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道:“自然如此。賈逵出身寒微,祖上數代白丁。他投身軍中,今日官職是一刀槍自己拼出來的,豈是簡單人物?記住,這種禁軍拼殺出來的將領,論及勇猛,都非常人可比。他們這些人,跟我們營田廂軍不一樣,許多統兵官武藝都是一般,靠的是能稚扑恪\娧Y能跟你動手較量的,只有楊文廣、趙滋、竇舜卿幾個人,禁軍精銳將領怎麼可能如此?”
賈逵出身於底層,家庭條件並不好。他的祖父名賈貴,聽到這個名字,杜中宵總是浮現出前世看的一部電視劇中反派的樣子,覺得必然是喫不飽飯的。父親賈習早喪,母親改嫁。賈逵從軍,立功升遷富貴之後,給了繼父不少錢,才把母親接到家中奉養。跟繼父之間,想來沒什麼父子之情。這個年代,婦人改嫁稀鬆平常,並不比杜中宵前世更罕見。范仲淹的母親如此,杜衍的母親如此,賈逵也是如此。至於杜中宵曾經認爲中國古代改嫁會受到岐視,現在看來,肯定是宋之後的事情了。
聽杜中宵的話,十三郎看看杜中宵,笑道:“官人自己就是如此,與人放對只是一般,治軍提拔的將領自然也是如此。看姚守信,文文弱弱跟個書生一樣。雖然其實有一把力氣,等閒幾個人近不了身,但別人看在眼裏,就是覺得是個書生。”
杜中宵道:“沿邊的帥臣,除了狄太尉,哪個不我這般?哪有帥臣上陣拼殺的!”
十三郎聽了,只是笑着搖頭,也不說話。又不是多年隨在杜中宵身邊,對杜中宵深信不疑,算一個人,十三郎說不定就此投軍,隨着狄青南下打仗去了。
說了一會閒話,杜中宵道:“今日大家在襄州聚齊,也是不易。我們這便過河去,到樊城找個喫得痛快的地方,一醉方休!自演練之後,諸軍各有駐地,準備遠行,好些日子沒有團聚了。”
十三郎、姚守信、楊文廣、趙滋等人紛紛叫好,一起到了渡口,坐船過了漢水。
楊畋的三千人算是先鋒,隨軍的是低級軍官,他們這些高級的主將,並沒有隨行。
樊城經過幾年發展,已經不是原來的小鎮,此時繁華無比。以火車站和漢水碼頭爲中心,聚集了不知多少店鋪人家。最近襄州上奏,準備把樊城鎮升格爲縣,與南邊的襄陽縣一起管理。除了沒有城牆,這裏確實早已超過了鎮的規模,許多州城都沒有這裏熱鬧。商稅規模,更早已經達到了上州的水平。
到了樊城鎮,十三郎道:“前邊不遠,有一家碼頭旁邊的菜館,不似別家起酒樓,而是在河邊圈了一塊空地,菜的口味極好。他們臨河,日日都有新鮮活魚,烤魚最是對我胃口。不如就到那裏去,與酒樓相比少許多拘束,而且價錢便宜。”
杜中宵道:“放心,軍中幾位高級將領用餐,公使錢不能使嗎?只要口味好,價錢小事!”
腥私幸宦暫茫w滋吩咐隨從,到一邊的商場買幾瓶好酒來,反正公使錢報賬,不喝菜館的酒。
幾人到了十三郎說的菜館選處座頭坐了,紛紛點菜。只要自己喜歡的口味,都選貴的點。有公使錢喫飯格外闊氣,不似自己請客,還要斤斤計較一番。
杜中宵對這裏烤魚不感興趣,此時沒有辣椒,烤了總覺得缺少味道。河湖裏的魚,只合拿最鮮美來的進行清蒸。
正在熱鬧的時候,幾個士卒隨着買酒的隨從回來,對杜中宵道:“原來提舉在這裏!剛剛得到的消息,前次來的石團練,又到樊城了!”
第236章 同年再會
這種路邊攤一樣喫飯的地方,不適合迎接石全彬。杜中宵對十三郎等人道:“你們且在這裏盡興喫喝,我回去見石團練。此處雖然口味不錯,迎接重臣卻嫌簡陋了些。”
趙滋道:“簡陋倒沒什麼,腌臢了些,石團練必然不慣。”
杜中宵起身,帶了自己的隨從,離了漢水碼頭,回常平司衙門去。進了衙門,見到石全彬,兩人在客廳裏分賓主落座,重新上茶。
請了茶,杜中宵對石全彬拱手:“團練回京不久,因何又急急前來?”
石全彬道:“不瞞提舉,前次到隨州,我見軍中炮兵甚是得力,騎兵和步軍着實弱了些。好在回去的時候,路過唐州,看過那裏的駐軍,用火槍也甚是威猛。回到朝中之後,官家和宰執聽了,一時也有些猶豫。不過今年契丹伐党項,進軍十分順利,北方兵馬不能再調,平儂智高還要用營田廂軍纔好。兩府已經定下來,十一月,提舉帶營田廂軍南下,我在提舉之下爲副。還剩一個月時間,提舉儘快安排常平司事務,最好有得力官員。過幾日,同提舉常平石揚休會來樊城,拜會提舉。提舉帶兵出征,由原戶部判官韓絳代爲提舉常平。過幾日韓絳到來,提舉自做安排。”
這些年韓絳仕途順利,繼杜中宵後,也爲一路監司了。去年戶部判官任上,江南災荒,韓絳體量安撫江南東西路,資序已經可做路官。兩人同年,私交一直不錯,由他接任順利一些。
石全彬又道:“還有一事。自提舉到京西路營田,建了鐵監,帶起了不知道多少工廠。後來又建常平司,下隸的商場現在做大了,賺錢無數。這兩年朝廷有意在京東路和淮南路營田並建常平司,一切規制俱依京西路制度。特別是自去年發行常平司錢引,又有儲蓄所,裏面錢數不少。如果一切隸三司之下,則三司職權委實過大,政事堂難制。朝廷有意三司分司,各自設官治事。官家特意叮囑兩件事,一是常平司錢引和儲蓄所,如果推向天下可不可以?推行下去,裏面的錢,要如何安排?二是三司各案原有互相牽制之意,如果三司分開,下面各案又該如何安排?提舉深思,出征之前入京,陛辭時官家又問。”
說完,石全彬道:“此是要事,官家安排下來,提舉深思!”
杜中宵點頭,向石全彬拱手謝過,心中慢慢分析石全彬帶來的消息。
錢引實際就是提舉司發行的地方貨幣,以商場收入的銅錢爲本,設立儲蓄所。而後以儲蓄所的儲蓄爲本金,常平司發行的地方貨幣。京西路的工商業發展很快,常平司發行的錢引發行規模迅速增大,加上儲蓄所的儲蓄,數額迅速向着一億貫去了。
此時天下的貨幣稅收不過幾千萬貫而已,如此巨大的數字,自然引起朝廷側目。如果推行天下,僅從這裏面摳點下來,也不會錢糧不足。但是印紙幣容易,京西路的技術對於朝廷來說沒什麼難的。但到底如何發行、如何管理、如何儲蓄,朝中官員卻姓f紛紜,沒一個靠譜的。這種專業意見,皇帝還是要聽一聽初創者杜中宵如何說,才能讓宰執放手去做。
三司分司則是勢在必行的事情,這幾年必然會做,這一點朝中官員幾乎人人皆知。
三司本來是三個衙門,鹽鐵司、度支司和戶部司。是晚唐時,面對天下藩鎮林立,爲了解決中央朝廷的財政困難,而專門設立的。五代因之,一直傳到宋朝。自大宋立國,三司分分合合非止一次,到了真宗時才定下來爲一衙門,設三司使統管。以事權論,兩府之下,三司使是最重要的官員,朝廷政事的十之六七在三司。做過了三司使,大部分官員都會升任宰執,沒有升遷就是意外。
以京西路來看,如果其他幾路也發展起來,三司再合署,專設一三司使,事權就過重了。作爲政事堂下屬,三司使的職權超過執政,容易發生許多問題。撤掉三司使,三司從此分開,各設鹽鐵使、度支使和戶部使,勢在必行。相當於提高了這三個衙門的地位,不再設統管的三司使,三個衙門直屬政事堂。
自中進士爲官以來,杜中宵一直做地方官員,此次皇帝專門聽他的意見,說明前幾年的政績得到高度重視,可以參與朝廷事務了。
見杜中宵面色凝重,石全彬道:“不急,這一個月提舉慢慢想就是。對了,一個月後大這出發,提舉常平司事務纏身,我該做些什麼?”
杜中宵想了想道:“不如這樣,團練與鈐轄劉幾一起,隨同軍需李復圭,到駐軍各州去走一走。讓各部準備糧草槍彈,諸般備齊,不得有遺漏。要做到朝廷一聲令下,大軍隨即啓程。如何拔營,路上如何行軍,一切都要有章程,令下即按定好的條貫行事。”
石全彬自無異議。這就是制定大軍參戰的行軍計劃,軍中自有條貫,石全彬只要跟着看即可。借這個機會,也熟悉一下營田廂軍的風格。
接下來的日子,杜中宵便住在樊城,整理常平司錢引和儲蓄所的資料。要把這件事做好,對自己的未來應該非常重要,杜中宵不敢有絲毫馬虎。至於三司改革意見,杜中宵只是建議,反而不那麼重要。石全彬和劉幾、李復圭巡視各部,查看準備情況。
這一日,杜中宵正在書房對照錢引發行各期、數目和商場的經營情況,吏人來報,韓絳已到衙門。
急急出了書房,到了客廳,杜中宵見到韓絳站在那裏,急忙上前道:“子華前來,緣何不早知會一聲,我好帶人去接。這樣到了衙門,我豈不背後讓人指點!”
韓絳道:“不是我不想,而是沒有辦法。
若是以前的日子,提前一日派人來,自不會失期。而現在一日就從開封府到了樊城,派人也來不及了。總不能我在車站那裏等着,豈不更惹人閒話。”
杜中宵道:“坐火車總有個日期,提前幾班車派人不就好了。”
韓絳連連搖頭:“現在開封府一日不知發多少車!我們出行都是一節專車掛上,哪個知道安排掛哪班車上?什麼時候到達,委實說不準。”
天下鐵路,都要連到開封府,以那裏爲中心形成路網。每日裏不知道多少車經過,多少車發出,這個年代的調度能力不能指望,不出大錯已是難得。朝官以下坐車,都是由公帑買車票,跟普通旅客沒有區別。朝官以上,出行纔有包廂。不過這種包廂是通用的,大的車站有,開封府更多。地方上好說,這個級別的官員少,可以提前確定日期。開封府就不行了,幾乎每天都有朝官出行,哪裏安排得過來?待制以上的官員,纔有自己專門的包廂,車站的級別不敢慢待他們,那又不同。
分賓主落座,上了茶來,杜中宵道:“我離任的朝旨未到,子華接任的卻來了,這事情可不多。”
韓絳笑道:“沒有辦法,你現在提舉的京西路常平司,委實太過重要。你交待不清楚,朝旨只怕難發下來。未讓我接任之前,我還不知道常平司名下有如此多的錢財。幾千萬貫現錢,治下還有每年收過千萬貫的商鋪,再加上各種廠社,待曉,我做過戶部判官,也沒見到如此多的錢!”
杜中宵搖了搖頭:“錢多了,顯得做事,可事情也多。人人都看見名下的幾千萬貫現錢,卻不知這錢來得如何不易,要如何打理。你以後提舉常平,自然就明白了。”
韓絳道:“我沒有上任也明白。現在可不是以前,自你在京西路營田,這幾年錢貴貨輕,幾千萬貫現錢,當得以前一億多貫!朝廷一年支出纔多少?”
杜中宵點頭:“是啊,錢貴貨輕,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你來了,此事只好交給你了。”
發行錢引之前,杜中宵就算過,天下的銅錢是有固定數目的。隨着工商業發展,流通中的銅錢遠遠不能滿足需要,這些年京西路一直都是通貨緊缺,成了爲吸引天下貨幣的地方。常平司錢引是以現錢爲本按比例印製,與銅錢一比一兌換,貨幣緊缺直接表現到了物價上。京西路發展飛速,物價一直上漲,現在的一貫錢,可以當以前的兩貫錢用。
作爲地方官員,杜中宵有任期,當發現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沒有時間解決。實際上這種問題,也很難由地方官在一地解決。隨着經濟的發展,貨幣必須增加供應,但銅錢顯然滿足不了需要。這當然有很多解決辦法,比如直接把貨幣變爲信用貨幣,不再有本金。但對這個時代來說,這種統籌規劃別說是地方衙門,中央朝廷也很難解決,極容易造成通貨膨脹。穩妥的辦法,還是增加貨幣儲備,必用本金髮行紙幣的放大作用,來增加貨幣。信用上任,本金佔發行總額的比例可以減小。
第237章 循路而來
正在杜中宵和韓絳聊着這幾年見聞的時候,吏人來報,舒州通判王安石前來拜見。
與韓絳對視一眼,杜中宵道:“卻是好巧,你們兩人像商量好一樣,今天一起來了。”
一起出了衙門,見到王安石帶了幾個隨從站在門前,忙上前行禮問候。
敘禮罷,韓絳對王安石道:“介甫爲舒州通判,緣何今日到樊城來?”
王安石拱手:“前些日子狄太尉南下征討嶺南儂智高,本州要支援糧草,送到襄州,由發咚具往江陵府。我今日正是押呒Z草,到了襄州之後自有吏人交接,過河來拜訪待曉。子華緣何在這裏?”
韓絳道:“待曉在京西路數年,即將離任,我是來接提舉常平的。”
杜中宵道:“介甫遠來,我們入衙門說話,一會擺酒爲你們接風。”
韓絳道:“久聞襄州這裏是水陸碼頭,交通要道,菜色不比京城差了,今日我們二人口福。”
把王安石迎到客廳,問過路上辛苦,杜中宵道:“淮南路各州,糧草還要官員押撸烤┪髀番F在都有專人搬撸傩罩凰偷娇h裏,縣裏送州,州送指定官倉,都有專門的官吏,爲搬輸法。”
王安石道:“我自然知曉,只是淮南路沒有施行。恰巧待曉在這裏爲官,我順便前來。”
按說狄青大軍出征,軍需供應的是荊湖兩路。現在通了火車,周邊幾路也提供,由發咚窘y一調度叩浇辏岵庞呻S軍轉呤菇庸堋J嬷菸混堕L江岸邊,也是提供糧草的州。若是走水路,那裏應該自鄂州到江陵府,叩较逯輥恚菭懥吮沆栋l咚就ㄟ^鐵路調度。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道:“自當日授官之後,我們難得聚在一起,今日暢飲一番。這處常平司衙門是營田務衙門的人分來,飯菜帶些鄉土草莽氣,我們出去用些酒菜。我熟識的臨河的一家酒樓,雖然不十分大,但餐具潔淨,菜色精緻,賣有上好的竹葉清,便去那裏好了。”
王安石和韓絳自無異議,到後衙收拾,換了便服,與杜中宵一起出了衙門。
走過熱鬧的街市,到了漢水邊,漸漸變得幽靜起來。河邊的一株大樹下,高高挑着一個酒望子,上面寫着“江邊酒家”四個字。離開路邊不遠,一幢小樓建在江邊,顯得分外清幽。
韓絳道:“此處不錯,鬧中取靜,是處聚飲的好去處。”
到了酒樓前,早有小廝過來,引着三人到了二樓臨江的小閣子裏。遞過菜單,小廝靜立一旁。
杜中宵點了一份清蒸鱖魚,幾個精美小菜,便把菜單遞給韓絳和王安石。
韓絳道:“在京城的時候,常聽襄州這裏產的好河鮮。到了冬天,不知多少魚蝦叩骄┏侨ィ瓦@裏哌^去的水果瓜菜,成了京城一景。”一邊說着,一邊照着自己的口味,點些魚蝦。
王安石道:“我在舒州的時候,喫過一味魚片湯,說是從襄州這裏學去的。那主人說自己技藝學得不太好,遠不如本地所制。今日既然到了,便點一味魚片湯好了。”
真正奢華的菜,往往工藝複雜,炒菜不多,是富商們所喜歡的。文人們不同,喫講究意境,要求原汁原味,簡單清爽。以前這些產魚的地方,出名的是魚鱠,也就是後世說的魚生。新鮮的有,也有生切之後醃製的,是江南上品菜餚。杜中宵的習慣,不喜歡這種食物,更喜歡展現廚藝的清炒小菜。官員影響到地方,襄州一帶的菜餚以清淡爲主。軍中所常喫的燒、烤、炸、煮類的菜系,流行於碼頭下層,類似於後世所說的江湖菜。富商們喜歡的工藝繁複,用料珍路,山珍海味爲主的又是另一種菜系。杜中宵因爲身份關係,都能喫得慣,不過一個人的時候,更加喜歡這種清雅恬淡的感覺。
酒菜上來,三人一邊飲酒,一邊說些閒話。自慶曆二年登第,三人天各一方,至今已經十年,其間只有幾次偶然見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精彩經歷,無數的故事。
說完過去,說到未來,三人很有默契地避過現在的朝政不談。當年進士,韓絳第三名,王安石是本來的狀元,因爲皇帝不喜那句“孺子其朋”,降至第四,杜中宵名次就排不上了。不過到了今天,杜中宵官職高高在上,差遣轉吲泄偌鏍I田和提舉常平幾年做下來,已經遠遠走在了前面。
韓絳和王安石對此並沒有芥蒂,只是說起來,總有些談不到一起去,便都避開。韓絳接替杜中宵提舉京西路常平一職,明顯已經走在了他的路上。王安石則一直覺得自己歷練不夠,政治和思想上有許多困惑解不開,寧願在地方爲官,一步一步踏實地走,不追求升遷。這一兩年,先是文彥博,後是歐陽修,都曾舉薦王安石入京,或爲館職,或做朝廷官員,都被王安石拒絕了。
很多時候杜中宵都佩服王安石,不是他的態度,而是他的自信。一次次拒絕升官的機會,不是他不想升官,而是有自信,終有一天將執天下大權,做前所未有的事業。對於政治,他有自己的看法,對於官場,他有自己的規劃。覺得自己未到那一步,寧願在地方多待幾年。
飲一杯酒,王安石道:“自淮南路設常平司以來,副使分司廬州,着意學待曉在京西路所爲。舒州大州,兼管蘄州和無爲軍營田。常平司管下,州城和治下各縣均開設商場。待曉在京西路所爲,現在淮南路都學來,一一都要做上一遍。這幾個月,又有意學這裏發常平司錢引,遍設儲蓄所。王知州看重,命我做這些事情。此次前來,正要向待曉請教。”
杜中宵道:“正好,這幾日我正把這幾年你說的事務,一一條列整理,以供朝廷參考。那便在樊城多待幾天,我們一起做這件事,豈不正好?”
舒州知州王琪,是杜中宵等人的同年,慶曆二年的榜眼王珪的從兄。有這一層關係,對王安石着意栽培,很是看重。州中主要政務,一向都是王安石打理。
杜中宵在京西路的成功,朝廷有意推廣,到淮南路提舉常平的是李參。李參恩蔭出身,本人長於吏事,曾任轉呤梗蕾Y序不該再任常平司這樣的路級監司,可見朝廷對此事的重視。此時的政區,在長江中下游是劃江而治,淮南路治江北,江南路和兩浙路治江南。淮南路治下都是開發成熟的地區,是此時天下發達的地方,又有水咧瑮l件並不比京西路差,人口還更加稠密。
李參眼裏,營田務顯然不只是開發閒田,還兼有貫徹朝廷意志,打擊地方豪強的作用,所以也照搬了過去。常平司更是一模一樣,杜中宵在京西路做的事情,他挨樣在淮南路做一遍。李參提舉常平官衙設楚州,在廬州分司,管淮南西路,舒州正在治下。
依李參的佈置,常平司事務由本州通判兼掌,王琪又把營田務也交給了王安石。現在王安石在舒州做的事情,正是杜中宵前些年在京西路做的。不過杜中宵是路,王安石則是一州。
第238章 營田務的作用
已入深秋,窗外漢水邊黃葉滿天,白帆從河面上劃過,消失在一片雪白的蘆葦蕩裏。
秋天是打仗的時候。糧食收了,農活閒下來了,北邊的草木枯萎。遊牧民族秋高馬肥的時候,正好也是中原漢民糧草豐足的時候,經常要做過一場。今年又加上了廣南的儂智高,秋冬暑消,瘴氣漸退,正是大軍南下的好時機。杜中宵看着飄在江面上的落葉,想着一個月後自己該如何帶領大軍出征。
飲了一會酒,王安石道:“待曉,淮南並不是地廣人稀的地方,如果要營田,該如何做?”
杜中宵回過神來,道:“不管是哪裏營田,其實相差不多。京西路最開始措置營田,是爲了安置無事可做的營田廂軍,並不是爲了開發地方,這一點與淮南不同。這一帶地廣人稀,營田務有人地閒地,地方風波不大。以衙門所在的棗陽縣爲例,不過是因爲營田務招人待遇強過地方,大戶人家的莊客全部離了主人進了營田務。營田務一開,鄉下財主全部經營不下去,只好賣地去做別的了。”
王安石道:“正如待曉所說。淮南路營田,各州又無土地又無人手,正不知從何處下手。”
杜中宵道:“只要不把營田務看成衙門,而當作種糧食的場務,就沒有那麼難了。各處有燒磁的場務,有制酒的場務,爲什麼就不能有種田的農場呢?只要投錢下去,官府主持,難待種地的人喫喝收入還不如在大戶家裏做莊客?如果不如,這種營田不做也罷!”
韓絳和王安石聽了,一起笑了起來。確實,如果官方主辦,農民待遇還不如地主家的莊客,何必搞什麼營田務?淮南路那種地方,開營田務的目的,不就是一緩和地主對農民的壓迫,二讓官府掌握一部分穩定的糧食來源,可以作爲常平倉的補充。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處?糧食可以靠稅賦收集的。
杜中宵又道:“只要有了本錢,一是可以買地。選那些大塊田地,無水無路,地方不願耕種的。營田務買來之後,修路開渠,改成良田。二是選無人耕種的閒田,一修路開渠,開墾出來。這兩樣俱可以讓地方作爲徭役地方協助,以人力來代本錢。有了地,再招人就是。依京西路的經驗,吸引人來,一是要有營田務的公田,百姓在公田做活,要能分到四成到一半的糧食。爲什麼這個數目?因爲莊客從主人家那裏租種土地,也多是如此。有了這些糧食打底,營田務又有農具耕牛,就不怕沒有人來。再一個,一定記住讓各戶都有私田。數目不要太多,一戶成丁田女一到二畝就可以。有這些私田,他們可以種果樹菜園,種些雜糧,作爲補充,換些現錢到手裏。剩下的無非桑柞,最好各莊安排一些。這些要有,有了之後營田的婦人就有事做,足夠一家忙碌。這些做了,再在莊中留些閒田,營田務也就開起來了。”
杜中宵說的是官營農莊,也就是後世的國營中小農場,現在都已經有了模板,照做即可。官府營田有個好處,就是可以調整各農莊人均耕地在最經濟的規模,實現收入最大化。隨着農業發展水平不同,新式農具的普及,良種的出現,基礎設施的完善,人均耕地的最優數目是不斷變化的。目標不同,如追求糧食最高產量,這個數目是一個數字,追求最高經濟效益,又是另一個數字。如後世中美兩國,因爲自然稟賦不同,國情不同,追求的效益最大化也不同。一個偏向最高產量,一個偏向最佳收益,人均耕種土地數字必然不同。以產量爲導向,中國哪怕是工業化農莊,農民人均耕種的土地也會比追求收益的美國少得多得多。一提農業就比照美國大農場,是美國回來的經濟學家,加上大資本相結合的輿論導向而已。
王安石想了想,問道:“爲何營田務土地,要買別人不願種的田地,再去開荒地?直接買好種的熟田,其餘一切如前面所議,不是好上許多?”
杜中宵道:“介甫,官不與民爭利,買熟田,就倒過來了。”
王安石道:“天下之利,不在官則在民。入於官,終究還是用到民身上,強似民間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我們讀聖賢書,起聖賢之心,這樣想也不奇怪。太學李助教講平土,便就是要耕者有其田,把天下田土分到耕種的人手裏。這樣想是好的,但能夠做到的?官不與民爭利,是說這利在民,而不是在幾個豪強大戶手裏。現在天下人口不多,閒田所在都有,少的是人,不是地——”
韓絳道:“待曉如此說,也不全對。天下各地不同,有的地方是人少,有的地方是地少。”
杜中宵道:“總體上來說,出產糧食,現在是天下缺人而不缺地。人人皆知,要產糧食,最基本的是有地,其次是有人,第三要有農具、耕牛、水渠、道路、倉庫等等。糧食緊缺,價錢上去,這些東西的價錢就上去。營田務的根本目的有兩個,但不包括調節地價,那是官府營田所做不到的。”
王安石道:“不調節地價,那營田務的兩個目的是什麼?”
“一是調整地方的人力價格,也就是客戶的收入。如果地方客戶收入過少,毫無疑問,他們應得的一些收入,是被佔着土地的主戶拿去了。這個時候營田務招人,把多餘的人力吸收進來,從而拉高本地種地的人力價錢,這是爲民。開營田務的另一個目的,就是爲了未來着想,開荒地。開荒地是要花錢的,不能配道路和水渠,不把土地平整起來,地就不是好地,強行去種,也產不出多少糧食。爲什麼很多地方有荒地?不是不適合種糧食,而是沒有配道路、水渠,沒有進行平整,我們可以把這些叫做基礎設施。有了這些基礎設施,荒地經過耕種才真正變成熟田。種地的百姓多是小農,做這些事不容易的,很多地只好閒在那裏。實在沒有辦法了,纔去開墾。又經過不知多少年月,多少代人一直去做,纔算開墾出來。營田務買不好的田,開荒地,是用官府的力量,把這些基礎設施建起來。官府投這些錢比私人省得多,等到地方上發展起來後,營田務也可以把地賣給地方,就都是好田了。這叫做官府承擔開發成本,而由百姓得到好處。初始建的時候,只見糧食,建的基礎設施看不見好處,叫作看不見的資產。等到遇見難處,把這些土地讓給百姓,官府收錢應急的時候,叫做沉沒成本變現,跟常平倉備糧荒一個道理,這裏備錢荒。”
王安石與韓絳對視一眼,對杜中宵道:“待曉想的,是否過多?”
杜中宵搖頭:“我在京西路營田,又提舉常平,不想不明行啊。想不明白,事情就不做不好。僥倖做好了,一遇變故便就化爲烏有,終究一場空。”
這是中國聯產承包施行的故事,把集體資產分給農民,大量沉沒成本迅速變現,出現了持續數年之久的繁榮。對於政權來說,藉由這樣的資產變現,可以撐過一場危機。在財富有盈餘的時候,把盈餘變成看不見的成本,必要時變現,本就是應對危機的一種辦法。
杜中宵的身份,早已經從營田變爲了主管常平司,也從平抑糧食價格中走出來,不但是平抑市場貨物價格,同樣平抑資產價格。營田務的角色,由安置多餘人力,變成了儲備資產。李參敏銳地感到了這一點,纔在淮南路營田。不然那裏人口密集,又沒有大量閒置勞動力,他做這些幹什麼?
王安石沉思良久,道:“若依適才所說,營田就不能買熟田,而只能買閒田開荒地,不然就沒有意思了。不過,民間富者愈富,貧者難以存活,終究還在,總不能視而不見。”
杜中宵道:“爲政者當然不能裝作看不見,更不能聽之任之。不過靠營田務,處理不了此事,要靠其他的手段。談營田務,就只做到該做的事,不要把做不到的事情壓在上面,不然會兩頭落空。”
王安石道:“即使如此,人入了營田務,父生子,子生孫,人口總是會增加。縱然有閒田,也會有開完的一天。地有限,而人益增,又當如何?”
杜中宵道:“所以營田務的土地,是營田務所有,即使各戶的私田,也只是讓他們耕種,而免賦稅而已。這些土地是不許買賣的,除非營田務搬走或者解散,人在地在,而且是在營田務手裏。到了人多地少的時候怎麼辦?營田務官府所有,自然由官府組織去開新的土地,或者讓多出來的人去做其他事情。所以營田務的村莊,是有村社的,與常平司的商場連在一起。商場做得好了,就有更多的人進村社,去做種糧食之外的事。地方只要做得好了,總能找到個平衡。”
第239章 各處皆有用處
聽了杜中宵的話,王安石好久沒有吭聲。飲過兩杯酒,才道:“我本以爲,建營田務的好處是平均田土,讓真正耕種田土的人有地,而不是在豪強手中。可聽待曉所說,此事根本不可能。”
杜中宵道:“要那樣做,辦法不多,只能夠把土地從百姓手中收上來,全部歸官有。這樣做還得配另一條,不能小戶耕種,而由官府組織衙門,統一種、統一收,最後統一平均分配。只要缺一條,平均田土就做不到。自然也就沒糧稅了,從官府從百姓手中收糧,變爲官府給百姓發糧食喫。”
王安石搖頭:“怎麼會如此?只要把土地分到種地的百姓手中,耕者有其田,怎麼做不到?”
杜中宵道:“均田麼,三代以來,數千之年間多少朝代做過此事,哪一個做成了?不要說是隻把地分下去,不統一種、統一收、統一分都不行。便說均田,人力不同,每戶不同,是按人分還是按戶分?”
王安石道:“自然按戶分,及時析產,又與按人分有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