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野蒲多革拱手稱是,心中卻不以爲然。再是消息閉塞,現在也知道此次宋軍來者不善,佔住了的地方怎麼可能讓出來?此次宋軍的行動,擺明了是廢掉黑山監軍司,佔住河曲頂部土地。如若不然,不會在順化渡停住,巴巴等着党項的白馬監軍司和賀蘭山兵馬。宋軍有鐵路這種利器,根本不怕後勤不足,党項怎麼會有反擊的機會?能守住此城,已經了不得了。
這座城是興慶府的北大門,也是右廂監軍司的駐地,克威山和黃河之間,南下興靈的天險。野蒲多革作爲右廂監軍使,白馬監軍司和黑山監軍司皆在其轄下。宋軍突然來攻,他立即命這幾個監軍司點集兵馬,準備防禦甚至反攻。奈何季節不對,遊牧部族正在遷移,兵馬一時點集不起。
埋移香熱是元昊臨終時的顧命大臣,後來沒藏訛龐掌握朝政,對他們幾個人既壓制又拉攏,朝中地位很高。沒藏訛龐帶兵去屈野河,便由埋移香熱前來,統一指揮對宋軍的防禦。
問了城中局勢,埋移香熱道:“興慶府兵馬已由國相帶去了屈野河,黑山監軍司一破,附近只有你部兵馬。一旦有失,興靈危矣!此城系一國安危,萬不可懈怠!”
野蒲多革稱是,道:“宋軍在順化渡立足未穩,不如派些兵馬——”
埋移香熱連連擺手道:“不可。此城萬萬不能有失,以守城爲重!此戰,你帶賀蘭山兵馬守城,白馬監軍司攻興化渡。等到白馬大軍到來,纔可酌情派兵馬助陣!”
野蒲多革道:“自宋軍入唐龍鎮以來,敗契丹皇太帝所統大軍,斃契丹皇帝,擊潰了契丹二十餘萬人,佔據數州,未有敗績。令公,如果此戰不利,被宋軍就此佔住了興化渡,又該如何?”
埋移香熱道:“南邊興靈兩州是本國根本之地,宋軍如果真佔住了興化渡,你這裏要守得如銅牆鐵壁一般。克威山到黃河邊十幾里路,除了此城,尚有許多空地。此戰之後,徵調附近民戶,把城牆向西修到克威山,向東到黃河。”
野蒲多革小心問道:“令公的意思,是化城爲關?北邊數百里地,豈不送與宋軍?”
埋移香熱嘆氣:“不然,又該如何做?宋軍槍炮犀利,豈是血肉之軀可以抵擋?”
野蒲多革點了點頭,不再多說。這一次關係到的不只是軍事,還有政治。事件因屈野河一帶招納宋境番戶而起,那裏是國相沒藏訛龐的私財。戰事一起,他立即帶大軍去救,導致興慶府空虛。沒藏訛龐攻金肅軍不下,連城池都接近不了。宋軍主力則突然攻黑山監軍司,轉頭南下,兵臨賀蘭山。
此次沒藏訛龐進退失據,因私事拖累朝政,必然會引起許多非議。埋移香熱是顧命大臣,沒藏訛龐的對頭,有多大意願與宋軍大戰一場,奪回順化渡,值得懷疑。只要守住興慶府,讓宋軍佔了黑山監軍司對他未必是壞事,可以因此與沒藏訛龐爭奪權力。
野蒲多革是朝廷重臣,但離着最高層的權力鬥爭還有點距離,不敢多問。党項大臣多有部族,一旦被人惦記上,不但是自己倒黴,整個部族都有滅族的危險。元昊在最後幾年,滅的部族可不少,就連党項大部野利一族也不能倖免。滅族不但是打擊對手,還可以攻並附屬,壯大自己,許多人熱衷於此事。
杜中宵帶了親兵和直屬各部,隨楊文廣大軍之後,進了順化渡。
楊文廣迎杜中宵到了徵用的財主院裏,道:“此地是大渡口,卻是個小地方。監鎮的官舍只有茅屋數間,安頓不下,便徵用了此院。經略在這裏歇息,周圍人家都已徵用。”
杜中宵點了點頭,兩人一起進了客廳,各自落座。
上了茶,杜中宵對楊文廣道:“周邊情勢如何?我聽說党項大臣埋移令公已到右廂軍城,有沒有派出兵馬,與我軍遊騎爭鬥?”
楊文廣搖頭:“沒有。南邊得來的消息,右廂軍城大門緊閉,除了附近軍營城堡,已經不許行人通行。南邊五里之外的党項軍城,聽遊騎報,似有撤軍的部思。”
杜中宵聽了不由皺眉:“党項如此做是什麼意思?不要順化渡了,死守右廂軍城?如此做,倒是合我們心意。如果連白馬監軍司的兵馬也不來,那就最好不過。”
楊文廣道:“應該不會。白馬監軍司還在點集兵馬,沒有放棄的跡象。依下官看來,右廂當是在等白馬監軍司。那裏到來,兩軍齊出,與我軍奪順化渡。”
杜中宵想了想,道:“應該是如此了。右廂軍城是興慶府門戶,山河夾峙,險要之地。如果我們破了那裏,就將兵臨興慶府城下,党項守將謹慎也是應該的。”
這幾個宋軍所佔的地區,就是後世所說的河套平原的主體部分。右廂軍城以南,以興靈兩州爲核心的地區,後世稱銀川平原,爲西套。至順化渡止,宋軍所佔據的地區爲東套。所佔契丹數州,後世又稱爲前套,新佔的党項土地,又稱爲後套。宋朝對這裏沿用古稱,爲河南地,又稱河曲地區。河南的名字早就被西京河南府和南京河南郡佔了,總不能再出一個河南路,使用了河曲這個名字。河曲除了這裏,還指黃河上游積石軍、河州一帶,那裏也稱河南,是吐蕃唃廝囉地盤。
黃河百害,唯富一套,有記憶中的地理知識,再與現實對照,杜中宵對西北局勢和關鍵節點,比這個時代的人看得清楚。兩個河曲,加上一個河西走廊,就是西北不包括西域的三大塊。三者之間聯繫的關鍵節點,是蘭州,此時是座不起眼的小城。
之所以要佔順化渡,因爲這裏也是一個節點。
向南就是右廂軍城,歷史上蒙古攻西夏,那裏修了長城,有另一個名字,叫克夷城。蒙古滅夏,數次都是漠北起兵,攻破兀刺海城,打克夷城。克夷城一破,兵臨中興府,也就是現在南邊的党項國都興慶府。兀刺海城是通漠北的要地,右廂軍城則是守興慶府的要地。
順化渡溝通黃河東西,西過黃河後,南可沿賀蘭山以西至蘭州,也就是党項的卓囉和南監軍司。北可穿過狼山,沿大漠北緣至黑水監軍司。黑山監軍司向南可溯黑水至甘州和肅州,向西可以繞過整個河西走廊到西域各國,也就是絲綢之路的北線。
佔領了順化渡,有黑山以南肥沃的土地,有黃河水哌輸,可支撐十萬以上兵馬,党項受到的壓力遠非以前可比。更不要說如果出兵佔領黑水,可以攪動河西和西域。
興靈兩州地形封閉,從北邊並不好進攻。右廂軍城在克威山和黃河之間,幾城相連,修成長城,是堅固的防線。哪怕用炮攻破了這裏,也有數十里路在崎嶇山路和黃河之間。党項在南邊的山裏面有許多離宮和遊牧部族,不是空曠的狼山和黑山可比。在山中用輕騎跟党項輕騎作戰,以己之短攻敵之長不可取。
杜中宵所想的,是取順化渡後,駐紮重兵,吸引党項兵力。等到南邊的鐵路修到鎮戎軍,從那裏攻靈州,北邊牽制,兩路對進,纔是比較穩妥的做法。
元昊立國,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興州和靈州一帶。遷移人口,興修水利,開墾農田,成了党項最富庶的地區。那裏的防守力度和決心,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
當然,依託鐵路和黃河水撸陧樆梢粠г黾颖Γ瑥娦泄テ朴規姵牵舷屡d慶府,也是一種打法。那樣做就是在最短時間內攻滅党項,代價較大,好處壞處難以分出優劣。
杜中宵更希望的,是暫時不攻滅党項。而是先在佔領的地區扎住腳,建起營田務,把這一帶肥沃的土地重新開墾出來。同時發展出羊毛產業,變境內遊牧爲定牧,徹底解決問題。
契丹現在兩帝並立,早晚會分出個勝負,重新統一。此時滅党項,一是牽涉過多精力,再一個初佔的土地不穩定,會在牽涉契丹事務時,後方出亂子。
第41章 試探
趙滋所部進入順化渡,楊文廣帶兵離開,去十里外安營紮寨。
宋軍佈置,楊文廣所部離黃河十里,竇舜卿部離河二里,趙滋部守順化渡。總體是個品字形,楊文廣對白馬監軍司來敵,竇舜卿則防賀蘭山來敵,成犄角之勢。實際趙滋是總預備隊,在白馬監軍司兵馬進攻楊文广部後,迅速前出抄其後路。順化渡此戰,以殲滅白馬監軍司爲目標。
前鋒早已選好營地,楊文廣到後,指揮各部設置陣地,紮營。
選擇此處,是因爲左側有一個黃河氾濫所形成的小型湖泊,湖水較深,可以保證左翼安全。右翼得到順化渡趙滋部的支援,不必在側翼安排太多力量。
順化渡杜中宵居所,杜中宵看着新繪製的地圖,對趙滋道:“白馬監軍司兵馬到後,要攻順化渡必須攻擊楊文廣,不然其側翼易受攻擊。大軍臨敵,側翼一旦被突破,就大勢去矣。竇舜卿直面党項右廂軍城,是同樣的道理。依你估計,党項這一仗要怎麼打?”
趙滋道:“此無他法,党項必全力攻打楊文廣所部。右廂軍城是要地,大軍出城攻竇舜卿,一旦戰事不利,後果無法承受。白馬監軍司無此顧慮,只要攻下了楊文廣,與賀蘭山守軍併力攻竇舜卿所部,纔是獲勝的正途。當然,党項人夠膽量,也可以賀蘭山守軍出一部牽制竇舜卿,白馬監軍司出一部牽制楊文廣,以主力來攻順化渡的我部。党項人不會這麼傻吧?”
杜中宵道:“這也難說的很。近幾個月,我們連戰連勝,誰知道他們聽到的是什麼消息?党項將領心中慌亂,做出什麼選擇都正常得很。其實依你說的,兩側牽制,主力攻順化渡,正是我最不適應的。你軍中的火炮大多給了楊文廣,而加強了騎兵,不是防守的配置。”
趙滋笑道:“經略如此佈置,自然不想党項人全力攻順化渡的打法。不過,如此佈置,不正是因爲經略認爲,這樣打法是党項人自己找死嗎?党項要出多少兵馬,才能牽制楊文廣和竇舜卿?他們敢以主力來攻順化渡,只怕兩支牽制的兵馬先被滅了,我們關門打狗。”
杜中宵點頭:“是啊,我們是按正常人的想法來佈置戰事,就怕來的是瘋子。你部很少火炮,就連步兵都配了馬,是快速衝擊的配置。突然幾萬人撲上來,到時就複雜了。”
趙滋的火炮,除了一些簡便易攜的臼炮,全部給了楊文廣。打下黑山監軍司後,多了無數馬匹,趙滋所部現在人人有馬,將領和重要的人物甚至一人兩馬。步兵有了馬也不是騎兵,不能馬上作戰,而是準備出現機會後,全軍騎馬,到戰場後下馬作戰。
這樣的配置是進攻用的,如果党項發瘋主力攻順化渡,趙滋部必然會受較大損失。當然,党項那樣作戰,把趙滋部滅了也沒用,被宋軍圍在黃河邊了。
五天之後,右廂軍城官廳,埋移香熱居中而座,上位是野蒲多革,下位則是剛剛趕到的白馬監軍司刺史訛囉保忠。訛囉保忠一到,立即被埋移香熱召進右廂軍城,商議接下來的戰事。
問了訛囉保忠路上辛勞,埋移香熱道:“上月,宋境有番人來投,爲濁輪寨所收,送到南邊屈野河營田。宋人去濁輪寨討取,守將劉勝不還,致引起戰端。數萬宋軍突然圍了濁輪寨,他們火炮犀利,攻下了濁輪寨。宋軍由此乘勢南下,毀屈野河本國二十餘寨堡。沒藏國相統兵七萬,千里馳援。不想宋軍主力突然到了天德軍,數日之內攻破兀輪海城,藉機到了北邊的順化渡。如果被宋軍佔住了順化渡,則黑山以南數百里內,全爲宋地。再南下,破了此城,幾日就可以兵臨興慶府。此戰必須驅走宋軍,最好重新奪回兀拉海城。不能奪回兀刺海城,也要把宋軍北趕,等國相大軍返回。”
党項所稱的番人,一般是契丹、韃靼、吐蕃及河西的諸多番族,他們並不認爲自己是番人。不過有時候,不在境內的党項人也被稱番戶。一是對此事不認真,二是隨宋朝稱呼。
訛囉保忠拱手:“令公,不知對面宋軍多少兵馬?”
埋移香熱道:“據報,全軍不過三萬餘人。依我得到的消息,此次是河曲路經略使杜中宵爲帥,手下大將有騎兵首領武松、步軍首領楊文廣、趙滋和竇舜卿。炮兵首領姚守信,留守東勝州,並沒有隨軍前來。我們最怕的,就是宋軍的炮,步兵和騎兵並沒有什麼可怕。姚守信留守東勝,以備國相大軍,看來宋人也是這麼認爲的。對面三萬宋軍,雖然人數不少,其實遠不如唐龍鎮時。”
說到這裏,埋移香熱問訛囉保忠:“太尉此來,帶了多少兵馬?”
訛囉保忠拱手:“下官得了野蒲太尉軍令,立即點集本部及附屬部族兵馬,絲毫不敢耽擱。轄下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丁壯全部點集。計有正兵兩萬一千餘人,輔兵近四萬人,計六萬兵馬!”
埋移香熱聽了連連點頭:“太尉真國家忠臣!有你所部六萬,野蒲太尉賀蘭山兵馬五萬餘人,再加上我帶的五千精兵,我們十二萬大軍,對宋軍區區三萬人,何愁不勝!”
訛囉保忠起身:“請令公軍令,我願爲前鋒,滅宋軍於順化渡,以填黃河!”
埋移香熱連連擺手:“太尉坐下說話。兩軍交戰,不可魯莽,我們細細商議。宋軍自入唐龍鎮,轉戰過千里,大戰不少,從無敗績。雖然我們以多擊寡,也不可小視了他們。”
訛囉忠坐回位子,道:“請令公佈陣!”
埋移香熱點了點頭:“宋軍現在的陣勢,是個倒品字形。楊文廣離黃河十里紮營,竇舜卿則向南離順化渡三里之外,兩軍成犄角之勢。趙滋所部在順化渡,不知何意,想來必有所圖。”
野蒲多革道:“還有,竇舜卿攻破順化渡以南五里的軍城,盡皆拆毀,不在那裏駐紮,不知何意。”
訛囉保忠道:“想來宋軍兵力不多,兩軍不敢相距太遠,撤回去與趙滋互爲倚靠。”
野蒲多革道:“太尉此說,也有道理。但北邊的楊文廣離順化渡十里下營,與越滋相隔甚遠,又不符合。宋軍如此佈置,必定心有所圖。我們要反覆斟酌,免墮其奸計。”
訛囉保忠道:“宋軍左右不過就三萬人馬,我十二萬大軍,何必畏首畏尾。我們怕的,不就是宋軍的火炮嗎!令公說了,炮兵首領姚守信留在東勝州,並沒有隨軍前來,其威力大減!依我之見,不必疑神疑鬼,既然楊文广部單獨出來,那就併力攻他,先滅一部再說!”
埋移香熱道:“太尉求戰心切是好的,但行軍打仗,要仔細謩潯钗墓悴侩x順化渡十里紮營,必有深意。他本可與趙滋所部靠在一起,何必如此呢?”
訛囉保忠道:“黃河到狼山間過百里,宋軍如此做,想來是怕我軍繞過順化渡,擊其側背。”
野蒲多革道:“宋軍騎兵首領武松,帶數千騎兵集結於狼山。我們要想繞擊側背,只怕不易。”
聽了這話,訛囉保忠有些煩躁:“這也怕,那也怕,如何作戰?令公、太尉,我們十二萬大軍,被宋軍三萬人嚇得畏首畏尾,這種事情可從來沒有過!”
野蒲多革道:“這麼能打的宋軍,可也沒有過。萬事小心,總是對的。”
埋移香熱道:“此次作戰,一是要保右廂軍城無憂。此是興慶府門戶,國家安危所在,不容有絲毫閃失。二是趕宋軍出順化渡,到狼山口以北。”
說到這裏,埋移香熱理清思緒,對兩人道:“宋軍佈置,不平常的有兩個地方。一是楊文广部爲何離順化渡較遠,擺明了讓我們去攻。二是竇舜卿部爲何佔領軍城之後廢棄,退後二里佈陣。宋軍此舉必有深意,我們不可入其圈套。依我之意,明日點一萬兵馬,先到竇舜卿部前列陣,試一試宋軍戰力。訛囉太尉一起同行,熟悉一下宋軍。如果是我軍多慮,訛囉太尉回軍中,點想兵馬攻楊文廣!”
訛囉保忠拱手:“一切聽令公吩咐!”
訛囉保忠所在的婁博貝比較偏僻,大漠之中,鹽池附近,沒有多少宋軍的消息。荒漠中的部族生活艱苦,更加好戰,十二萬大軍對宋軍三萬,看不慣埋移香熱和野蒲多革畏畏縮縮的樣子。
不管怎麼佈置,只要開打,訛囉保忠便不再爭執。白馬監軍司出兵六萬,點起全部丁壯,地方又貧困,帶的軍糧不多,怎麼能夠在這裏長時間耗着。
見其餘兩人不再有異議,埋移香熱道:“好,明日點一萬兵馬,出城紮營。——萬莫忘記契丹皇帝的教訓,不要離宋軍太近,就在他們廢棄的軍城那裏紮營好了。”
第42章 趕着做靶子
埋移香熱、野蒲多革和訛囉保忠三人看着前方被宋軍拆毀的土堡,都大惑不解。
訛囉保忠道:“這處軍堡雖小,卻城牆堅固,宋軍佔了不在此固守,退到後面什麼意思?縱然不敢遠離順化渡,軍堡留在這裏,派人駐守不好嗎?”
埋移香熱道:“太尉,宋軍作戰靠的是火炮,不可依常理想他們的所作所爲。”
野蒲多革聽了點頭:“令公說的是。宋軍已經後退,留人駐守這裏,豈不耽誤開炮?”
訛囉保忠道:“火炮如此厲害?比石砲強我信,若說打這麼遠,軍堡裏都藏不住,哪個肯信?”
埋移香熱和野蒲多革也沒見過宋軍開炮是什麼樣子,只好道:“一切小心,總是對的。”
商量一番,埋移香熱吩咐在此處紮營。依訛囉保忠的意思,要向前一里,離宋軍約一里處紮營。兩軍相距過遠,党項進攻列陣後,要向前走近二里路,不等到宋軍陣前自己陣形就亂了。
埋移香熱可是記着契丹皇帝耶律宗真,就是跟訛囉保忠一樣蠢,非要到宋軍陣前,一陣大炮被轟死了。自己千金之軀,豈肯臨險地?吩咐依着廢棄軍堡,全軍紮營。
鄭廉是姚守信的副職,此次隨着杜中宵大軍南來,與重炮一起配屬竇舜卿。站在望樓上,看党項軍在廢掉的軍堡前紮營,把望遠鏡交給竇舜卿,笑道:“党項人真有意思,我們毀掉軍堡,就在要在那裏留下記號,他們偏偏就在那裏紮營。敢打就向前紮營,害怕就退後,他們非要在那裏,作死麼?”
竇舜卿看了一會,道:“想來党項人也知道我們火炮的厲害,向前不敢,以爲那裏安全,就選在那裏了。這樣好了,你的炮都不要重新校,以軍堡爲中心就好。”
鄭廉搓了搓手,道:“什麼時候放炮?將軍下令!”
竇舜卿道:“莫急,到了深夜人靜的時候,幾輪炮把党項的軍營打掉,嚇嚇他們!”
火炮瞄準的時候要有地標,攻擊範圍內的幾處地標連結起來,戰時指揮校炮。宋軍重炮選的第一個標誌就是廢堡,與西邊的大樹、巨石連成一線,是火炮最遠的射擊範圍。
党項依廢堡紮營,正好在宋軍重炮的覆蓋下,連重新校準都不必了。
到了深夜,滿天繁星,竇舜卿和鄭廉站在望樓上,用望遠鏡觀察着党項軍營的動靜。月亮在東邊剛剛升起來,視線中一片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輪廓。周邊一片寂靜,只有黑暗中偶爾傳來的一聲獸吼。
放下望遠鏡,竇舜卿道:“一炷香後,開炮!”
鄭廉聽令,下了望樓,派傳令兵命令炮兵各自準備。
過不了多久,一聲低沉的號角響起,睡夢中的雙方官兵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見大炮的怒吼。炮口的火光劃過深沉的黑夜,炮聲中大地都在顫抖。
埋移香熱剛剛入睡,被炮聲驚響。一個翻身坐在帳裏,大叫道:“什麼聲音?什麼聲音?”
話音未落,就聽見附近傳來陣陣巨響,緊接着傳來人的哀嚎和馬的嘶鳴。
埋移香熱愣了一下,猛地醒悟過來,高聲道:“是炮,宋軍的炮!親兵,親兵,速速牽馬!”
一邊說着,一邊顧不得穿外衣,快步跑到帳外。
此時整個軍營已經亂成一團,許多士卒到處亂竄,有的地方還已經着火。到處都是人喊馬嘶,混亂不堪。宋軍的炮並不集中,奈何党項一萬人,軍營佔的面積太大,標識物又十分明顯,全部落在軍營裏。
不大一會,親兵牽了馬來。埋移香熱什麼都不顧不得,翻身上馬,帶着親兵向南奔去。
訛囉保忠從帳裏出來,見周圍混亂不堪,不由大怒:“什麼事情,就自己先亂了陣腳!野蒲太尉在哪裏?帶我去見他!”
周圍的是党項精銳,見訛囉保忠聲色俱厲,不敢違背,帶他到了野蒲多革帳前。
野蒲多革剛剛從帳裏出來,正要招呼親兵南逃,見了訛囉保忠,只好拱手:“太尉,此地離宋軍太近,宋軍發炮打中軍營。速隨我一起,招集兵馬,向南撤上幾里。”
訛囉保忠道:“太尉說剛纔是宋軍打來的炮?怎麼可能!什炮能打幾里遠,驚天動地!”
野蒲多革正要向吪囉保忠解釋,就聽見遠方傳來炮響,不由色變:“聽見沒有,宋軍又發炮!”
這個年代也不知道該怎麼躲避炮火,呆呆站在那裏,聽見炮彈呼嘯的聲音,臉色煞白。
緊接着,炮彈落在地上,蹦幾蹦,又滾了幾滾,接連的爆炸聲傳來。
野蒲多革呆在原地,看着附近帳裏滾出幾個士卒,血肉模糊,不住哀嚎。等到炮聲停了,看了看自己身上,喜道:“好險,好險!我命不該絕,身上沒一處傷!”
說完,對身邊的親兵道:“速去知會諸將,不要管營帳了,撤,向南撤五里!”
吩咐了親兵,對另一邊傻在那裏的訛囉保忠道:“太尉現在該了,宋軍火炮就是如此厲害!快快隨我南去,再等上一等,下一輪炮又來了!”
說完,上前拉住訛囉保忠的手,親兵幫着,推上馬去,一路南逃。
剛剛逃出軍營,就聽見炮聲再次傳來,整個党項軍營徹底亂了。
聽到炮聲,訛囉保忠才清醒過來,口中喃喃道:“原來這就是宋軍的火炮,原來真地如此厲害!這仗還怎麼打?這仗豈不是打不得了!”
野蒲多革道:“太尉不要過於擔心,這樣的炮,宋軍也沒有多少。幾個月戰事,只聽說他們用這樣大炮斃了契丹皇帝,沒聽說在其他的地方用過。這裏攻不得,還是整齊軍馬,回到軍城爲是。好的火炮既在這裏,楊文廣那裏必然沒有,我們專心攻那裏就是。”
訛囉保忠麻木地點了點頭,覺得手臂上刺痛,用手一摸,覺得粘答答的。放在鼻子處一聞,有淡淡腥氣。他是久經戰陣的人,知道自己負傷,對野蒲多革道:“太尉,我臂上劃了一道傷口。這樣大炮放起驚天動地,怎麼會有這樣小的傷口?”
野蒲多革哪裏能說得清楚?隨口道:“許是砸起的什麼,劃到了你身上。傷不重,回去包紮就是。”
一邊說着,一邊不住催馬前行。
宋軍的開花彈裏填有鐵球和碎鐵片,一炸開來,一二十步內都有危險。不是如此,怎麼可能有那麼多人受傷。訛囉保忠便是被炸出來的碎鐵片所傷。他邭夂茫瑐谑直郏瑐谘劬Φ纫Γ粯与y救。
竇舜卿看着遠處党項軍營閃起的火光,看不真切,猜着那裏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