廝,快步跑下樓去。不一會,各種菜上來,擺了整整一桌子。王普又提一壺酒放到一邊的冰桶裏,對杜中宵道:“今日第一天開張,小的特意買了冰,聽說這樣飲酒最好。相公喝一杯。”

  一邊說着,一邊給杜中宵倒了酒。

  杜中宵謝過,對王普道:“不想你這裏竟有二樓閣子,不算小店了。”

  王普道:“這裏都是二層的店鋪,自然要做二樓的生意。那些大酒樓,都有園林曲苑,豈是我這種小地方可以比的?小本生意,只盼多幾個客人來。”

  杜中宵點了點頭,指着桌上道:“你我二人,怎麼喫得了這麼多菜?”

  王普哪裏敢跟杜中宵同桌飲酒用菜?不住推辭,杜中宵強留,纔在對面坐下,千恩萬謝。道:“今日小的第一天做生意,相公剛好上門,大好兆頭。這些菜,是店裏小的覺得有特色的,相公嘗一嘗。”

  杜中宵看桌上的菜,不是大塊的肉,就是大塊的連骨帶肉,還有一大碗肉湯。惟一的素菜,是一盤滷豆腐。不要說是時令蔬菜,就連湯裏都沒有蔥花。

  看了好一會,杜中宵纔對王普道:“員外,你這菜肉是多,足見用心,可爲何沒有菜蔬?這個季節正是不缺蔬菜的時候,你這裏全是肉,這樣熱的天氣,讓人如何下箸?”

  王普道:“相公勿慌,我們這裏還有好水果,一會上來。”

  杜中宵笑着搖搖頭:“員外,生意不是這樣做的。我跟你說,肉喫多了油膩,你這裏就要有解膩的菜色。如若不然,做的再是用心,別人到你店裏喫了滿肚的肉,出嘴氣味難聞,下次怎麼還會來?”

  王普道:“可當年在唐龍鎮的時候,我見旁邊的麪館就是如此。爽滑的面,下在大碗肉湯裏面,上面蓋上幾大塊肉,着實誘人。我這裏用料更足,面上的肉更大。”

  杜中宵道:“你看着別人那樣做,自己照着做,只得了樣子,失了神韻。我跟你說,用來盛面的湯可有學問。一種湯不油膩,清清爽爽,喫的是麪條的味道。一種是濃湯,極是濃郁,湯比面重要。前一種湯裏面的菜可以少一些,後一種湯非要多加菜不可。”

  王普聽了,向前湊了湊,問道:“相公果然是有學問的人,着實有道理。不知湯裏面,加什麼菜合適?小的只知道用茶解膩,菜卻是喫得少。”

  杜中宵道:“你這店是一年四季開的,

  當然是要用一年四季都要有的菜。一是蔥花,冬天雖然不能種,卻能藏起來過冬。還有就是綠豆芽,冬天不缺。除此之外,裏面要加碎香菜,用來提香。夏天可以加韭菜,冬天換成韭黃,都有香氣。加了這幾樣東西,再是濃郁的湯,也不覺得油膩。”

  王普連連點頭,一一記下。旁邊就是商場,採購方便,倒不怕湯裏用的料多。

  杜中宵指着菜又道:“你這裏的菜,大塊的肉,用料紮實,自然是好的。只是太過單調,缺了菜蔬點綴。比如煮的大塊肉,旁邊要有涼菜,喫到嘴裏纔有好味道。”

  王普道:“依相公所說,喫這樣的肉,應該有涼菜纔是最好。可涼菜小的不會做啊!”

  杜中宵搖了搖頭:“不只你不會做,勝州城裏就沒有真正會做的。最會做涼菜的,其實是以前軍中的廚子。以前在隨州時,軍中會做各種涼菜、鹹菜,以備冬天菜少時食用。”

  王普聽了,不由喜道:“既是如此,就好辦了。前些天在我的莊子旁邊,來了幾戶營田的人家,就是從軍中除役的。聽他們說不喜京西路的莊子,願意留在河曲路。其中一個,在軍中時就做菜呢!”

  “有這種事?那就是你的福氣了!不管是請他來幫你,還是向他學做菜的手藝,你這店鋪很難虧錢了!”舊的營田廂軍改軍號,還有許多兵員除役,並不是全部的人回到京西路,有一部分留了下來。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們覺得這裏更好,把家人接了來在這裏營田。經略司給了他們支持,以比一般百姓更優惠的條件,把他們安頓在勝州的周圍。

  營田廂軍時代,火食就比此時的禁軍還好。不但是捨得花錢,而且改成了集體用餐制度,有專門的炊事人員。這些人都經過培訓學習,做得或許不精緻,但最少味道不讓人覺得難喫。特別是杜中宵重點推廣的幾樣花色,如肉湯、鹹菜、包子、餃子等,都格外拿手。有這幾樣,王普的飯館就開起來了。

  這不是什麼高檔酒樓,只要味道過得去,用料紮實,價格實惠,就足以生存。真正的大酒樓,如對面的勝州官酒樓,標誌是要有園林,園林裏的閣子纔是高檔地方。

  王普吩咐小廝上了瓜果,權做蔬菜,陪着杜中宵飲酒說些閒話。

  飲了幾杯酒,王普對杜中宵道:“相公,那邊演的戲縱然在京中看過,再看一遍又何妨?看戲多麼熱鬧!又能解悶。小的是店裏實在忙不開,不然也過去看的。”

  杜中宵扶着手裏的杯子,沉默了一會,道:“我不想再看一遍,是因爲你只是看客,而我卻是戲中人。戲中人,看別人演自己,實際上看到的是另一個人,看着還有什麼趣味?”

  王普道:“相公說的是剛纔演的豔段麼?小的遠遠看着,看不清楚,只覺得幾個人甚是熱鬧。原來上面演的是相公,怪不得看不下去。”

  杜中宵搖了搖頭:“他們上面當然演的不是我,只是與我有關而已。河曲路一戰,拓地千里,爲前所未有之大勝,此戰當會流傳民間。說起此戰,想來不會不提起我。”

  王普聽了笑道:“那是自然!相公是河曲路帥臣,帶着兵打下來的地方,哪個敢辱沒!”

  杜中宵道:“是啊,是我帶兵打下來的,我知道是怎麼打下來的。可戲臺上,就不會如此了。演戲的人會按着他們自己想的樣子,或者別人想看的樣子,編一個故事,放一個帥臣到這故事裏。那個故事裏的河曲路經略應該是好人,有各種樣子,卻應該不會是我的樣子。”

  王普只是笑。杜中宵也懶得再說,說也說不明白。

  其實何止是戲臺,這個故事如果流傳下去,各種各樣的題材,都會如此。甚至載諸史冊,都會是另一個故事。說歷史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其實不太對,小姑娘再怎麼打扮,總還有那份天真美麗。很多記載的歷史,比作女人,甚至連半老徐娘都不是,脂粉比城牆還厚,早已沒了本來模樣。

  今天的戲,杜中宵看着不舒服。當然他不會去怪誰,那是百姓們對自己,對這支軍隊,對這一戰的理解。時代風雲變換,他們自然會有另一種理解。

  杜中宵覺得不舒服,是突然認識到,自己已經作爲一個角色,被搬到了歷史舞臺上。這個角色有許多面目,許多神情,可演員並不是自己。在歷史的舞臺上,河曲路經略使只是一個角色,會由各種各樣的演員演出各種樣子來。甚至還會在臉上畫上各種符號,這次是黑臉,下次是白臉,還有可能是花臉。歷史上的角色就這樣被各種各樣的人,出於各種各樣的目的,帶着符號搬上舞臺,演出一臺大戲。

  戲臺前的包拯,被後人搬上舞臺,不知演了多少出戲,可惟獨沒有他自己。要說包拯的人,要正兒八經研究他的人,先要說的,就是其實歷史上的包拯不是戲臺上的樣子,其實如何如何。然而,其實他們說出來的,只是與戲臺上不同的樣子,依然不是包拯。

  歷史不是小姑娘,歷史留下了舞臺上的一個一個角色,任由後世的人去打扮,去評說。一部分人演戲,一部分人觀看,一部分人點評,戲臺上的角色與原來的人,早已經沒了多少關聯。

  杜中宵不想只留下一個角色給後人,更想留給後人一點自己的東西,讓他們知道,自己本來是這個樣子的。既不白盔白甲,也不手掂長槍,更不是羽扇綸巾。

  今天看了那場戲,聽了那些曲,杜中宵突然無比地熱切,希望有真正的藝術形式,配得上自己的這一場大戰。不只是爲了歌頌勝利,也爲紀念,紀念這一段金戈鐵馬的歲月。

  杜中宵希望有一種曲子,真正表現出縱馬疆場,氣吞萬里如虎的氣勢。在這曲子中,有自己,有與自己共同戰鬥的人,填入壯志豪情,喜怒哀樂。

第72章 一路向西

  六月底,党項割黑水城,向宋朝稱臣議和。朝廷改唐龍鎮爲寧邊縣,河清軍、金肅軍改縣,屈野河上游新築平定縣,俱隸勝州之下。在平定縣和河州開榷場,與黨項貿易。

  趙滋帶屬下一部移駐黑水城,婁博貝改爲河州屬下鹽監。

  帥衙官廳,杜中宵吩咐趙滋落座,對他道:“黑水城遠在河州千里之外,地接高昌國,不似河曲路其他地方可比。你軍到那裏,物資轉卟槐悖磺欣щy,要早做打算。”

  趙滋叉手:“節帥放心,我帶兩千兵馬到黑水城駐紮,再用兩千人沿路咻敿Z草、火藥槍彈,應該能夠支撐。只是如此安排,河州兵馬不多,只怕党項人不安分。”

  杜中宵笑道:“不必理會黨項人,現在他們哪裏有不安分的膽子!怎麼也要過上兩年,他們學着鑄出些炮來,纔敢打我們的主意。既然党項已獻黑水城,各州要建的牢城軍便就先停了。党項戰俘修完到沙州的鐵路後,全部移到河州,一路向西修鐵路,修到黑水城去!”

  一邊的包拯道:“經略,河州到黑水城一千餘里,而且路上荒無人煙,這路可不容易修。”

  杜中宵道:“再是不容易,這路也要修起來。修到了黑水城,有了這條鐵路,胡人從此不可能翻過陰山。修路再難,還能夠比建長城更難?千年來長城都建了幾道,我們修一條路算什麼。到了秋天,勝州到河州的鐵路修好,一切都可以沿路西撸鋵崄K沒有多難。”

  陳旭道:“用党項戰俘修路,他們一旦生事,周邊沒有大軍,只怕鎮壓不及。”

  “提舉,党項戰俘怎麼會生事。他們每日裏修路,雖然勞累了些,也並不比以前累多少。我們讓他們喫飽喝足,多少人感激不盡,生怕放他們回去呢。可以允諾他們,只要到黑水城的路修好,便可以在河曲路安置。只要安分守己,數年之後放爲良民。”

  包拯對陳旭道:“提舉新到河曲路,不知這裏的事情。這些党項人以前在軍中,不要說輔兵,就連正兵,日常也是以大麥、青麻爲食,粟米少見。那些輔兵,許多人一輩子,都沒有喫過粟米。他們在沙州一帶修路,我們給的是黃米飯,還有醬菜,人人喫飽。對於党項戰俘來說,是以前想不到的好日子。”

  陳旭愣了一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杜中宵道:“不需爲此事擔憂,只要糧食充足,便無大事。縱然有一些桀驁不馴之輩,看管的人痛下殺手就是了。鐵路通到這裏,幾萬人的口糧,終究是小事。”

  中原糧食不缺,更不要說還有江南的米麥供應。以前邊疆缺糧,是咻敵杀咎撸瑩p耗太大。供應西北前線,以前連車都沒有,多靠人背。一石叩角熬�,成本就要數石,甚至十幾石,再加上咻敁p耗和損失,成本高昂。

  有了鐵路之後,數千裏外的糧食可以暢通無阻邅恚菀锥嗔恕�

  如果沒有鐵路,宋朝就是佔了河曲路,能支撐兩三萬軍隊的糧草已是了不起。有了鐵路,不但可以支撐十幾萬大軍,還能養着數萬戰俘,幾萬戶營田廂軍和百姓,讓他們喫飽穿暖。

  修鐵路用的鐵軌、枕木和鐵釘等物資,都可以用火車叩剑瑹o非是其他地方暫時先不修路而已。

  聽說要把鐵路修到黑水城,趙滋道:“若是鐵路通到那裏,大軍一日夜間就可以自河州到達,自然固若金湯。節帥,鐵路修到了黑水城,進西域也不是難事。”

  杜中宵道:“先修好路再說。西域的事情,暫不要插手。哪怕有西域使節到黑水城找你,拉拉交情可以,其他的一概不準。就是兩地貿易,也必須要朝廷允許纔可以。高昌是契丹臣屬,于闐則已經被喀喇汗國所滅,在西域一切都要謹慎。”

  包拯道:“經略意思,暫不與高昌貿易?可只要鐵路一到黑水城,番商必然會從高昌國來。”

  杜中宵道:“暫不開榷場,不與西域做國與國之間的貿易。凡是與中原貿易的胡商,必須到勝州來投書狀。得經略司允許,纔可以入專門區域,按規矩貿易。”

  說到這裏,杜中宵對陳旭道:“勝州城裏,貿易之地除了商場,還有一處地方,名爲免稅區。之所以這麼叫,是外邦貨物到了勝州,可以先進入到那裏,不收稅賦。胡商之間也可以互相貿易,只要貨物不進入中原,不在本地販賣,我們也不收稅算。”

  陳旭問:“經略,爲何如此?不收稅算,豈不便宜了胡商?”

  杜中宵道:“便宜就便宜他們吧。我們如此,只是要讓各路商人,都到勝州貿易。一是天下各種珍貨,俱都聚集於此地,自然有無窮好處。二是雖然不收稅算,他們搬哓浳锟傄費和人工,官府和百姓總是賺到了錢。還有一個,在我們的地方做生意,就要用我們的錢,給錢引找個去處。”

  陳旭點了點頭。心中明白,依杜中宵的說法,這個地方只怕不在戶部司轄下,自己也管不着,而是經略司的地盤。對外事務朝廷屬於樞密院,在地方則是經略安撫司,單獨劃一個地方也好。

  說到這裏,杜中宵對趙滋道:“你回到河州,先安排本地官員,凡是有胡商到那裏,貨物全部要用專門的包裹,或者是柳箱,裝起來之後,才能上火車邅韯僦荨kS車有書狀,貨物直接進保稅區,書狀送經略司。要賣入中原,先交稅算,再叱霰6悈^。凡有敢違此例者,一切依走私論處。”

  趙滋稱諾。現在他兼着河州知州,州中官吏多爲軍中將領兼任。杜中宵上奏章後,河曲路幾州都派了知州,朝廷所派的河州知州高賦還沒有到任。

  看看時候不早,杜中宵道:

  “天時不早,我們到官酒樓裏,爲趙將軍送行。他要坐火車,到修都縣後再回河州。沿車還有許多物資和人員,不能讓他們久等。”

  勝州和河州之間,漢時曾置修都縣,宋軍佔領之後重設此縣,作爲勝州和河州的鐵路中轉站。現在到河州的鐵路已經修過了修都,趙滋回河州,方便了許多。

  幾人出了帥府,一路到商場前。只見人頭湧動,熱鬧非凡。勝州城裏現在人口卸啵际枪俑B起來。經常會有各種臨時工作,做了就發工錢,許多人手裏還是有零錢的。

  商場對面,金三租的鋪子已經收拾完畢,裝飾得金碧輝煌,甚是氣派。只是鋪子雖好,卻不做任何生意,只有幾個小廝無所事事,百無聊賴地在門前看行人。

  杜中宵看見,道:“明日便揭榜,明示胡商到這裏做生意的規矩。那處鋪子,就是金三所開,聽說是要作爲西域胡商在勝州的落腳之處。揭了榜,他們就知道怎麼做了。”

  金三租這處鋪子,並不是做生意,而是方便西域來的客商,算是商會會所,不招待外人。當然以後西域胡商來了,自然是要收錢的,金三不會做賠本生意。有這麼一個地方,大家住在一起交流信息,有無窮的好處。作爲主人,金三佔住這個角色,隱約間就是西域胡商的首領。

  金三本是疏勒人,與喀喇汗王室交好,也與高昌友善,生意遍佈西域。商人是做生意的,以前與中原是朝貢貿易,他就想辦法做了于闐到中原的朝貢副使。現在不一樣了,正常貿易,那自然又是另一種做法。以他的生意規模,這處店鋪根本不算什麼,就是要選在黃金地段,招待來客,彰顯自己身份。

  豐州有過陰山的大道,陰山以北則是莊浪部,都在宋朝控制之下,西域商路已經打通。金三一路過來,打聽了勝州形勢,自然要緊緊抓住這個機會。

第73章 在商言商

  金三輕攏起袖子,給對面的任澤倒了茶,口中道:“我二十年不入中原,竟然不知道新出了這樣好茶。雖然入口味淡,卻有回甘,着實是難得佳品,最適合我們這樣飲茶閒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