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11章

作者:安化军

  趙滋道:“末將也不知道訛囉什麼意思,只知道是番人之姓,有時又稱臥落。他的名保忠倒是意思明白,只是不知道有沒有對應番字。”

  杜中宵道:“等這一仗勝了,安定下來,要找專人把番人姓名定下來,漢人一個叫法,以免讓人搞不清楚。不然同一個人,不同的公文寫的姓名卻不一樣,豈不麻煩。”

  宋朝對周圍的蕃族人名、官名多用音譯,沒有統一的標準。各自依聽到的音,用漢字寫出來,非常隨意,容易讓人糊塗。訛囉保忠是一種党項人姓名,姓是番姓,名是漢名。埋移香熱又是另一種,番名番姓,根本不知道什麼意思,要不是他是党項重要人物,宋朝稱呼統一,都不知道他以前做了什麼事。

  不糾結這個問題,杜中宵對趙滋道:“今夜你派遊騎,查清訛囉保忠軍營如何佈置。如果還跟竇舜卿那裏一樣,前邊是正軍軍營,後邊是輔兵看管輜重,就給了我們機會。”

  趙滋叉手稱是,又小聲問道:“經略的意思,是偷他輔兵的輜重軍營?”

  杜中宵笑道:“什是明偷,我們是明攻好不好。約十五里路,你的騎兵一個時辰能不能到?”

  趙滋道:“末將的騎兵沒有那麼不堪,半個時辰就夠了。”

  杜中宵點了點頭:“那就這樣佈置。如果明日訛囉保忠全力進攻楊文廣,我讓他堅守一個上午。如果予訛囉保忠以重大殺傷,則你的騎兵在下午奔襲党項輜重營。其餘步軍,全軍乘馬,到訛囉保忠軍後到婁博貝必經的路口,佈置陣地。與反守爲攻的楊文广部一起,圍殲白馬監軍司!”

  趙滋稱是,又小聲問道:“經略,党項如果不這麼打呢?到楊文廣軍前,做個樣子,不全力進攻。”

  杜中宵道:“那就沒有辦法了。只能是你的步兵騎馬先繞過,守住婁博貝路口,騎兵奪輜重。”

  趙滋道:“經略意思,不管党項怎麼打,這次我們喫定白馬監軍司了!”

  杜中宵點了點頭:“不錯,就是喫定他了。白馬監軍司一共點集了六萬兵馬,正兵約兩萬餘,輔兵不足四萬。他們的輔兵不作數,正兵我們兩萬餘對兩萬餘,有槍爲炮,喫不掉他們不合適。十三郎率一部綺兵在狼山,你和楊文廣圍訛囉保忠時,他會出狼山協助你們,追擊党項潰兵。”

  說到這裏,杜中宵起身,到桌前看着地圖,

  道:“你的陣地,在前幾天党項軍營附近。那裏有一個湖泊,依湖佈置,用湖泊保護自己右翼。如果党項想從左翼繞過去,則近狼山,正對十三郎所部。擊潰党項兵馬後,你立即全軍騎馬,奔襲婁博貝。婁博貝地處大漠,只是訛囉保忠部軍帳所在,沒有城池,當不難攻取。佔領婁博貝後,守住那裏,後續的糧草我會派人送去。”

  趙滋叉手稱是,有些興奮。最後一仗,重擔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佔領婁博貝後,賀蘭山以西千里之內就沒了党項勢力,順化渡防守右廂軍城即可。至於白馬監軍司轄下各部,此次丁壯全部被點集來了,全殲之後,這些部族相當於被廢掉,大多會被其他部落吞併。

  此次不是擊潰戰,而是要力求全殲,党項全民皆民的做法,相當於判了白馬監軍司死刑。

  韓琦坐在官廳鋪地圖的桌旁,看着王德興在地圖上標出兩軍位置。作爲帥臣,韓琦經歷過的戰事不少,對這樣打仗很好奇。跟杜中宵一起指揮了幾場戰事,認識到了這樣做的好處,主動學習。

  王德興是韓琦從杜中宵那裏要過來的,他雖然年輕,但學的知識特別紮實,做事也認真。專業知識上不管韓琦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總能從王德興那裏得到答案。

  對這種作戰方法熟悉了,韓琦越來越認識到,營田廂軍的戰鬥力來自於整個體系,而不是某一個方面。這種戰法其實很好學,也很好用,但換一支部隊,就不實用了。

  首先要有專業人才繪製出地圖,要有足夠的偵察能力,各部的行動指揮官要掌握,每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專業人才不必說,是營田廂軍自己培養出來的,別的軍隊沒有。情報偵察同樣要求專業,不是遊騎發現敵蹤那麼簡單,而是有明確要求,偵察多大的範圍,偵察的內容是什麼,得到什麼情報。哪些是自己可以處理的,哪些是必須上報的。指揮官掌握各部行蹤更是對整個體系的要求,到底各部哪些要報上去,哪些自己處理。報告行蹤怎麼報告,是一天一報,還是幾天一報,預定路線和實際行軍的關係。

  這個體系的核心,是整支軍隊專業化。士兵專業化,軍官同樣專業化。不但有各種技術軍官,有指揮軍官,還有專業處理行政的軍官,與現在的宋朝軍制完全不同。

  看王德興在原來的白馬監軍司軍營插了一個小旗子,韓琦問道:“那裏就是杜經略定的趙滋所部的陣地?是借用党項軍營麼?——應該不是。”

  王德興道:“明日一戰是此次戰事的關鍵,杜經略特意報了方略來。用党項舊軍營,是那個地方最合適。党項人選駐營地,不是隨便選的,那裏是回婁博貝的路口,而且旁邊有個湖泊做水源。交戰時,湖泊可以遮護側翼,相當於平白多了兵力。紮營佈陣,儘量利用地利,這是軍中冊子上有的。”

  韓琦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軍中那些冊子,我看得不細。”

  韓琦真正接觸這支軍隊的時間不長,認識到重要不同的時間更短,等到明白營田廂軍印的那些小冊子格外重要,只有一兩個月時間。這麼點時間,他再聰明,也難以完全掌握整個體系,更不要說細節。

  王德興把所有的小旗插到地圖上,整個戰局就一目瞭然。

  杜中宵駐順化渡,除了趙滋所部,還有自己本部的近兩千兵馬,算是親兵。石全彬在對岸,帶五百人看管党項戰俘,搬哕娭形镔Y。竇舜卿離順化渡兩三里,警戒党項右廂軍城。楊文廣則在順化渡西北約十里。除了與順化渡兵馬互相策應,還與狼山騎兵一起封住了北上的道路。

  杜中宵的佈置很清晰,各部一起,全力圍殲白馬監軍司兵馬,進而佔據婁博貝。

  看着地圖,韓琦道:“楊文廣和趙滋其實各部均不足萬,面對党項六萬大軍,分兵圍殲,杜經略的指揮戰事真是大開大合。若是我指揮戰事,不敢如此。”

  王德興道:“相公,我們算過的。防守時,党項全是正兵,我們以一當三沒有問題。如果建制在營以上,配置齊全,則以一當五。進攻的時候,配置齊全可以一當三,只是步兵以一當二還有把握。此次党項正兵只有兩萬餘人,加上武將軍的騎兵,還不如我們多。”

  韓琦道:“這個數目,你們是怎麼算出來的?”

  王德興道:“打了幾仗,估計出來的。雖然不準確,大致可作參考,不會相差太遠。”

  具體的計算當然不是靠估計,主觀估計出來的數據杜中宵哪裏敢用於實戰。而是從兩軍裝備、人員訓練、士氣等等,用一個基本數據比較出來的。這個數據從開始時的不準確,一次一次修正,慢慢開始接近實際,作爲指揮布兵的依據。

  這個過程很複雜,可不是哪位將領說,自己跟党項人打的仗多,一宋兵當党項幾兵那樣。而是軍中本就有數據,有專業人員,不斷修正的。杜中宵記得計算戰力有方程式,可惜自己不清楚,就用這種最笨但最實用的辦法。

  韓琦還理解不了這些,覺得雖然有依據,杜中宵如此布兵還是過於冒險了。連番大勝,佔據了絕對優勢,現在沒必要行險。杜中宵如此佈置,無非是要白馬監軍司的地盤,韓琦覺得不值得。

  看完了佈置,韓琦對接下來的戰事心中有數,不再多想,問一邊的王德興:“你替我收集的軍中的小冊子,齊全了沒有?這些小冊子極是有用,最好舊的也全部都有。”

  王德興道:“此事經略吩咐過了,要各將領協助我。只是小冊子是以前在隨州學習用的,走時太過匆忙,許多並沒有帶來。至於舊版的小冊子,就更是隻有隨州駐地有了。”

  韓琦道:“小冊子從開始的簡陋,許多臆測,到最後越來越接近實戰,許多人花了心血。看從最開始怎麼一步一步變成後來這個樣子,可以學到許多東西。罷了,等到戰事結束,再派人收集。”

  杜中宵的小冊子,其實就是各種教材。鐵監做的最早,一部分已經彙編成教材,不用小冊子了。軍事則是大家都不懂,集合腥酥腔郏艺J爲這樣,你認爲那樣,編成冊子討論,演練中實踐,一步一步改成現在的樣子。北來四個月,連番大勝,但實際上正經的戰事不多,小冊子還在完善中,離着成爲真正的軍事教材還有些距離。

第46章 失誤的代價

  東方紅日初升,漫天霞光,楊文廣站在望樓上,看着對面正在列陣的党項軍隊。

  與宋軍分成幾個獨立陣地不同,党項軍隊比較鬆散。中間是訛囉保忠的親兵衛隊,也是白馬監軍司最強的軍隊,進攻的主要力量。兩翼則是點集起來的部落正兵,全是騎兵,有大致的陣形。

  正在這時,一個親兵快步上來,遞給楊文廣杜中宵的軍令。

  看罷,楊文廣收了起來。昨夜已經偵察過了,訛囉保忠依然是正兵在前,後邊輔兵看輜重。党項正兵和輔兵的經構決定,只能如此佈置。不過吸取了前幾天的教訓,兩個軍營離得很近。

  重新舉起望遠鏡,看得清楚,党項軍已經集結完畢。

  隨着一聲號角,党項全軍向前緩緩移動,慢慢壓了過來。黑壓壓的軍陣,有一種碾壓一切的氣勢。

  王亮快步上了望樓,向楊文廣叉手:“將軍,党項軍已經攻過來,對炮兵有何吩咐?”

  楊文廣道:“依昨日吩咐行事。我這裏紅旗舉起,你便依定好的開炮。綠旗舉起,停止炮火。其他一切依規例,有其他吩咐,我會派人告訴你。”

  王亮稱是,急急下了望樓。炮兵有自己的指揮體系,楊文廣無法做到實時指揮。

  党項軍行進的速度不快,陣形也比較疏散,顯然是吸取了被竇舜卿重炮轟擊的經驗。一直到了離楊文廣軍一里之外,全軍又停了下來。停下之後,中軍重新列陣,陣形變得密集。

  兩萬餘正軍,一里外看不清人的面容,只看見黑壓壓的無邊無際。

  這個時候時間過得分外慢,對戰場上人的是一種煎熬。宋軍陣形的中央,井都頭高聲道:“披甲!”

  三百鐵甲兵聽令,各自取起地上鐵甲,穿戴整齊。把地上的斬馬刀拿起,拄在手裏。

  握馬在手,井都頭只覺得血氣上湧,口舌乾燥,不由舔了一下嘴脣,眼睛裏射着紅光。

  只有三百鐵甲,全軍不用長斧,換了重型的斬馬刀。長斧應如牆而進,利用整體的力量,碾碎擋在前面的所有敵人。三百人做不到,陣形較爲稀疏,換了利於斬殺的斬馬刀。

  看着一里外的宋軍,陣形稀疏,三排大約爲一軍陣,每一排約三十人。不管進攻還是防守,軍陣講究密集,儘量縮小交戰時的正面,對面宋軍這種陣形訛囉保忠還是第一次見到。宋軍爲什麼如此佈陣?訛囉保忠想不明白,也沒有時間讓他想明白了。

  看了看天邊的紅日,訛囉保忠回過頭來,沉聲道:“沒細遂良!”

  沒細遂良自訛囉保忠身後過來,叉手稱諾:“末將在!”

  “帶你本部兵馬,衝宋軍中軍,有帥旗的最高望樓所在!”

  沒細遂良應諾,撥馬走開,去點集自己本部兵馬。党項除了少數主帥親兵,哪怕常備軍,也多是以部族爲建制。只是常備軍人數比較統一,小部族數個合在一起,大部族分成幾部。

  訛囉保忠看沒細遂良走開,又高聲道:“折磨昌祖!”

  折磨昌祖應命,訛囉保忠道:“帶你本部兵馬,繼沒細遂良之後,衝宋軍中軍!你們衝時宋軍必然發炮,不管死多少人,不許退一步!凡回顧者,斬!到了宋軍陣前,兩軍合一軍,只許前行,不許後退!”

  折磨昌祖應命,撥馬回到自己本部,下達軍令,整頓部伍。

  隨着又一聲號角響起,楊文廣舉起手中的望遠鏡,看党項中軍有軍隊前出集結,準備衝來。不一刻結陣完成,開始前進。看起來約有兩千人,成一個大致的錐形,向宋軍而來。

  來的兩千人全是騎兵,望遠鏡裏看得清楚,人皆重甲,馬皆具裝。這些騎兵,想來是白馬監軍司看家的力量,跟宋軍中的鐵甲騎兵類似,專門用來衝陣。

  看攻來的党項軍陣徹底與大軍脫離,楊文廣轉過身,對一邊的親兵道:“吩咐炮兵,開炮!”

  親兵應諾,舉起手中的小紅旗向遠處王亮所在的望樓連搖。營田廂軍有簡單的軍令旗語,三角小旗是炮兵專用,進行必要的指揮。

  王亮看見,說了一聲開炮,看一邊親兵揮旗。

  針對党項可能的幾種進攻形式,宋軍作了幾種計劃。現在只是依軍令,執行哪種計劃,做一些微調。

  每個炮位有自己的觀察望樓,離着有一小段距離。得到軍令的炮位,開始裝炮。隨着王亮望樓的親兵猛地把小旗向下猛劈,每個炮位一起點着了捻線。

  聽見驚天動地的聲音,看見宋軍的陣地冒起硝煙,訛囉保忠心裏咯噔一下。那一夜宋軍的重炮給他的震撼印象深刻,一聽見這聲音,就本能發抖。

  實心炮彈砸在衝擊的党項軍陣裏,帶着一個騎士落到地上,滾了幾滾,又打斷了幾條馬腿。聽見騎士發出的慘叫,沒細遂良覺得心有些慌。正面衝殺不怕,這種從天而降的炮彈不知落在誰身上,第一次遇到難免心裏緊張。大陣不停,落到地上的騎士很快就被踩成肉泥,無聲無息。

  一輪炮過去,党項騎兵明顯散亂了一些。只是陣形未亂,繼續向宋軍衝去。

  炮位依定好的計劃,緊急調整射程。党項軍前進,宋軍射出的炮彈也隨着党項軍移動。打得最遠的先調整到最近,其餘繼續發炮,每輪之後都有不同的炮位進行調整。

  王亮轉過身,示意親兵發令,讓炮兵發一輪開花彈。實心彈利於直射,不管是打密集軍陣,還是打城牆工事,都能收到好的效果。開花彈則適合曲射,對於人和馬,未炸前有實心彈的效果,炸了還能帶來第二次殺傷。這是宋軍第一次面對敵軍大規模的正面衝陣,經驗不足,要多試一試。

  沒移遂良正帶兵向前,突然聽見宋軍的炮聲再次響起。炮彈從天而降,如同剛纔一樣,又帶走了過百騎兵的性命。正嚴令全軍向前的時候,落在地上的炮彈突然炸響,無數鐵片鐵珠從裏面飛出來。有的騎兵被命中,在馬上發出陣陣慘嚎。

  鐵片鐵珠並不大,射在人身上只要不中要害,並不會傷人性命。但只要中了,基本喪失戰鬥力。

  人倒還罷了,開花彈在地上炸開,最多的鐵片鐵珠射到了馬身上。馬具裝連重箭都抵擋不了,怎麼擋得了這些可比子彈的鐵片鐵珠?更不要說,中彈最多的部位是馬腹,本沒有遮護。

  一時之間,馬的嘶鳴不斷響起。有的馬倒下,有的馬受傷拼命亂蹦,還有沒中彈的馬受驚,到處亂跑,不再受騎士的控制。這個年代的軍馬可沒有受到特殊訓練,可以在炮火中處變不驚,一遇到開花彈在近處爆炸,許多馬受驚,党項軍陣徹底亂了。

  王亮在望樓上看見,命令親兵,傳令各炮位,全部換開花彈。軍中儲備的開花彈已經不多,王亮已經顧不得,先把今天的仗打完再說。

  訛囉保忠在軍陣前,看沒細遂良的進攻陣形亂了,不由大怒。正要命折磨昌祖帶隊上前,把膽敢向後跑的全部斬於陣前,突然醒悟過來。高聲道:“鳴金收兵,讓沒細遂良全軍退回!”

  鉦聲清脆裏透着淒厲,沒細遂良聽見,長出了一口氣,急忙勒繮整隊,命全軍退回去。

  此時剛前進了一大半的路,離着宋軍還有四百餘步。宋軍陣裏,剛剛把臼炮裝填好,還沒來得及準備點炮,就見到党項大軍在炮火中,飛一樣地退了回去。還有數百受驚的馬匹,在兩軍之間亂跑,如同沒頭蒼蠅一般。有的直向宋軍衝來,數十步外被火槍射倒在地。

  回到軍陣,沒細遂良粗略點了一下,一來一回近一里路,自己損失了五百餘兵馬,心有餘悸。

  穩定下心神,沒細遂良到訛囉保面前叉手:“太尉,末將正要帶兵直衝宋軍,因何收兵?”

  訛囉保忠道:“是我考慮不周,忘了宋軍的火炮炸開聲音嚇人,馬匹受驚,無法維持軍陣。與對面的宋軍交戰,不能用騎兵。你全軍下馬,重新列陣,再衝一次宋軍!”

  沒細遂良聽了,心中暗罵。自己所部是訛囉保忠的精銳,打硬仗的,可不是去送命的。剛纔白跑了一趟,平白折了許多人馬,許多人驚魂未定,這廝竟然毫不體諒,讓自己再去送死。

  全軍重甲,沒有馬匹步行,那是什麼樣的速度?離着宋軍一里,這一路上要挨幾輪炮?臨敵不過三矢,步兵進攻對方軍陣,硬挨三輪箭雨,還能夠保持戰力的已經是強軍。前邊一里路,自己帶兵走過去要挨可不止三輪炮,這不就是逼人送命?

  訛囉忠面無表情,死死盯着沒細遂良。直到沒細遂良叉手唱諾,才重重點了點頭。

  這是自己的得力大將,帶着的是最精銳的兵,訛囉保忠實在沒有辦法,只能狠下心來,讓他們自殺一樣衝向宋軍。換其他人其他兵,訛囉保忠實在沒有把握,在宋軍炮火不斷的情況下,能夠衝過這一里路還保持陣形。沒細遂良部最精銳,只能由他們當全軍的頭盔,護着後面各部衝到宋軍陣裏。

第47章 致命的一里路

  看着党項軍重新列陣,楊文廣低聲道:“對面倒不是個蠻夫,只知硬衝,還知道騎兵不行。只是已經下了馬,何不連身上重甲也去了,路上走得也快些。”

  面對宋軍火器,党項的重甲其實沒了用處。不如去甲,路上走得快,到了陣前還有力氣。大規模普及火器之後,各國都淘汰了盔甲,不再追求單兵防護,而追求靈活性。這有個過程,淘汰盔甲後最早的軍裝,追求氣勢,追求對敵方視覺上的壓迫力,大多顏色鮮豔,帶有冷兵器遺風。便如現在的宋軍,盔甲全是紅色,列陣出擊的時候,有一種視覺上的震撼。等大家習慣了火器,這種視覺效果就沒用了,反而容易在戰場上成爲靶子,都改成了不鮮豔的顏色。

  宋軍的紅色盔甲,來源於王朝的五德五色,是中國傳統,杜中宵並沒有去改。以後敵國也學會火器了,盔甲沒了用處,直接改軍裝就是了。

  火器條件下的騎兵,跟冷兵器時代的騎兵不是一回事,不但是戰法不同,馬匹也不同。火器時代戰場上槍炮不停,軍馬要求適應環境,不能被槍炮驚嚇。党項選擇軍馬的時候根本沒有這個要求,他們的騎兵是衝不過宋軍的火炮封鎖的。這一點與素質無關,時代已經變了。

  不要說党項騎兵,杜中宵軍中的騎兵,也要求儘量遠離炮位,以免馬被炮聲驚嚇。軍官的馬匹和傳令兵的馬匹,是專門選出來,並且經過訓練的,才能不受炮兵的影響。

  號角響起,楊文廣看着党項軍陣再次逼來,命令一邊的親兵傳令開炮。

  炮彈從天而降,砸在党項軍陣,幾乎每發炮彈下來,最少帶走一人的性命。不是宋軍打得準,是党項軍陣過於密集,幾乎沒有縫隙,閉着眼睛都不會打偏。炮彈落地,在地上滑行一段距離,又會打死打傷周圍的士卒。緊接着炸開,周圍數步之內都被鐵片鐵珠覆蓋,死傷極爲慘重。

  宋軍爲什麼排那麼疏散的隊形?利於發揮火槍的威力是一,減少敵軍火炮殺傷是二。單排,則實心彈一炮打來只能傷一個士卒,到第二排的時候,基本沒有殺傷力了。如果是開花彈,則最多隻傷附近的兩三個人,而不會造成大量殺傷。

  歷史上火炮大量用於戰場的時代,特別是開花彈成熟,方陣迅速退出戰場,這種線式步兵普及。不使用這種陣形,在對方炮下全軍就是靶子。党項軍隊離着空心方陣時代還有十萬八千里,以密集陣形衝擊宋軍,本來就是自殺。

  沒細遂良只覺得頭皮發麻,雙腿打顫,強咬牙關,帶着全軍前進。周圍除了炮聲,就是自己士卒的慘嚎。被炮彈直接打中的還落個痛快,被鐵片和鐵珠所傷的,纔是生不如死。

  楊文廣在望樓上看見,不由點頭:“來的委實是支強軍,若不是有炮,若不是他們這麼猥集到一起過來,陣前必有惡戰。十年之前,遇到這種軍隊,我也只能浴血死戰,現在卻不必了。”

  一邊說着,心中有無限感慨。來的這支党項軍,還是依照訓練的習慣,不管路上死了多少,一直保持密集陣形,一往無前地向宋軍衝來。密集的陣形,讓宋軍的開花彈平添了幾倍的威力。

  看着前方沒細遂良軍陣越來越小,訛囉保忠心如刀割,這支自己最強的兵馬,今天可能要全部填進去了。咬緊牙關,猛地高喝:“折磨昌祖,帶本部出戰。凡回顧者,斬!只許前行,不許後退!”

  折磨昌祖被沒細遂良軍陣的慘象嚇得滿身冷汗,不敢違抗軍令,強行鼓足勇氣,叉手唱諾。帶着集結好的軍陣,隨在沒細遂良軍陣之後,硬着頭皮跟了上去。

  訛囉保忠眼睛已經發紅,厲聲道:“連奴都逋,結集兵馬,隨折磨昌祖之後!只許進,不許退!”

  連奴都逋稱諾,無奈地去集結自己本部。

  知道這種打法死傷慘重,訛囉保忠沒有其他辦法。一里的距離是遠了些,大軍卻不敢再上前,不然不用整軍進攻,宋軍的火炮就能把整個軍陣打亂。只能用沒細遂良部作箭頭,付出巨大死傷,掩護其餘各部衝上去。只要攻破一點,與宋軍纏鬥,火炮變失去了用處。這一點是在中軍,還是在側翼沒有關係,最重要的是兩軍鬥在一起,讓火炮失去用處。

  王亮在望樓上,看見党項軍的第二個軍陣緊跟着上來,不由愣在那裏。好一會,才道:“党項這是要用人命填到我軍陣前,真是夠狠。以前只聽說党項人作戰,最能喫苦,沒想到還能賣命!”

  一邊說着,一邊重新調整炮兵部署。党項既然是前赴後繼的打法,宋軍火炮的射程也就不需用調整了,直接覆蓋戰場即可。從最遠射程,到宋軍陣前二百步,各炮位定好射程,一直打就是了。

  感覺到落下來的炮彈稀疏,沒細遂良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回頭一看,自己所部已經去了一大半人馬,只有不足千人隨在身後。這些跟上來的兵,大多人身上都有傷,有的甚至渾身浴血。全部人馬緊緊聚在一起,炮彈打不到,卻極少有人能躲過開花彈的鐵屑鐵珠。就連軍陣最邊緣的自己,腿上都被鐵片劃開了兩道口子。宋軍的炮彈,可一直是瞄的軍陣。

  舉起手中鋼刀,沒細遂良厲聲喝道:“火炮雖然犀利,我們終究是衝過來了!兒郎們,前方就是宋軍,拿起你們的刀,與我一起衝過去!”

  一惺孔漪然應諾,沒細遂良只覺得血氣上湧,渾身無數的力氣。

  正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悶響,就看見前方的宋軍陣中升起一陣陣硝煙。沒細遂良還沒有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覺得腹部劇痛。用手一摸,感覺到腹部出了一個大洞,血不停地冒出來。

  旁邊的親兵嚇得哇一聲就哭出來,上前捂着沒細遂良的腹部,口中道:“太尉,怎麼辦?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