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十三郎帶人悶頭衝殺,突然聽見契丹軍陣中傳來收兵的鉦響,高喝道:“敵兵要退!其餘不管,把前面的這個契丹將領留下來,死活不論!”
說着,手中長斧連劈,硬是從人羣中清出一條路來,一時血肉橫飛。
作戰極消耗體力,一般的人,舞動刀槍要不多少時間就力竭,要麼輪替歇息,要麼就只能夠被動遮擋。十三郎天生神力,此時依然生龍活虎,如初戰時一樣。海里的中軍傷亡已大,此時發力,哪個還能夠阻擋他?眼看着就向海裏的將旗那裏去了。後面小校緊緊護住將旗,跟在十三郎的身後,一路殺過去。
海里正在指揮撤軍,一回頭,看見宋軍的將旗高速向自己這裏來,不由心驚。撤軍後隊變前隊,互相掩護,有序撤退。一個不小心秩序亂了,就變成潰敗,任人宰殺。這個時候指揮必須穩住,海里自己帶頭向後逃竄,中軍衝動陣形,就全亂了。
咬一咬牙,海里高聲道:“今日不意遇到宋軍鐵甲,中其奸計。來的宋將直向我來,那就上去會一會他!他帶的鐵甲騎兵雖然厲害,單人獨鬥,就不信還能勝過我!”
說完,命身後護旗的小校跟上,直向十三郎的將旗衝來。
看見契丹將旗向自己而來,十三郎大喜過望,一聲高喝,手中長斧如一道光般,把身前的幾個契丹騎兵掃落馬下。須臾間,十三郎就和海里相對,各自看到了對方。
十三郎不由大笑道:“好,好,你自己過來,送我一場好軍功!”
說完,把手中長斧一收,向馬上摸去。
海里看着眼前的這個大漢,如一尊天神般騎在馬上,心中暗歎,難怪敢一直向自己衝來。當下再不猶豫,挺向手中長槍,向十三郎直刺而來。
十三郎收攏長斧,從馬上摸出裝好火藥的騎槍,對準衝來的海里,一聲長笑,扣準了扳機。
山上,杜中宵看着契丹軍潮水一般退去,面上露出笑容。此戰十三郎完全佔據了上風,幾乎沒有任何失誤。契丹軍的表現不應該說錯,只是沒有預料到宋軍的戰法跟以前不同了。鐵甲騎兵不只是人馬俱鐵甲,軍官和士卒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最低的是效用,許多使臣,不騎馬也是精兵中的精兵。馬更是從許多馬匹中選出來的良馬,有鐵甲加成,一般軍隊很難擋住。
說鐵甲騎兵能一以當幾沒有意義,實際以契丹軍這樣的佈置,根本就衝不散鐵甲騎兵陣形。他們能夠從從容容衝進敵軍陣中,殺一圈之後安然返回。沒有相對鐵甲的對策,直接硬碰硬,契丹軍今日必敗。
見對面的宋將沒有迎上來,還收攏戰斧,海里有些發矇。不等反應過來,就見宋將從馬上抽出一根鐵棍來,對準自己。那棍的前端突然冒出一團火光,帶着一溜硝煙,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十三郎一聲長嘯,收起騎槍,猛地揮舞手中的長斧,把嚇傻了的契丹護旗小校砸落馬下。上前一手抄起海里的屍體,一手握住契丹的將旗,大喝道:“陣前斬將奪旗,不想我十三郎一生首戰,能夠如此風光!兄弟們,緊守陣形,我們那邊谷口回營!遇上擋路的,順手收拾了!”
看着山下的十三郎舉着契丹的將旗,帶着鐵甲騎兵緩緩向預計好的谷口退去,杜中宵微微出了一口氣,對身邊的親兵道:“武都指揮使今日斬將奪旗,爲一大功。今夜設宴,爲他慶功!”
腥艘黄鸬蕾R。這種軍功,多少年都沒有過了,這一戰之後,十三郎從此不同。
耶律重元狠狠地拍了面前的木欄一下,道:“可惜了海里!只以爲來的是營田廂軍,卻不想出戰的是南朝禁軍精銳,人人鐵甲。如果來的萬人俱都如此,這仗不用打了!”
蕭革道:“鐵甲貴重且不說,南朝向來錢糧不缺,軍器精良。能用鐵甲的勇士,能披鐵甲的戰馬可不多得。大王,依我想來,來的宋軍不可能人人如此。近萬這樣的強軍,他們怎麼捨得派來救唐龍鎮!”
耶律重元想了一會,點了點頭:“說的有理。且用心防守,先摸清宋軍底細,再定行止!”
劉淮乘着那邊十三郎大勝,契丹軍混亂的機會,並沒有怎麼廝殺,一行人就衝到了軍城下。正要住馬喊話,就見城門打開,一小隊騎兵從裏面出來,高聲道:“我是本城守將,火山軍兵馬都監俞景陽!城頭看見將軍前來,不敢耽擱,開城門迎接!”
劉淮出了一口氣,上前叉手:“營田廂軍所部騎兵第一營指揮使、假右侍禁劉淮,奉河東經略副使兼管勾火山軍六州兵馬、天章閣杜待制之命,前來接掌軍城防務!”
報出這麼一長串名字,劉淮一時有些氣接不上,不由咳了幾聲。
俞景陽心中嘀咕,杜中宵的官職自己還明白,什麼營田廂軍怎麼這麼怪?假右侍禁,就當他是真的右侍禁好了,倒是比自己官職高一些,可一個營指揮使,最基層的小軍官,憑什麼位在自己之上?
不等俞景陽答話,劉淮從懷中取了杜中宵親筆的任命狀來,交給俞景陽。
俞景陽看過,自無異議,向劉淮叉手唱諾,迎着來的百騎進了城門。
在城頭看見十三郎斬將奪旗,陣前大勝,俞景陽就知道,契丹取勝可能性不大。至於奪城,更加不可能了。自己一個兵馬都監,怎麼敢跟帶這麼多兵來的將領作對?惟今之計,先以接待爲名,把進城的將領好好穩住,爭取出時間讓程越趕緊把那些知情者料理掉,纔是萬全之策。
第254章 畏敵如虎
迎了劉淮一行到了軍衙,俞景陽道:“諸位遠來辛苦,且在後衙好好歇息。今日城外本朝兵馬大敗了契丹人,數日之間,當無大戰。我着吏人準備文書,供將軍查驗。”
劉淮道:“城外契丹兵馬數萬,而我軍只來了騎兵,餘兵尚未到達,解圍非數日間的事情。守城第一要有兵,第二要有糧,無兵無糧城池再堅固也無用。這一位何殿直,是本營的糧草官,你且着吏人與他一起,去查驗城中糧庫存糧。此最爲要緊,耽擱不得。”
俞景陽暗暗出了一口氣,好在自己貪心,怪外面糧價不高,還沒私賣軍糧。如若不然,這一查就要出問題。當下不敢怠慢,吩咐了人,帶着何三郎去查驗糧草。
說定了晚上酒宴接風,俞景陽退了出去,周肅對劉淮道:“我看這俞都監,目光閃爍,說話語焉不詳,不似個好人。指揮既然來接本城防務,何不就此奪了他的軍權,整訓軍兵,堅守城池?”
劉淮道:“我們只有一百人入城,防務還是要靠這裏原有的兵馬。如果一來就奪了都監兵權,只怕人心擾動,恐出意外。我們已經入城,只要小心謹慎,能發生什麼大事?守城第一,其餘以後再論。”
宋軍兵營,杜中宵備了酒宴,犒賞今日立功的將士。同時命軍中全軍士今天飯菜比往日每人多加一碗酒,多加一塊肉。營指揮使以上的,全部參加慶功宴。
十三郎昂頭挺胸,得意非常。從他帶了海里的屍體回來,就再也掩飾不住那股得意勁,自己也知道從今之後不一樣了。斬將奪旗的軍功,特別是地位這麼高的將領,宋軍可不多見。有了這軍功在手,自己營田廂軍騎兵之主的位置,大約是坐定了。海里是契丹的六院軍將,中級將領,可不是小頭目可比。
腥俗ǎ胖邢e酒道:“今日與契丹初戰,武都指揮使斬將奪旗,帶本軍在契丹大軍中從容進出,可謂大獲全勝。諸位且飲一杯,與武將軍賀!”
腥艘黄鹋e杯,向十三郎祝賀。
十三郎端起面前的酒,仰頭一飲而盡,道:“今日斬的這廝,審問拿的契丹人才知道,是個什麼六院軍將,向來勇猛。他向我衝來,意欲與我大戰一場。卻不想我取了騎槍出來,一槍取了他的性命,最後做了個糊塗鬼。想來到了地府,也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死的。我十三郎陣前刀槍不怕誰,可明明有槍帶在身上,哪個跟他廝殺?衝陣是提着腦袋做的事,自然要乾淨利落!”
杜中宵點頭:“不錯,正該如此!有槍爲什麼要用刀槍?有炮爲什麼要用槍?都是一個道理。與敵交戰,不只是要殺傷敵人,還要保存自己。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越打越強,敵人越打越弱。”
石全彬起身,敬了十三郎一杯酒,讚歎道:“國朝自立國,便與契丹數次爭戰,雖有小勝,卻難掩大敗。自四十餘年前澶州之盟,兩國纔算平靜下來,再無戰事。但契丹人勇猛善戰,難以抵擋卻是人人皆知。難聽點說,這已經成了本朝的心病。今日將軍陣前斬將奪旗,酣暢淋漓,着實痛快。此場大勝,當爲將軍賀,爲朝廷賀!”
十三郎叉手謝過,笑着看着腥耍l意氣風發。
石全彬坐下,對杜中宵道:“待制,如此大勝,當飛馬稟報朝廷。不說賞賜,重在振奮士氣,讓朝廷安心。有了這次初戰,便知道營田廂軍決非尋常兵馬比,契丹人也不是打不敗的!”
杜中宵想了想,道:“可以。不過,有了這一次捷報,我們此次必須擊敗耶律重元。只要出絲毫意外,就難免惹人閒話。我本意再戰幾陣,如此就免了,等後邊步軍上來,步騎合一才能擊潰契丹。”
石全彬道:“爲何不讓炮兵先來?本軍炮兵最是犀利,有了他們,何懼敵軍!”
杜中宵道:“團練,騎兵勇猛,炮兵犀利,確實如此。不過,兩軍交戰,最根本的是步兵。沒有步兵做一軍的定海神針,其他兵種都有缺陷,都有隱患。今日觀契丹軍,對我們的鐵甲騎兵無計可施,配合步兵足以戰而勝之。後方的車輛、牲畜都要集結,一時吡τ邢蓿诒�要等些日子。”
石全彬急道:“待制,爲何作戰步兵纔是根本?今日觀來,本軍騎兵可勝契丹騎兵,如再有炮兵支持,何愁不能一舉擊破契丹!”
杜中宵奈心地道:“團練,不管是騎兵,還是炮兵,雖然犀利,但也弱點明顯。炮兵怕近戰,一旦被敵攻上陣地,就一切皆休。騎兵怕鹿角、器械,怕地形複雜,一個不察,就易釀成大敗。惟有步軍四平八穩,攻雖不足,守卻有餘。有步兵掩護,騎兵和炮兵的優勢才能發揮出來。契丹是遊牧之國,每出兵也要有比騎兵更多的步兵輔佐一旁,不然不足以應變。”
石全彬雖然也曾經統兵一方,但卻從來沒有經歷過戰事,杜中宵說的這些,他似懂非懂。重重砸了一下手掌,嘆道:“難得如此大勝,不能趁勝出擊,一鼓作氣擊敗契丹,着實可惜!本朝對契丹本就敗多勝少,幾年前又奈何不得党項,此番契丹大勝,說句實話,許多將領都怕了契丹人。很多人眼裏,本朝的兵馬就是比不上契丹,不只是馬不行,就連兵也不行,將也不行,中原漢人就是打不過胡人!”
杜中宵微微點了點頭:“有什麼辦法,誰讓敗得多了,扳不回來呢。再加上不管禁軍廂軍,對外屢戰屢敗,境內可是威風得很,連帶着許多人認爲漢人不會打仗了,就連漢人自己都信了。”
自晚唐起,契丹就是北方強權,五代時後晉石敬塘割幽雲十六州,向契丹自稱兒皇帝,這種局面就積重難返了。耶律德光收了幽雲十六州,南征入汴梁,天下藩鎮召之即來,耶律德光自認中國之主。如果宋軍夠強,憑藉中原的雄厚實力,當然可以北復幽燕,擊敗契丹。可大宋立國之後,鑑於五代的教訓,着力於削弱軍隊的威脅,幾十年下來,軍力一年不如一年。自真宗皇帝起,面對外總威脅,就只能不斷擴大軍隊規模,硬堆數字了。憑藉着數量優勢,大規模戰爭還能靠着不斷消耗敵人,把敵人拖垮,最終讓敵人知難而退。這是國力的優勢,沒有什麼稀奇,千年之後國軍的戰力與侵略者的差別比現在還大,不都拖到了最後勝利。但小規模戰爭,那就毫無辦法了。有小規模戰鬥的勝利,沒有戰役勝利。
這跟崇文抑武沒有什麼關係,實質上是爲了消除軍權對皇權的威脅,禁軍基本不再設高級將領。高級將領只存待遇,武將中的節度使可不少,待遇不比宰執差,但他們沒有實際的統兵權。禁軍中真正意義上的統兵官,幾萬人的廂都指揮使都近於虛設,真正有統兵權的是營指揮使。一個人參軍,哪怕從士卒做到管軍,做到了武將之極,同樣既沒有帶大規模兵團的經驗,更沒有指揮大兵團作戰的經驗。
爲了穩固皇權,太宗之後最少採取了兩條最根本的辦法。一是收買,武將的待遇要強於文官,但升遷比文官慢,不過一旦有軍功又快於文官。再一個是把最需要組織能力的軍隊,變成了一盤散沙。時人所說的兵不知將,將不知兵,歸根結底是一個組織力的問題。營以上,禁軍就沒有組織能力了。不是軍官能力的問題,而是在制度上就沒有組織,這樣的軍隊神仙領着也難打勝仗。
文人統兵,根本的原因,不是抑制武將,而是武將在帥一級是空白的,只能用文官填補空缺。文官好歹還有組織的概念,大部分武將那是連概念都沒有的,朝廷教的只有臨陣授圖。
狄青爲什麼被皇帝看重?就是認爲他有爲一路主帥的能力,是證明以前軍制沒有問題的稻草。雖然在西北的時候,狄青從來沒有作爲一路主帥統兵打過勝仗,到底各個位置都做過了。一定要狄青做南征的主帥,就是要有戰績,證明這是一個合格的主帥,一個從士兵到樞密太尉的主帥。
帶了幾年兵,杜中宵對這些已經看得一清二楚。對軍事不熟,記憶中的知識也知道,軍隊的戰鬥力首先來自於組織的力量。組織能力不行,戰力怎麼可能強?
營田廂軍把基本組織設在一千人左右,與歷史上的將兵法相差不多,都是一個基本單位。但營田廂軍的營指揮使,不是戰場指揮官,而應該是上一級。而上一級,是不直接統兵的。
石全彬當局者迷,依然視契丹人爲虎,聞之色變,杜中宵不會。今天看了契丹人打仗的過程,就知道自己以前把他們想得過於厲害了。這個道理就跟歷史上中日戰爭時,國軍面對日軍幾無勝績,那時不只是軍隊,就連人民也覺得日軍不可戰勝。等到換另一方組織力上來,才知道這種想法有多麼地可笑。換成同樣的兵器,中國軍隊能把日軍打得屎都出來。
不是敵人太強,而是自己太弱。不是漢人不會打仗,是朝廷的軍隊不會打仗。這是兩回事。
這就是被有些人讚歎不已的帝王心術,分而治之。小聰明一時,貽害無窮,最終身死國滅。宋後的軍隊依然這樣延續着,因爲帝王看中了這套統治術,寧辱於外敵,不惜荼毒於天下。這樣做的帝王,包括無帝王之名而有帝王之實的人,同樣被認爲是有非凡之才,只是時卟粷悔s到小島上的,都被許多人稱頌着。卻不知對於真正的帝王來說,沒有公心,何保己身?
第255章 殺人滅口
見杜中宵態度漠然,十三郎道:“待制,依我看來,契丹人也沒什麼了不起!今日一戰,我五百鐵甲敵陣中殺進殺出,無一人陣亡,只是傷了三十多人。雖說有鐵甲,可以一敵四,不弱於契丹了!”
杜中宵道:“我什麼時候說過弱於契丹了?契丹精兵來自王帳,來自大貴族各部,你新補入人精兵可是上四軍,多少人中選出來的,怎麼可能會弱了?”
十三郎摸了摸腦袋:“我聽石團練說,契丹兵強,本朝兵馬不如,待制聽了,也覺得如是。”
杜中宵搖了搖頭:“我什麼時候說契丹兵強了,我說的是契丹軍強。百年間,契丹人面對中原,穩佔上風,基本沒有甚麼敗績,人人都覺得他們強。等到打敗他們了,也就沒人這麼說了。”
不是杜中宵認可石全彬說的話,而是他對這種說法早已經麻木了,而且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不過就是敗者的自我欺騙。因爲失敗,因爲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就有聰明人開始找病因,開藥方。實事求是在他們眼裏太低級,一定要找到一鳴人,找到他們認爲最根本原因。
有的人說因爲沒有馬,有的人說遊牧民族高大耐勞,還有的人說政治制度不行,有的人更聰明,說是因爲漢人的文化不行,更有那不食人間煙火的,說是人種不行。當然,杜中宵看過了歷史,知道沒有馬靠不住,有馬軍隊腐化了也打不過。高大耐勞更無從說起,禁軍比此時的契丹和党項軍都高大許多,喫苦耐勞的是漢人,騎奢淫逸的恰是胡人兵士。說政治制度不行的,更加神奇。認爲軍隊能打,就要給帶兵的足夠好處,最好的就是世襲貴族制度,用別人的血肉養着他們,一心要開歷史的倒車。說文化不行的,思路就無比清奇了。明明是軍隊打不過敵人,卻說是民族文化特別是文人不行,兩千年文明都是臭的,最後被人欺侮是因爲這本就是個糞坑。越是屢戰屢敗的軍隊,越是得到他們的青睞,那些有戰鬥力的,反而要被他們挑出諸般毛病來。至於從文化到人種全部否定了的,意見更簡單,文化上做外國人,基因引進外國人的。男人娶了外國媳婦是爲國爭光,女人嫁給外國人是給本民族換種換血,怎麼樣都是好事。報紙和種節目裏,無數的人在吹捧混血兒,他們最漂亮,他們最聰明。這個羣體被岐視兩千年,幾十年就還回來了。
杜中宵實在見過太多,因爲失敗了,因爲不只是在戰場上失敗了,就連文化上也被打敗了,便就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此時稱胡人爲腥羶之風的習慣,常年不洗澡、茹毛飲血、暴虐殘酷,在他們的嘴裏成了男子氣概。就連毛孔粗大、渾身是毛、一身狐臭都成了有男人味。而溫文爾雅、有禮有節,在他眼裏就成了迂腐,成了沒有狼性,他們覺得自己是要做野獸的人。
跪在地上的時候,甚至連精神也匍匐在地,去舔別人臭腳的時候,哪裏還知道真善美?除了吹捧自己舔的那隻臭腳丫子,還聞得出香臭嗎?喜歡動輒說是文化不行的人,恰恰多是文化人,一種是認真反思的,還有一種是追求一鳴驚人的。他們未必有反對文化的能力,更喜歡的,是把以前的文化人,重重一腳踩在腳下,用自己不知道從哪裏東看一眼、西聽一耳朵來的幾個名詞,自鳴得意。
會做的不如會說的,會說的不如會諷刺的,會諷刺的不如會罵的,會罵的不如會耍橫的,會耍橫的不如成羣結隊的。無非是文人怕文棍,文棍怕文痞,文痞怕成羣結隊的文棍加文痞。
杜中宵曾經由單位組織上過培訓課,請來的老師就是如此。講臺上滿口胡言,沒一句有用的,最喜歡的就是吹噓。自己是國外哪所大學的,導師是什麼人,回國之後他們就是祖師。最大的戰績,就是因爲一位超大企業的老總不認他們說的,組織一羣同學、同事、同流合污的,佔據各種雜誌罵戰。這就是典型的文痞嗎,他們組織起來,扯起大旗,罵得別人都不敢說話。有什麼辦法?哪有那麼多人不要臉?
杜中宵學過歷史課的,課本上面對中國歷史的定性就是,宋朝封建專制帝國基本成熟,越往後越成熟,到清朝達到頂峯。爲什麼?無非是軍隊從制度上就是一盤散沙,對內鎮壓有餘,對外作戰不足。越到後期越是積重難返,對外敵一次比一次難看。這種說法,封建和專制合在一起,透着一種詭異。
不討論這個問題不是因爲認可,而是因爲杜中宵見過的,比這個時候的恐敵心理嚴重多了。今天一場戰,杜中宵明白,此次打敗耶律重元救援唐龍鎮不難,只是不知道最終結果。如果耶律重元頭鐵,一定要打下去,等到步兵和炮兵全部上來,就由不得他想跑就跑了。
何三郎由吏人陪着,分察各處倉庫,檢查糧草、軍儲。幾個倉庫看下來,都沒有什麼問題,心情格外輕鬆。天近傍晚,對一直陪着的公吏齊和道:“節級,城裏有什麼好酒樓?明日請同僚喫酒。”
劉和聽了,笑着湊上來,小聲道:“提轄只是喫酒麼?喜不喜歡聽唱曲?這裏有鮮嫩的小娘子,唱曲未必好,可知冷知熱,這天寒地凍的天氣,暖一暖牀極是受用。”
何三郎連連搖頭:“這如何使得?別說我不好那調調,想也不成啊!這是戰時,飲杯酒倒罷了,召妓宿娼可是死罪!怎麼,你們城裏管得不嚴麼?”
劉和連連搖頭:“這般圍城,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怎麼會禁這種事情?提轄莫不是嫌花錢?我與你說,在下自有門路,不必花錢的。”
何三郎聽了奇道:“
還有不花錢的事情?你們這裏真是古怪!”
齊和神祕一笑:“提轄不知道,我們這些城裏管事的人,就有這個好處。飲酒喫飯不花錢,睡小娘子也不花,自有路子。大家都習慣,你若不做,這差事還做不下去呢。”
何三郎是進城暫時接管,哪有閒心去理城中的事情,只當是聽趣聞。
城中的一個小院,程越進了房門,看了一眼角落裏坐在一起的幾個少女,對守衛做了個手勢,低聲道:“殺了崔都營之後,嗯——”
守衛急忙點頭,程越拍拍他的肩膀,進了裏屋。
角落裏一個叫芍藥的女孩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一緊,猜到了大事不好。他們或被擄,或被賣到這些人手裏,已經數月,知道這些人的路數。從昨天開始,一直被當作貴客的崔都營幾人,突然被綁了起來,關在裏屋日日審訊。往日裏稱兄道弟,翻臉就冷酷無情,翻臉之快着實有些嚇人。
程越進了裏屋,看了一眼綁在桌腿上的崔都營,上前一腳踩住,道:“崔員外,想了一天,我問你的該想清楚了吧?只要你說出城中有多少契丹細作,還有多少人知道此事,我便放你出城。現在外面還是契丹大營,你依然一生富貴。不說,我可是等不及了。大宋的援軍已經到了城外,今日大勝一場,別日還在接着大戰。在我看來,城外的契丹人可不是援軍的對手,很快就會退去。”
崔都營啐了一口:“你這反覆無常的小人,我如何信得過?若說出口,還不是被你一刀殺了!”
程越冷聲道:“如若不說,那就不是一刀,爺爺今天就一刀一刀剮了你!我倒要看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無非是殺幾個契丹細作,還是爺爺的一場軍功呢!”
崔都營道:“你當別人是傻的麼?我在唐龍鎮裏多少年?誰不知道我們相交莫逆,你一直待我如上賓!鎮裏更是人人皆知,我是契丹耶律大人的人!”
“從今天起,你就什麼都不是了!今天剮了你,全屍都不留給你!”
說完,程越對一邊的士卒道:“來呀,把這廝的衣服剝了,用尖刀一刀一刀,活活剮了!最後取了這廝的心肝,爺爺要拿來下酒!”
一個士卒叉手稱諾,取出明晃晃的一把解腕尖刀,上前一把撕開崔都營的衣服。
崔都營閉上雙目,面色慘白,擠出兩行淚水。悔不該當初,俞景陽告訴自己這幾年做過了太多幹犯國法的事,大宋待不下去了,要投奔契丹,把唐龍鎮拱手相讓,自己就蒙了心,替他去找耶律重元。本來以爲是一場大功,哪知道契丹大軍一來,俞景陽就把自己軟禁起來,今天更要取自己性命。
程越坐在一邊,手中拿着一把酒壺,喝一口酒,看士卒從崔都營身上割下一片血淋淋的肉來。
芍藥想着剛纔看到的事,心中一直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屋裏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好似野獸被堵住了喉嚨,又淒厲又嚇人。再也忍不住,對身邊的人道:“那個程都頭,殺了屋裏的人,還要把我們殺了!若是逃不出去,今天都要死在這裏!”
第256章 死裏逃生
幾個女孩被剛纔的聲音嚇得心驚膽顫,聽芍藥一說,一下就失去了理智,慘叫一聲,一起向門口衝去。芍藥被嚇了一跳,不敢多想,跟着幾人衝向房門。
兩個守衛正聽着房裏面的動靜,低聲說笑取樂。這一下猝不及防,不等反應過來,幾個女孩已經衝到了院子裏。一個守衛先明白過來,低聲道:“不好,若她們逃出去,此事哪裏還能蠻得住?!”
說着,從懷裏取出尖刀,大步追了上去。
見院門緊鎖,芍藥一把抓住身邊的女孩,低聲道:“跳牆,只有跳牆才能逃得掉!”
說完,不由分說,拉着那女孩跑到牆邊。牆邊正有一棵大核桃樹,枝椏縱橫,極是好攀爬。兩個女孩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抓住樹枝,飛一般爬到樹上,踏到牆頭,不管不顧飛身躍出牆外。
一個守衛追上跑的幾個女孩,一刀刺在她的後背,用腳把人踹倒,把刀拔了出來。其餘幾人跑到門口,才發現大門緊閉,急切間拉不開院門,被兩個守衛追上,一人一刀結果了性命。
程越在房裏聽見動靜,快步到了院子裏,見兩人正在那裏數屍體,怒喝道:“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等一等,結果了崔都營那廝再動手?!”
一個守衛叉手:“小的們不敢違了提轄鈞旨,只是這幾個賤坯突然發瘋,才房裏衝了出來。”
程越臉色緩和下來,問道:“做的可還乾淨?”
一個守衛猶豫一下道:“屍體都在這裏了,提轄過來查驗。”
程越不耐煩地道:“查驗什麼?速速找個地方埋了。——地凍挖坑不易,點堆火燒了吧。”
兩人叉手稱諾,看着程越回了屋裏,另一個道:“哥哥,明明屍體還缺了兩個。黑影裏我看見好似有向牆邊跑的,又聽見聲音,莫不是跑到那邊藏起來了?”
先前的守衛道:“我看見了,有兩個跑到牆邊,順着核桃樹跳到了牆外。”
問的守衛聽了急道:“既是如此,我們自該快去找人,莫要被她們跑了纔是。怎麼還敢說人全了?”
回答的守衛道:“正黑夜裏,哪裏去找人?此事只要一鬧開,就再無活路。找不到人,程提轄必取我們性命。而要想把人找到,必定驚動周邊四鄰,哪裏還能夠瞞得住?若是以前倒也不怕,可今日城外援軍來了一位劉將軍,接管了城中軍政大權,做事不能肆無忌憚了。”
另一人急道:“那該如何?就此瞞過程提轄?”
回答的守衛點了點頭:“正是如此。我們說人數對了,瞞得一時是一時。——兄弟,真想活命,我們只有一個辦法,到劉將軍那裏出首。只此一條活路,其餘都是死路!你想一想,明日我們說話。”
芍藥兩人翻出牆頭,看見路邊一個柴堆,急忙鑽到後面躲着。兩個女孩兒哪經過這種事情?一心只要找個地方躲起來,要怎麼躲過追捕,以後要怎麼辦,完全沒一點頭緒。
躲了許久,不見有人出來搜捕,芍藥問身邊的女孩:“急切間看不清面目,你是哪一個?”
那女孩道:“我是巧巧,日常裏一起說話來着。芍藥姐姐,我們該怎麼辦?聽見裏面響動,其餘姐姐盡皆被那惡人殺了,好生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