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01章

作者:安化军

  劉勝大喊一聲:“速招集兵馬,與我一起堵住寨門,不許宋軍衝進來!”

  說着,抽出腰刀,帶了自己的親兵,快步向倒塌的寨門衝去。剛剛走到半路,就聽見城外傳來幾聲炮響,緊接着幾發炮彈從破開的寨門飛進來,正砸在最前面的劉勝等人身上,碾出一條血路。

  出了寨廳的袑⒋髥艘惑@,急忙飛奔上來,查看劉勝的傷勢。

  軍寨的寨廳正對着南北兩座寨門,三點形成一條直線,寨廳位於中間。小小軍寨,寨廳到寨門不過百步,宋軍在城外的炮可以把軍寨打個對穿。寨門一破,城外的宋軍發炮,炮彈全打在寨廳這裏。寨中的党項兵大多集中在中間這條路上,盞茶功夫,北門和寨廳之間就成了一條血路。

  誰見過這種場面?三輪炮之後,就聽見一聲怪喊,寨中士卒一下炸了。所有的人,靠着自己的本能向南門而去,將領根本攔不住。開了寨門,一湧而出,跑出沒多遠,就聽見炮響。設在南門外的幾個宋軍炮位,一起發炮,寨門處一片鬼哭狼嚎。

  五輪炮直射完畢,張岊帶着數百步兵入城。只見一片狼籍,寨里黨項士卒四處奔逃,驚駭呼喊,好似發了瘋一般。還有的呆坐望天,還有的拿刀亂殺。

  張岊帶兵多年,見勢頭不好,急忙吩咐自己士卒在城門處列陣,停了下來。凡有敵軍靠近,一律開槍擊斃,儘量避免這時與敵糾纏。

  城中的党項兵明顯已經崩潰,失去了理智,只能讓他們自己發泄完了,再上前處置。這個時候的党項兵要麼傻子一樣束手就擒,要麼亂殺亂砍,力氣驚人,想捉都不好捉。

  輕寧德光從廢墟里爬出來,看着眼前地獄一樣的景象,驚慌莫明。他只聽說宋軍攻城,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房子就被轟塌了。等到親兵把自己扒出來,城中已經徹底亂了。

  東邊的紅日探出個頭來,城中終於平靜了下來。發瘋的士卒失了力氣,傻的剛剛清醒,所有人都沒有力氣了。面對進城的宋軍,既沒有反抗的力氣,也沒有反抗的意志。

  張岊小心翼翼地帶着步兵上前,見確實沒有人反抗,吩咐士卒把党項人的武器全部收集起來。

  收了寨中党項人的兵器,分成一小羣一小羣,派了人看管,張岊才鬆了一口氣。

  輕寧德光從躲藏的地方出來,見再沒人發瘋,微微出了一口氣。見到寨廳前一個宋軍將領樣子的人物,正指揮士卒四處查看,急忙高聲道:“我是輕寧德光,輕寧部族的人,國相府下做事!這裏我是官爵最高的人,對方將領過來說話!”

  張岊轉頭看了看輕寧德光,一臉漠然,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也不搭理他。

  輕寧德光大怒,正要上前理論,幾個宋軍士卒過來,繳了親兵的刀槍。

  輕寧德光高聲道:“我是國相府要人,朝廷派到這裏來的,讓你們將領過來說話!”

  士卒也不理他,兩個上來直接搜輕寧德光的身,摸了一把貼身的短劍,隨手扔在地上。搜過身,幾個士卒押着輕寧德光和幾個親兵,與寨廳裏的吏人作一起,派人看住了。

  輕寧德光喊了好一會,宋軍也不接話,也不理,只管抓人、搜身,而後分成一小羣一小羣。

  喊得累了,輕寧德光停住嘴,突然覺得身上冰涼。還是二月天氣,清晨寒冷異常。打了個冷戰,輕寧德光突然發現寨中非常詭異。党項人一個一個好似失了魂一樣,宋軍全部沉默。

  把党項人在寨中的空地看管好了,張岊吩咐親兵:“把所有的軍器叱龀侨ィ堃④娺M來!”

  不一刻,繳獲的軍器叱龀牵κ匦艓诉M來。

  張岊道:“已經搜查過了,抓了七百餘人,還有二百餘屍體,剩下三四百人逃出南門。派在南門的騎兵尚未回來,不知有多少人走脫。這麼大一座軍寨,被我們攻下來,必然瞞不過党項人。我們要速速離去,在党項援軍到來之前,把南邊的寨堡全部收拾乾淨。現在全軍造飯,喫過後,我帶人去兔毛川,與你分兵,你自清掃獨輪川下游寨堡。”

  姚守信拱手:“正該如此!後邊沒有大城,炮手自會安排炮位,將軍一切順利!”

  這是早就定好的路線,自無話說,兩人各自找到手下的將領,做後續安排。

  輕寧德光看宋軍把寨中的糧食物資全部搜了出來,都堆在一起,分了一些米開始燒飯。寨中的牛羊全部宰了,一部分肉煮了,其餘皮肉收集好,顯然是要帶走。

第20章 燒成白地

  不大功夫,獨輪寨裏就瀰漫着飯香,還有肉的香味。

  宋軍把飯裝在大木桶裏,兩個士卒抬着,到各個分開的党項人羣,吩咐每人捧一大捧,喫了裹腹。

  輕寧德光哪裏喫過這種粗礪的東西?看了一眼桶裏的飯,厭惡的轉過身,道:“我是夏國大將,奉國相之命到此做事!身份尊貴,讓你們將軍與我說話!”

  兩個士卒看了一眼輕寧德光,也不吭聲,抬到了另一個人面前。

  親兵從桶裏使勁捧了一大捧飯,低聲對輕寧德光道:“太尉,宋軍不定會把糧食燒了。喫了這一餐飯,下次不知什麼時候纔有飯到嘴裏面,多少喫一些!”

  輕寧德光看糧食都被宋軍堆在一起,猛地醒悟過來,忙叫道:“飯擡回來,我要喫!我要喫!”

  那兩個宋軍像沒聽到一樣,抬着飯依次走過去,想喫的捧多少都可以,不想喫的也不勸。

  党項人這裏喫飯,宋軍那邊也喫飯。喫的飯是同樣的,不同的是宋軍有餐具,除了煮的飯外,還澆了一大勺肉湯,每人分兩塊肉。軍寨裏牛羊不缺,這一餐大家喫得心滿意足。

  用過了飯,張岊便就與姚守信分兵,帶人南下,向兔毛川去了。

  姚守信整軍完畢,道:“你們各軍依安排,輪流歇息,其餘人看着党項人拆城!這寨子以後廢棄不要了,一定要拆成如白地一般!凡俘虜不聽吩咐的,一律軍法從事!”

  幾位將領應諾,安排手下士卒,一部分先到旁邊的房子和寨廳裏休息,另一部分帶党項人拆城。這裏是軍寨,寨中除了少數商戶,全部都是軍人,沒有普通百姓。

  此時南城外安排的遊騎已經回來,又抓了二百多人,斃了不足百人,還有約一百人逃走。這些逃走的人有多少穿過大漠,能快速回到興慶府,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輕寧德光聽見要自己幹活,又沒有喫飯,跳起來道:“我是夏國將領,身份尊貴,哪個要做事!”

  聽了這話,對面的宋軍效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上來一腳踢倒,沉聲道:“不去拆城,就地格殺!”

  說着,就把腰刀抽了出來。

  親兵急忙護住輕寧德光,口中道:“爺爺息怒,太尉只是說說,作不得數,會去做活的!”

  那效用冷冷看了地上的輕寧德光一眼,不再理他,安排這一羣党項人去拆南寨門。

  王亮看着輕寧德光的背影,低聲對姚守信道:“將軍,那人必然是個党項的大人物,不問一問?”

  姚守信搖了搖頭:“此次作戰,經略說得清楚,不得殺降,不要俘虜,也不要問口供。我們只是追捕逃亡的番戶,党項人阻攔,便把他們的寨子破了。戰後各種官司,党項人找經略司和朝廷去打。”

  宋軍兵馬不多,要求快打快退,如果帶俘虜會拖慢速度。杜中宵性格如此,決定了不要俘虜,那就一個不要,而且問也不問,什麼重要人物都當一般士卒看待。宋軍破寨,實際除了戰鬥過程,與黨項人全無交流。後邊雙方打文書官司的時候,反正是一問三不知。

  不只是不要俘虜,就連戰爭物資也儘量不帶。除了盔甲兵器之類防止再落入黨項手中,必須要帶走之外,還有就是一些貴重的物品,包括肉食和毛皮,其餘的一率不要。就連糧食,也全部燒掉。營田廂軍不許私藏戰場繳獲,全部由軍中處置,這與其他宋軍不同。

  党項的軍糧除了少量的粟米,大多都是大麥、青麻子之類,宋軍那裏拿來做馬料的,實在也沒有帶走的價值。党項的馬匹用來馱繳獲的兵器盔甲和肉食毛皮和馬料,再帶其餘的就累贅了。

  火炮普及,除非大城,這種防禦一般的堡寨已經沒有了價值。不但起不到守禦的作用,寨中兵馬不能及時展開,反而困死在了裏面。此戰之後,宋軍在党項邊境的堡寨也會調整,棄小守大。

  這一戰之後,宋軍這些年推行的寨堡體系,也就走到了盡頭。

  整整一天,這座党項在屈野河上游最大的軍寨被拆除。所有城牆、建築地面上部分都被拆掉,夯土砸倒,木材全部燒掉,成了白地。

  在這裏歇了一夜,第二日姚守信整軍,大軍拔營。

  看着宋軍大隊向南而去,輕寧德光舉着兩隻滿是血泡的手高呼道:“你們自走了,我們怎麼辦?我們這些人手無寸鐵,你們不可殺俘!如若不然,國相必起大兵!”

  看守的宋軍根本不理他。看有人在糧堆那裏堆滿了柴草,看守的效用道:“殺降不祥!你們既已放下刀槍,便饒你們不死!我們大軍離去之後,自尋去路。若是下次再被抓到,定斬不饒!”

  說完,吩咐士卒上前,把每人的頭髮側邊剪去一塊,以作標記。本來党項境內有髠發披髮的,也有跟漢人一樣挽髮髻的,元昊登基後,命令全國髠發,否則死罪。現在党項人髮型統一,都是中間髠發,四周披散,剪掉一邊之後倒也顯眼。

  處理完畢,看那邊糧堆的大火燃起來,火勢熊熊,看守的宋軍聚兵一處,揚長而去。

  看着宋軍走遠,党項人面面相覷,都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一進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親兵對輕寧德光道:“太尉,宋軍去得遠了,寨主劉勝已亡,聽您號令!”

  輕寧德光一下反應過來,到一個土堆上,高聲道:“我是國相府太尉輕寧德光,所有人聽我號令!”

  一械稠椚擞械谋砬槔淠械墓ы樎犆颤N樣的都有。

  輕寧德光清了清喉嚨,高聲喊道:“宋人無故攻我城寨,屠我軍兵,此仇不報,非人也!我這便帶人回興慶府,稟報國相,起大兵前來,與宋人一決高下!”

  一個親兵在下邊小聲道:“太尉,先滅火,快搶糧食!糧食要緊!”

  “說的是,說是的!快快去河裏取水,把糧堆的火滅了!宋人愚笨,竟不等糧食燒再走——”

  這個時候,哪裏還有人聽輕寧德光咶噪,一聲喊,都到寨外的獨輪川去取水。奈何所有的器具都被宋軍燒了,一時砸不開冰面,好不容易砸開,又沒有東西盛水。看着那邊糧堆的火越來越大,心中焦急。

  一個小軍官高喊:“來不及取水了!用沙土把火滅了吧,後面慢慢收拾!”

  聽這話有道理,党項人又從河邊跑回來,用拆城留下來的廢土,灑到糧堆上面滅水。直折騰了半個時辰,火勢才慢慢小下去。看到火小了,下面還有糧食,一械稠椚瞬朋犃丝跉狻�

  輕寧德光見親兵扒開灰燼,下面露出半熟的糧食來,不由大喜:“只要還有糧食,我們便就有了活路!你們聽我號令,帶着糧食,由這裏地斤澤,得了補給回興慶府!”

  一個親兵小聲道:“太尉,獨輪川下游還有堡寨,我們去那裏更近一些。”

  “傻的嗎,你是傻的嗎!”聽了這話,輕寧德光破口大罵。“沒有看見宋軍南下?他們必然是去攻那些寨堡了,我們去不是送死!快取糧食,帶了向西邊地斤澤去!那裏首領與我相熟!”

  再沒有人敢回嘴,紛紛到熄滅的火堆搶糧食。只是搶了糧食後,有多少會跟輕寧德光走,多少會一直回興慶府,那可就難說得很了。

  回頭看火勢漸漸小了,譚晨嘆了口氣:“炮主還是宅心仁厚,讓我們不等把糧食燒完,便就帶兵離開。火勢小了,必然是党項人滅火搶糧。爲了剩下的糧食,他們大多人都能活下來。”

  另一邊的將領道:“炮主宅心仁厚是不錯,可党項人要想靠餘糧活下來,也是不容易。大部分的糧食都燒掉了,他們能搶出多少可不好說。如果一粒糧不留,這些人沒了活路,還是我們的麻煩。”

  東勝州經略司的指揮廳裏,韓琦和石全彬站在中間大廳桌旁,看着幾個軍官改變地圖上的標誌,一邊還有軍官在計算行軍路線、里程和時間,嘆道:“我在邊路爲帥多年,還是第一次見這樣打仗。以前作戰,最要緊的是不泄軍機,凡有計策,或有軍令,講究的是密不示人。杜經略這裏,打仗卻一切都是算好了的,不必冥思計策。要打哪裏,用多少兵馬,走什麼地方,是什麼地形,用多少時間,早在地圖上面都算得明明白白。一切細故庶務,都有這些學有專長的人來做,將帥只要把握大局即可。”

  石全彬道:“相公說的是。我初到營田務觀軍,看他們這樣算來算去,覺得甚是不耐。戰場上講究的是一刀槍拼來軍功,哪個耐煩做這些紙面文章?打了幾仗之後,才知道這樣做的好處。凡事算死了,將帥都心中有數,士卒打仗也知道該幹什麼。一出戰便如利刃出鞘一般,刀刀見血!”

  韓琦笑着點了點頭。石全彬本是監軍,自唐龍鎮下斃了耶律宗,對杜中宵便言聽計從,從來不添任何麻煩。不只如此,還主動幫着杜中宵向皇帝和朝廷解釋,消除朝廷的疑慮。不用動腦子,跟在杜中宵身後便就有天大的軍功,石全彬做夢都會笑醒。

  這次進攻獨輪寨,最震撼韓琦的是營田廂軍的戰法和指揮。戰法簡單直接,各軍目標明確,第一要求就是完成任務。完不成任務,打得再漂亮,也被視爲失敗。完成任務,再大的代價也是勝利。

  什麼遇警要迎戰,依首級和繳獲計軍功,以前熟悉的打法,營田廂軍這裏統統沒有。沒有各種各樣的詭計,也沒有什麼軍令狀,就是你去哪裏他去哪裏,路上怎麼走,到了怎麼打,打完了之後如何收場。

  規劃戰事,主要依據是地理、敵情和火力,帶兵將領和不同的軍隊,是次要考慮的因素。而不像韓琦以前一樣,這支軍隊戰力強,這個將領善帶兵本領大,那個將領善於守城,絕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人上面。杜中宵這裏,戰略就是戰略,戰術就是戰術,戰場臨敵就是臨敵,各級負責各級的事情。

  這裏其實是劉幾的指揮部,只是南線沒有展開,北線便就不能開始,杜中宵和韓琦只能先在這裏等着,讓韓琦見識了一番具體的指揮,開了眼界。這樣火器絕對優勢的軍隊,這樣的戰法,党項怎麼打?

第21章 練兵

  杜中宵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出房間來透口氣。

  劉幾負責南線的戰事,由於南線戰事引動的局勢變化,則是杜中宵要清楚並作出應對的。逃到了党項的番戶在哪裏,戰事發生後他們如何做,周邊党項州軍的應對,對旁邊麟府路的影響,諸如此類,都不是前線指揮官的職責,而是杜中宵要了解、預判並應對的。

  旁邊的房間裏面,杜中宵之下分成几案,各自負責幾項,進行總結整理。這就是案牘工作,許多官員深惡痛絕,但其實非常重要的實務。韓琦就沒有杜中宵的耐心,事事過問。

  韓琦正饒有興致地看參秩藛T進行圖上作業,見到杜中宵出來,道:“經略辛苦。”

  杜中宵拱手:“一場戰事,千頭萬緒,辛苦是應該,不辛苦那就不對了。天氣晴好,出去坐一坐。”

  說完,隨步出了官廳,到了院子裏。院中大棗樹下有一張石桌,旁邊幾張石凳。杜中宵坐下,讓士卒泡一壺茶來。茶是近些年信陽軍出的發酵茶,有的是散茶,有的壓成茶磚,北地極受歡迎。杜中宵也不知道這是算紅茶、白茶還是黑茶,還是記憶中鼎鼎大名的普洱茶,反正自己喝的是上口就是了。

  今天陽光正好,天上朵朵白雲,微風吹來,沒有一絲寒意。

  過了一會,韓琦步出官廳,到石桌對面坐下,道:“經略好愜意。”

  杜中宵替韓琦倒了茶,道:“獨輪寨首戰獲勝,後面再無大戰,可以放下一半心來了。”

  韓琦點頭:“經略說的不錯,那一帶党項兵馬多在獨輪寨。其餘寨子,多者一二百兵卒,少者不過二三十,再無大仗了。對了,經略以爲,党項若救援,會在哪裏點集兵馬?”

  杜中宵道:“多半是在夏州和銀州。沒藏部在那一帶,沒藏訛龐根基深厚,救他自家財產,自然會格外出力。而且党項橫山兵喫苦耐勞,最是能打,每有大戰必用那裏人。”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兵自橫山出,而不是興慶府來,不得不備。”

  杜中宵道:“本來,最好是讓麟延路出兵呼應,讓橫山党項兵不敢大舉北上。只是那裏屬於陝西路治下,麟延帥夏學士又不熟識,只好作罷。”

  杜中宵與夏竦是公事上的交情,知道杜中宵性格,夏竦與他並沒有太多私人聯繫。夏安期是夏竦之子,此時爲鄜延路經略使,並不是個好說話的人,河東路只是知會,沒有讓他配合。

  韓琦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跟夏竦的關係本來不好,就更加沒有聯繫夏安期的道理了。

  喝了口茶,杜中宵道:“不過相公不必擔心,橫山點集兵馬也沒有什麼。等他們出兵,我們大軍早已回金肅軍了。若是党項北上攻來,攻金肅軍和河清軍,則麟府路躡其後路。攻麟府路,則有我們南路軍攻其側翼。本朝佔了河曲數州,與以前不同,與麟府路連成一線,党項非出動大軍,傾國之力,無力攻我一點。橫山兵來,並無大的威脅。再者寨堡已焚,無落腳之地,如何久住?”

  韓琦道:“道理是如此,可党項每次大舉入寇,無不震動中外,不得不防。”

  杜中宵給韓琦重新倒上茶,道:“相公,道理是如此,那就該如此。哪個出了亂子,就找哪個。”

  每次党項入寇,宋朝遭受重大損失,幾乎必有宋將出事。要麼用兵不慎,被党項伏擊,要麼陣前怯陣,不戰而逃。不說人人用命,只要守將正常發揮,党項多是無功而返。

  這幾乎成了宋軍的不治之症,不管怎麼精選將領,每次大戰,都有掉鏈子的。韓琦曾經爲麟延路經略使,對此自然深有體會。橫山一帶的寨堡防禦是一個整體,一處出了問題,就被党項打開缺口,堵上漏洞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倍的精力。

  說起此事,就說到了軍隊的指揮體系上來,特別是韓琦剛剛看了杜中宵如何指揮戰事。

  韓琦道:“說起軍事,無非是兵精將足,錢糧無憂,軍紀延整,人人用命。可經略的營田廂軍,恕我直言,兵非精兵,將非良將,到唐龍鎮後卻連戰連勝,當者無不披靡,甚或望風而遁,又是何道理?”

  杜中宵笑着想了一會,才道:“相公,什麼樣的兵是精兵?什麼樣的將是良將?”

  韓琦道:“便如京城禁軍,士卒都是千挑萬選出來,錢糧充足,訓練精熟,自然是精兵。雖然在京城多遊惰,不成材,到了西北之後,經歷幾場戰事,都非他人可比。”

  杜中宵道:“可現在的西北各路,精兵卻多是蕃兵,甚至騎兵幾乎全爲蕃落,又做何解?”

  韓琦道:“他們不同。生於長於那裏,自小馬背上長大,熟悉弓箭。又熟地理,又熟弓馬,自然本就是精兵。本朝缺馬,哪怕是禁軍中,也多有馬軍數年而沒有馬者,怎麼做得了好騎兵?也就是這向年馬匹不那麼缺了,京城禁軍的騎兵不就比以前強了?”

  杜中宵道:“相公,我卻不這樣想。我認爲精兵,首先是熟悉軍隊,適應軍隊。不只是熟悉軍營的環境,遵守軍隊的紀律,他們本身就是軍隊環境的一部分。武藝精熟,便如京城的禁軍一般,軍營裏本就混亂不堪,所謂精兵成遊惰之民,爲地方一害。在地方如此,到了軍中又如何能打仗呢?”

  韓琦道:“經略的意思,是軍中必有紀律?軍紀確實是重要。”

  杜中宵搖了搖頭:“我練了這麼多年兵,現在想起來,說紀律還是浮於表面。紀律其實只是軍隊的一部分,表面的東西。真正練好了的兵,紀律是他們的本能,本就無遵守一說。只要一到軍營環境,他們自然而然就守紀律。不只是守紀律,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都與軍營的環境溶爲一體。這樣的兵,纔是真正的精兵。在軍營裏面,不管讓他們幹什麼,都一心一意去完成,不必皮鞭看着。不是如同木偶一般任人擺佈,而是在允許的條件下,自己想辦法,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辦法完成。到了戰場上,只要明確下達了作戰任務,便依平時形成的戰場規範,開動腦筋,去完成作戰任務。有了這樣的精兵,打仗就簡單得多了。如同相公看見的一樣,各負其責,這裏制定各種作戰計劃,前線將領帶兵完成,甚少有意外。”

  想起從前,看見街道上有穿軍裝的軍人,如果走路能夠自然而然兩人成行、三人行列,各個軍容整齊,幾乎可以肯定這是出自強軍。如果軍人嘻笑怒罵,全無規矩,軍隊的戰鬥力可想而知。紀律不是軍隊的特徵,只是敲門磚,從嚴格的紀律出發,形成軍人的本能,纔是真正精兵的標誌。

  至於以紀律部隊爲標榜,那只不過是務工人員,恰恰說明他們不是軍隊。

  韓琦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饒有興致地問:“如此說來,營田廂軍是這樣的精兵了?”

  杜中宵搖頭:“還遠遠不是。只是我們對面的党項人更加不堪,才顯得他們能幹罷了。我以前所思不深,練兵一點一點摸索,也能只練出營田廂軍來。如果現在再練,自然不同。”

  剛剛打了勝仗,這幾天見到的爲韓琦打開了一扇門,心情正好。聽了杜中宵的話,道:“既然今日有閒,經略不如說一說,該怎麼練精兵。”

  杜中宵道:“我們學詩,常說工夫在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