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83章

作者:安化军

  “好,按戶分。各戶人口不一,農具耕牛不同,是按每戶能種多少分,還是平均分?”

  王安石道:“自然平均分。家境差一些,人力少的,辛苦些,總不會讓田土荒廢。”

  杜中宵搖了搖頭:“且不說你剛纔提到的人口增長,父生子,子生孫,子要娶婦,女要嫁人,這些人口變動,就以人口不變來說。地分了,後面朝廷只收糧賦,其餘不管,對也不對?人生世間,形形色色什麼樣子都有。有的人勤儉,有的人懶惰,有的人喫得多,有的人喫得少,有的人大手大腳一文錢也存不住,有的人生性吝嗇一文錢也捨不得多。各戶平分土地,數年之間,就會貧富有別。不想種田的人,手中又沒什麼錢,總會想方設法把田給有餘力的人。這是攔不住的,不許民間買賣田土也攔不住。不許買賣還可以租,租得久了有田皮田骨,形如買賣。這還是正常年景,若說到平常,那變得就更加快了,快到官府來不及知道說生什麼。豐年,各個地塊總是不同,有的人家平常多得多,有的人家只比平常多一點,不同又出來了。災年更不要說,有的人家顆粒無收,有的人家不受影響。若再上有人生病,有人早夭,有人身體健康幾十歲還能做活,諸如子女嫁娶,各種世間無常事,貧富分化就更快了。這是人力所不及的事,還有那種喫喝嫖賭,作奸犯科,平分田土能堅持幾年?總不能年年平分吧?地就沒法種了。”

  王安石想想,道:“那一定年歲,把田土收上來均分一番,又有何難?”

  “難處大了。總而言之一句話,這樣擋不住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數年一分地,必有吏人和地方勢力人家從中上下其手,會更快地走向想的反面。

  所以均田,都會禁止土地買賣,這是惟一的辦法。但禁止買賣擋不住田皮田骨的皮裏陽秋,最終還是會崩潰。”

  王安石想的辦法,杜中宵前世都看過了,有什麼稀奇?只是臨時措施,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只要允許私有制,哪怕部分的私有制,耕者有其田就是理想,實現不了。想種地的沒有地,有地的不想種地,自古至今都是如此。既想種地又有土地的,只是一部分而已。

  說到這裏,杜中宵嘆口氣:“介甫,人力有時而窮,必須要承認,人不能跟天鬥。做不到的事情一定要去做,害人害己,害國家害百姓。就是要在不容易中找出辦法來,纔是我們要做的事情。”

  韓絳不像王安石那麼執着,跟杜中宵接觸得多,又是來接他位置的,比較輕鬆。問杜中宵:“如待曉所說,這也做不到,那邊做不到,那怎樣做才合適呢?我來接本路提舉常平,吏事容易,一切皆有條例章程,多做一做看一看就明白了。爲什麼這麼做,待曉不說,只怕我做不好。”

  杜中宵道:“我也想了很久,想來想去,也只有從最根本講起了。不管朝廷還是百姓,活着都有兩件事,一件是賺錢,一件是花錢。朝廷相對容易一點,無非兩種做法,一是量入爲出,一是量出爲入。兩者看起來相差不多,其實天差地遠。量入爲出,說明相對寬鬆,出項縮減餘地很大。收得少了,支出相應少一點,天下不會出大亂子。收得多了,就花得多一點,算作天賜之福。量出爲入就不同了,說明花銷的負擔很沉重,保證穩定有一個基本的數字,多於這個數字自不必說,收得少,百姓得利。少於這個數字可不行,支出一旦減損,就會出亂子。這個時候怎麼辦呢?加稅、借貸、寅喫卯糧。本朝還有內庫,三司不時可以向聖上借貸,時間一長無非不還了。事關天下大局,聖上不借也得借。沒那麼多錢怎麼辦?就只好加稅、雜捐、科配、預買,兩位知之甚詳,不多說了。”

  韓絳道:“這兩年待曉在京西路爲朝廷賺了許多錢哪,不知寬鬆了多少。數年間修了那麼多路,也不必加稅,不必借貸,還把以前借內庫的錢還了。”

  杜中宵擺手:“馬無夜草不肥,這是突然多出來的錢,三司用起來自然寬鬆。過上幾年,大家都習以爲常,還不是恢復從前樣子?只要量出爲入,寬鬆就都是暫時的,朝廷缺錢纔是常態。”

  王安石道:“朝廷治下有百姓,有士農工商,總是有辦法可想。百姓又如何?”

  杜中宵道:“都是一個道理,最關鍵的就是沒有盈餘,有沒有積蓄,如何對待積蓄。對於朝廷,剛纔說的營田務,其實就是有盈餘時處理積蓄的一個辦法。一時收入增加,手中錢多了,怎麼辦?下年減免稅賦,皆大歡喜?臨時減稅不是好事,非是聖恩,最好不用。把盈餘化爲本錢,先花出去。只要花的地方對,縱然一時見不到收益,拖後幾年總能變現。營田務是如此,修鐵路、架橋樑、開吆佣际侨绱恕D呐虏蛔儸F,百姓方便,百業發展,從稅賦增收上也可以賺回來。爲什麼淮南路要各州營田?因爲你們建了商場,要賺錢了,要把賺的錢變成本錢,投到營田務去存起來,本就是常平。”

  韓絳連連點頭,今天聽了杜中宵的話,他纔算明白營田務和常平司的關係。營田務是常平司的蓄水池,是儲存營田務的財富用的,所以一直在杜中宵管下。錢引是常平司發的,存到儲蓄所多此一舉,當然是把現錢換成錢引,而後用來形成資本。資本產生利益是一,能夠增殖,從而財富保值增值才最重要。

  說到這裏,杜中宵道:“朝廷官方事務,一提你們就明白,以後自然有更多想法。不說朝廷,具體到百姓,又是如何呢?我們爲官治民,總是想治下百姓喫飽穿暖、衣食無憂,爲了備災荒,他們的日子越來越好,還要有些剩餘。這些剩餘跟朝廷一樣,是百姓的積蓄。手中存了錢怎麼辦?以前用銅錢,都是把現錢或者換了金銀,放到家裏。普通人家有個存錢罐,富貴人家有錢窖。這樣好不好呢?如果天下間金銀銅錢不缺,一直能買同樣多的東西,那自然沒什麼。可事實不可能。子華財才說,這幾年京西路開始錢重貨缺,錢越來越值錢了,就是如此。因爲地方糧食產得多了,工商發展起來了,要更多的錢。即使常平司發行了錢引,還是不夠市面所用,就變得如此了。這樣下去總不是個辦法,錢荒會出大問題的。”

  錢貴貨輕,錢荒,實際都是同一個問題,通貨緊縮。實物貨幣時代,通貨緊縮是常態,一旦通貨膨脹就說明危機,甚至發生嚴重災難,這跟信用貨幣不同。實物貨幣適度的通貨緊縮,並不會影響經濟的正常發展,社會上的貨幣相當於一直有利息,貴金屬的稀缺部分代替銀行職能。所以儲蓄所除了定期,存款是沒有利息的。存在裏面,物價下降,本身就相當於利息。即使開銀行,也可以無息存款,或者只提供較少的利息,不需要銀行用利息對存款保值。但嚴重的通貨緊縮,市面上現金短少,會影響工商業,特別對擴大再生產有重大影響。

  杜中宵道:“這就出來一個問題,百姓把錢存起來,市面上的錢更少,錢會更貴。如此循環,市面上的錢會越來越快地到地窖裏去,朝廷重新鑄錢也是來不及的。所以必須要想辦法,讓錢出來。最好朝廷有辦法,讓錢荒消失,大家都不願意把錢存在地窖,而是交到朝廷手裏。”

  韓絳微微一笑:“不用說,這就是儲蓄所的作用了。與其把錢存在地窖,不如存到儲蓄所,多少有些利息。爲了貪圖高息,很多人會存成定期,常平司可據定期發行錢引,市面上又有錢了。”

  杜中宵點點頭:“正是如此。不是爲了把錢引出來,何必花偌大精力建儲蓄所?遍佈城鄉,不知僱了多少人,都要花錢來。只不過京西路特殊,哪怕建了儲蓄所,裏面的現錢還是不夠多,又有其他地方的現錢哌^來,朝廷年年收現錢,還是出現了錢貴貨輕。”

  京西路的經濟得發展太快,哪怕有儲蓄所,發行了錢引,還是彌補不了貨幣缺口,出現錢荒。通貨緊縮並不可怕,後世美國快速發展的時候,同樣貨幣緊縮,實物貨幣難免如此。只能用錢引,慢慢擴大信用的比例,實際儲存不是一比一,提供足量貨幣,慢慢改正過來。

第240章 錢與物

  給兩人倒了酒,杜中宵道:“對於朝廷來說,量入爲出,量出爲入兩種辦法,或者參雜使用,世間常見之事。朝廷治天下,當然可以如此,但對一個家庭來說,又該如何呢?要想讓百姓過得好,就要讓他們除了能活下去,還要有所積蓄。惟其如此,纔有指望,一個人活着不僅僅是爲了活着。百姓的積蓄,各種各樣百姓的積蓄,朝廷如何處置,就是天下大事。朝廷施政,很多都是來源如此。”

  說到這裏,杜中宵對韓絳和王安石道:“過些日子,我就要離開京西路,帶兵打仗去了。京西路的營田務和常平司,耗費我數年心血。今天的話多一些,向你們說清楚,也不費我一番辛苦。子華接任爲提舉常平,介甫在舒州同樣要營田,會籌那裏的常平事務,你們參詳。”

  “以前錢糧對朝廷來說,只要籌足,養兵有餘,百官俸祿不缺,就了不得了。從今以後,京西路你們看到了,如果推行天下,錢糧就不會如此艱難。或許有人說,收的錢多了,難道還有官員不會花?恰恰如此,花錢比收錢難太多了。錢怎麼花,是個大學問。”

  王安石道:“朝廷花錢,靡費民力。既然用度無缺,少收多散,讓於百姓就是。”

  杜中宵搖了搖頭:“讓於百姓?讓給哪些百姓?難道大家分錢嗎?今年分,明年不分,就有人起怨懟之心。去年多了,今年少了,不是徒惹罵名?天下之財未必有數,不過一年到頭,天下所有人賺了多少錢,是一定的,不在官則在民。在官多少,在民多少,是朝廷一定要考慮的事。百姓何其多?手中的錢多了未必就是好事。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朝廷應論均不均,而不執着於多與寡。”

  說到這裏,杜中宵搖了搖頭,笑道:“常聽人說,官不當與爭利。怎麼叫與民爭利?到底是哪些人是這裏說的民,能夠與官爭利?普通百姓,能夠與官府爭利麼?給他們好處,輕徭薄賦就足夠了。能夠與官爭利的人,最少也是勢力人家,難道還能是平常百姓?所以誰說這句話,誰就是爲勢力人家說話。”

  韓絳道:“也未必如此,有時官員這樣說,是爲百姓着想。”

  杜中宵點頭:“不錯,有的官員是真地爲百姓着想,以這句話勸諫朝廷。談稅賦,談科配雜捐,自然沒錯,談其他的可就錯了。臺諫是一回事,官員爲政,又是另一回事,今天我人只論施政。”

  “我說了這麼多,其實還是施政,核心在如何對待百姓積蓄。朝廷的盈餘剛纔已經說過了,可以讓營田務開墾荒田,可以修路架橋,許許多多種辦法。那麼百姓手中的這一點積蓄,又該如何?有的人攢錢是爲了建房,爲了娶婦,爲了嫁女。還有的人是爲了防災,防病,防老,諸般種種。但還有些人,就單純是爲了存錢而存錢,更有人就是錢太多,花也花不完。就是因爲人人不同,朝廷施政就沒個簡單辦法。”

  韓絳道:“不是存在儲蓄所裏嗎?人人都是如此,並沒有什麼。常平司以儲蓄所的現錢印錢引,一貫錢可以印幾貫錢的錢引,朝廷總不會虧了本錢。”

  杜中宵道:“賬豈能夠這樣算?現在是市面上缺錢,成了錢荒,錢貴物輕,印多少錢引,百姓都能夠收去。等到以後本錢更多,印的錢引太多,錢不荒了,物貴錢輕又該如何?錢引留在手裏,對於常平司來說可是一文不值。那個時候百姓存錢沒有利息,還不如手中留着現錢,存的也會取出來,儲蓄所裏的現錢少了,錢引還值那麼多錢嗎?必然出現,錢引相對現錢不值錢,人人都要現錢,不要錢引。常平司一是本錢少了,印的錢引少了,再一個印了錢引沒人要,最終就會做不下去,還不是回到從前的樣子?這叫作劣幣驅逐良幣,只要朝廷不能保證市面上的錢同樣價值,必然發生。”

  市面上存在幾種貨幣,實際價值跟規定的價格不同,人人都收藏價值高的,花價值低的,這種事情無法避免。通貨膨脹買黃金等貴金屬如是,用本幣換外幣同樣如是,只是對價值的估計不同,包括實際的利息,同樣也包括將來升值和貶值的估計。

  錢引初期發行看着很美好,如果發行不受控制,沒有回收渠道,終有通貨膨脹的一天。到了那個時候,沒有斷然措施,就是能兌現錢也無法控制。

  杜中宵道:“今天我們不說這些,以後你們做得久了,自然知道。今天說的關鍵,就是如何對待百姓手中的儲蓄。剛纔說過,百姓存起來的錢,最好是多年之後,還能夠買那麼多東西,就是穩定。沒有辦法做到長期穩定,也要做到短期穩定。”

  說到這裏,杜中宵搖了搖頭,對兩人道:“穩定不容易哪。錢引是印出來的,銅錢是鑄出來的,市面上用來交易,並不能剛好是市面所需。既然穩定不容易,那麼百姓的積蓄,能不能保值,就關係到了天下人心,關係到了天下治亂。許許多多,都是由此生髮開來。”

  說到這裏,杜中宵沉默一會,理了理思緒。以前學來的,經常講資本主義經濟危機?那麼其他生產關係會不會發生危機?當然同樣會發生,只是表現形式不同。就是資本主義制度,危機形式難道就每次都一樣了?很多問題以爲不會在資本主義下發生,只是那種制度還不夠久,又不斷換面目,出新說法,想當然的以爲不同了而已。以前學的知識,不管哪種理論,哪種主義,哪種思想,哪一種制度,都是由歐洲的歷史伴隨着工業化時代的到來,不斷整理而成。是不是真理?當然不是。如果是由中國的歷史,

  中國的文化傳統,進行工業化,當然就是不同的面目,很多思想、主義等等都不會出現。而由於歷史的侷限,前世所沒有出現的許多思想、理論,會自然而然地出來。拿着那些當作真理,到這個時代指導發展,當然會格格不入,成爲笑談。但是,那個時代發展太快,許多原理更通,倒是可以撥開迷霧。

  資本主義危機,是社會大生產跟私人財產所有制之下的矛盾。除了資本主義,有沒有社會化大生產的存在?中國是大一統的國家,社會化大生產當然會存在,工業和商業的發展,會促進這一進程。危機不僅僅是生產相對過剩,不相對過剩就能長久繁榮?死在相對緊缺的朝代不知道有多少。

  主掌一路經濟數年之久,杜中宵再想當然地用以前學的理論,來分析和解釋這個時代,這幾年就白乾了。那些理論不但指導不了一千年前,連那個時代都指導不了。結論不可靠,原理和分析方法,卻是值得借鑑的。用那時的方法分析現在,用原理指導現實,纔是真正有用的。

  喝了幾杯酒,理清思緒,杜中宵對韓絳和王安石道:“當政最要緊的,一是要想辦法,讓百姓手中的積蓄保值。儲蓄所是辦法,讓存在儲蓄所裏的錢,能夠相對保值,就是常平司要做的。常平之所以稱爲常平,不只是糧價穩定,更是要讓社會財富穩定。至於什麼辦法,以後會找到很多,最簡單的就是,一邊讓百姓存錢,一邊用更高的利息把錢貸出去,用息差補貼,保證貨幣穩定。今天那些不說,只說基本的。”

  “百姓手中有了錢,除了存到儲蓄所,還有許多選擇。以農民論,錢攢到一定數目,沒有需求去花的時候,可以買地。買地的好處,是地裏出產糧食,不管以後如何,農具更好,新種產的更多,自己的地跟着也會如此。換句話說,對於農民來說,土地天然保值。”

  王安石道:“土地雖然保值,但世間能夠不斷買土地的,有多少人?百姓日子寬裕,還是大多人沒有田地,富者和勢力人家多佔,是也不是?能夠保值,他們就更不會賣了,還要多買。”

  杜中宵點頭:“介甫說的對。越是保值的,越是難平均。哪怕是平分田地,也會很快兼併,沒有其他手段,此事難以阻止。什麼手段?把積蓄收上去,再配以土地禁買賣,不然此事無法解決。”

  說到這裏,杜中宵看着兩人道:“保值的資產最麻煩,長期保值的麻煩無比。社會上的錢多了,便會向這些地方集中,把價格慢慢一直推上去。而且這一種漲價,朝廷不介入,可能會沒有上限。爲什麼沒有上限?把地買到手裏,收的租子是自己所有。只要地價沒什麼變化,以後賣出去,並不會虧本錢。不管地價漲到什麼程度,只要保證地價不跌,地裏出產多少不重要,隨時可以變成錢。此時的田地,並不是用來出產糧食的,而是富者用來保存自己財產的。只要他們能夠聯成一體,地價可以無限上漲。”

  地價如此,其實房價也如此,這就是房住不炒的矛盾之處。並不需要炒,只需要保證價格不跌,就能保證房價不會轉頭掉下來。換句話說,地價和房價有了金融功能,直到土地產多少糧食,房子用不用來住無關緊要。只要再加上一條可以方便交易,就完成轉身,換了本來面目。而沒有的人,最終只能是買不起。在農業社會租土地種,在工業社會租房子住,慢慢成爲常態。

第241章 保值

  “有識之士,常說世間之大害,無過於兼併。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沒有土地,耕種者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籽,四海無閒田,農夫尤餓死。人人皆知土地兼併有大害,天下難爲,可就是無法抑止兼併。唐時初立,天下均田,又如何呢?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兼併之害越演越烈。本朝立國不立田制,不抑兼併,不足百年,兼併之禍也難避免。由此可見,均田不均田,對兼併用處沒那麼大,得到好處的也不過一兩代間。初立國時穩定下天下有大用,想長治久安,怕是難爲。”

  說到這裏,杜中宵搖了搖頭。農業社會的土地天然保值,越到王朝的後期,開墾土地越難,已有的土地價值越是穩定,土地就會向一部分人集中,大部分人成爲僱農。到了工業社會,只要讓房子具有土地的性質,一樣可以做到這樣。那時租地,後來租房,僱農變成了租客而已。把土地性質,比如數量基本穩定,有稀缺性,對需求者農民來說有必要性,可以方便交易,換成房子,地主就完成了華麗轉身,最典型的如香港。有多餘房子的人是地主,地產商是大地主,少數幾處的是小地主,住的房子自己所有的就是自耕農,租別人房子住的是僱農,合租的是下層僱農,租不起只能住宿舍不然就露宿街頭的是貧農。社會的根本並沒有發生變化,只是換了面目,大家依然生活在從前。

  地價高了自然就會跌下來?那是還不夠高。只要高到絕大多數人買不起,只有少數地主能買,自然就不會跌了。大部分的地主形成共識,這就是用來保值的,佔有土地多少代表財富,有人賣總是有許多人去買,隨時可以交易,高昂的地價就可以維持下去。房子也是一樣,沒有其他金融手段參與,沒有政權的強力干預,價格可以一直漲下去。一定會跌?只要絕大多數人買不起就可以了。認爲房價必定會跌的,是因爲金融特性,受到其他金融手段的影響,畢竟佔有許多房產的人,也是金融市場上的玩家。

  如果一個結論,是由繁雜無比的過程推導出來,世上絕大多數的人,看了不知所云,這結論不必理會也罷。世上的事本來很簡單,過程複雜,結論還是要簡單,而且可以檢驗,如自然科學的知識。如果結論不可檢驗,過程還複雜得讓人看不懂,大多是爲一部分人服務的。哪怕本來不是,也會被權貴們改成是。

  社會學和經濟學中的很多知識和結論就是如此,普通人不理也罷。說的頭頭是道,處理方式其實簡單直接。對應土地兼併就是營田務,對應房子兼併就是公租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想到這裏,杜中宵自嘲地笑笑,對兩人道:“莫嫌話多,喝酒,喝酒。”

  當初自己到京西路,想的就是安排多餘的廂軍,開墾閒田,其餘的實在是做了才知道。

  王安石和韓絳知道杜中宵即將帶兵離開,今天講這番話,是把這幾年的知識和感想傾囊相授,哪裏還會嫌杜中宵話多。若不是推心置腹,誰會跟別人說這些。

  用了一會酒菜,杜中宵道:“說來說去,對於其他人不論,對於我們理政的人來說,這之間的核心還在於積蓄。只要民間積蓄處理不好,時間長了,必出大亂子。官奪民財,會出亂子。官予民財,還是會出亂子。官不理民財,就是兼併,愈演愈烈,最終天下大亂。此爲治亂之本,爲政者不得不察。”

  “民間百姓除非是一無所有,不然手中有錢,就面臨兩件事。一是保值,自己手中的錢不虧。幾千年來歷朝鑄了多少銅錢?市面上的錢卻總不夠用。好錢見不到,劣錢、鐵錢倒是用得歡,很多地方甚至只收糧食布帛。本朝年年鑄錢數百萬貫,連本錢加上哔M,現在實際上是虧錢的。造錢會虧本,這種事情哪裏肯信?可實實在在就有。要想不虧本,辦法你們都看到了,發行錢引。朝廷手中只要積足夠的銅,礦山出銅入朝廷即可,連鑄也免了。此時讓百姓把積攢的錢存到儲蓄所,由朝廷保管,只要保值,一個大問題就化解了。百姓面臨的另一個問題,就是傳承下去,自己的錢要到子孫手裏。此事只要朝廷不貪墨,依現錢論,儲蓄所裏的錢讓子女繼際即可。”

  王安石皺着眉頭道:“既然如此,儲蓄所和常平司的錢引,已經讓積蓄保值,還有什麼問題?”

  杜中宵道:“另一個問題,就是不均。只是論土地抑並、田地不均,是遠遠不夠的,那只是因爲土地最保值而已。只要換一種保值的東西,比如貨幣,就可以減緩。”

  說到這裏,杜中宵自己都笑了。貨幣能夠保值,民間大部分儲蓄就會集中到貨幣上,畢竟這種辦法簡單直接。房子是財富標誌,嫁人先問你有沒有房,有幾套房,在哪裏,是不是學區房。換成貨幣,那就是有多少存款,簡單多了。再進一步,勞動力才保值的時候,就問你家有幾口人,幾個壯勞力。知識是財富?也曾經是過。嫁人問什麼學歷,是不是大學生,什麼學校的大學生。

  這些講起來覺得好笑,其實都曾經發生過,現實生活總是這樣幽默。

  “不過呢,貨幣用來保值有個麻煩,就是影響因素太多了。朝廷要想讓貨幣保值,實在太累,受到的限制太多,很多事情不能做,總是要換一種手段的。哪怕願意一時受累,換了人來,時間長了總是會放棄。因爲貨幣上做手腳,對於朝廷實在太容易,誘惑太大。”

  韓絳笑道:“那是自然。只要印幾張紙,就可以買到一切,哪個能夠忍得住!”

  杜中宵也笑。王安石不笑,那是因爲在他看來,忍不住不是多難的事情。非常人有非常想法。

  杜中宵道:“貨幣保值如此之難,土地用來保值又會引起兼併,導致天下不穩,那麼用什麼來保值比較好呢?我想來想去,只有另一樣,那就是債。”

  王安石皺眉:“債?什麼人發債?”

  杜中宵道:“當然是朝廷了。國家可以發國債,常平司可以路債,州可以發州債。只要這些債務可以還本付息,就能保值,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就可以代替田地。有了別的保值手段,田地的價格就與每年的出產和稅賦掛鉤,漲總有個界限。而只要朝廷調整土地的稅賦,就可以干預土地的價格,抑制兼併。地價上不去,受僱人價錢限制,地多也沒有益處。如果世間還有其他的地方僱人,可以想活一家老小,客戶有了其他去處,誰肯受那些大戶人家的氣?這就是棗陽縣發生的故事。”

  韓絳問道:“發了債務,借了錢怎麼花?若是沒有收益,豈不成了朝廷補貼百姓?用朝廷的錢讓百姓保值用,這是無底深淵,多少錢都不夠。”

  “對,發了債,借來錢,總是要有地方去投,不然朝廷白付利錢,可是不行。就是剛纔講的,如營田務、修橋鋪路、建設鐵監這樣的工廠,等等。朝廷治理天下,如果債務整體上賠錢,理政者難道還有話說?只要整體上賺錢,債就可以長期保值,代替田地,抑制兼併。不過,借來的錢,不是讓朝廷補錢糧不足的,必須有具體去處,將來見到益處的。如若不然,那就真成無底深淵了。”

  王安石搖頭:“發債與印錢又有何區別?最後終究一樣,無法繼續下去。”

  “當然不一樣。印錢難管,發債卻簡單得多,容易從上到下管住。說到底,還是理政者要自己心中明白,要有擔當,不然一切終究是空。只不過政事複雜,想個簡單的辦法罷了。如惹不然,直接用錢保值豈不是一樣?無非是太難,牽扯的精力太多。”

  官府債務可以作用簡單,就是用作民間保值,以官府的發展信用代替土地和房子,一切等等。王安石說的當然沒錯,發債和印錢一樣簡單,不是爲了民間保值而且管理簡單,完全沒有必要。如果不是爲了保值,政權的債務就成爲毒藥,是另一回事了。作死怎麼都是作死,與手段無關。

  官方的資產,用來投向基礎設施保值增值,爲社會發展開拓更多領域,有兩個來源。一是財政的盈餘,再一個就是爲了保值的債務。如果用債務作他用,不管是寅喫卯糧,還是爲了解決危機,都與根本上解決問題無關。

  對這些問題的看法,根本上是不是爲了人民的利益,決定了認識。這也是關心農村的人,爲什麼要麼覺得要農場化,讓農民轉變成農業工人。要麼就坐到了地主的立場,提倡鄉賢,就是不想一想農民和即將離開農民身份的人,到底要的是什麼。

第242章 百鍊鋼化繞指柔(上)

  “錢者,泉也,積少成多,如江河流佈天下。小溪和大江都是河流,卻有根本不同,小溪潺潺,大江而奔流洶湧。對於當政者,理財與一家一戶大有不同。小民只盼錢多,日用之餘,還有積蓄。而對於當政者來說,不管是量入爲出,還是量出爲入,根本都是要把錢花光。如果花不光,這錢存起來沒有半點用處。如果不夠花,小民則借貸,當政者怎麼可以借貸呢?一時遇到難處,可以開源節流,可以加稅,可以多印錢,總之錢從民間來。是以朝廷發行債務,不是爲了借貸,而是別有目的。這一點要清楚,國債之類的官方債務,從來不是朝廷缺錢,向別人借貸之用。”

  說到這裏,杜中宵仰頭喝了一杯酒,看着窗外流淌萬年的漢水。這條河流,是漢朝名字的來源,也是後來漢人名字的來源。古人不知其從哪裏來,不知哪裏去,稱其爲天漢。自己到這附近爲官,經過了很多事,做出了些成績,但官場和生活都一片平靜。在這平靜當中,學到了很多,也認識了很多事情。

  這一兩個月,自己確定要調職離開,重新整理,有了很多想法。這幾年自己的施政,有的有意,有的無意,整理時想到很多事情。天下間紛紛擾擾,許多事情都是爲一個利字。朝政錯綜複雜,很多事情都是爲了一個錢字。執政者只要理清了錢政,很多事情就應刃而解了。

  沉默了一會,杜中宵道:“今天與兩位說這麼多,其實是我這些日子在思索,對於朝廷來說,怎麼能夠長治久安?對於天下,如何能太平無事?對於百姓來說,如何能安居樂業?”

  王安石聽了就笑:“我們少讀聖賢書,登第爲官,有人不想如此?”

  杜中宵道:“是啊,人人想,但卻沒幾個人做到,更加沒有幾個人能想出辦法來。”

  韓絳道:“聽待曉的話,你想出辦法來了?難得今日,我們洗耳恭聽。”

  杜中宵笑了笑,道:“未必就對,做的事情多了,難免有些想法。自古以來施政,上古三代之事不得其詳,商周史料尚存,可以大略知道一二。商與周都是分封建國,是爲封建。天子爲天下共主,分封各姓於各地,世有其地。天子之下有諸候,諸候之下有大夫,大夫之下有士,父傳子,子傳孫,寄望於子子孫孫發傳萬世。始皇奮六世餘烈,掃八荒而制六合,歸天下於一統。自此之後,一千餘年間雖有反覆,分封天下不得人心,大一統爲天下共識。至於今日,天下郡縣,除羈靡蕃部,再無封建。我們現在議論治國的辦法,應該向前看,推進天下之大一統,而破除封建。破除了封建,很多事情就不存在了。”

  韓絳笑着搖搖頭:“本朝治下,皆爲郡縣,官是流官,吏爲屬吏,豈有封建?”

  杜中宵道:“

  本朝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此事人人皆知,難道是隨便說說的?尋常百姓接觸到的人物,就是差役小吏,又何談沒有封建?若沒有差役小吏聽令,百姓眼裏,官又是個什麼東西?”

  這話聽着有些刺耳,一時幾個人都沒有說話。話雖然難聽,道理卻是這麼個道理。沒有手下的差役公吏聽令辦事,就憑几個官員,在地方上能辦成什麼事情?沒有公吏差役捧着,百姓眼裏官是什麼?

  杜中宵又道:“官員在地方,理政爲治民,淳風俗爲教化,最重無過於此兩事。都是官員用各種辦法做好這兩件事,至於百姓們怎麼想,安樂不安樂,其實是不怎麼在乎的。秦用法家之術,一統天下後二世而亡,人人皆知其害處。漢承秦制,其實豈止是漢,百代皆行秦政治,方法變了,本質沒變。什麼是秦政治?就是自上而下,一根棍子從朝堂捅到地方。朝廷力有不逮,纔有公吏差役,幫着做事,同時把朝廷下來的官員捧起來。吏有封建,就是朝廷還沒有辦法,把最後的地方封建破掉。這只是個方法問題,只要朝廷的實力強了,最後的封建也可以破掉。秦時一切以上意爲尊,小吏同樣可以不封建,役同樣可以遠處徵發。只要不在自己的地盤,他們就是朝廷的一部分,並不妨礙大一統。”

  韓絳皺眉:“如此說來,封建是爲了省錢?秦二世而亡,亡時強軍猶在,財寶堆積如山。”

  杜中宵搖了搖頭:“說省錢也不對,而是爲了省事。天下封建,只要與朝廷比起來,如星月與日光爭輝,便不足以威脅到朝廷。哪怕是周,各封國如果沒有互相兼併,只是小邦,如何能威脅周室?把封建推到縣下面,甚至推到地方勢力人家,天下不亂,他們還能翻了天不成?只要穩住他們,朝廷捅下來的這根棍子,就太平無事。這樣說,是行秦政治,治理天下是從上而下,而又參用周法,不完全大一統,地方上還有封建在。大戶可以傳承數百年,把持地方,而又無力對抗朝廷。現在天下內憂外患,這兩年好一些了,前幾年糜耗錢糧,處處缺錢,搜刮得狠了,亂子不少。外有強敵契丹,党項又亂,再添外患。有識之士各憑智慧,各抒己見,改良朝政的辦法。現在看來,大多不靠譜。”

  “根本上不變,什麼好辦法,都無用處。縱救得一時,時間久了,又會成一害。其間核心,無非是兩個字。第一個字是錢,第二個字是權,權和錢結合起來,就是封建。爲什麼這麼講呢?朝廷大一統,如果有朝廷之外的人,既有權又有錢,那就自成一體,朝廷管不到,就成封建了。吏有封建就是如此,地方上的大戶有錢,做吏了又有權,雖然被朝廷派來的官員管着,還是封建一方。”

  說一個人作風封建,思想封建,是杜中宵所熟悉的。可那時說的封建不是這個詞的本意,本質是一個外來詞,意思是守舊,家長制一言堂,其實都跟漢語本意的封建關係不大。把社會分層級,從原始社會到奴隸社會,再從封建社會到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的歷史認識是外來的,不管意識形態,都是把歐洲的歷史,當作了惟一的歷史認識。其實世界大部分地區,都不是那個樣子,進行一定改造,大多地方可以勉強套進去而已。但大一統傳統悠久的中國,套到這個模板裏就會處處不適應,看歷史彆扭,認識現實也會覺得彆扭。提出歷史唯物的人,當時也說得明白,這是歐洲的歷史,遙遠的東方是不是如此他不知道。歷史唯物主義首先要實事求是,不能扭曲歷史,不然得出來的認識跟現實天差地遠。

  封建地主這個說法是有道理的,因爲中國在大一統後,秦失其政,後來的朝代都退了一步,保留了地方的封建。當然有個過程,從地方豪強,發展到世家貴族,也用了幾百年。唐後世家貴族不存,小地主興起,慢慢再發展成封建一方,也有幾百年的時間。宋朝是個轉變的時候,小地主的封建剛有苗頭,並沒有真的成形,以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分歷史階段,用來指導社會現實會非常可笑。杜中宵學的大部分的政治和歷史知識,對於這個時代的改革,本就沒有多大用處。但其中的分析方法,特別是以生產資料爲核心,生產力與生產關係,如此這些,是非常有用的。其中的不同,是自己身份的轉變。不再以人類和歷史的大救星,天然的未來代表者這種救世主的眼光,而是以一個普通人,看世界自然就不一樣了。

  歐洲的文化,天然帶有宗教色彩,無神論同樣如此。科學不進步信奉神明,信奉救世主,科學進步了信奉科學教,是他們一貫的傳統。這種文化發展出的社會制度,從上而下,必須要不斷封聖,聖人不斷才能穩定。如若不然,宗教的基礎就會崩塌。不管什麼主義,歐洲而來的文化都是如此。大一統的制度需要不斷出現聖人,要麼就教會分散,各地自治,從下到上反過來。

  所以歐洲人殖民外地,先考慮的是面對的土著人,是不是人。而不會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更加不會和睦相處。他們把發現的地方稱爲新大陸,上面的土著不是人,而是可以任意砍伐、驅趕的人外的自然之物。最終發現要跟他們不一樣的人,共同生存了,首先困惑的是什麼是人,人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脫離了歐洲人主導的民界,一箇中國人,不會產生那樣的困惑。再用那樣的眼光,認識世界尚且難以做到,何談改造世界。杜中宵用了很長的時間,慢慢一步一步從以前定好的封建社會走出來,再來重新認識自己所面對的,理解以前的知識。

第243章 百鍊鋼化繞指柔(下)

  歐洲人的文化如此,對文明的認識也是如此。挖出了人類遺址,先要定義幾個標誌,有了就是出現文明,沒有就不是。憑什麼?還是以一種我比以強,我比以富,我說了算的自認救世主的潛意識。他們把接觸到的國家分個類,這是文明國家,那是野蠻國家,幾千年來沒變過。

  野蠻國家可以鄙視,野蠻人可以征服,還有連野蠻人都不算的,可以任意屠殺、販賣、奴役,這是他們的傳統。這樣一種文化意識裏,奴隸社會是當然,從上而下只能封建也是當然。與這種傳統不一樣的文明,就是他們眼裏的另類,是所謂的野蠻國家。比如那隻冰天雪地的大毛熊,沾上了蒙古人帶來的大一統的傳統,是個怪物。看起來再一樣,那也不是跟他們一樣的文明人。

  以這樣的眼光看世界,怎麼可能被這個時代的人接受?此時的宋朝,漢人曾經被北方遊牧民族佔據半壁江山,曾經被打得很狼狽,甚至曾經被統治過,但一直是世界上最富庶的地方,是文明之地。哪怕打不過的契丹、党項,除了一時另類的,上層紛紛主動漢化。杜中宵學的知識,是漢人國家兩次被打掉,又被一大羣國家輪番上來踩踏,不但是政權,而就連經濟、文化都徹底被打服了之後,強行把自己的傳統要麼扔提,要麼改掉,完全以一種新面目來教的。跟這個時代的人談,當然會被當成怪物。

  看王安石和韓絳兩人有些迷惑的眼神,杜中宵笑道:“我們讀書人,當然要讀史,不讀史就不知天下。數千年來,無非是三代,商周,和秦漢以降。最大的區別是什麼?爲什麼這麼分?當然就是從朝廷理天下分不分封來看。郡縣制是大一統,但是吏有封建,就是完全的大一統。吏有封建有沒有害處?兩位一樣,都是做過許多年官的,自然知道其中害處。你們有手段,能夠管住治下吏人,那是你們本事,不能說就沒有害處了。所以理政的核心,一切都從封建上來。怎麼破除封建,而又能穩住天下。”

  “剛纔講過,核心就在兩個字,一個權字一個錢字。權現在好說,朝廷有辦法。辦實業,靠自己的產業賺錢。印錢,靠合理的貨幣制度賺錢。發債,靠債賺來的錢賺錢。再想一想,辦法還有很多,並不只需要依靠錢糧稅賦。爲什麼這樣說?對於朝廷來說,開支越是依靠徵稅,就越是容易被左右。比如前幾年變動數次的茶法。每一變,先要顧慮販茶的商人,他們虧了本錢,以後沒人販茶怎麼辦?反而開山種茶的人,雖有官員提起,但真變茶法的時候,並不會考慮他們。所以朝廷支出,越是不依靠稅賦,施政時就越不被勢力人家所左右。這是根本,沒有這一根本,很多事情就無法做了。有了這一根本,朝廷就收了天下財權。財權在手,施政就能從心所欲。把地方上的錢糧收到三司,利用稅賦調節天下的財源,那只是跟天下的勢力人家分財權,而沒有真正掌控財權。”

  前世常講的做蛋糕分蛋糕,聽起來很有道理,其實完全沒道理。政權分什麼蛋糕?得自己進去分一塊蛋糕才能喫飽了,還能有多少調節的能力?人多了,不管是公司還是企業,還是學校機關,都知道自己辦食堂,政權怎麼就不知道了?自己有食堂,並不靠外面分一塊喫。

  “但稅賦一定要有,免了不行。爲什麼?這就是財權。手握天下財權,要讓天下人皆知,稅賦就是讓他們知道財權在哪裏。讓天下百姓知道,哪些是朝廷照顧的,哪些是朝廷壓制的,哪些是放任的。”

  韓絳道:“這不就是錢嗎?說到底,錢與權還是一回事。”

  王安石搖了搖頭:“不,這是權,不是錢。稅賦是朝廷用手中的權,收天下的錢,不一定是錢,也可以是糧食,是差役,遷移屯邊,許許多多。漢武移大戶實關中,終究還是權。”

  杜中宵道:“不錯,這是權,財權只是錢的一部分。有了財權,錢治理起來就不難了。這世間,錢終究是鬥不過權的。所以沒有權傍身,財主就終究是財主,而成不了權貴。有錢人貴不貴?他們當然也是貴人。終日究喫好的,喝好的,出行有車,居住有院,過得比普通百姓不知好多少。人生在世,俱是父母所生養,父母有的,終空自己的。換過一句說,誰不想娶妻生了,有個後人?有了後人傳承香火,還想着自己有的子女也要有,有錢人當然想着子孫後代永遠有錢。但只要沒有權力傍身,隨他們傳去。子孫後代爭氣,無話可說,不爭氣,錢換不來權,爲非作歹也保住富貴。所以破封建,首先要破勢力人家的錢可以換來權,地方一定不能有要向勢力人家求錢的時候。做到了這一點,其餘就無大礙了。”

  “朝廷治理地方,有官,有僚,有吏,有差。各有職責,分任其事。官僚朝廷所派,其間升遷任免可以轉換。吏和差是地方的,吏分官權,而且不是一般人能幹的,吏有封建在所難免。他們是靠着自己一身本事做到那個位置,有其所專精,我稱其爲專業人員。差是跑腿辦事的,真正做事的人,其實是這些當差的。吏要想專權,架空官員,必須能控制差役。如若不然,官員那裏糊弄不了。所以當差的,應該是由地方輪差。最好不只是那些跑腿做雜事,能夠人人認字,連一般抄寫文書之類也用差役。輪差之法,其實就是用差監吏。吏要以權炙剑荒苁呛σ恍┤耍瑥亩约旱煤锰帯:α巳耍傆幸惶毂缓Φ娜藭䜩磔啿钷k事,其奸私就難隱藏了。所以吏應僱募,憑本事喫飯,

  要讓人家喫得飽穿得暖。役不能僱,縱然朝廷錢糧寬鬆,可以發些補助貼補,輪差的原則一定不能變。”

  常說官僚主義,是個官府的人,都是官員。其實政權的治理人員有許多分工,官、僚、吏、役各自不同,有自己的權力範圍,也有自己的職權,混在一起就說不清了。朝廷的掌控力增強,能管住官僚就非常不容易,任用流官,各有任期,迴避制度,能夠解決掉大部分問題。迴避法嚴了,很多以權炙降氖虑榫蜔o從談起。如這個時代,必須在離家幾百裏外任官,治下不能有親戚資產,不能在治下娶妻納妾,諸如此類。就是要求官員與其所治理的地方,不能有利益糾葛。只要一有利益糾葛,就開了口子,這個口子會越來越大。針眼大的洞,都會進來斗大的風。

  權力封建,已經用流官制、任期制和科舉制,進行了很大限制。恩蔭不是封建,而是對官員的一種賞賜,時機到了之後變現,也未嘗不可。把財權收上來,制度上辦法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