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02章

作者:安化军

  聽了這句話,韓琦的眉頭皺了下,不過沒說什麼。杜中宵不以爲意,大約這句話這個時候並沒有出現,一句常語沒有聽過讓韓琦覺得奇怪而已。這種事情發生得多了,杜中宵早已處變不驚。

  “練兵如同學詩,其實同樣也是工夫在外,由外而內。先說錢糧充足。如果錢糧不充足怎麼辦?就是沒有錢,難道就打不了仗了?對面党項,軍糧在我們這裏只能當馬料,有幾次打過他們?古之名將與士卒同甘共苦,軍營中絕無異樣菜餚。至若吳起,與士卒同衣食,親裹贏糧,甚至爲士卒吮疽,人人甘心爲其所用。不患寡而患不均,錢糧不足有錢糧不足的辦法。當然,現在天下富庶,用這些辦法爲僞飾,君子不取。當讓士卒喫飽穿暖,衣食無憂,然後可以練兵。想讓馬跑,又不給馬喫草是不行的。”

  韓琦道:“吳起爲大將,與士卒同衣食自無不妥,然殺妻求將、爲士卒吮疽不是說明其僞?”

  杜中宵給韓琦倒上茶:“相公,殺妻求將是一回事,爲士卒吮疽是另一回事,萬萬不可以放到一起說。殺妻求將,說明其利祿心重,人情淡薄,這個大將少了人味。吮疽則是爲得士卒之心,做出這種非一般人所能做的事。吮疽僞不僞?我覺得是,那又如何呢?哪怕人人皆知其僞,士卒也知其是收買人心,又如何呢?吳起真地做到了,不是一時,只要在軍中,他就是如此,說他僞又有什麼意義!殺妻求將我也不恥,但說其吮疽爲僞卻不必,以這一點攻擊他的,自己能得到士卒認可的有幾人?”

  韓琦緩緩點了點頭:“經略所說,也有道理。”

  杜中宵道:“所以營田廂軍中,從選訓教閱起,一直足衣足食,儘量讓他們喫好穿好。我們大宋與周邊各國比,不管是契丹還是党項,都富裕得多。軍隊當然要用最好的武器,喫到最好的軍糧,穿最好的盔甲衣物,若是做不到,則統兵官有問題。足衣足食之後,在軍中,營田廂軍有兩條。一條官兵一致,一條階級分明,兩者互爲表裏。官兵一致,是日常統軍,凡都頭以下軍官,與士卒同喫同住,日常他們喫的是一樣的,不另外開伙,住則一樣住營房,不另設官廨。階級分明,從兵到效用到軍官,不同階級,有不同的俸祿和禮遇,絕不能混淆。軍中所有事務,下級服從上級,不可逾越,更加不可推託。”

  韓琦笑着搖搖頭:“同喫同住,便無威嚴,如何維持階級?”

  杜中宵道:“現成有例子。徵南的狄太尉,在軍中便與士卒同喫同住,誰敢逾他階級?軍法而已。”

  狄青能得士卒擁戴,在軍中不搞特殊是原因之一。能喫苦,到了軍營與士卒喫一樣的飯,住一樣的軍帳,凡得賞賜,全部給別人,自己不留。這一點是自古以來流行下來的良將品質,整個宋朝包括這個時代,還是有一部分將領能做到的。當然,狄青並沒有杜中宵說的那麼威嚴,士卒對他親近而不懼怕。

  營田廂軍的官兵一致,並不是指待遇一樣,更加不是官兵平等,這個年代根本做不到。說的是統兵官與士卒喫住一起,喫一樣的飯,軍營住一樣的房子。有單間,有隨從,但條件是一樣的。一是拉近與士卒關係,也是防止他們剋扣糧餉的措施。讓士卒喫不好,他們自己先就要喫不好。

  軍中要號令嚴明,階級分明是必要的。不同的階級有不同的地位,有不同的職責,同樣也有不同的待遇。營田廂軍到現在基本分三類,軍官、效用和兵員,對應於後世的軍官、士官和戰士。

  軍官的分界點是營指揮使,以上的爲中高級軍官,以下的爲基層低級軍官。

第22章 紙上談兵

  聽着杜中宵介紹現在營田廂軍的制度,平淡地分析帶來了哪些好處,還有哪些不足,韓琦慢慢變得認真起來。很明顯,杜中宵的語氣中既無誇耀,也無自責,而是平淡地講解着一件事情。

  以前練兵,自然是按照練兵過程中出現的問題、獲得的經驗一點一點改善,沒有經過實戰。等到真正實戰了,自然就會發現以前不足的地方,加深自己的認識。

  以前營田廂軍特別講究紀律,雖然軍中有許多活躍氣氛的舉措,卻是以紀律爲核心。真正交戰之後才發覺,強調紀律是不對的,容易讓低級軍官和士卒刻板,戰場上如同木偶,失去了主動性。這樣的軍隊對戰党項自然可以,一遇到不利的局面,面對靈活性特別大的遊牧騎兵,難免有些不足。

  一進軍營嚴訓紀律,是爲了讓紀律成爲軍人的本能,在這個基礎上才進行真正的軍事訓練。軍人的本能不只是紀律,那只是基礎,在這個基礎上形成軍人集體戰鬥的本能。

  前世聽人說,中國農民特別愚昧,愚昧到分不清左右腳,不會齊步走。真正練兵才知道,那是特殊的地理條件和社會條件下的產物,正因爲特殊纔會被記下來。從一出生開始殘酷的壓迫在和剝削,完全看不到一點希望的人生,從早到晚沉重的勞動,極少的和極簡單的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纔會那個樣子。這個世界上,天生是傻子的有多少人?社會條件沒到那個地步,大多數人不會如此。

  這是韓琦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係統的分析練兵,而不再是唤y地嚴選士卒、軍紀森嚴、賞罰分明之類的套話。杜中宵的練兵,是有一套完整的邏輯貫穿基中,所有原則都是由此生出來的。

  聽杜中宵講完,韓琦道:“經略,這些東西如果寫下來,就是兵法,專門練兵的兵法。世間兵法許多,講這些的卻是極少,甚是難得。”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相公,說兵法也是兵法,說不是也不是。講這些的有沒有?其實應該是有的。秦漢之時,朝廷關於士卒的各種律令,雖然要求與此不同,講的內容卻應該差不多。春秋戰國數百年的時間,打了無數的仗,那些仗怎麼會是白打的?兩漢之後,天下動盪,北朝各族多不修文治,這些律令早已不知哪裏去了,沒有傳下來罷了。歷朝武功鮮有超兩漢者,恐怕與此有關。”

  韓琦點了點頭:“或許如此。我等文臣,也見不到那些了。”

  唐宋兩朝,其實軍中也是不修文治,不像兩漢普遍的兵役制,必有關於士卒的律令。府兵是專門參軍的人羣,不需要律令規範,自己家裏從小會教,軍中只要嚴明軍紀即可。後面的藩鎮更不必說,只要有一部分精銳親兵,再有大量炮灰就可以了,哪個耐煩羅裏羅嗦的律令。

  軍中從練到管再到戰的條例,應該是一個整體,形成一種完整的風格。這種風格反映到每個軍人身上,表現出來的,纔是真正軍人的本能,紀律只是最基礎的部分。宋朝軍隊其實沒有這樣一套條例,還是五代延襲以來的軍閥風格,杜中宵要去自己總結出來。

  講了練兵,兩人一時沉默,靜靜坐着喝茶,看着天上悠悠的白雲。

  韓琦仔細咀嚼杜中宵說的話,越想越是覺得有道理。或許具體內容有錯漏,但這樣一整套的由作戰原則到完整條例的文書體系,應該要有的。朝廷各個衙門,政事常有中書條例,樞密院有樞密院條例,三司有三司條例,甚至一州一縣都有自己的條例,軍中怎麼就不需要了?僅僅靠軍法怎麼可以,有了刑統就不需要各種條例了?有了這套條例,軍中一切有章可循,跟以前就大不一樣了。

  喝了一會茶,看天色還早,韓琦隨口問道:“練兵如此,經略以爲,作戰又該如何呢?朝廷修武經總要,刻各種兵書,頒發諸將,正是要重整軍備之舉。”

  杜中宵道:“相公問起,下官就略說一二,不當之處,還請見諒。”

  韓琦笑着道:“經略但說無妨。”

  杜中宵道:“打仗其實自古至今大的原則相差不多,具體因時而異。戰略就是大局,爲帥者當儘量不打無明確目的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把握戰機。不得不戰時,沒有戰機要創造戰機。戰術說起來就更加簡單了,盡最大努力強硬擊弱,以多擊少,不可陷兵於險地。採取各種辦法,達成這個目的。絕大部分戰術,應該都以此爲原則。戰場指揮,則要儘可能發揮己的優勢,限制敵方的優勢,以己之長擊敵之短。”

  韓琦道:“經略說的倒是簡潔明瞭,只是做到有幾人?”

  杜中宵道:“相公,世間事大多就是這麼簡單,可實際上越簡單的事情越難做。要把簡單的事情做好,要求認真,可我們有幾個人認真?有幾個人能夠一直認真?聰明人總是高估自己的智慧,覺得做簡單的事情是一種侮辱,認真是愚蠢,妨礙了他們智慧中靈光一閃的一剎那。我一直要求營田廂軍將領,不要什麼靈機一動,踏踏實實、認認真真地按部就班,把規劃好的事情做好了再說。真有餘力了,靈機一動的智慧纔會有用處,不然就是害人的毒藥,耽誤了正事。”

  “作戰的原則很簡單,就是要打敗敵人,獲得勝利。用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勝利。但真正指揮軍隊的時候,很多人就會忘了這一點。自古流傳下來的兵法,將領用來開闊眼界是好書,如果當作學做戰的條例,那就大錯特錯。不是不切實際,就是刻舟求劍。文人學兵,苦讀兵書,真指揮軍隊了,要麼不知所措,要麼言過其實,要麼漫無目的——”

  韓琦皺眉頭:“經略和意思,是不用文官爲帥?經略難道不是文官?”

  杜中宵搖了搖頭:“相公誤會,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學用兵,不要從兵法上學,而是要真真正正熟悉軍隊,熟悉作戰。認認真真學,不要飄到天上去。朝廷現在,文人不知兵,知兵的武將又有幾人?文人好歹讀書識字,讀過幾本兵書,比武將還是要強一些。”

  杜中宵對武將流行粗鄙不文的風氣非常反感,甚至有將領以不識字爲風榮,不知所謂。營田廂軍掃盲只怕做得少,跟其他軍隊完全兩種風氣。連字都不認識,戰略、戰術豈不是要用人做自己的眼睛。

  “戰爭原則其實就那幾條,老老實實、認認真真細分下去,學會打仗其實並不能。以戰場論,無非是密度、速度,保存自己,殺傷敵人,自古至今沒怎麼變過。陣形怎麼擺出來的?我有什麼兵器,臨敵時如何用最短的時間、以最快的速度用武器擊敵,如何防止敵兵傷己。在此基礎上,兼顧指揮和變換。只要緊緊把握住了這個原則,不管什麼陣形,都不能理解。相反,爲讀書而讀書,陣形學了何用?”

  “傷敵、護己——”韓琦默唸幾遍,不由苦笑。“經略論兵,還真是簡單直接。”

  杜中宵道:“戰場指揮就是如此。擺陣形,無非是依地理、天時、敵情,最大限度的把自己兵器的威力發揮出來,傷害到敵人。同時儘量減小敵人的傷害,保護自己。利於指揮和陣形變換,其實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用槍,便就儘量用長槍,猥集一起,如牆而盡,讓敵人無處躲,無法攻到自己。用弓弩,則前排的弩手想盡辦法,讓衝過來的敵人放慢進攻速度,近身前射出最多的弩矢。後排弓手,則儘量最短的時間射出最多的箭,射到敵人最多的地方,說到底無非如此。”

  “沒有火槍火炮的時候,戰場作戰就是如此。將領審時度勢,在局部戰場短時間形成以多打少,以強擊弱,及時抓住戰機,擴大勝勢。有了火槍火炮,就是最大限度發揮火炮的火力,讓敵不得集結,造成最大殺傷。火槍及時抓住火炮創造出來的勝機,一舉擊潰敵人。敵人潰逃,騎兵追上,獲得最大戰果。”

  韓琦聽着一時無論可說:“經略作戰,委實直接——”

  “以前沒有火槍火炮,弓弩爲多,戰力如何與人數關係最大。所以戰術指揮,調動敵人,改變戰場局勢,大多以人數論。有了火槍火炮,戰力與火力關係最大。戰術指揮,就變成了以火力爲主要,按照火力進行調動,一切以發揮自己的火力爲主要目的。”

  說到這裏,杜中宵笑着搖頭:“我懂什麼兵法?自練兵起,我讀過無數兵書,到最後全是無用。等到靜下心來,認認真真把軍隊的原則理一遍,從最基本的入手。把最基本的戰略原則、戰術原則與臨戰指揮原則,一步一步分下去,直到分到戰場上的每一門炮、戰場上的每一杆槍、戰場上的每一個人,他們應該怎麼想,怎麼做,才大致有了眉目。再向上理清戰場指揮什麼職責、戰術指揮什麼職責、戰略指揮者又該是什麼職責,編成冊子,無數次修改,纔算初步真正懂得打仗。此時再回頭讀兵書,就豁然開朗。”

  “兵公說起兵書,營田廂軍的兵書,其實就是一本一本小冊子。從最初的懵懂無知,一步一步試着來。錯了就改,改了再試,才終於有今天的局面。這些小冊子,是營田廂軍自我起,所有的軍官和兵員的心血凝結,比任何一本兵書都重要。有了這些基礎,才能談兵法。不然就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

  說到這裏,杜中宵嘆了口氣道:“也是看了前方送回來的攻獨輪寨之戰,再想數年練兵,我才真正初入門戶。才知道仗怎麼指揮,怎麼佈置,到底要怎麼打。到了頭來,無非還是那句話,世上的事就怕認真二字,認真去做了,把簡單的事情做極致,到了最後好像也就不簡單了。文人談兵被人譏笑,便就是因爲其實沒有這些基礎,看了幾本兵書誇誇其談,怎麼會被人看得起。”

第23章 會師

  看着火光沖天,姚守信對張岊道:“這是党項在這一帶最後一座塢堡,燒掉之後,我們便就沿濁輪川迴轉吧。從這裏逃走的党項人,大都去了石州、夏州一帶,聽聞那裏已經點兵,不可久留。”

  張岊點頭:“我們來毀這一帶堡寨,事情既已做完,自該回轉。此地離麟州橫戎堡不遠,要不多待一天,分些軍糧給他們。這麼多粟米,帶回去也無大用。”

  粟米是党項軍糧中的高級貨色,一路下來繳獲的沒有燒掉。積攢起來着實不少。但在宋軍中,粟米只是普通軍糧,帶回去沒多大意思。鐵路已到火山軍,河曲路物資不缺,實在看不上這些東西。

  正在這時,一個效用快馬過來,下馬叉手道:“將軍,三里外有宋軍趕來,要與將軍相見!”

  張岊道:“既然來了,自然該見。不知來的是什麼人?”

  效用道:“說是並代鈐轄、管勾麟府路軍馬司蘇安靜。”

  張岊喫了一驚:“蘇鈐轄位在我們之上,又是內臣在外領兵,自當我們迎上去。”

  管勾麟府路軍馬司向由並代鈐轄兼任,屬河東路經略使司,一路鈐轄地位當然不是張岊和姚守信能比的。而且張岊本就是麟府路駐泊都監,蘇安靜是他的頂頭上司,不敢怠慢。

  帶了親隨,張岊與姚守信向東而來,沒多遠,便迎到了前來的麟府路兵馬。

  翻身下馬,張岊與姚守信迎上前,到蘇安靜馬前叉手:“我等見過蘇鈐轄!”

  蘇安靜急忙下馬,上前拉住張岊的手道:“如何敢當?二位帶兵遠行數百里,幾日內破濁輪寨,焚西僬ざN,爲天大之功。我得經略相公軍令,帶兵嚴守邊境,防西贊⒈Z犯。今日得消息,二位已攻破附近偃苏ぃ貛Ь苼砼c二位慶賀!”

  說完,命手下抬了酒來。取出大碗,倒了兩碗給張岊和姚守信,自己端了一碗,高高舉起:“此碗酒爲二位將軍賀!西邊偃苏けM毀,麟府從此無憂!”

  三人飲了酒,隨從收了碗,張岊謝過,吩咐士卒過來把酒抬走。

  這一帶的二十餘座寨堡,平常駐不了多少兵馬,最重要的作用是作爲党項進攻麟府路的基地。党項大軍從興慶府來,穿過千里大漠,沒有寨堡休整,人困馬乏沒有進攻能力。沒了這些寨堡,麟府路從此安全,不再受党項大軍威脅。

  麟州地處黃土高原與沙漠的交接地帶,向西土地漸平,有河流經過的地方,可開墾耕地。宋朝依慣例,兩國交界處設爲禁區,不耕不種,党項多年侵耕形成這些堡寨,成了麟府路的心腹大患。麟府路的糧餉從河東路邅恚芈返匦纹閸纾瑩p耗巨大,只能支持少量的駐軍據險而守。從與黨項開戰開始,便就有多次放棄河外三州的動議。這次把党項的堡寨徹底摧毀,纔算真正讓麟府路安全。

  進攻這一帶,明顯是麟府路出兵方便。只是他們用不來野戰火炮,對寨堡沒有辦法,才由河曲路出兵。這話不好直接說出來,韓琦的命令,只是讓蘇安靜謹守。

  三人回到河曲路大軍駐紮處,蘇安靜看着廢棄的堡寨裏熊熊大火,嘆口氣道:“煞是可惜,好好一座堡寨,攻下來只能廢棄。這裏地勢平坦,不能防禦西佟!�

  張岊道:“鈐轄說的是。這些堡寨偃藖椎茫覀儏s佔不得。石州偃耍走^來搔擾。”

  宋軍在這裏不能駐紮大軍,而且增援不易,是雞肋之地。

  三人在交椅上坐下,蘇安靜問了張岊這幾日的戰況,聽說窖裏挖出來的糧食全部燒掉了,不由嘆息道:“太過可惜。麟州軍糧全由並代邅恚瑑r錢昂貴,不如送給麟州。”

  張岊道:“燒掉的軍糧,全是大麥、青麻子之類,只合作馬料。得到的粟米,鈐轄帶回去,作爲你們軍糧。我們回金肅軍還有數百里路,帶着不便。”

  蘇安靜聽了大喜:“如此謝過二位。天寒呒Z不便,麟州這些日子糧食不寬裕。”一邊說着,一邊心裏可惜燒掉的那些糧食。馬料怎麼了?麟州的馬料也是從外州邅淼摹�

  兩軍會合,蘇安靜又帶了酒來,張岊吩咐軍中取出路上帶的牛肉羊肉,用大鍋煮了,與蘇安靜的兵士分享。戰事已經結束,官兵盡情享用酒肉。

  張岊、姚守信和蘇三靜三人圍着一塊大石,算作桌子,上面擺了酒和兩個大肉盤。喝了口酒,張岊吩咐取了麪餅過來,分給蘇安靜,道:“這是我們路上的軍糧,白麪製成,烘得極透,可放一二十日而不腐壞。只是戰事順利,每過寨堡都能得到糧食,一直到今天都沒動用,早幹得透了。鈐轄,這餅泡在肉湯裏極是美味,你也一起嚐嚐。”

  蘇安靜接了麪餅,拿在手裏如同石頭一樣,道:“何必如此麻煩?這餅如此乾硬,不如路上帶着粟米,煮了豈不比這好下嚥得多?”

  張岊道:“這些軍糧,是防趕路緊急,沒有時間埋鍋飯。裏面加得有鹽,泡開即可以喫,其實極是方便。對了,我們帶的還有肉乾呢,都是一樣意思。不想這一路上都有鮮肉,只好原樣帶回去。”

  牛羊趕着拖慢速度,路上繳獲的全部宰了,每到晚上都有熟手做成醬肉和醬骨頭。只有馬匹和駱駝等牲畜,用作駝畜,咻斃U獲的物資。每天最少攻一座寨堡,多時一天攻破四五座,張岊和姚守信兩軍每天都有新鮮肉,自己帶的肉乾,路上制的醬肉,全部成了存貨。

  把幹餅泡在湯裏,兩人飲了酒,撈起來放在口裏。這餅耐泡,滿滿的湯汁,依然有嚼勁,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錯。蘇安靜喫了奇道:“不想這幹餅,看起爲難入口,泡過之後卻是美味非常。”

  姚守信笑道:“

  這有個名目,經略稱爲羊肉泡饃,本就是美味。其實何止羊肉泡了好喫,用牛肉湯泡了一樣好喫。只是本朝自來禁殺耕牛,牛肉湯也只能當作羊肉湯來賣罷了。”

  幾人一起大笑,喫肉飲酒。

  宋朝不止是禁殺耕牛,大牲畜一律禁,牛、馬、驢、駱駝都不能作爲普通肉食。不過天下從來不缺賣牛肉的,京城裏馬肉公開在賣,馬驢本來管的就不如耕牛那樣嚴。

  入夜,駐地點起了無數堆篝火,士卒分派了守衛人員,其餘人盡情圍着火堆享用酒肉。高強度的戰鬥之後,終於迎來了放鬆的時候。

  不遠處的小山包上,李三狗紅着眼,看着不遠處歡鬧的宋軍,對身邊的梁三錘道:“不想河曲路的兵馬如此強勁,夏國堡寨,都如泥糊的般,對他們全無阻礙。我們帶着族人投來夏國,沒了這裏土地,以後如何過活?倒不如當時忍得一時之氣,在河曲路快活!”

  梁三錘道:“說這些有什麼用?莫忘了你曾經掠漢人爲奴,留在河曲路非死即流!現在只能既來之則安之,以前的事不要提了,渡過現在難關要緊。帶着族人到了夏州,那裏的守將卻讓我們回來察看宋軍動靜,顯然不安好心。我們不要露了行藏,只管看着宋軍退去,回去報了就好!”

  李狗兒道:“我也覺得那夏國守將不安好心,只是想不出道理。”

  梁三錘冷哼一聲:“有什麼想不出來的?我們此來,路上出事沒了性命最好,平安回去,他不定還要安個什麼罪名,害我們性命。我們沒了,就此吞併了我們的族人,這不明擺着!”

  宋朝是編戶齊民,對党項部族人口沒有興趣,夏國境內的党項可就不一樣了。人口就是財富,他們又是不同族,把首領除掉,吞併人口,不知多少人打這樣的主意。

  李狗兒嘆了口氣,看着遠處跳動的篝火,心中五味雜陳。現在後悔也晚了,回不去了。沒出來之前只是可能喫官司,現在回去叛國罪逃不掉。河曲路這位經略,下手太狠,連點念想都不給人留。

  沉默了一會,李狗兒對梁三錘道:“如此說來,此次我們豈不是沒了活路?”

  梁三錘道:“現在由不得我們,只盼國相捨不得這一帶每年收的糧食,點起大軍前來。有大軍從興慶府來,附近的守將不敢奈何我們。寨堡都被拆了,國相要重找人屯田,就用着我們了。”

  聽了這話,李狗兒鬆了口氣,拍着沙堆道:“這麼多土地,一年收多少糧食!國相如何放手?他一定不會放手的!那裏重新開地,必然用到我們!你說,是也不是?”

  一邊說着,一邊推身邊梁三錘的肩膀。

  梁三錘沒有說話,一雙眼睛,死死盯着下面圍着火堆喝酒喫肉的宋軍。

  哪個知道國相沒藏訛龐會怎麼想?這裏是他私財,當然不願放棄,但出動大軍可不容易。更何況這裏是他傢俬財,南邊夏州附近也有他的部族,誰知道他會怎麼做。

第24章 大軍集結

  看着宋軍離去,李狗兒從沙堆上站起身來,滿面惆悵。這兩個月的時間,實在變得太快,自己一生髮生的事情,好似都沒有這兩個月多。

  梁三錘道:“不必看了,宋軍去得遠了。我回去稟報,只說宋軍破了寨子就走,不曾駐留。而且不殺降兵,各寨堡的人口還在。記住,其餘的不要多說。”

  “爲何說這些?這些人,死與活,與我等何干!”

  梁三錘搖頭:“只要人口還在,夏國就會派兵來救援。有人什麼都好辦,他們怎麼會放棄?”

  李狗兒茫然地點了點頭,不知梁三錘什麼意思,他也懶得問了。

  兩人打馬南行,過了橫陽河,俱都心情沉重。再向南不遠,就有党項部族,不知前路如何。

  正行走間,突然見到快馬趕來。到了兩人面前停住,一個騎士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梁三錘拱手:“在下是從宋境投過來的,得將軍號令,前來查看宋軍行蹤。”

  那騎士道:“速速回去,召集你們的族人!國相已經傳令,夏州點兵,北上與興慶府趕來的大軍一起,重奪失地!你們這些人,以後算作國相沒藏部,在屈野河開墾田地!”

  李狗兒聽了狂喜,只以爲自己聽錯了,待要再問,卻見那幾騎已經北去。

  在馬上待了好一會,李狗兒纔對梁三錘道:“哥哥,剛纔不是做夢麼?來的人說,我們回去點起族人,隨着大軍北上,以後就是國相部族了!”

  梁三錘也出了一口氣,對李狗兒道:“你聽的不錯,我們的命保住了。不過也不用高興,什麼算作國相部族,無非是替他家種地而已,什麼好日子麼!”

  李狗兒連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活着還不高興嗎!”

  東勝州經略司,杜中宵看過手中的公文,對一邊的韓琦道:“相公,新得來的消息,沒藏訛龐已決意帶兵救濁輪寨。一路自興慶府出,一路是自夏州來的橫山兵,具體兵力不詳。”

  “出兵了?!”韓琦一下站起來,“消息確實嗎?我們大軍已經退回,党項倒是出兵了!”

  杜中宵起身,道:“不奇怪。大軍前來,勝了可以鼓舞士氣,不勝也可以把毀掉的寨堡建起來。那些可都是沒藏家的私財,沒藏訛龐愛財如命,如何捨得?只是他們能重建,我們就能再毀。”

  說到這裏,杜中宵搖頭。不知道沒藏訛龐怎麼想的。此次宋軍如秋風掃落葉般,把屈野河一帶的党項寨堡數日間譭棄一空,沒藏訛龐怎麼還有幻想?此次重要的不是戰果,而是宋軍證明了,以前那樣的寨堡再無用處,根本擋不住火炮。沒藏訛龐把寨堡重建起來,再派兵毀了就是,他能折騰幾次?

  不過話又說回來,寨堡在那一帶已經存在了數百年,憑什麼現在就不行了?沒有親眼見過火炮攻城的場面,思想轉過彎來並不容易。

  韓琦從案後走出來,口中道:“哪個管沒藏訛龐怎麼想,只要他出兵,我們就去天德軍!党項大軍一離興慶府,便就全力攻黑山監軍司。破了黑山監軍司,南可臨興慶府,西可繞賀蘭山後擊涼州,天下從此大不同!此爲漢時九原、朔方地,北虜南下要道,最是厲害之地!”

  杜中宵愣了一下,沒想到韓琦如此興奮。想來南線戰事太過順利,讓他對北線多了希望。

  如果北線勝利,重要性自不必講,跟南線不一樣,將直接改變宋朝與黨項的戰略態勢。黑山監軍司大致是漢朝時的九原和朔方兩郡之地,經過長時間的屯墾,農業基礎較好。土地肥沃,古河渠縱橫,只要重新修整,就可以成膏腴之地,可以容納較多人口。

  這裏是北方草原南下的重要道路,有穀道穿過陰山,地理位置極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