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95章

作者:安化军

  營田廂軍的騎兵使用火槍,而且組織嚴密,豈是蕃落裏臨時湊起來的騎兵可比的。他們來襲,只是以卵擊石而已。不過以前沒有遇到,自以爲跟普通的軍隊差不多。

  一夜無話,第二日天亮,大地白茫茫一片,積雪及膝。

  杜中宵全軍拔營,向數十里外的豐州去。走了數里,杜中宵轉身,只見高大的青冢立在一片冰封的大黑河旁,彷彿上不遠處陰山的倒影。

  紅日初升,日光灑在青冢上,積雪映出綺麗的光彩。

  這位出塞和親的女子,古人所感嘆的,是她出塞的艱辛,還有最終不能身回故國的遺憾。感嘆她身赴萬里,不負漢家朝廷,漢家朝廷不讓她身老回國,終是對她有愧。而後世的人們,則稱頌她是民族和睦友好的象徵。杜中宵想來,民族友好要靠一個弱女子遠赴萬里,食不甘味,零落數十年,最後還要接受那些漢人絕不可能接愛的習俗,最後不能身葬故國。這樣的友好,對於民族過於廉價,對一個女子,則過於苛刻。真正的友好,應該不是這樣能換來的。

  漢恩自満魃睿松鷺吩谙嘀摹?蓱z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

  這首王安石的詩此時還沒寫出來,杜中宵當然也不知道,不過卻跟他現在的看法暗合。對於這一座青冢,還是多感嘆對這一位女子,漢恩涼薄,最終不得重回故土的哀怨,那一曲昭君怨的哀弦。

  自宋之後,漢人王朝再沒對外和親,也是想明白了,這樣的做法沒什麼用處。與其害人,不如跟異族明明白白打交道,和親不如結心。朋友就是朋友,敵人就是敵人,不要去亂拉親戚,騙人騙己。

第3章 首告有賞

  楊文廣迎出城外,見禮畢,看軍中許多蕃人俘虜,忙問道:“經略,這些人是——”

  杜中宵道:“昨夜我們宿於青冢之下,被他們偷襲,捉了些俘虜回來。”

  楊文廣道:“豈有此事!竟敢襲擊經略,這些蕃落要造反麼!”

  杜中宵道:“現在已反了!知州,此事在你治下境土,一起來問吧。”

  楊文廣叉手稱諾,與杜中宵和十三郎一起進了城。他現在除了軍職和兵職,還兼任豐州知州,軍政一休。進佔匆忙,現在各知州、知軍和知縣,都是由杜中宵帶的軍隊中的軍官兼任。

  到了衙門,略作歇息,杜中宵與楊文廣一起,審問抓來的俘虜。這些人並沒有隱瞞,很快就得到了口供。包括拓跋狗兒在內,這些人都是來自附近各蕃落。成分非常複雜,既有党項人,也有突厥人,還有吐谷渾人,甚至還包括一個韃靼人蕃落。

  那二十五個女子,是幾個蕃落湊錢買來的,想販到豐州北邊的韃靼人境內,屬契丹倒蹋嶺節度使司治下。杜中宵數次發不許販賣漢人的文告,並知會各蕃部,他們當然知道,卻不當一回事。下雪時,那些女子乘看守不備逃走,追到青冢。哪怕知道杜中宵帶兵在後追趕,他們依然不在意。

  看着口供,楊文廣好長時間不說話。過了好一會,才道:“經略,他們販賣人口,襲擊官軍,自然是罪該萬死。可,可——涉及此事的,有八個蕃落,而且多在大青山附近,有的還在山裏面。如果把他們抓了,豐州治下一半的蕃落都牽連在內!”

  杜中宵道:“怎麼,你手下的兵馬打不過他們嗎?打不過,我再派兵來!”

  楊文廣忙叉手道:“回經略,打得過!屬下這就命各蕃落首領來豐州,徹查到底!”

  杜中宵點了點頭道:“不只是如此。我們是朝廷命官,依法斷案,不是拿他們出氣的,更加不是殺雞儆猴!這樣想就錯了!用這種手段,上不了檯面,以後如何治理地方?記住,依法斷案,該斬的斬,該流放的流放,一定要審問清楚,明正典刑!抓了其他人來,問出口供,可能還會牽連到其他蕃落。你要橫下一條心,就是所有的蕃落,所有的番人,全部涉案,那就全部依律明正典刑!”

  楊文廣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下官明白!經略交待的事情,一定辦好!”

  說完,轉身出了房門,招了親兵來,分頭知會涉案的蕃落,其首領立即到豐州城。若期限到了而不至者,其首領流一千里外,子弟接任。

  坐了一會,杜中宵只覺得身心俱疲。回到房裏,吩咐上了一個火鍋,涮着羊肉,一個人喝悶酒。

  從最開始的漫不經心,到後邊的大喫一驚,再到雷霆之怒,到最後麻木,這一個月來,杜中宵的情緒經歷了大起大落。初來河曲路,杜中宵意氣風發,一心要做出比在京西路時更好的成績。結果就遇到了這樣一個案子,當頭棒喝,讓杜中宵冷靜下來。

  這裏不是內地,漢人也不佔多數,更加缺乏統治基礎。難聽一點,契丹人走了,宋軍過來,不想跟契丹人一樣與本地蕃落共治,那就五步之外人盡敵國。想着和和氣氣,就把地方接收了,把治下的百姓編戶齊民,想的過於天真了。

  這裏淪陷了已經多久?秦漢北逐匈奴,移民屯邊,已經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到了漢末,就有遊牧民族進入,與漢人雜居。中原陸沉,衣冠南渡,這裏成了遊牧民族的地盤,漢人非常少見。隋唐時再次移民,中唐又再遷胡人進來,這一帶成爲安置胡人的地盤,再次漢胡雜居。晚唐五代,漢人或逃或亡,剩下的絕大多數都是以蕃落形式存在的胡人了。出現在這一帶的漢人,不是契丹這種勢力遷來的,就是各蕃落抓來的漢人奴隸。幾百年了,漢人在這裏是奴隸,憑什麼宋軍一來就與番人地位顛倒過來?

  幾紙告示就能改變一切?不殺個血流成河,改變社會基礎談何容易?所謂驚天大案,那是在杜中宵的眼裏。這種事情蕃落們已經做了數代人,很平常的事情。

  宋軍不是侵略者,各蕃落也不是原住民。如果這裏是蕃落的土地,哪怕發生大案,杜中宵手段也會溫和得多。別人的地盤,當然有別人的規矩,要求起碼的尊重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這裏不是,這裏的原住民是漢人,當年與大漢爭奪此地的匈奴早已經不知哪裏去了。

  大部分的蕃落也不是侵略者,而是他們失去了家園,由唐朝內遷安置在這裏的。最困難的時候,是漢人王朝接納了他們,讓他們重建家園,轉過頭,就把漢人或殺或趕,剩下的掠爲奴隸。

  反客爲主,以漢人爲奴,還敢公開買賣,王師來了尤不收手,那就要有被殺頭的覺悟。

  喝了一會酒,喫了些肉,杜中宵靠在牀上昏昏睡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楊文廣輕敲房門。杜中宵懵懵懂懂醒過來,下地開了房門。

  楊文廣叉手:“報經略,涉及的蕃落一共八家,有六家首領已至。剩下未到的兩家,屬下已派軍兵前去,擒其首領,流一千里之外,暫由其子弟接任,到豐州來。”

  杜中宵道:“好,非常時期,當用雷霆手段!沒有雷霆手段,何顯菩薩心腸!”

  說完,回房略微整理一下,與楊文廣到了衙門正堂。

  見到杜中宵進來,一修涫最I急忙行禮。

  杜中宵在案後坐定,看着腥耍谅暤溃骸按舜握倌闫絹恚瑑杉虑椤5谝患蛞刮宜揿冻峭馇嘹V拢袛蛋俎浔R趁夜色,偷襲於我。昨夜死了的,還在青冢附近,你們派人隨楊知州,一起去認各家的屍身。活着的,拿了在衙門裏。已經問了口供,昨夜之事到底有多少家,出了多少人,一切都明明白白!楊知州會派士卒隨你們回到蕃落,宣讀衙門佈告。讀是你們自己讀,讀錯了,或者隱瞞不說,士卒回來報衙門,就不要怪朝廷了。凡錯報或漏讀的,首領流一千里外,入牢城營,非赦不還!”

  一個首領聽了,上前急道:“相公,我等番人,不識漢字,如何讀衙門告示?”

  杜中宵道:“那你們自己找識漢字的,教給你們。人是你們自己找的,犯了事勿怨!以後豐州的軍民一切事務,俱由豐州衙門做主,不識漢字做什麼首領!”

  見杜中宵聲色俱厲,六個首領戰戰兢兢,再不敢說話。這是第一次,他們見到官員如此嚴厲,每個人心思不一。縱然心中不服的,也只是想着快快回去,一到蕃落,杜中宵就拿他們沒辦法了。

  看腥松裆胖邢值溃骸皝迅娴膬热荩嬖V你們。昨夜偷襲我的,除了亡者和抓到的案犯,還有百餘人逃了回去。自首者可免死罪,否則斬立決!有藏匿者,助案犯逃脫者,同罪!許人首告。有藏匿的,或命人頂替的,給消息衙門賞錢三貫,指認人員無誤,賞錢十貫。全給現錢,衙門幫他隱匿姓名,願遷者衙門助其遷往他處,官給土地傢俱。”

  聽了這話,六個首領面面相覷,心中一起叫苦。

  許人首告是個大殺器。而且可以匿名舉報,每人頭上都懸着一把劍。不只是犯了案的,就是沒有犯案的,也可能被誣告。杜中宵可沒說反坐,也就是說誣告實際被允許。

  告密是不被鼓勵的行爲,官方認爲是導人爲奸,百姓爲貪錢財而失淳樸之心,一般不允許。但還有些罪行,官方是允許首告的,無一不是重罪。

  杜中宵的態度非常明確,一個也別想走。逃了一個,整個部落都要剝一層皮。有本事,那就整個部落逃走,宋軍追不上,那算他們命大。

  看了腥说纳袂椋胖邢值溃骸斑�有一件事。一個多月前,衙門已揭榜各處,不許掠人爲奴。特別是漢人,若有敢擄掠者,私自販賣者,主事者斬,從者流。榜文在那裏,沒有人聽哪。我在東勝州的時候,因爲一件販賣漢人女子的大案,一路追到了這裏。就在昨夜,一夥歹徒把最後的二十餘女子逼死!偻接械谋淮蛩溃械谋荒毛@,有的逃走了。各首領回家,知道本部有犯案的,扭送衙門。如若不然,以知情不報論!參與此事的,到衙門自首,可減二等論罪,否則重懲!還有,你們各部如有漢人奴婢,速送衙門來,既往不咎!否則以掠人爲奴論處!”

  一個首領道:“這——這,相公,我們蕃人習俗如此,奴婢都是財產——”

  杜中宵看着他,道:“可朝廷律法不許。怎麼,你的習俗還要大於朝廷麼?!說實話,我也曾經想官府出錢,贖漢人回來。奈何,送到衙門來取贖金的人少,私下買賣的人多!不只是如此,在衙門已經揭榜各處之後,還有大量漢人女子被你們私下販賣,致死數百人!這錢不想要那就別要了,哪個再敢私下販賣、私藏漢人奴婢,輕者流,重者斬!同樣許人首告,首告的賞錢,抄犯人家財給付。犯人越有錢,首告的賞錢越多,先定其家產的三成作爲賞錢吧。”

  腥藢σ曇谎郏髯悦嫒缢阑摇R约邑斪鲑p錢,鼓勵告密,這是要把事情做絕了。

  杜中宵不想把事情做絕的。進河曲路,他命各地駐軍儘量不干預地方事務,除了漢人自耕農,和很少一部人番人自耕農,其餘由蕃落自治。可惜和和氣氣,被當作軟弱可欺,那就算了。

第4章 包龍圖

  東勝州後衙,一張小桌子擺在院裏的大樹下,上面擺了酒菜。

  陽光很好,杜中宵招集了幾位在本州的主要屬下,一起聚宴小酌腥烁髯月渥胖邢溃骸敖裉煨∧辏蠹乙黄痫嫳啤_叺貭懝伲揖觳辉冢覀冎荒茏缘闷錁妨恕5鹊侥赆幔磺卸挤�定下來,便就從容多了。有鐵路,家人可以到這裏看望。”

  幾人一起稱是。

  杜中宵舉杯:“沒什麼好酒好菜,諸將就。我吩咐包了餃子,都喫幾個,圖個吉兆。”

  飲過了酒,石全彬夾了一個餃子喫了,連連點頭。他最喜歡喫餃子,特別是冬天,只要有條件幾乎天天喫。這食物有菜有肉,外面麪皮,包着麻煩,喫起卻甚是方便。

  此時餃子其實只是有雛形,遠不如餛飩流行。杜中宵改進了之後,因爲方便,火山軍這裏才流傳起來。唐龍鎮以前作爲貿易中心,對餃子在附近幾州的推廣起了不小的作用。

  飲了幾杯酒,杜中宵對李復圭道:“自從嚴查擄掠、私賣奴婢,許多蕃落犯案的人多,壯丁或斬或流不少,而且多是首領。現在番人中因爲主人犯案,許多首領家裏沒了男丁,被私奴奪家產的事情,各地不少。這樣不是辦法。年後你以經略司之名,在各地建些牧場,招收番人中不爲奴的百姓。”

  李復圭稱是,道:“除此之外,犯輕案的番人,也可以放到裏面。”

  杜中宵道:“配犯不可與良人一起做活,建單獨的牢城營好了。牧場就依我們在京西路時,建營田務的樣子。一定要定牧,不可遊牧,怎麼做到我們再商量。”

  李復圭道:“要想定牧可是不易。一到冬天,不只是牧草無着,牧民也沒有喫的。”

  杜中宵笑着道:“這牧場都是經略司下,怎麼會沒有牧草,沒有喫食?牧場中選出地來,種諸如苜蓿等牧草,曬成乾草冬天飼餵。還可以種些精料,怎麼會跟牧民一樣?至於糧食更好辦,中原不知多少糧食邅恚粫眴说摹I笪沟煤昧耍恢皇怯旭R匹,牛羊也可以賣到中原去。”

  變遊牧爲定牧,是杜中宵一直想做的事。這一帶宜耕宜牧,只有定牧才能兩者兼得。沒有這一次事件,可能還要費一番手腳,現在容易多了。

  聽見商量此事,石全彬突然道:“對了,前幾日來的宣旨使臣,與我熟識。聽他提起,經略最近重辦蕃部販賣人口一案,用法重,番人被斬被流的人不少。此事傳到了其他州軍,有官員上奏了朝廷。朝廷對此事頗有微辭,認爲初得地方用重法,激起番民作亂爲禍不小。”

  杜中宵道:“正常,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瞞得了人?我本來就沒想瞞人。此案查下去,有番人作亂是一定的,無非是派兵平叛罷了。怕出亂子,綏靖番人,我如何對得起冤死的那些漢人?五百零八個被販賣的漢人女子屍骨未寒,不爲她們做主,王師北來又是爲了什麼?”

  石全彬道:“千里之外的京城官員知道什麼?經略小心一些,不要被人揹後閒話。”

  杜中宵點了點頭:“知道了。我做事當明正大,只求心安,別人說什麼,讓他們說去好了。”

  擊斃耶律宗真後,石全彬視杜中宵如神,從不說一個“不”字。有這一件軍功在身,石全彬的一生已經圓滿,只等着過幾年真正建節,回到皇宮掌握實權。

  飲罷酒,杜中宵回到住處。想起自己追了一個多月的案子,一個人沒有救下來,尤覺氣悶。

  如果不知道前因後果,單以杜中宵這些日子的手段論,可稱酷烈。許多番人被斬,流放的更加不知道有多少。因爲此事,許多蕃落無法維持,大量合併。對於初佔領的地區,這樣做是大忌,朝中有官員不贊同是難免的。最初杜中宵也如此想,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怎會如此?

  那一個月的所見所聞,如同噩夢一般,讓杜中宵久久無法釋懷。

  第三日,杜中宵正在衙門裏指揮着手下裝飾房屋,準備迎接新年,一個士卒進來報:“經略,朝中新任命了河曲路轉呤梗堰^唐龍鎮,正向東勝州來。依驛報,今日就該到了!”

  杜中宵道:“知道了。一會派劉知州,帶官吏出城迎接就是。”

  劉幾兼任東勝州知州,吏員也多是軍中的軍官。整個河曲路現在都是軍管,有李復圭在,再派一個轉呤箒恚行┎粋惒活悺O肫鹎疤焓蛘f的話,杜中宵便就明白,朝廷對自己到這裏之後的所作所爲有些不滿意,派個轉呤箒恚仁潜O視,也是委婉的提醒。

  幾個時辰後,劉幾迎了新任轉呤谷氤牵瑏硪姸胖邢�

  行禮如儀,那官員道:“龍圖閣學士包拯,新任河曲路都轉呤梗娺^經略。”

  杜中宵愣了一下,才道:“新任漕憲原來是包龍圖,幸會!”

  包拯上半年才由天章閣待制升爲龍圖閣學士,由知諫院改任河北路都轉呤梗F在轉任河曲路。以職論包拯的龍圖閣學士高於杜中宵,以官論杜中宵的諫議大夫遠高於包拯的兵部員外郎。宋朝的官和職是兩個系統,待制以上,帶職的地位高於不帶職的。資序上諫議大夫相當於待制,以上地位情況複雜。

  外地爲官,最重要的是差遣。杜中宵的經略使掌一路軍政,位在轉呤股稀K园饺危怯蓜i城迎接,他來拜見杜中宵。

  進了客廳,分賓主落座,上了茶來,杜中宵道:“龍圖一路辛苦。”

  包拯點了點頭,沉默一會,才道:“我與經略初次相見,所知不深,若有得罪處,還請見諒。”

  杜中宵道:“龍圖有話但說無妨。說出來,總比憋在心裏好。”

  包拯拱手道:“我此次前來經過幷州時,與韓經略有過一番深談。他建議我,到了這裏,與經略把話講清楚,免致誤會。韓經略以爲,經略年少進士,十年而到一路之帥,看起來順利,其實穩重,不是那種年輕浮浪之人。說得清楚,更好做事。”

  包拯和韓琦同是天聖五年進士,雖然中進士後,包拯在家盡孝十年後纔出來爲官,升遷卻快,並不比其餘同年差到哪裏。同年關係,韓琦跟他的說的當然不是客套話,包拯才特意提起。

  見包拯如此鄭重,杜中宵就知道,他要說的只怕不是什麼好話,靜靜聽着。

  飲了一口茶,包拯又沉默一會,才道:“包拯此來,是受朝廷委託,安撫地方。不足一個月,經略重手懲治蕃落,不知多少人破家,多少人被刑。地方人心不穩,朝廷憂心忡忡。初得新地,經略立威自無話說,可伐太多,難免有蕃落起異心。”

  杜中宵點了點頭:“朝廷說的對,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朝廷律法,總不能當作擺設,龍圖以爲呢?”

  “漢人用漢法,蕃人用蕃法分別治之,邊疆地區歷來如此。經略一以漢法,有些不妥當。”

  杜中宵道:“漢人用漢法,現在就是如此啊。”

  包拯道:“可,可怎麼會有如此多的蕃落受刑?河曲之地,有這麼多的漢人嗎?”

  杜中宵道:“河曲之地大約是沒多少的,可他們可以從其他地方擄掠販賣,對不對?龍圖,你要怎麼安撫地方我不管,可犯了案,明正典刑都做不到,王師來了何異?”

  包拯沒有想到杜中宵是這樣的態度,一時沉默,不知該說什麼纔好。過了好一會,才道:“難道經略說的番人販賣漢人女子一案,竟然是真的?”

  杜中宵道:“難道還是假的?龍圖以爲是我捏造此案,說番人立威嗎?”

  包拯點了點頭:“我離京之時,許多官員都是這麼想的——”

  杜中宵微微搖了搖頭:“河曲是軍人治地方,審案或許粗糙了些,文書不太嚴謹,並不離譜。現在案卷俱在,龍圖不妨再查一遍。對了,那些女子的屍首,我沿路都妥善安葬。朝廷若心有疑慮,龍圖可以開棺,再檢驗一遍。雖然打擾亡人無禮,如果是爲了給她們一個公道,我想她們不會在意的。”

  包拯睜着眼睛,看着杜中宵,過了好一會才道:“經略,真有五百零八人的大案?!”

  杜中宵點頭:“當然是真!龍圖眼裏,莫非認爲我是捏造大案,殺人立威?杜某雖然不才,不管是立威還是安撫,都用不到這種手段!一是一,二是二,當然是因爲有大案,纔有這麼多人被刑!只要我在這裏,哪怕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也必然要還那些被販賣的人一個公道!”

  說完,杜中宵喝了一口茶,平緩了一下情緒,對包拯道:“龍圖此來最好。軍人審案,終是難免許多錯漏,此案便交由龍圖來審好了。從頭到尾查一個清楚,還死人公道,更加不要冤枉了好人。此案審得明白,判得公道,河曲經後就好治理了。至於京城閒話,那就顧不得了!”

第5章 生意人家

  臨近年節,東勝州一天比一天熱鬧起來。這裏是以前契丹與唐龍鎮相對的貿易之城,外來的商人和漢人較多,受到最近大案的影響較小。將要到來的新年歸於大宋治下的第一個春節,官府特別用心,城裏各處都進行了佈置。杜中宵還早早貼出告示,上元觀燈,各縣及幾支軍隊會出他們的花車。

  一兩個月的時間,朝廷對東勝州這裏的幾個州軍地位還沒有定下來。新得的土地,將來能不能守住尚不確認,能不能按照一般州軍看待?從河曲路到各州縣,要不要派出官員?還是暫時由杜中宵的軍隊兼管地方,幾年之後,看實際情況再作決定?朝中爭論不已,一時也沒有個結論。

  杜中宵不理朝中議論,抓緊時間佈置軍隊,同時藉助軍力由李復圭開展營田。與京西路不同,這是農牧兼宜的地區。營田不只是包括農業村莊,還包括定牧的牧業村莊。農業村莊兼營牧業,牧業村莊也兼營農業,完全與以前不同的形式。

  這一日,杜中宵在官廳裏處理了公文,正要回到後衙,迎面遇到包拯。

  轉呤顾具�沒有自己的衙門,跟杜中宵的經略使司一樣,都是暫時住在州衙裏。

  行禮畢,包拯道:“經略,若無事,我們小坐如何?”

  杜中宵道:“漕憲有事,敢不從命。”

  到了後衙的偏花廳,兩人落座,士卒上了茶來。杜中宵道:“不知龍圖何事?”

  包拯道:“不瞞經略,這幾日我看了前面販賣女子的案卷,問了證人,此案委實觸目驚心。若是不嚴查,朝廷必失民望。不過,經略許民首告,不只此案,凡是販賣漢人爲奴者,皆從重法辦。如此不免牽連過廣,治下蕃部,十之五六涉案。若是依重法,就會殺得人頭滾滾,於地方不利。”

  杜中宵道:“依龍圖意思,該當如何?”

  包拯道:“依我看來,販賣漢人女子之案,自當嚴辦。至於其他販賣漢人的案子,說到底此地以前是契丹地方,風俗如此,不必或殺或流,大索蕃部了。只要各蕃部在期限之前,放出漢人奴婢,既往不追如何?如果逾期,則一如從前,許人首告,依律法嚴辦。”

  杜中宵道:“龍圖如此做,就是給蕃部一個寬限期限嗎。此事我已經做過了。初入河曲,給蕃部一個月的時間,還不是放還漢人奴婢,只是官給錢贖身。可惜如此做的蕃部不多,纔有後來的事情。龍圖來了,再做一次倒也無妨,當作是朝廷恩德吧。”

  包拯略微有些尷尬,拱手道:“蠻夷畏威而不懷德,經略初來,他們不知朝廷手段,自然是百般推託。這些日子,殺得人頭滾滾,蕃部想來應該怕了。”

  杜中宵想了想,點頭道:“無防,龍圖要如此,那就如此做好了。不過有一條,以後河曲路各州軍要編戶齊民,不管漢人番人,僱人爲奴婢,必須到官府辦理契約。我會定一個期限,到期未辦的,蕃落的番人也視爲良民,不許別人役使。無契而以人爲奴的,以私掠奴隸論。”

  包拯沉吟一會道:“如此做,與番法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