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劉沆的意思非常明白,政事堂非常討厭讓個內侍做副職,實際兼軍。前邊狄青出征,內侍爲副就被羣官勸諫,最後收回。這次又來,由於緊爭改是改不過來了,但必須明確雙方職權。
杜中宵道:“下官領兵出征,戰事自由我做主,勝敗皆在我身。石團練既爲鈐轄,則軍中事務當與其商議。凡上奏朝廷,涉軍中事務我們二人合署,不管是誰,單人上奏則爲密奏,朝廷決斷。”
劉沆自了龐籍一眼,點了點頭。上奏聯署,軍令自己專權,顯然杜中宵明白自己的意思。
第247章 劉淮相親
“劉提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世上哪有不娶妻的男子,不嫁人的女兒家?你軍中帶兵,怎麼見個女兒家也如此扭捏?看中了便就談婚論嫁,看不中就當是作到我家裏喫餐飯。”
賀大妻子一邊擦着手,一邊笑着說與同僚聚在一起喝茶的劉淮。
兩家來往熟了,賀大妻子關心起劉淮的婚事,今天讓他在自己家裏相親。女方姓範,是北邊唐州湖陽縣唐子山下的人,父親是個潦倒的鄉村教書先生,長得十分標緻,父親教着自小就會讀書寫字。那唐學究雖然潦倒,卻把這女兒當成掌上明珠,十分疼愛。
少年好郎君,範學究拿不出嫁妝,女兒嫁不出去。不好的人家,或是爲妾室,他又捨不得女兒,一直耽誤到二十歲。因爲兒子上學,賀大妻子得知此事,便十分出力,把人請來看一看劉淮。唐學究是個愛女兒的人,自己在鎮子暫住,女兒來看,同意了他纔會晚上來飲酒。
劉淮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而且廂軍出身,實話說這個年代地位不同,有些自卑,又有些害羞,拉了幾個相好的同僚。他只見了那女孩一面,說了兩句話,便就十分滿意。但是這麼多人看着,怎麼好意思去跟女孩在一起?女孩在屋裏坐着,自己到外面來,跟同僚喝茶。
周肅低聲問劉淮:“這女孩兒長得好看,又文文靜靜的,父親是學究,十足的好人家。你看上了沒有?若是看上了,早早說一聲,不要讓人家乾坐在那裏。”
劉淮低聲道:“我們是什麼樣人?這樣的女孩兒,哪個不喜歡?只是怕耽誤人家。”
周肅笑道:“你是騎兵指揮使,錢糧豐厚,怎麼就配不上一個窮學究了?我們現在跟以前不同,軍漢又怎麼了?不定那女孩兒看你長得英武,心中也喜歡呢?”
劉淮搖了搖頭:“營田廂軍的事情怎麼當得了真?終究是地方教閱,不是朝廷禁軍,官職也只是假攝而已,不是朝廷命官。假的官職,怎麼當真?總覺得如此對人說,有些騙人家。”
王亮道:“怎麼還擔心這些?朝廷不是定了,我們過些日子南下平亂。只要捉了儂智高那廝,有了軍功在身,假官當然就是真官,怎麼會是騙人?”
劉淮道:“可我聽說,那個儂智高奸滑得緊,一到秋天,便就沿途劫掠,逃回邕州了。我們去的是廣南東路,想來無大仗可打,又有什麼軍功?”
一邊準備酒菜的賀大妻子道:“你們幾個人,在那裏嘀嘀咕咕什麼?若是劉提轄看不上,我便去村中請幾個婦人來,陪着他說話,一會喫餐飯。不然一個人坐在那裏,多麼尷尬!”
何三郎道:“阿嫂,劉大哥如何看不上?他十分滿意。只是覺得那女孩兒太好,自己配不上。”
賀大妻子聽了就笑,對賀大道:“你在這裏洗菜,我進去陪人說會話。”
賀急忙答應,夫妻之間,當然知道妻子的意思。既然劉淮滿意,趕緊進去問問女孩,如果對劉淮印象不錯的話,就去叫唐學究來,翁婿也見見面。
進了房裏,見那女孩兒坐在窗邊,托腮看着窗外。此時已是冬天,窗外的樹枯枝殘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天上一個豔豔的太陽,在窗上描出金邊。
賀大妻子上前,把一個小盒推到女孩面前,口中道:“怎麼枯坐?這裏有糖,是我從樊城的商場裏買來的,據說叫作高粱飴,軟軟糯糯,極是可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用高粱做的。”
糖是稀罕物,高粱飴是飴糖的一種,賣得極好。女孩兒家貪嘴,最喜歡各種糖果。
那女孩兒拿了一塊,剝去了外面的竹紙皮,放在嘴裏,輕輕咬着,極是文靜。
女孩兒名字叫作範賢,乳名嬌嬌,是賀大妻子早就打聽過了的。等她喫了糖,才道:“範姑娘,外面的劉提轄你覺得如何?他如今在營田廂軍騎兵裏做指揮使,手下管着一千餘人馬,每月許多錢糧——”
範賢道:“我倒不貪圖錢財,不然早就嫁出去了。”
賀大妻子連連點頭:“當然,當然,嫁人要選好人家,沒有錢人不好,女人難爲。不過,如果碰到好家,又有些閒錢,豈不更好?劉提轄軍中帶兵,聽說過不了幾日,就要南下平亂。他們練得極辛苦,這樣的軍隊立些軍功不是易事?未來有個前途。”
範賢靜靜聽着,沒有說話。
賀大妻子又道:“劉淮不只是有官職,有前途,人也是極好的。長的不需說,你看見了,一身英武之氣。心眼也是極好的,你看外面,若不是個好人,難有這樣的一羣朋友。我村裏的何三郎與他同僚,極是知道他的爲人。這附近曾經出過一隻大蟲,他不顧自己性命,救了我家孩兒——”
範賢道:“我來之前,問過人了,這個劉提轄是個好人。只是,他這樣大年歲,怎麼沒有娶親?莫不是其他地方有妻子,別人不知道?”
賀大妻子笑道:“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劉提轄以前是拉縴廂軍,軍漢被人看不起,錢糧又不多,怕害了好人家女兒,一直沒有婚嫁。營田廂軍不同,都是選出來的,俱是良人——”
範賢又問:“既是好人,怎麼就入了廂軍?莫不是以前有罪過,被判充軍?”
賀大妻子急忙擺手:“沒有這回事情,充軍的都要刺面,劉提轄哪裏有?”
範賢道:“我聽說有一種藥水,可以去除人面上的涅青。南征的狄尉,便是配軍出身,後來選到禁軍中去,一直做到樞密院太尉相公。”
賀大妻子道:“劉提轄是好人,從沒幹犯國法,此事我問得清楚。若不是如此,怎麼敢向你提起?”
範賢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賀大妻子看出苗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問過這些,你總放心了,覺得劉提轄如何?”
範賢點了點頭:“是個好人。”
賀大妻子又問:“合你心意麼?”
範賢點頭,沒有說話。
賀大妻子又問:“既如此,請範學究來,一起飲杯酒如何?我去叫村中姐妹,我們也飲酒耍子。只要合你心意,其餘的事情,自由範學究與劉提轄說了。”
範賢沉默一會,道:“家裏清貧,父親又愛酒,能飲杯酒他自然喜歡。”
賀大妻子滿臉是笑,哪裏還聽不出來這話裏的意思?急急忙忙告別範賢,出了房門,低聲告訴丈夫去託個人,請還等在鎮上的範學究來。這門親事,十之八九是成了。
第248章 北上
一腥顺隽速R大家,揹着斜陽,向兵營駐地走去。
走不幾步,酒勁上來,渾身燥熱,王亮敞開袍子對劉淮道:“指揮,那姑娘既是願意,看範學究酒飲也用得十分高興,此事看來成了。過上幾個月,迎娶進門,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劉淮道:“終身大事,他們怎麼馬虎?想來這幾日會來打聽我,之後才能定下來呢。”
周肅道:“你被提舉和教頭看重,做着一營指揮使,誰不知你好處?打聽了,必會早早下聘!”
幾個人一邊說笑,一邊大踏步地走向軍營。營田廂軍來到這裏,幾年間都是男多女少,軍中二三十歲尚未娶親的人着實不少。哪怕是劉淮這個級別的指揮使,也有不少人尚未成親。這兩年好了一些,別地新來的人多了,當地人對營田務印象變好,陸陸續續開始有本地姑娘嫁來。
一回到軍營,就發現與往日不同,人人都非常忙碌。
劉淮告辭了王亮,帶着周肅急急回到自己的營裏。還沒有到帥帳,就見副指揮使匆匆迎來,向劉淮叉手道:“提揮,朝廷詔旨,命我們營田廂軍北上救援唐龍鎮!軍令已經下來,我們騎兵和炮兵先行。”
劉淮喫了驚:“不是南下平儂智高,怎麼要北上了?”
副指揮使鄭廉道:“我們傳來各軍的詔旨,說是契丹的什麼皇太弟,耶律重元,帶大軍圍了本朝的唐龍鎮。事情十分危急,我們恰好做好了出軍的準備,是以調了去。”
劉淮點了點頭,大略明白了發生什麼事。耶律重元是契丹國主耶律宗真的親弟弟,太后掌權時,有意廢長立幼,以耶律重元代宗真。政變耶律宗真獲勝,囚禁了契丹太后,但沒有加罪耶律重元,而是封他爲皇太弟,曾口頭答應自己百年之後,傳位於他,兄終弟及。不過隨着耶律宗真長子耶律洪基成年,兄終弟及怕只是口頭說說,就在今年契丹攻党項前,耶律洪基以天下兵馬大元帥知惕隱事。
契丹雖然立國已過百年,不過政治制度非常混亂,一直沒有成形,政變更是時常發生。現在的耶律宗真是個轉折點,他上任已經有了明確學習宋朝政治制主度的跡象,平定太后叛亂,父傳子被契丹貴族廣泛接受。契丹的皇位繼承者,一般擔任幾個重要官職。一是總理北南樞密院事,二是兵馬大元帥。耶律洪基今年任兵馬大元帥,實際已經確立了太子之位。
不過契丹與中原王朝不同,貴族各自有自己的族帳,有自己的勢力範圍,再加上後族蕭家強大的牽制作用,皇位並不那麼吸引人。雖然免不了爭奪,但一旦失敗,也很少會斬盡殺絕,確認地位而已。如果以漢人王朝的眼光來看,耶律重元對耶律洪基的繼位有重大威協,耶律宗真應及早處理纔是。但在契丹不一樣,耶律宗真與耶律重元兄弟情深,對他極好,一直讓他掌兵馬大權。
劉淮是騎兵重要將領,對周邊軍情知道一些,對契丹的大致情況還了解。
此次契丹攻党項,耶律重元本是帶大軍駐於大同府,一方面防禦宋軍,一方面做後方接應。大勝之後帶兵從原駐地東勝州回大同,順道奪了唐龍鎮。
軍中定下的開拔時間非常緊急,劉淮再顧不得其他的事,集結兵馬,清理輜重,準備去樊城火車站。
杜中宵離京之前,拿到了出兵的朝旨。以天章閣待制、禮部郎中、河東路經略副使兼副部署、兼管勾火山軍、岢嵐軍、寧化軍、憲州、嵐州和保德兵馬,帶營田廂軍和補入禁軍一部,救唐龍鎮。因爲過於緊急,許便宜行事、賜天子劍。
差遣基本表明了其此次的任務和職權,列出來的那六州,不管禁軍還是廂軍,禁軍也不分地方禁軍還是駐泊禁軍,皆在其轄下。除了自己所帶的兵馬外,這六州的軍隊也聽從指揮。這六州剛好夾在最重要的並代路和麟府路中間,多是山區,兵馬不多,實際也調不出多少兵馬。
許便宜行事和天子劍比較重要,給了很大臨機處事的權力。前方戰情千變萬化,不可能一一上奏取旨,可以臨機決斷。天子劍不是尚方寶劍,更不是看誰不順眼誰都能斬,主要是針對臨時歸隸杜中宵之下的軍隊官員約束,可以依法不請旨而斬。各人賜劍都不相同,杜中宵是最多隻能斬鈐轄以下將領,還要立即上報,部署以上最多臨時關押請朝旨由朝廷審問。
劉幾除了營田廂軍的軍職都指揮使外,另帶六州部署兼捉殺使,其餘重要將領一部分各兼兵職。
軍職指的是軍隊的職務,兵職則指的地方帶兵職務,不只管本部,還管地方。
回到地方,匆匆收拾之後,杜中宵帶着重要官員和隨從登上了北上的火車。此次不是專用車廂,而是專列了。軍情緊急,沿路各車站需保證通行無阻。
車廂裏,杜中宵看着從樞密院借來的地圖,皺着眉頭。這還是當年自己知火山軍時所制,這麼多年也沒多大變動,可見後續官員對此事並不重視。
看了一會,杜中宵對劉幾道:“軍主,耶律重元自東勝州南下唐龍鎮,要走偏頭寨、陳家谷口才能回朔州。這一趟若是走下來,當年我知火山軍時,與張太尉一起建的軍寨、佔的地方,就一切全休。”
劉幾道:“委實如此。他既帶大軍南下,沒有佔了唐龍鎮再回頭去東勝州可能,只能向南兜一大圈轉回去。除唐龍鎮外,陳家谷口最是要害,正當南北大道。被契丹佔了,大軍可以由此南下,繞代州之後破雁門關之險。此次擋不住他,數百里地只好拱手讓人。”
杜中宵搖了搖頭:“唐龍鎮一向駐軍千餘人,背靠府州,還有一兩萬兵馬。幷州和代州都是駐紮大軍的地方,離着並不遙遠,只要拖上些日子,本朝必定救援。耶律重元就如此剛愎自用,覺得短時間能把那裏攻下來?雖然兩國數十年未交戰,本朝打党項難看,契丹打得同樣不好看,怎麼就敢去攻?”
劉幾道:“待制忘了,契丹人也學着制了火炮。有些攻城利器,起此妄心也不稀奇。”
杜中宵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我總覺得事情並不會如此簡單。耶律重元雖然生於富貴,卻自小熟悉軍旅,僅僅如此應該還不能讓他下如此決定。而且數萬兵馬,必有契丹國主之命。是什麼讓契丹人覺得可以快整攻佔唐龍鎮,本朝來不及救援的?”
劉幾一驚:“待制是說,唐龍鎮裏有內奸?”
杜中宵點了點頭:“我覺得是。當時我建唐龍鎮的時候,好多繁華地帶都在城外,與契丹高官顯貴共有。契丹人深知那裏繁華,駐軍若私下參與此事,難保不會兩相勾結。”
劉幾猛地站起身來,看了看地圖,道:“依樞密院文書,唐龍鎮駐軍現由本軍都監兼知鎮,在那裏已經三年餘。前些日子,樞密院更換將領,新官未到,那裏就被圍了。”
杜中宵閉目想了一會,道:“事情緊急,事關重大,我們不能排內外勾結的可能。必須要快,越快越好。現在火車最快,我們已經在火車上,什麼都來不及了。火車只到保德州,現在來不及知會地方,炮兵必然拖累速度。你擬一份軍令,命剩下的路程,讓騎兵先行,炮兵在後。”
劉幾猶豫一下,道:“那我們?”
“我們隨騎兵一起前行。到了幷州後,見過了韓經略,你換一輛車等炮兵,我隨騎兵去。”
十三郎的騎兵會在開封府新補入三千精稅,其中還有一千鐵甲,實力跟以前大不相同。劉幾想了一會,覺得並無危險,點頭答應。
如果此次真是唐龍鎮守將與敵勾結,能守多時間可就難說了。援軍早到一日,可以鼓舞城中軍民的士氣,縱然有幾句將領投降,城說不定還能保住。
雖然廂軍有強大的炮兵,可如果被契丹佔了城,再攻會多許多麻煩。一座繁華的城池,說不定會就此毀於戰火。攻和守,差別實在太大了。
劉幾問了現在全軍的安排,擬了一份軍令,杜中宵用了印,發給幾位師主。
由於準備好南下,附近的車部早就已經備好列車。只是原打算由襄州坐火車去江陵府,備的車頭嚴重不足,只好臨時從鐵監徵調了許多來,連呙旱能囶^都調過來了,堪堪湊足。沿途鐵路除了特別重要的火車都已停撸缺鄙洗筌姷幕疖囘^去,才能恢復通行。
雖然幾個月前狄青大軍下,也是走的這條路線,而且人數更多。但他們相對分散,並不像營田廂軍此次這麼緊集,這麼集中,對鐵路也是一次考驗。
更麻煩的事情,此時黃河冰封,滑州白馬津的浮橋雖在,卻會受冰凍影響,過河不順利。因爲浮橋年年要拆,年年要建,既不方便又費時費工,新知滑州的燕度有意建一座永久的橋樑,現在還只是剛剛勘測而已。燕度是此時著名畫家、科學家燕肅的兒子,算是子承父業,藉助這些年不知強了多少的技術力量和充足的人力物力,有意做這樣一件事,建黃河上的第一座大橋。
只是黃河水勢複雜,漲水期和枯水期相差極大,要建橋染非常不容易。就是有了鐵監,有了一些小鐵橋的經驗,架這樣一座橋也要數年之功,杜中宵指望不上了。
第249章 內�
俞景陽半躺在熱乎乎地火炕上,喝了一口酒,抖着腿對進來的程越道:“外面如何?耶律重元那廝圍城十幾日了,火炮都架不起來,還在城外喝風呢?”
程越摘下頭盔,坐到火炕上,道:“且圍着呢。契丹人剛在党項打了勝仗,此時錢糧充足,東勝州叩竭@裏又方便,哪裏那麼容易就走。我看哪,不圍上一兩個月,他們不會罷休。”
俞景陽抖着腿道:“隨他們去。若是圍上一年,爺爺還要謝謝他們。城中喫喝不愁,儲存的糧食只夠我們一兩年之用,哪個怕他們圍!——對了,這幾天外面有沒有缺糧?若是缺糧,把些軍糧加了價錢賣出去,我們到手些錢財。這城裏住的,可都是有錢人哪。此時不賺他們的錢,我良心如何過得去?”
程越道:“現在正是冬天,到處都存糧食,不過十幾天,怎麼可能缺糧?再等些日子。”
俞景陽拍了拍面前的小桌子,對程越道:“用過來喝酒。外面天寒地凍的,你跑一趟也不容易。”
程越上前,美美地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抓起盤裏的一塊肉喫了。
兩人飲了一會酒,程越道:“都監,現在契丹兵馬已經圍在外面,仗打起來了。崔都營那些人是不是該料理了?留着他們終是個禍害,契丹兵一退走,讓他們逃出城去,就怕漏了我們的消息。”
俞景陽想了想,道:“此事且不急。雖然河東路兵馬不多,按往常朝廷手段,應該不會救援。可今時不同往日,這幾年三司錢糧充足,又建了鐵路,到處好生興旺。那些相公太尉中手中有糧有兵,不定哪個動起了騷情,真派人來救也說不準。真到沒辦法的時候,我們投到契丹那裏,也是一生富貴。”
程越喫了一驚:“都監真有意投奔契丹?原先只好讓崔都營幾個給契丹人假消息,讓他們帶兵前來圍城,我們只要守住了,不但保住這些年攢的錢財,還立一場軍功。不管是留在這裏,還是調往他處,往事必定不會有人再提。若是投了契丹,可以完全不一樣了。”
俞景陽抓塊肉塞在嘴裏,一邊爵着,一邊含糊不清地道:“若是能守住這城,不出意外,哪個願意去契丹?可大軍在外,城內的軍兵雖然在我們管下,卻也有契丹的人混在裏面。一個不好,真是要被攻破城的時候,也只好走那條路了。不管怎樣,不管到哪裏去,我們這幾年在唐龍鎮撈的錢,一個子兒都不能少,這可是我們以後過好日子的倚仗。”
程越飲了兩杯酒,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對俞景陽道:“都監,想來想去,不管怎麼說,都是守住唐龍鎮爲上策。有此軍功在手,哪怕我們調往別處,這裏事發,有軍功傍身就無礙。我看了城外契丹兵攻城的樣子,其他攻城器具都沒有,只有火炮。他們的火炮遠不能跟我們相比,一炮都打不到城牆,如何能夠破城?一直圍城不去,還是想靠城裏的契丹人爲內應。既是如此,我們不如先下手爲強,把崔都營那些人抓起來審訓一番,契丹內應一網打盡,絕了這個後患!”
俞景陽聽了,猛地從火炕上坐起來,想了一會,端起桌上的酒一口飲盡,一拍桌子道:“好,你說的有道理,就這麼幹了!此事要找可靠的人,不但是要把細作殺光,還有那些知道我們的事的——”
說到這裏,俞景陽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程越心領神會。
自從杜中宵離開,第一任知軍還好,從第二任開始,因爲火山軍發展太快,加上唐龍鎮每年商稅數字巨大,經略司奪其事權,知軍便就不太管這裏了。現在真正負責唐龍鎮事務的經略司的一個主管,還有常駐這裏的兵馬都監俞景陽。
俞景陽生性貪財,駐守這樣一個地方,哪裏能夠忍得住?城內的生意大多屬經略司直轄,杜中宵建這裏的時候,制度上就不許駐軍插手。俞景陽除了騙喫騙喝,從商人店鋪那裏得些小好處外,撈錢無從下手。他如何心甘?把主意打到了城外面去。
手上有刀有兵,俞景陽用手段把所有賺黑錢的全收拾了一遍,自己坐地抽成。如此還不滿足,與耶律不花勾搭上,走私禁物,販賣人口,包娼聚賭,就沒有他不敢做的。這些年頗賺了些錢財,但也提罪了許多人。俞景陽下手狠,又謹慎,幾年都沒有鬧出大亂子。直到不久前,樞密院又把他調往別處。
人走難免茶涼,只要調走了,俞景陽這些年得罪過的人,必然把他的罪行捅出去。一個小都監,可沒有壓下這裏這麼多豪商巨戶的能力。俞景陽想來想去,通過以前跟耶律不花勾搭成奸的路子,派人向耶律重元密報,如果契丹來攻,他可以獻城而降。
耶律重元真地帶大兵來了,俞景陽閉門不出,派副手程越帶人死守。與此同時,把跟契丹聯繫的人軟禁起來,好喫好喝伺候着,就是不許他們再跟契丹聯繫。耶契丹人沒有實證,只要他們退兵,俞景陽就把知情的人殺光,此事再無人知曉。有了這大軍功,以前再多罪過,也就沒人追究了。
從屋裏出來,寒風吹在身上,如同刀割的一樣。腳下的雪未化,走起來滑滑的,一不小心就要摔倒。
寒風吹了一會,程越的酒慢慢醒了,心中不由嘀咕。俞重陽做事心狠手辣,不留餘地。把知情的人都殺了,還剩一個自己怎麼辦?若要保得萬全,程越猶豫起來。
這些年隨着俞景陽做事,程越也撈了不少錢,唐龍鎮這裏方便,都換成了金錠、銀錠。不過大部分錢都是俞景陽拿去了,自己只是小頭,事情卻多是自己做的。現在到了關鍵時刻,俞景陽舒舒服服地在屋裏喝酒,卻要自己收拾手尾。
正在這時,一個士卒飛一般地來報:“提轄,外面山坡上來了一夥騎士,打着我們大宋的旗!”
程越急忙問道:“看清楚了沒有,來的是什麼人?是不是援軍?”
士卒叉手:“回提轄,小的看不真切。旗是我們大宋的旗,其餘俱不熟悉。”
“帶我去看!”程越轉身,快步向城頭奔去。
登上城頭,就看見不遠處的小山坡上,影影綽綽地有些人影。一杆大旗在山頂,斗大的“宋”字迎風飄揚,甚是顯眼。由於離得太遠,只能看清這一杆旗,其餘再看不真切。
觀察了好一會,程越道:“看起來是援軍到了。也不知道是哪裏的兵馬,來得如此快捷。附近幾州是不成的,外面契丹兵馬數萬,他們不會前來送死。”
援軍已到,想起剛纔俞景陽吩咐的事情,程越心急如焚。對守城的將領道:“你看着對面山上我們的旗,到底是不是來的援軍。若有異動,速速稟報於我。我這就回去,與都監商議。”
將領叉手應諾,程越急急忙忙下了城牆,快步向都監衙門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