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把最後一個木人射中停住,彭原命親兵停了鼓,到韓琦面前叉手:“太尉,我軍大獲全勝!未損失一兵一卒,全殲來敵!”
韓琦板着臉點了點頭,取出口中哨子,突然意識到這是演練,不由笑了起來,對彭原道:“好,做得非常好!全軍列陣,等候軍令!”
彭原稱諾,回去帶着自己的火槍兵後退,退到剛開始的位子。
韓琦又對過來的賀成舟道:“你們把木人擺到一起,也回去列陣,等候軍令!”
賀成舟稱諾,回去帶人把木人搬咭黄穑搅硪环搅谐绍婈嚒�
韓琦出了一口氣。剛纔自己真地像站到戰場上一樣,一時竟忘了身處大內之中。略整一整袍袖,韓琦遠遠向趙禎行禮。
趙禎示意平身,對石全彬道:“已演武完畢,樞密因何不過來?”
石全彬捧笏:“官家,戰場之上,軍紀森嚴,太尉未得官家口諭,如何敢擅離?”
趙禎點頭,恍然大悟,對一邊的小黃門道:“速去宣口諭,
樞密近前說話!”
小黃門快步出遊廓,跑到韓琦面前。宣了口諭,韓琦才隨着小黃門,到了遊廊裏。
到趙禎面前,韓琦捧笏行禮:“陛下,微臣奉命後苑演武。演武已畢,火槍兵未損一兵一卒,全滅對方。雖不能盡顯當日順化渡一戰風采,也可見其大概。那邊的木人已經擺好,上面留有槍眼,陛下可派人檢視。若有不實,可治微臣之罪!”
趙禎連連點頭:“好,好,樞密辛苦。今日宮內演武,只是讓朕和百官看一看,當日順代渡一戰殲敵六萬的威風。看到了,此涨八从兄髣伲忻芸擅菸鋵⑹浚嘘嚦鰧m,各回軍營,等候封賞。今日宮中設宴,就讓這些木人擺在這裏,百官看一看,爲河曲路將士賀!”
百官一起向韓琦道賀。韓琦心中暗歎了一口氣,今天在這裏的本該是杜中宵,可惜這幾個月他立的軍功太大,帶領所部兵馬表現出來的戰力太強,只好由自己代替。不解決朝廷對他和河曲路軍隊的信任問題,這份榮耀他就不能獲得。
韓琦吩咐演練的五百餘士卒出宮,回到自己軍營,趙禎便就在剛纔演練的空地設宴,筵請百官。
那些火槍兵實在嚇人,他們不離去,百官還真沒那個膽量出遊廊。等到他們列陣出宮,才隨着趙禎出來,近前觀看。木人身上留有槍眼,無一倖免,腥藝K嘖稱歎。一日遊筵,留下了許多詩詞文章,讚頌順化渡一戰。杜中宵的威名,由此傳遍天下。
第56章 身邊人
寢宮書房裏,趙禎問石全彬:“你在河曲路軍中數月,覺得杜太保如何?”
知道這話不是隨便問的,石全彬想了一會,才道:“官家,小的與經略只是公事往來,沒有什麼私交。說的不對的地方,官家莫見怪。”
趙禎道:“知道什麼就說什麼。此處是我寢宮,出你口,入我耳,只當君臣閒談。”
石全彬道:“那小的就直說了。杜經略此人,在軍中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其餘部將,一向都是公事公辦,其餘甚少私下往來。除了十三郎跟在他身邊數年,偶爾做些私事之外,其餘都無深交。”
趙禎道:“十三郎,就是那個河曲路的騎兵首領麼?他一介平民,若不是杜太保提拔,如何能做得那樣高位?多少禁軍將領數十年,戰場拼殺,也遠不能與他相比。對了,他出身哪裏?”
石全彬道:“十三郎是亳州人,本姓武,本族排行十三,人人皆稱其十三郎。杜經略在亳州爲官的時候,一次出巡恰巧遇到他,便讓他隨在身邊,取個名字名松。經略賞識此人,不過他做到騎兵首領,倒不是因爲經略。此人身軀長大,力大無窮,禁軍中也少有這樣的好漢。營田廂軍建騎兵,十三郎也入軍中學習,每考皆優。日常演練,不管單兵還是帶兵作戰,無人是他的對手,這首領人人都服氣的。現在河曲路的騎兵,本就是十三郎一手建起來。人是他練出來的,戰法也是他一點一點帶人完善起來。”
趙禎道:“如此說來,用十三郎,是杜太保舉人不避親,知人善任了。”
石全彬想了想,道:“對於十三郎來說,確實如此。”
趙禎點了點頭,又問道:“其他幾位重要將領呢?比如炮兵首領姚守信。”
石全彬道:“姚守信本是營田廂軍,學炮兵前是做個指使。他出身雖與十三郎不同,升到首領其實是一樣的。也是與人一起學習,不管什麼每考都是第一,指揮火炮無人能及,才做了炮兵首領。此人的本事軍中人人服氣。特別是唐龍鎮,一戰斃耶律宗真,就是他佈置火炮,指揮發炮。那一次契丹皇帝身邊有許多高官重將,只活了一個耶律義先,可見其計算精準。”
趙禎聽了問道:“炮兵要學許多東西嗎?別人就學不好。”
石全彬苦笑:“官家,河曲路軍中處處是學問,不只是炮兵如此,其他各軍都如此。不過炮兵學的東西格外多,格外深,真不是一般人能學會的。他們的冊子我看過,着實學不了。官家想啊,他們靠眼睛看,就能大致算出一二里內離的距離,牽扯許多學問。這不是靠做得多估出來,而是真靠算出來的。這且不說,算出距離,還要把炮調得指哪裏哪裏,這哪是一般人辦到的!”
趙禎點了點頭:“我問過,現在的禁軍中雖然有炮,卻無人能做到如此。炮兵俸祿高,職級高,想來是因爲如此了。人才難得,訓出一個不容易。”
石全彬道:“官家說的是。我初到隨州的時候,聽說炮兵幾乎全使臣、效用,覺得職級太高。等到跟他們一起到河曲路,經歷戰事了,反覺得他們的職級不高。一個炮兵,戰場上相當於數個步兵。而那些重炮,遇到戰事一門比一營步兵還厲害。除了斃契丹皇帝,順化渡時,竇舜卿部就發了幾輪炮,嚇跑了埋移令公大軍,俘了幾千人,自己分毫未損。”
趙禎沉默一會,點頭道:“火炮委實是重器。姚守信是個人才,該當重用纔是。”
這話聽着石全彬一點不覺得稀奇。斃契丹皇帝那一戰,姚守信就顯了本事,他的軍功紀錄很難有人打破了。姚守信的本事,河曲路軍中人人都服,也就是京城這裏有人不信。
趙禎道:“其他幾位將領你覺得如何?”
石全彬道:“劉軍主原是文職,亳州時與經略爲同僚,有些舊誼,不過沒有深交。軍中兩人多是公事爲主,私下交往不多,兩家沒有什麼交情。楊文廣、趙滋和竇舜卿俱是朝廷所派,跟着別人一起學,但他們與劉軍主一樣,從來不參加考試。河曲路數戰,連立戰功,軍中人心才真正服他們。”
說到這裏,石全彬想了下,搖頭道:“官家問我經略是何種人,我想來想去,實在說不好。因爲不只是與我,經略與劉軍主、楊文廣、趙滋、竇舜卿,包括姚守信,都無私交。沒有公事的時候,經略讀書寫字,甚少與人來往。偶爾有了興致,與人飲酒,也是哪個有空叫哪個。不只是他們,我有空閒,經略也叫我一起飲酒。私下不談公事,公事中絕不問私情,我印象中,就是如此。官家派我去時,要公文我們兩人聯署,後來都是如此做的。有時意見不同,經略會仔細地與我分說商議,並不獨斷專行。有時事情不重要,他又不耐煩了,便由着我說的做。重要事情說不通,如分兵兩路,進攻党項,我當時就不同意。經略就在奏章上寫上我不同意,還是兩人聯署發了來。”
聽了這話,趙禎微笑:“你當時不同意與黨項一戰,宰臣們都記着呢,所以軍功你最少。當時要不是韓琦在軍中,力主開戰,也沒有此番大勝了。現在有沒有後悔?”
石全彬嘆了口氣:“後悔又如何?是小的眼界所限,看不見此戰的把握與好處。說到底,小的只是到軍中數月,不像他們諸將,學習演練了數年,怎麼會像他們一樣能打仗?”
趙禎聽了臉色嚴肅起來,道:“當日奏章,你寫了不同意,也說了爲什麼不同意,這就是此戰你的功勞。你是朕所派,與他人不同,功勞當然也不一樣。此番你不同意開戰,反而大勝,恰好說明了杜太保當日不反對你爲其副,而要求你凡奏章,必須與他聯署才能報朝廷,是個好辦法。證明了這個辦法,就是你的功勞。河曲路你辛苦了,回來不要再外任,宮中任入內都都知吧。”
石全彬聽了大喜,急忙謝恩。入內都都知總領入內內侍省,凡大內事務,皆其專決。入內內侍省與內侍省稱前後殿,內侍省管前殿,即皇帝前殿臨朝、大朝會等等事務。入內內侍省則管後殿,即所謂的內宮事務。因爲與皇宮成員更接近,溝通中外,地位至重,被稱爲內宰相,地位高於內侍首。都都知高於都知,雖然只是從五品官,卻是內臣極品,常帶節度觀察等官。
遂了自己心意,石全彬格外高興,對趙禎拱手:“官家,其實杜太保不只是對小的如此,對屬下各部作戰也是一樣的。凡出戰,最重要的地方,不管攻還是守,都有上級副職監陣。監陣者不干預指揮,但軍令必須執行。如果事出非常,要改變軍令自行決定,必須有監陣者同意,不然臨陣換將。小的其實是監陣者,只是官家沒有明確的軍令,不知該監什麼。當然,沒有軍令,也就不能臨陣換將了,也無人可換。”
趙禎對此已有耳聞,不理石全彬埋怨,道:“我聽說河曲路監陣者,縱然換將,也不可干預?”
石全彬道:“是啊,換人他也還是監陣。各軍有位次,指揮官陣亡,由特定人選接替指揮。這個位次只用於戰時,戰後臨時指揮者不會轉正,正常升遷也不會依此次序。”
趙禎對此很感興趣,問道:“那若臨時指揮大勝,立了軍功,不能轉正該如何辦?”
石全彬道:“別調他軍升職,不在本部。”
趙禎點了點頭,有些瞭解杜中宵這個人了。打得好了轉正,大多數人都覺得應該,也能夠唤j部下人心。制度上堵死了這條路,升任去別部,就是爲了防止將領有意無意變軍隊爲私兵。對下屬如此,顯然對杜中宵對自己也是如此。如果按照河曲路軍隊的規矩,除了主帥,河曲路大多數將領升遷,應該調到其他軍隊。做不到,因爲現在只有一支這樣的軍隊。
人人都說宋軍的一個短處,是兵不知將將不知兵,杜中宵對此毫不在意。這就是此次杜中宵萬言書中一再說到的,軍隊的戰鬥力來自於組織和專業化,而不是士兵的體力武技。爲什麼臨陣換將不讓監陣者爲指揮官?因爲這個監陣者,很可能不是專業指揮官出身,而且打亂了指揮次序。還有一點,監陣者能夠替換指揮官,就容易發生矛盾,搶奪軍權和軍功。他只能選別人,而不他自己,這也是督陣的專業化。
趙禎詳細詢問石全彬,就是因爲他不理解這一點。禁軍一輩子當兵,是不是專業化?杜中宵明確說不是,專業化不是職業化,沒有專門知識,
做一輩子也不是專門人才。
萬言書不是密奏,是公開的。不過杜中宵、韓琦和包拯三人關於仿河曲軍改革禁軍的奏章,趙禎留中不發,除了少數的官員,內容別人不知道。看過了演武,知道改的重要性,要改成什麼樣子,但真正要怎麼去做,趙禎慎之又慎。軍權之重,關係到國之安危。
想了一會,趙禎問石全彬:“依你之見,以河曲路軍制改禁軍,杜太保會建言怎麼做?”
石全彬聽了,道:“官家,小的在軍中數月,見了河曲軍打仗厲害,此事想了許久。杜經略如何編練軍隊,在隨州已經做了一遍,無非照做罷了。先開辦學校,人人入學,選出學得好的做軍官。學了營以下的知識,升到營指揮使,再一起學營以上的知識,考了升官。數年學習演練,不又出一支強軍。”
趙禎聽了,笑着搖了搖頭:“算了,不該問你。你以後多用心後殿事務吧。”
石全彬道:“官家因何如此說?難道杜經略不會如此建言?”
趙禎道:“如此建言,又何必問他?所以這支強兵只有他練得出來,只有他能說得清禁軍到底應該如何。似你這般,他做了什麼你都知道,編的那些小冊子全給你,還是全無用處。世間只一個理字,其餘千變萬化,不離其蹤即可。編練禁軍,怎麼可能照着營田廂軍來!”
石全彬也不在意,皇帝會跟自己說這番話,跟其他官員絕不會這麼說,這就是身份差別。就像剛纔說的,自己那時不同意對党項開戰,宰臣眼裏沒了軍功,皇帝心裏卻有了更大功勞。如何編練禁軍是太尉相公們的事,自己也就隨口一說,沒什麼對與錯。
趙禎一再斟酌,詳細問石全彬,是因爲現在兩難。改練禁軍,他現在傾向於杜中宵的意見,但此事又不能讓他參與。不然恩與權旁落,趙禎不放心,百官不放心,杜中宵自己更加不會坐到火堆上來。
第57章 怎麼軍改?
崇政殿裏,趙禎賜座,賞茶湯,對幾位重臣道:“自河曲路大勝,崇政殿演武,官員紛紛上章,要朝廷如河曲路之軍一般,改練禁軍。就連三衙將領,也許多人上章,甚至有自告奮勇去河曲路效力。此事已勢在必行,今日召諸位來,便是議一議此事。”
龐籍捧笏道:“陛下,河曲路經略使杜中宵前幾日上章,建言軍制,不知如何說的?”
趙禎道:“杜太保上書萬言,所言龐雜,我尚未通覽,是以留中不發。諸位可暢所欲言,過幾日杜太保奏章發下去,百官看了,再議定即可。”
龐籍道:“微臣明白了。韓太尉親歷河曲路戰事,非他人可比,此事可由樞密院主持,百官協助。”
見龐籍一推乾淨,趙禎對韓琦道:“樞密認爲該如何?”
韓琦看得出來趙禎的意思是不讓政事堂插手,向趙禎捧笏:“微臣以爲,杜經略在隨州演練營田廂軍數年,所作所爲,最爲重要。河曲路戰功是果,在隨州練軍是因,不能夠倒果爲因。朝廷以杜經略爲崇信軍節度使,也是看重他在隨州的作爲。陛下當指定文武大臣,共商此事。首先,就要理出杜經略在隨州所爲,做每件事情的用意,依此改練禁軍就有了眉目。嶺南已平,臣請楊畋回京參與此事。”
崇信軍是隨州的軍額,封杜中宵爲崇信軍節度使,確實是一種榮耀。不過這樣做最重要的原因,是新佔的地方不合適,勝州和豐州都無軍額。杜中宵家鄉許州地位太重要,一上來封忠武軍節度過高。
龐籍身邊的梁適聽了道:“若如此,不如讓杜經略自己來說。”
韓琦道:“參政此言差已。隨州時杜經略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練軍,一步一步試。當日做的事情有的是對的,有的是錯的,一邊做一邊修改。改過了的,有的是因爲發現了更好的辦法,有的就是錯。事過多年,杜經略怎麼能全部記住這些?所謂旁觀者清,此事正該用別的官員。”
狄青爲樞密使,宰執中最重要的支持者就是梁適。龐籍獨相,次相虛位,梁適想了許久。本來他的打算,高若訥爲樞密使位在自己之上,設次相也該是高若訥上位。狄青作爲武將,不可能做宰相。趕走了高若訥,若設次相,當然該是自己。沒想到河曲路大勝,狄青代替了王貽永,韓琦替高若訥,自己落了個空,對韓琦滿腹怨言。
參政劉沆和樞密副使王堯臣端坐,看梁適窘相,一言不發。
龐籍問了一句杜中宵的奏章爲什麼不發下來,然後一句知道了,表明了宰相態度。一問一答的意思很明白,趙禎不想杜中宵參與,連他的意見都不想現在讓羣臣知道。龐籍的意思,杜中宵不參與,那就隨便了,政事堂不發表意見,推給樞密院。韓琦領會到了意思,明說杜中宵參與不合適,不然他自己何必回京。只有梁適一心想着做宰相,不在正事上用心。就是耍小心思,他又如何是韓琦的對手。
見趙禎看向自己,狄青捧笏:“臣以爲,禁軍與河曲路軍隊根本不同。改練禁軍,要先讓禁軍將領明白河曲路軍隊是如何作戰的。可以京城中指揮使以上將領,編練成軍,由河曲路選精兵爲教頭,學會如他們那般作戰。臣自請入軍,與袑⒁黄饘W習!將領學會,回去教練本部官兵,如此最速!”
趙禎道:“樞密願如士卒一般,一起學習,虛心如此,何慮此事不成!軍人不當辭勞苦,更加不能居功自傲,樞密所言,可見招摹!�
韓琦冷眼旁觀,大致已經猜出,杜中宵上書,一定反對狄青的這種做法。不是心中有計較,趙禎不會對狄青如此說。河曲之戰前,趙禎最滿意的武將就是狄青。對他的意見,只贊態度,可見實際心中所想。
狄青所說的辦法,是符合宋朝事實,也最能被大部分人接受的。不就是放棄刀槍用槍炮嗎,不會學就是了。將領學會,回去教練士卒,換了武器,一切如舊,影響是最小的。
見一時沒有人說話,翰林學士曾公亮捧笏:“陛下,臣以爲,此事不能太急。此番韓太尉由河曲路回京,帶回了一些那裏軍中學習的冊子。臣粗看了幾冊,裏面講得十分詳細。士卒如何練兵,還要學會哪些知識,分門別類講得清楚。上面隊如何帶兵、如何指揮作戰,班如何練兵作戰,以至都、營、旅、師到軍,內容都不同。有句話臣記得最清楚,以營爲分野,營以下軍官一個練法,營以上又是一個練法,兩者選人、學習都大有分別。不如陛下指定官員,先把這些冊子整理一番,編練禁軍事半功倍。”
趙禎聽了,對曾公亮點頭:“內翰前幾年與丁相公一起編《武經總要》,兵事知之甚詳,非他人可比。此事便由樞密院主持,兩位樞密參與,再選別的官員一起詳定。”
韓琦道:“臣遵旨!請曾公亮和楊畋參與,其餘官員待後擬定!”
狄青一邊捧笏:“臣遵旨。餘皆如韓太尉所言。”
趙禎心中嘆了口氣。狄青本是自己最看好的武將,但河曲路一勝,新的軍制一出來,狄青明顯跟不上形勢了。河曲路軍中最重要的不是火槍火炮,而是專業化,將領要有專門知識。曾公亮看到了河曲路軍中與禁軍的不同,營指揮使以上是專門的指揮官,最需要文化學習專門知識。像狄青說的,讓他們單獨編練,讓教頭教如何用槍炮,不是把他們當成了兵員嗎。而學習知識,這些將領許多人字都不識,怎麼學?
說是樞密院主持,兩位樞密使爲首,實際就是韓琦爲首,狄青明顯跟不上節奏。
韓琦又道:“當日在河曲路,臣看過軍中學習演練的冊子。雖時間太短,認識不深,卻知其內容極是實用。當日杜經略言,這些冊子都是在練兵過程中,學的人一起擬定,一起修改,太過於簡陋,以後打仗多了當要重修。曾公亮曾編《武經總要》,臣請讓他選人,把這些冊子先行整理一番。”
“此是急務。”趙禎轉頭對曾公亮,“卿以爲哪裏選人合適?”
曾公亮想了想,捧笏道:“臣以爲,可以讓館閣中無職事的官員參與,再從河曲路選人來。”
爲什麼不從禁軍將領中選人?很多人不識字,選來幹什麼。此次除了低級將領,禁軍高級將領中會有很多人,因爲無法學新知識而被淘汰。趙禎頭痛的第一件事,就是怎麼讓被淘汰的人不心懷怨恨,怎麼讓選出的官員知道恩自己出。
趙禎道:“好,便依卿所言。除此之外,整編冊子,也是學習。殿試已過,樞密院可命凡本科落第舉人,俱可自投狀,參與此事。做得好的,可編入軍中爲將。”
曾公亮捧笏遵旨。
趙禎又道:“隨州練兵時,營田廂軍最重要的事情是學習。兵員以訓爲主,以學爲輔,將領以學爲主,以練爲輔。以天下之大,朝廷難以如此,當設專門學校。炮兵最難,所學極其繁雜,非聰明之士不可爲此。可命河曲路姚守信回京,提舉設立專門學校。入裏面學的人,以落第舉人爲主。往屆落第者,也可持本州主官保狀,來京入學。學成者,低階者爲效用,高階者爲將領。騎兵次之,可命河曲路武松回京提舉此事,一如炮兵立學校。從禁軍中選精於騎士且通文字者入學,學成爲將領。數年之後,候禁軍編練完成,這些學校可以從天下招人,過其試即可。”
“步兵與炮兵和騎兵這些專門兵種不同,兵員要求簡單,要求服從。軍官則有專門知識,要單獨立校。可由楊畋提舉此事,河曲路竇舜卿從旁輔助。一爲教低級軍官知識,學成者爲效用。可從禁軍中選拔學員,學成之後,爲隊將之類之軍官。二爲教高級軍官知識,凡禁軍中指揮使以上和諸班直,俱需輪番此入學校學習,學成之後授軍職。學不成的,別有任用。”
諸臣一起遵旨。很明顯這是杜中宵奏章中的內容,別人實在說不清楚,趙禎自己說了。炮兵是技術兵種,最重要的是學知識,以落第舉人爲主,他們是最有知識的人羣。有姚守信這個榜樣,不會跟其他軍隊一樣,待遇好,地位高,還是很有吸引力的。騎兵和步兵,則參照隨州時的樣子。
像杜中宵在隨州時那樣做怎麼行?各軍自己選人,自己學習,一支軍隊練成了,自成一體,那不遍地軍閥了。杜中宵很注意避嫌,都沒人敢信他,處境尷尬,別人更不行了。只能統一設軍校,學成之後統一分配去向,才能避免軍隊軍閥化。
調姚守信、十三郎和竇舜卿入京是一次試探,看杜中宵的反應。如果杜中宵坦然接受,趙禎就要對河曲路兵馬進行大動作了。不把那支軍隊的杜中宵的標籤抹掉,作爲皇帝睡不着覺。
騎兵和步兵的學員其實明顯分兩個等級,低級出來者爲效用,學成者相當於後世的士官,高級學成纔是軍官。這幾個學校,並不包括營以上的指揮官,中高級軍官是學習和實戰並重,不包括在這裏面。
杜中宵的奏章裏面,軍校設置其實是無關緊要的內容,趙禎不介意直接說出來。不過最複雜,大量的軍官將面臨在新的軍隊中沒有位置的尷尬局面,需要新的位置。如若不然,就是一場大動盪。杜中宵的建議,軍校辦了,那也順便辦一些工商業專門學校,把鐵路、營田、咻斨T如此類,編列成專門廂軍,按排此次被淘汰下來的官兵。軍校一辦,這些學校一起辦,人員必然緊缺。另一個結果,就是鐵監等地方的技術人員地位上升,需要政事堂如改軍制一樣抽出來專門官員來做。
奏章中最核心的內容,也是趙禎留中不發的原因,是樞密院和三衙的關係。新的軍制下,兩者該怎麼改革,各自定位,相互之間的地位,涉及到朝堂的政治格局。改革之後,軍隊形成軍事官僚體制,以前的結構完全打散,樞密院和三衙怎麼配合,怎麼牽制,關係政事全局。
杜中宵的建議,是架子不變,內容改變。依然跟以前一樣,三衙管軍,樞府和帥臣用兵。不過新的軍制下,管理軍隊需要大量的專業知識,三衙成爲軍事官僚的核心之地,跟以前完全相反。樞密院則跟在外帥臣一樣,掌握編組成大規模軍團的資源和知識,是指揮機構。趙禎想聽聽其他官員的意見,與杜中宵的意見相參照。現在看來,只有先在河曲路軍中的冊子上先用一些功夫,纔會有效。
第58章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春天來了,大地裝點上了綠色,野花開始盛開,天上有蒼鷹在飛翔。
勝州後衙,杜中宵在院裏大楊樹下設了酒宴,爲姚守信、十三郎和竇舜卿送行,轉呤拱图Z草官李復圭及劉幾、張岊作陪。
腥寺渥胖邢溃骸岸炜伤氵^去,春天來了,人都清爽了許多。今日爲幾位送行,席上簡陋了一些,莫怪。你們回到了京城,想喫什麼有什麼。就是京城沒有的,便如這開冰魚,都可託人帶回去。”
竇舜卿道:“我們隨節帥數年,又怎會在意這些?以後節帥有事,儘可以吩咐我們。”
劉幾道:“差廷差遣,不得不去。我們一起練兵四五年,一朝分別,還真是有些捨不得。不過官場就是如此,遊宦在外,聚散離合,由不得自己。”
竇舜卿道:“軍主,軍中其實與宦海不同。只要不是軍職轉兵職,很多數十年在一起。”
杜中宵道:“那是以前,以後很難再那個樣子了。讓你們回京幹什麼?要改禁軍。禁軍都改了,以前的規矩當然也要改。將領以後會向軍官變。什麼是軍官?就是在軍中做官而已。官與將不同,一是軍官是流官,有任期,到期離任。二是軍官要回避,以前父子同軍、兄弟同軍,各種親戚,都要回避了。”
說到這裏,杜中宵嘆了口氣:“我已經上書朝廷,既然全軍要改,就從河曲路改起。軍官如武職一樣五年一任,到任換官,你們也差不多到任了。效用可展期,總共能幾任,以後再議。兵員役期五年,到期之後,自投狀、合格者,轉爲效用,否則放歸鄉里。以前入軍就是一輩子,流水的營盤鐵打的兵,以後就反過來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劉幾一怔:“經略,這樣合適嗎?練一個兵員不易,數年養兵,幾次大戰,才成精兵,五年便放歸田園,朝廷豈肯如此?再者說了,兵員放歸地方,一旦嘯聚——”
杜中宵道:“軍主,對自己的兵,還沒有信心嗎?我們這樣練出來的兵,最遵守法紀。爲什麼五年要放歸?在軍中五年,無數機會,不能成爲效用、軍官,說明他們確實不適合軍中生活,何必強留?練一個兵員也沒有什麼難的,現在一切都有規例,半年時間差不多了。半年練兵,朝廷用兵四年半,已經足夠了。便如軍校每一年都出新的軍官,保證汰舊納新,兵員也是如此。以後改募兵爲徵兵,省許多事端。”
此事杜中宵說的清楚,但指明瞭大方向。朝廷已經下來了旨意,同意了杜中宵提出的不願在軍中服役的兵員回鄉,韓琦在的時候杜中宵就提過,是對下屬的承諾。朝廷同意此事,表示募兵制改徵兵制已經得到了皇帝的同意,即將推行。
說老兵有戰鬥力,不讓他們除投,寧願朝廷養一輩子,只是藉口。
老兵怎麼就有戰鬥力了?不是一直處於生死苦戰中,老兵更容易成爲兵油子。一直處於苦戰中,所謂老兵軍中生活能有幾年?五年的時間要麼升爲軍官,要麼戰死沙場。軍中生活五年,時間已經足夠久,不成效用或軍官,說明不適合從軍。
禁軍和廂軍職業化,最重要的原因,是皇權要藉此控制朝廷武裝力量。把軍隊作爲一個整體,與中書治下的社會割裂開來。文武相制,保證皇權的穩固。大宋從不諱言自己是以軍立國,開國之初,皇帝與軍權爲一體,政權的文官體系更像是個打工的。太宗敗於契丹,文官地位上升,軍權和政權的相對地位發生變化,軍隊越來越像打工的,成爲了實際的僱傭軍,所謂養軍。
讓軍人終身服役,公開的理由有兩條。一條是軍人只會從軍打仗,放出之後無以爲生。另一條與此相關,無以爲生,便容易嘯聚反叛,他們又有軍事知識,成爲天下不穩定因素。這兩個理由很牽強,徵兵制下他們本來就有自己的職業,除兵各回本業。至於軍事知識更不重要,沒有組織能力,兵員的所謂軍事知識沒有用處。別說他們得不到軍器,沒有組織,有軍器也不是正規軍隊的對手。
新的軍制下,皇帝對軍權的控制已經發生改變,募兵終身制走到盡頭。樞密院和帥臣用兵,三衙管軍,實際就是軍政和軍令相分離,中國傳統,虎符的變種。除了樞密院和帥臣,三衙管下的軍隊無法組織成有效的軍隊,兩者互相牽制。加上官僚制度,不再靠人控制軍權,而是通過事權和財權,人事權的地位下降,一切改變順理成章。
這是中國傳統軍制與技術發展條件下的專業化變種,說明白了道理,趙禎結合歷史,便能一眼就看明白。兩漢之後,技術所限,軍人只要有軍器、盔甲、馬匹自己組織起來就成一支軍隊,衝破了政權通過事權和財權對軍隊的控制。新的技術條件下,軍人有火器,也不能自己組織成大規模的軍隊,必須結合專業兵種和專業人才,才真正具有作戰能力。此時,就如兩漢對郡國兵,平時收其兵器的道理差不多。
三衙是專門的管軍衙門,負責軍隊日常的訓練、管理,軍中指揮、情報、組織、財政、後勤、戰略全在樞密院。日常訓練和管理官僚化,戰時指揮專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