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0章

作者:安化军

  這個年代的官跟後世不同,很多低級事務官員職權不大,就是份養家餬口的工作,用起人來比較隨意。特別是西北因爲戰爭,正是用人的時候,只要有一技之長便可毛遂自薦。楊著和盧凱兩人都是永興軍的鄉貢進士,自覺科舉考上正榜進士的希望不大,便來京城求官。道信是個僧人,孔武有力,是來京城試武藝的。這些事情都有專門衙門受理,只看自己邭狻�

  大相國寺這裏魚龍混雜,熱鬧非凡。杜中宵貪這裏消息靈通,賣書的店鋪多,住在這裏,閒時便到書鋪裏逛逛,這些日子淘到不少好書。從唐至宋,二百多年間科舉進士優秀的詩賦,都快要收集齊了。若論科舉真題收集之多,杜中宵是這個年代最頂尖的人物之一。此時科舉命題,經常用唐時考過的題目,不過是唐人考詩,此時改賦,諸如此類,真題有其獨特價值。只是讀書人看重的一些經典名著,他這裏反而很少。杜中宵現在讀書就是爲了考進士,與此無關的,本就沒多大興趣。

  到了書鋪,隨便看了一圈,杜中宵對掌櫃道:“主人家,最近可有什麼好的科舉書籍?”

  程掌櫃笑着拱手:“我這裏的書,小官人看上眼的都已買了,新書卻是不多。前些日子得了一套今人省試殿試的擬題,雖不十分好,也還過得去,小官人要不要看看?”

  “既然有,那便拿來看。”對杜中宵來說,這類書籍越多越好,反正價錢又不貴。

  程掌櫃從櫃上取了一個木匣,打開來交予杜中宵:“這是一個江南來的士人,身上沒了盤纏,賣在我這裏的。說是家裏長輩所作,題目極是靈驗,沒奈何了纔拿出來賣。”

  杜中宵取出書來,見是一冊手抄本,極是工整,並不是印的。翻看內容,是按着省試和殿試,自己擬了題目自己作,看來真是家裏教自己子弟的教材。此時文化最發達的,除了東京開封府、西京河南府和南京應天府,便數江南西路和福建路最發達。特別是科舉,那裏有很多家族,從唐時一直延續下來,經驗特別豐富,是其他地方所比不了的。這種擬題便就是內容之一,非是科舉世家做不來。這些家族的子弟自小便做這種題目,學這種文章,在科舉上的底蘊這杜中宵這種小門小戶遠遠不能比的。

  隨便翻了翻,裏面的文章卻是平常,並不比杜中宵自己強到哪裏。

  蘇頌也拿起其他幾冊,略翻了翻道:“這擬作太過平庸了些,怕是哪個鄉下秀才,作了來教自己子弟的。在江南福建,這文章連過發解試都不能夠,學來何用。”

  杜中宵笑道:“福建和江南那裏的發解試,據說比省試還要難一些,你當然看不在眼裏。但在我們中原州軍,似這種文章,發解來京城已經足夠了。”

  把書放下,杜中宵道:“這書看來是近一兩年所作,賦論題目戎祀國之大事賦,正扣西北。而順德者昌論,又連着上次殿試,看來做這擬作的是個有心人。主人家,多少錢,與我包起來。”

  蘇頌搖頭:“這書裏的文章着實平庸了些,杜兄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錢。”

  “蘇兄話不能這麼說。單看這裏面似的考題,就能看出花了心思的,文章平庸一些又何妨。”

  科舉也有猜題,裏面的文章不一定學,仔細揣摩一翻人家的出題思路,買書就不虧。而且文章再是平庸,思想上也會有一些閃光點,可以開闊思路。杜中宵的想法跟蘇頌不同,蘇頌基本功紮實,隨便出什麼題目,只要不是太過古怪,都不影響他的發揮。而杜中宵則希望開拓視野,最好一見題目,自己心中就有一個大致框架,再填些閃光的句子進去,一場考試就十拿九穩了。

  這書蘇頌看不上,杜中宵卻覺得值得買,因爲裏面的題目大多有新意。杜中宵又沒有大家族可依靠,從小就有許多這種書看着當作業。

  付過了錢,杜中宵抱着木匣出了書鋪,對蘇頌道:“左右回家無事,蘇兄便多待一會,一起飲兩杯如何?聽聽那幾個西北來的人說說邊疆戰事也是好的。等到明日,我們把那個燒水的扇子做好,幾件大事也就做完了。蘇兄看過蒸酒的冊子無甚不妥,我便獻上朝廷,準備回鄉了。”

  蘇頌點頭稱是。這些日他兩人閒時便鼓搗那個原始的蒸汽機,已經能夠初步工作。蘇頌在這些事情上既有天賦,又有興趣,對這東西很是着迷。杜中宵只是要制個演示原理的樣機出來,說起來還沒有蘇頌熱心。

第57章 荒唐手段

  大相國寺周邊是開封城最繁華的地方,酒樓茶鋪林立。特別是臨着汴河的地方,各種喫攤,夾雜着無數的攤販,熱鬧非凡。杜中宵住的旅店前面,便有一處喫攤,賣各種喫食,同時賣酒。

  帶着書回來,便看見楊著、盧凱和道信三人坐在那裏,對面還坐了幾個漢子,一起飲酒。

  見到杜中宵,楊著高聲道:“小官人一起來飲酒!”

  杜中宵對蘇頌道:“左右無事,我們過去飲兩杯。這些人來自西北,對那裏最是熟悉,聽他們講一講戰事也好。此是天下第一大事,科考不定就會與此有關。”

  蘇頌點頭稱是,隨着杜中宵走上前。此時考題並不完全限制在經典中,經常會出一些時事性的題目,特別是省試和發解試。舉子要知道天下事,不然考試時容易鬧笑話。

  到了跟前,杜中宵介紹了蘇頌,在客位上坐了下來。

  楊著指着對面坐着的幾個漢子道:“這位是華州來的姚嗣宗,尚氣好俠,極有名聲,此番與我等一同來京城,搏個出身。那幾位同是華州人,是到党項做官的張源的子弟。那位是彭提轄,與張家腥艘黄饋砭┏牵昧嗽t命,要到西北寨前接降張源。”

  張源是大宋的落第進士,與吳昊一起逃入黨項,爲元昊所用。不知是什麼人出的主意,朝廷接了張源的家人來,讓他們到西北前線去,誘降張源。姚嗣宗與張源有舊,此番到京城,學士院試過後,得了選人出身,到西北去做個知縣。因是同路,與張源的子弟走到一起。

  張源這個名字,杜中宵前世就聽過,極有傳奇色彩。此人叛宋,到党項助紂爲虐,說起來是不折不扣的叛國罪。但大宋就是這麼古怪,不但不怪罪他的家人,還封官許願,讓他們去引誘張源,許諾張源歸來之後高官厚祿。

  這是大宋與後來的朝代不同的地方,有五代遺風,對契丹和党項,潛意識裏視爲割據政權,很多時候遵循的是五代時軍閥混戰的邏輯。軍閥割據的時代,這種事情所在多有,如此做就不奇怪了。

  杜中宵不由多看了張源家人幾眼,分別是他的弟弟張起和侄子張秉彝、張仲經。三人面色如常,坐在那裏喝酒喫肉,並沒有什麼特別。這是讓杜中宵非常不習慣的地方,按前世思想,家裏有人做出叛國這種大事,這些人怎麼會心安理得呢?實際上這個年代的人根本不會想那麼多。

  飲兩杯酒,杜中宵對楊著和盧凱道:“看你們今日從皇城那邊回來,敢是前途有望了?”

  楊著點頭:“我們兩人都到西北做個幕職官,只是不知哪個州軍。這幾日準備些禮物,各處衙門裏走一走。聽熟悉的人說,京城衙門裏的吏人極是難纏,禮物不到,他們不給好缺。”

  杜中宵連連稱是:“應該的,這種時候不能心痛錢財。

  多少難處都過來了,最後萬萬馬虎不得。”

  兩人跟杜中宵的父親一樣都是鄉貢進士,到京城投書自效,學士院裏試過了才授官。初授官就是幕職官,比正榜進士也相差不多。不過他們這種出身,基本決定了今後沒什麼前途,按資磨勘,而且多半不能調入內地,能做到知縣就不錯。邊疆地區做不到知州,註定了是勞碌命。

  杜家現在有酒樓,這種做官的機會,現在給杜循他也不會去做。

  閒聊向句,話題不知不覺就轉到了西北戰事上來。

  楊著連連嘆氣:“自元昊反叛,幾場戰事下來,一次慘過一次。聽人說,劉太尉歿於三川口,朝中有重臣要守潼關,對番人怕到如此地步。自範、韓兩相公到西北,人心穩了一些,只是沒有大勝,終是難安。我們兩人到西北爲官,必是艱苦之地,心中也着實忐忑。”

  那邊姚嗣宗道:“男兒生於世,仗劍行天下,這等時候正是建功立業之時。兩位兄長瞻前顧後,如何成得了大事!党項蕞爾小邦,只能乘一時意氣,不耐久戰。我生於西北,幼時曾遍遊邊地州軍,知曉党項地瘠民貧,戰事支撐不了幾時。幾位安心,只要朝廷堅持得住,党項那裏支撐不了長時間打仗的。”

  杜中宵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難的是,朝廷只怕也支撐不了多少年。這樣下去,十之八九還是要講和。若只是一個党項也還罷了,西北戰起,北邊的契丹只怕也要插一腳,事情就難辦了。”

  這不用估計,杜中宵學的歷史,大宋就奈何不了党項。兩國打打和和,一直僵持到党項滅國。

  道信是個酒肉和尚,飲了一碗酒,對張起道:“人人都說你兄弟在党項人那裏做了高官,番主對他言聽計從。這番若是你去把兄長接回來,由他說項,不定西北戰事就此平定了。”

  張起尷尬地笑笑,並不接話。朝廷讓他帶着侄子去西北招降張源,但朝中同樣有人覺得不妥,要把他們發配遠地。此番接到張源倒也罷了,如果接不到,後果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見幾人說得熱鬧,蘇頌道:“外戰不利,終究是內政不修。要想平定西北之亂,還是要靠着朝廷改革弊端,才能反敗爲勝。若不如此,縱然西北小勝,平定党項也是難如登天。”

  聽了這話,杜中宵閉口不言,其他幾人低頭喝酒。

  蘇頌的看法並不稀奇,甚至是士大夫的主流看法。內外交困,朝廷已經到了必須改革的時候,只是怎麼改誰也沒個具體方案。不管是疾呼要改的,還是反對大變的,其實對變革本身都不反對,只是對先後次序和改什麼、如何改有爭議。這中間的差別,就是黨爭。

  杜中宵對黨爭是有多遠躲多遠,哪怕在私下裏都不攙和。其他幾人則都不是傳統士大夫,楊著和盧凱想的是自己前程,姚嗣宗和道信等人則想的是前線拼殺,建功立業,變革與他們無關。

  蘇頌本身對政治不熱衷,見幾人都閉口不言,嘆了口氣,便不再多說。

  喝了杯酒,杜中宵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所謂鮮花着澹一鹋胗停F在的局面非一朝一夕如此。想着一策就讓天下平定,只怕會惹出更大的亂子來。子曰治大國如烹小鮮,此事終究是要有大智慧者,從容着手,一步一步才能改變局面。我們現在多說無益,還是聊些時事。”

  說完,猛一抬頭,卻見路邊吳克久在那裏探頭探腦。見到杜中宵看自己,吳克久急忙招手。

  杜中宵想不明白此人怎麼會來,見他一直招手讓自己過去,心中老大不耐煩。想了又想,纔對腥说溃骸澳沁呌袀�故人,我去說句話。諸位稍坐。”

第58章 請求

  見杜中宵走過來,吳克久道:“小官人最近得意,許久不見。”

  杜中宵強自壓住心中的不快,淡淡地道:“找我何事?不妨直說。”

  “我們同鄉,在京城住着諸般不如意,也該時時見面,幫補一下——”

  杜中宵不耐煩地打斷吳克久:“我在京城過得甚是快活,並沒有什麼不如意。”

  吳克久咳嗽了一聲,甚是尷尬。

  旁邊是個露天茶館,三三兩兩坐了幾桌客人。吳克久見杜中宵滿臉嫌棄,臉上堆着假笑,不由自主地坐到了一副座頭上。不想踩到了旁邊桌子客人的腳上,那人一拍桌子,瞪着眼道:“這廝沒長眼睛!”

  吳克久連連道歉,又急急忙忙站了起來。

  聽見罵人的一口西北口音,杜中宵不由轉頭去看。見是五個漢子,甚是剽悍,據住一張桌子在那裏喝茶。五人都是短衫,看起來是行腳的商人。

  使勁搓着手,吳克久猶豫了很久,才道:“我聽人說,小官人正在編一本如何蒸酒的小冊子,要獻到朝廷去。小官人,這是你家裏維生的手藝,獻上去了,家裏酒樓怎麼辦?”

  杜中宵聽了笑道:“酒樓自然是開着,又能怎麼辦。知州相公鈞旨,許州只許我家蒸酒,別人會與不會又有何相干?我把蒸酒的法子獻與朝廷,自然是在其他州軍蒸酒,幹我家生意何事!我就是不獻,這法子早晚也會流到外面來,哪個又能阻得了麼!”

  “也是,也是。”吳克久吞吞吐吐。“這蒸酒的法子,我也會的。——小官人,念在我們同出一縣的份上,打個商量如何?我給你家裏些錢財,你把冊子賣與我,不要獻到朝廷去了。”

  見杜中宵滿臉譏誚,吳克久又嘆了口氣:“實不相瞞,這些日子我也在京城替人家蒸酒,甚得幾位官人看顧。如果你把冊子獻上去,便就少了這條門路,這可如何是好?蒸酒之法獻與朝廷,左右無非是賞你家裏些銀錢。不過是錢,我家裏給你也是一樣。”

  杜中宵看着吳克久,過了好一會才道:“小員外,我們到底是同鄉,我就不口出惡言了。你會的蒸酒之法,本就是從我家裏偷學,我不追究也就算了,怎麼還得寸進尺?買我的釀酒之法更是休提,要是貪圖錢財,我又何必把此法上交朝廷!此事我意已決,你不要糾纏!”

  見杜中宵轉身離去,吳克久忙上前拉住:“小官人,有的商量,有的商量!”

  杜中宵滿面怒容,一個“滾”字差點脫口而出。最後念在兩人同鄉,在京城諸多不易上,才重重地道:“我就是上交朝廷,也不耽誤你去巴結官宦人家。買我冊子,還是想着壟斷這門手藝,不知安什麼心思。此事以後休提,此事知道的人不少,豈能說不做就不做了!”

  說完,猛地甩開吳克久,大踏步地回去了。

  吳克久愣在原地,不住地轉圈,口中喃喃道:“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這些日子吳克久在京城裏替人蒸酒,見了不少王公大臣,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吳克久出身於鄉下大戶,別看在臨穎縣裏耀武揚威,人人奉承,到了京城卻沒有人正眼瞧他。在鄉下的時候,見知縣在吳家已是大事,見一次要準備很久,家裏吹噓很久。現在連宰執相公都見到了,甚至吳克久還保留了好幾個人的手書。回到臨穎縣裏,這是足夠吹一輩子的經歷了。宰執的手書,僅憑着這東西,像以前的史縣令那種縣官,對吳家就要恭恭敬敬。此次回鄉,吳家在本縣的地位必定更上一層樓。

  在這個時候,突然聽說杜中宵要把酒糟蒸酒之法獻與朝廷,吳克久急得團團亂轉。

  杜中宵到京城是遊學考進士,目的明確,吳克久則是有棗沒棗打一竿子。有了蒸酒這個結交人脈的機會,死死抓住不肯放手,卻不想又被杜中宵釜底抽薪。

  正在這時,適才被吳克久踩了一腳的漢子突然道:“這位小兄弟,坐下說話。”

  吳克久正是失魂落魄的時候,看了那漢子一眼,不由自主就坐了下來。

  那漢子指着在酒館桌子坐下來的杜中宵道:“小兄弟與那人熟識?”

  吳克久點頭:“那人與我同鄉,一起到京城勾當,自是熟識。只是他家與我家有些誤會,一時解釋不清,話不投機,因此煩惱。”

  那漢子點了點頭,指着自己幾人道:“我們幾個是西北來的販羊客人,羊只出手,在京城裏遊玩一番。適才聽你們在那裏爭吵,說起蒸酒,可是從酒糟裏蒸出來的烈酒麼?”

  吳克久一愣,有些警惕地道:“你們問這個做什麼?”

  那漢子笑道:“西北是苦寒之地,那裏的人最喜飲酒。只是地瘠民貧,沒什麼好酒,入口能淡出來鳥來。前些日子我們認識了一個京城的人,喝到烈酒,說是從酒糟裏蒸出來的,甚是有力氣,便如瓊漿玉液一般。都說可惜離了京城,再喝不到這般好酒,不想原來小兄弟會蒸的。”

  吳克久看着幾人,不說話,心底盤算。西北正在打仗,這兩年京城嚴查党項奸細,不知根知底誰敢跟西北來的人交往?再者說了,京城對酒專榷查得極嚴,自己連酒都不能賣,不要說賣給西北來人了。

  幾個漢子見吳克久滿面警惕,一起笑道:“小兄弟爲人倒是警醒,不過你放心,我們都是正經的客人,不是惡人。你既是能夠蒸酒,什麼時候請我們飲一次,必不會虧待你。酒糟裏蒸出來的好酒,在京城裏面也難以買到,愁煞個人。”

  吳克久想了一會,點了點頭:“這倒是可以。只是,你們有什麼好處給我?”

  漢子笑道:“別物沒有,銀錢我們還是有一些的。小兄弟放心,事後必有重謝。”

  吳克久點頭答應,指着不遠處的一家旅店道:“我住在那家客棧裏,過兩日來找我就好。這幾日爲城裏官人蒸酒,拿幾瓶出來並不難。只是先說好,這酒賣不得,更不能帶出城去。”

  “曉得,曉得!城門裏那裏盤查仔細,哪個敢帶酒出城!小兄弟儘管放心,我們都是安分守己的良久,斷不會做違法亂紀的事情。不過嘴饞,萬望成全則個。”

  說完,幾個人笑着把吳克久送走。看着吳克久離去的背影,一個滿臉鬍子貌似首領的大漢道:“這廝跟那邊的人熟識,終有用處,這幾天看緊了他!”

第59章 順手牽羊

  送別了蘇頌,杜中宵緩步走回客棧。到了客棧門口,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長出了一口氣。此次到京城,買到了自己急需的書籍,但跟其他讀書人的交流,除了一個蘇頌,杜中宵並不滿意。不知爲什麼,杜中宵總感覺跟此時的讀書人有一種隔閡,包括歐陽修等人。

  這是一個急需變革的年代,此事人人皆知。雖然歷史上慶曆新政的反對者,被稱作保守派,其實他們也不反對變革,只是思想與范仲淹等人不同罷了。

  治大國如烹小鮮,在杜中宵看來,要想變革朝政,必須先要有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把握,從而提出有針對性的變革方針。可這些日子跟歐陽修等人的接觸,給杜中宵的感覺,就是誇誇其談的太多,真正踏踏實實做的事情太少。一說起政治,便就上自三皇五帝,到歷朝政治講一通,而後我覺得如何如何。現在的社會現實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真問起來,沒一個人能夠說得明白。

  先立一個目標在那裏,而後削足適履,這樣做事怎麼能夠沒有問題呢?可杜中宵也明白,歷史上掌握了話語權的,正是歐陽修等人,跟他們思想不一致,是非常危險的。不是杜中宵不想爲這個時代做一點事情,而是現實就是,明哲保身是最好的選擇。

  改革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爲什麼要改,怎麼去改,核心問題是對誰負責。不要唤y地以爲官僚就是對皇帝負責的,那樣就沒有改革派和保守派的意識形態之爭了。皇帝爲天子,大多時候實際代表了政治的整體,自己的角色可以從容切換。今天重用改革派,明天就可以重用保守派,皇帝沒有負擔。

  這是杜中宵自己也沒有想好的事情,所以一碰到政治問題的討論,便明智地避開。

  自己以後參與政治,必然有一個政治方針,或者說是意識形態,這是避不開的。實用主義者或許能夠高官厚祿,但在歷史上並不會留下太多的印跡。這個時代最明顯,若說對現實政治影響之深,要一直到王安石和司馬光那一代人,纔會超越這個時代的呂夷簡和王曾等人。但要說歷史影響,呂夷簡是遠遠比不上范仲淹的,甚至很可能連歐陽修都望塵莫及,雖然呂夷簡一直官位高高在上。

  要想在歷史上進程上打上自己的烙印,選一條路,舉一面旗,是不可避免的。這正是讓杜中宵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地方。擺在杜中宵面前的有幾條路。如歐陽修等人一般,從歷史上找榜樣,無非還是回覆理想的三代之治,提一些理論上絕對正確,但幾乎沒有可行性的改革主張。或者如呂夷簡等人一般,在現實政治中長袖善舞,維持局面。最不一樣的選擇,是按照前世歷史教科書上學來的,發展生產力,改革生產關係,從封建主義走向資本主義。甚至直接學習歐洲的經驗,君主立憲,議會總統,連政治體制和發展路線都已經安排好了。只不過,在中國的古典時代,這真地行得通?

  杜中宵看着天上的明月,苦笑着搖了搖頭。實際上,歷史和政治教科書說得越明白,就越是說明這條道路是絕對行不通的。後人的總結,很多時候是解釋我們爲什麼落後了,而不是指導怎麼不落後。如果真按着教科書上說的,去學習歐洲的經驗,前面十之八九是萬丈懸崖。不但是自己,就連整個國家和民族大概都是找不到出路的。最終的結局,不過是爲其他民族帶路,並不會比歷史結局更好。

  深深嘆了口氣。杜中宵最少明白這一點,如果連這個道理都想不通,來到這個時代最好不要參與政治,還是安心做個富家翁好了。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但生產關係可不是固定的模板,拿着向現實上一套就萬事大吉。扶持資本家,按照三權分治一套,資本主義便蓬勃發展起來了?因爲歷史回不去了,課本上纔會這麼講。真信了這一套的,從歷史上的晚清民國,到全世界的大小國家,幾乎全是犧牲品。

  杜中宵前世,凡是發展成功的國家,大多都有幾個共同的特質,但必有某幾個方面,與標準模板是有差異的。保持了這種差異,便就繼續前行,強行向模板裏套,便就土崩瓦解。

  無他,教科書上總結出來的模板,是有意識形態和哲學前提的。沒有同樣的思想基礎,便如大象鑽針眼,無論如何也過不去的。這是普遍性和特殊性的辨證關係,分不清便就削足適履。歷史教科書總結出發展模板,本就是在灌輸意識形態。歐洲的市民革命從而引起資本主義革命,不會出現在中國,同樣,美洲的大種植園主和工業資本鬥爭,也不會出現在這個時代的中國。歷史是文明的記憶,不能洗了重來。

  進士是要考的,官是要做的,不然在這個時代不會過得舒服。但做官之後走什麼路線,杜中宵一直有些茫然,這是他跟這個時代的讀書人若即若離的原因。杜中宵給自己定的人生原則,是踏實看路,謹慎前行,只是這路太難走,讓他不時會心生厭倦罷了。自己茫然,與讀書人相處,不管談起對經典的理解還是談起現實政治,便就說不到一塊去。

  搖了搖頭,杜中宵正想回房,偶一回頭,卻看見遠處有幾個影影綽綽的影子。仔細一看,卻是傍晚吳克久找自己時,坐在旁邊茶攤那的幾個人。

  那人影見杜中宵盯着這邊看,突然快速離去,不知去了哪裏。

  杜中宵心中隱隱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又說不清是爲了什麼,在那裏站了一會,也沒個頭緒,只好回到客棧。按他的想法,這幾天把蒸酒的冊子完善了獻上去,便就回到家鄉準備科舉。不過就此回去,卻總是有些不甘心。進京有人看顧,又見了很多大人物,只帶幾本書回去,不是白走一遭?

  汴河邊上,幾個大漢從黑影裏閃出身形,看客棧門口沒了杜中宵的身影,出了口氣。

  爲首的大漢道:“那個會蒸酒的少年人甚是多事,天晚了還在外面左看右看!”

  另一人道:“這廝身上有本蒸酒的冊子,我們順手摸了回去,獻上去是件功勞,自己拿來蒸酒是條發家的路子。既然遇上,總不能錯過了。”

  又有人道:“我們受相公吩咐,來接他的家人,還是不要節外生枝。”

  此話一出,幾個人都不說話。覺默了一會,爲首的人才道:“相公的事自然不能耽誤了,但到手邊的錢財,也不能白白推出去。張家的人我們看緊了,這裏也看住。今天遇到的那個姓吳的,他既然也想要這本冊子,正好爲我們所用。打聽來的消息,這兩日彭提轄便帶着相公的家人上路,我們等他們出了開封府,便去取了蒸酒的冊子,帶着一路西去,誰人知曉?只要把姓吳的小子帶在身邊,人人都認爲是他找人取的,哪裏會想到我們?我意已決,着兩人留在這裏,到時我們見機行事!”

  其餘幾人一起應諾。

第60章 你想做官嗎?

  回到客棧,杜中宵簡單收拾了,在桌旁坐下,拿出蒸酒的冊子來看。經過蘇頌潤色,這本冊子對蒸酒技術已經說得非常詳盡,可以獻上去了。杜中宵本來有意把釀白酒的技術附在後面,再三思考,還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按杜中宵的規劃,冊子獻上去,自己就該回鄉,在京城待下去沒大意思。那個小蒸汽機,已經做出來一個模型,帶動風扇,算是個玩具,送給了蘇頌。以後他會做到哪一步,現在杜中宵並不關心。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聲音:“杜小官人在嗎?有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