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說了這幾日的感想,雖然與杜中宵有些想法不同,石全彬還是讚歎不已。如此的炮兵,必須要有專門的學校,不然根本培養不出合格的軍人。由於識字率太低,教育不普及,軍中是從基礎教育做起,達不到後世教育普及後經過訓練就能選出炮兵的程度。軍人是這樣的要求,學校就是必需。
喝了一會茶,石全彬道:“官家和兩府相公,最看重的就是這裏的炮兵,是以我特意用心,在軍營多待了幾日。明日歇一天,到四處走走,看看提舉治下的風土人情。後天便到騎兵營去,觀一觀騎兵。提舉的營田廂軍,就數炮兵和騎兵最金貴,喫得好,錢糧足,使臣效用也多。”
杜中宵道:“團練隨自己的心意,我安排騎兵準備就是了。對了,明日歇息,是團練一個人,還是要人作陪?這幾日我也沒有什麼事,可以陪着團練四處看看。”
石全彬道:“不必了,我自己四處走走就好。提舉治下政通人和,還怕不舒心嗎?”
杜中宵笑了笑:“如此,團練盡興好了,若有需要,儘管知會我一聲。。”
石全彬轉過話頭,問杜中宵道:“聽說騎兵之主,是常年隨在提舉身邊的家僕?”
杜中宵道:“是我的一個隨從。在亳州時見到,因他身材高大,與人放對,等閒幾人近不了身,便一直帶在身邊。他雖跟着我,不過沒有身契,去留隨意,算不得家僕。”
石全彬點頭:“原來如此,看來是提舉愛才,見他勇猛,不忍埋沒。這個人,有什麼特異之處,就做了騎兵之主?依提舉的話,營田廂軍非有統兵之才,是做不了軍官的。”
杜中宵道:“他也一樣是從學校學出來,從最底層演練,事事做得好,才升上來的。當然,一樣學得好,因爲跟我太久,必然有些好處。不過最主要靠他自己,騎兵的事,軍中確實沒人比得過他就是了。”
第232章 回頭路
石全彬看着十三郎,身材高大,這幾年更變壯了不少,站在那裏像一座山一樣。連連點頭:“教頭如此身軀,若不是遇上杜提舉,在鄉間着實可惜了。我奉朝廷之命,到這裏觀軍,看這幾年練兵實效到底如何。前幾日看了炮兵,着實犀利非常,天下無人可比。今日到騎兵營看看。”
十三郎叉手:“但憑團練吩咐!”
石全彬對身邊的杜中宵笑道:“雖然同在一軍,武教頭跟姚炮主卻不一樣,豪爽許多。姚炮主雖掌重兵,人卻文質彬彬,說話不多,條理清晰,好似個讀書人一般。我多年在外統軍,到了騎兵這裏,才覺得分外親切。前幾日在炮營,總覺得束手束腳,說話都不好大聲。”
杜中宵道:“這是難免的事。炮營裏上到主將,下到士卒,日日裏讀書識字,計算地形彈道,可不就是那個樣子。他們做事首先要的是心細,自然就是那種氣度。”
一邊向營中走,石全彬問道:“你們這裏,有鐵甲騎兵麼?鐵監製的鐵甲,這幾年愈發精良,穿在身上活動自如,猶勝於皮甲。而且價錢不貴,製造方便,不似皮甲花那麼多功夫。”
十三郎道:“回團練,鐵甲雖好,與皮甲比起來太重,軍中用得不多。我們這裏多是皮甲,衝陣時無非再加兩重罷了。士卒力氣在那裏,穿上鐵甲,諸多不便。”
石全彬看着十三郎奇道:“似教頭這山一樣的猛士,鐵甲穿上又有何礙?禁軍中的猛士,有的還在鐵甲裏再套一層薄鎖甲,陣前刀槍不入。”
十三郎道:“末將自然可以穿鐵甲,能行動自如,軍中就不容易了。一則難有那樣猛士,再者隨州在南,也沒有那麼多的好馬。穿了鐵甲,軍中的馬匹很難衝起來。練了幾年,現在堪堪有一都鐵甲兵。”
石全彬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人馬俱缺,那就沒有辦法了。”
鐵甲規模化製造比皮甲便宜,防護還勝過皮甲。鐵監完善了制式,這幾年大規模生產,禁軍中的精銳軍隊,大部已經換了鐵甲。營指揮使以上,都是量過尺碼,由鐵監按身材精製的。其他人員,則是鐵監生產幾種規格,各選適合自己的。
裝備鐵甲,對禁軍戰力的加成,還要勝過槍炮。不說鐵甲騎兵,就是精銳步兵,一排穿鐵甲拿長斧大刀的高大兵士一路砍過去,血肉橫飛,比成排倒下的敵軍場面震撼多了。相對於對槍炮的抵制,禁軍對鐵甲非常歡迎,針對實際使用的情況,向鐵監提了許多意見,現在已經非常成熟。
每過幾年,就有將領到各地揀汰廂軍,身材高大、武藝超常的人選入禁軍中。進入禁軍後再層層選拔,其中的精銳,如諸班直、上四軍、和拱聖、雲騎等軍,無不身材強壯。鐵甲用在這些人身上,正是好馬配好鞍,用對了地方。
好鋼打造的軍器,加上穿鐵甲的強壯士卒,三衙自認現在禁軍戰力強了許多。
杜中宵也知道禁軍的情況,聽石全彬不斷說着鐵甲的好處,對於營田廂軍裝配不多,心中顯然有些輕視。不由想起一句話,子彈是懦夫,刺刀是好漢。刺刀又算得了什麼好漢?顯然在朝中將領眼裏,長斧大刀比刺刀更有資格做好漢。
到了校場,看十三郎集結的演示隊伍,站在那裏整整齊齊,石全彬道:“奇怪,怎麼不見弓騎?”
十三郎叉手:“回團練,我們軍中沒有弓騎。凡非鐵甲重騎,輕騎例裝騎槍一支,以代弓弩。”
“用騎槍?”石全彬看了看杜中宵,“什麼是騎槍?也是火槍麼?”
杜中宵點頭:“不錯,騎槍比弓弩方便許多,軍中的騎兵都是用騎槍。與步兵用的火槍相比,騎槍短一些,一般爲雙管,可以連續兩發,裝填也方便許多。當然,威力就比步兵火槍差得遠了。”
“原來如此。”石全彬沒再說話,顯然不知道騎槍代替弓箭是個什麼思路。宋軍的騎兵,比步兵還要重視弓箭,大多都是弓箭手,練的是騎射戰術。一般騎兵,都是八九成用弓,一兩成刀槍。平時訓練也是以射箭爲主,直射、輪射等等。樞密院要求練習的“之”字射,已經是非常先進了。說到底無非是儘可能在有效的距離內,能夠射出更多的箭。
出現這種局面,首先是步兵的發展,正面進攻能力增強,騎兵衝陣的效果降低。正面對陣,宋軍一般是用步軍長兵器破敵,協同的騎兵利用機動優勢,攻敵弱點,擴大戰果。這種時候的騎兵,更多是騷擾牽制的作用。與契丹党項作戰時,已經列陣完成的步兵軍陣,並不怕對方騎兵衝鋒。
騎兵重要,主要是在其機動性,包括戰場間的機動性和戰場機動性。宋軍騎兵的使用,極少出現在正面對陣時,以步兵爲主。這與現實有關,也跟長時間缺馬的傳統有關。但另一方面,騎兵的機動性決定了,他們可以選擇合適的地方下馬作戰,步兵有的,他們大部分都可以有,比步兵更加靈活。
見石全彬不說話,十三郎吩咐面前的騎兵,按照日常訓練,分別演給石全彬看。
一切都有規例,帶隊的軍官訓練,分成幾隊,各自取了騎槍,如禁軍騎兵射箭一般,演示騎射。無非是直射、輪射,根本沒有此時樞密院提倡的“之”字射。石全彬看了,心中不由搖頭。
演過一輪,石全彬再也忍不住,對杜中宵道:“提舉,以前禁軍練弓,委實是你們這般,多練直射輪射,射親射遠。也不需要中的,上靶即可,這是一樣的。不過,最近樞密院知會三衙,要騎兵再加練一種‘之’字射。這種射法,要馬走之字,相距雖近,卻可多射幾箭,陣前殺敵最有效。
”
杜中宵道:“我也聽過‘之’字射,軍中練了幾次,最後大家一致議論,沒有大用處,以後就不再練了。這倒不是樞密院說的不對,而是營田廂軍的騎兵,不是那種用法。只有正面對陣的時候,‘之’字射纔有用處。而我們的騎兵,除非特殊,正面衝陣只有鐵甲騎。他們本不帶騎槍,是帶一支側鉤槍,帶一刀一鐧,直衝敵陣。其他騎兵,應儘量避免與敵正面交鋒,快打快退,是以如此練習。如果萬不得已正面對敵,則變爲步兵戰術,以騎槍和腰刀對敵。”
此時還是冷兵器時代,撞牆式的衝鋒非常危險,正規軍都有防範正面衝擊的措施。杜中宵哪怕知道一點那個概念,也不敢用在這個時候。指望着排山倒海衝過去,敵方勢氣崩潰,就此收割戰果,是自殺式的打法。打儂智高這種或許可以,對上契丹和党項,是沒有用處的。除非特殊情況,宋朝跟他們作戰多是苦戰,需要反覆衝殺纔可能衝亂軍陣,一波過去沒有就是沒有了。
騎兵的長處在於其機動性,最快找到敵方的弱點,快速攻擊。或者快速機動,掌握戰場主動性。想正面衝陣,杜中宵還不如用郭諮的無敵霹靂車呢。大軍團規模的兩軍對戰,營田廂軍靠的是炮兵。由炮兵控制戰場,隔離戰場,形成局部優勢。敵方崩潰,才由騎敵軍擴大戰果,步兵鞏固勝利。營田廂軍中,最重要的步炮協同,而不是步騎協同,“之”字射完全沒有用處。
這是戰爭思想的根本不同,石全彬完全無法理解營田廂軍這種打法。若不是他看了多日炮營,對炮兵非常佩服,都要認爲杜中宵在胡說八道了。
此時宋軍對騎兵的用法,主要是偵察敵情、攻伐敵軍和迂迴騷擾、劫擊糧道。營田廂軍的思路與此相同,正面衝鋒相對次要,主要由鐵甲騎兵來承擔。大部分騎兵,在戰場上的作用是掩護兩翼,瞅準時機作爲預備隊投入。戰前則是偵察敵情,控制戰場。
不過自從裝備鐵甲,就連馬的具裝鐵監也制了組合式的鐵具裝,河東有了穩定的好馬供應,樞密院和三衙起了變化。他們越來越傾向於,讓鐵甲騎兵騎着具裝鐵馬,直接衝陣。衝散之後,再由後面相對快速的輕騎兵擴大戰果。以前宋軍的騎兵分散使用,現在三衙的將領,開始傾向集中,大規模騎兵作戰。
石全彬在京城,對這幾年軍中的變化非常清楚。看過了炮營,本對營田廂軍寄予厚望,結果過來看騎兵,與自己想的不同,戰略戰術都走到禁軍的老路上去了。
宋朝缺馬,因爲騎兵受了契丹和党項無數的氣。很多人的夢想,就是自己有大量騎兵,哪裏失去的哪裏找回來。河東馬場已經看見了希望,能夠穩定產出優良軍馬。如果那裏的馬場擴大,數年之後禁軍同樣可以組建萬計的騎兵,配合新的鐵甲具裝,排山倒海一樣蕩平北方強敵。
第233章 大國遊戲
濜水河畔的酒樓二樓的小閣子裏,杜中宵和石全彬相對而座。桌上幾個小菜,極是精緻。旁邊一壺酒,正在熱水裏溫着。這裏的炮營和騎兵營都已看過,石全彬決定離開,到唐州看看那裏的步兵。
飲了一杯酒,杜中宵道:“看團練神情,好似對營田廂軍並不十分滿意。”
石全彬道:“提舉,我們也不是初次相見。當年河東路夏相公屬下,你是幷州籤判,我是並代路鈐轄,當年一起共事甚是愉快。那時提舉年少,爲官數年,在永城縣做得極好。不瞞你說,到了現在永城依然是好缺,多少人想到那裏做一任知縣。就連亳州,也是重臣外任願意去的地方。在永城爲知縣,在京西路營田提舉常平司,提舉做的朝廷和腥硕伎丛谘垩Y。只要在地方,提舉必然有政績,天下少有人比。”
杜中宵道:“團練過眷。”
在幷州的時候,杜中宵是夏竦的主要助手,跟當時並代路帶兵的石全彬打過不少交道。或許是因爲這個淵源,朝廷纔會讓他夥觀軍。石全彬帶兵平庸,一切循規蹈矩,並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特別之處。杜中宵跟他是公事往來,私下沒什麼交情,只能算共過事罷了。
雖然帶兵沒有成績,終究是軍營裏見過的,石全彬對軍隊有自己的見解。這次到營田廂軍來,實在一言難盡。炮兵讓他眼前一亮,完全沒有想到,這種兵器會形成一個軍種,可以這樣用。但對騎兵的理解又有些失望,覺得杜中宵對炮兵過於倚重,限制了騎兵發展。
兩人喝一杯酒,石全彬道:“不瞞提舉,此次南下平儂智高,朝廷以狄太尉爲主將。慣例應該有副帥,不過朝中官員言監軍在側主帥不能全力剿伲憔筒辉O了,一切全由狄太尉作主。”
自劉平戰敗,黃德和謊報軍情,被文彥博腰斬,現在朝中已經很少出現監軍了,但官稱沒了,不代表事情就沒有了。以沿邊幾路爲例,或者走馬承受,或者鈐轄都監,凡是由內侍擔任,皆有監軍之責。石全彬自己,任並代鈐轄的時候,統兵在其次,主要職責就是河東路的監軍。
確定狄青爲徵南主帥的時候,本來是要派內侍爲其副手,但被朝臣反對,最後予他全權。這一點文官尤其盯得緊,只要帥臣的屬下中出現內侍,都會引起強烈的反對。
說到這裏,石全彬嘆了口氣:“南下的除了狄太尉一路,官家和宰相原定提舉爲另一路。以提舉爲帥臣,我爲之副。但這次到軍中看了看,現在着實有些打鼓。營田廂軍以炮兵爲主,可到廣南兩路,沒有火車通達,只能靠水摺D茄Y比不得中原一馬平川,炮兵如何用得上?炮兵不便,自當用騎兵,可我看軍中的騎兵所練,比禁軍還是差得遠。不能怪提舉和統兵官,廂軍就是廂軍,缺人缺馬,沒有辦法。狄太尉此次徵南,可以調了一萬五千西北騎兵,加上禁軍的騎兵精銳,兩萬餘人馬!其中多鐵甲騎兵,正面對敵儂智高如何是對手?那廝喫了苦頭,回過頭來,營田廂軍可就難辦了。”
杜中宵一時怔住,沒有想到還有這種隱情。狄青此次出征聲勢浩大,級別之高很少見,權力之大更是前所未有。其副職確實是因爲朝臣反對,被撤掉了,授以全權。卻沒想到,不起眼的自己這裏,監軍的這個位置依然在,就是眼前的石全彬。話說開來,就與以前不一樣了。
見石全彬皺眉,杜中宵道:“團練不必憂心,營田廂軍訓練精良,哪怕只帶小炮,也足以陣前擊潰儂智高亂軍。我一直覺得,禁軍對火槍的威力小看了。遠時以槍彈,近了有刺刀,他們正面對敵,可比刀槍弓弩厲害多了。人是血肉之軀,哪怕披甲,也無法應付槍彈的威力。”
石全彬道:“提舉,戰場上不是那麼算的。火槍雖犀利,可一次只有前面一排放槍。如此一算還剩多少人?我知道你們軍中練法,是前面三排輪流放槍。可是如此一來,一陣只有三排,太過薄弱。如果敵方以死士直攻一點,破了軍陣之後全軍突入,又當如何?陣前交戰,縱橫來往,必須顧得周全。”
杜中宵舉杯道:“原來團練擔心這件事!不妨的。且飲一杯,我詳細說給你聽。”
兩人喝杯酒,挾些菜喫了,杜中宵道:“團練,營田廂軍的火槍兵,確實是三排爲陣,但絕不是三排就是一陣了。因爲用火槍的關係,前三排後三排離得較遠,所以後軍要以火炮陣地爲中心來佈置。敵軍如果集中一點進攻,旁側的火槍陣射擊就不說了,後邊的會及時支援。一是前方傷亡較多,便由後邊一陣三排的人補上。再一個,如果突破前陣,面對的是後邊三排,還是一個樣子。被攻擊的那一陣,就如燈芯一樣,不住地燒。實力不足了,後邊補上如添油。敵軍突破得越深,兩邊就全被其他軍陣射擊覆蓋,這種打法不是自尋死路麼?所以敵軍突破一點,必然攻向側翼,不然就死路一條。而此時旁邊變陣,敵軍就陷入三面包圍之中。一旦退回去,後面三排上前,陣形就回到原初了。”
簡單地說步兵以火槍爲主,戰場由炮兵控制,自然而然陣形就成了線形,不再是以前的方陣了。不如此變陣,就不能適應炮兵爲主的戰法,方陣對炮兵來說過於密集了。這是此時的禁軍,包括石全彬在內所理解不了的。僅僅使用槍炮,改變還不大太,各自可以摸索合適的用法。戰場以炮兵爲主,讓火炮成爲戰場之王,就改變太大,整個作戰模式跟以前完全不同。禁軍對杜中宵廂軍的抵制,石全彬對營田廂軍的擔心,都是由此而來,不僅僅是顧慮個人的地位和職權的問題。
見石全彬一頭霧水,杜中宵用筷子沾了水,在桌上給他畫了粗略和陣形,一一解釋。看各排各排之間巨大的空隙,石全彬不由皺起了眉頭。臨戰的軍陣,越密越好,縮小自己的防守面積,儘量加強對敵方的攻擊,這是將領的常識。營田廂軍臨戰的陣形如此稀疏,這算是怎麼回事?
杜中宵道:“團練,人拿棍棒的時候,可以數人緊緊靠在一起,四面對敵是不是?等到換了刀槍長矛,爲了能夠揮舞開來,就要有些間隙。現在用火槍,爲了便於火槍發揮威力,自然就會如此。每一排緊緊擠在一起,基本是人挨人,同樣是爲了加強威力。較近三排,是爲了讓他們輪番射擊。每三排之間比較稀疏,是因爲火槍射程遠大於刀槍,陣形自然跟從前不同了。一隊三十人爲一排,三排爲一小陣,剛好是一班之數。三排交錯佈置,一班控制一處戰場。十個小陣組成一個大陣,剛好爲一營,戰場獨當一面。營指揮使總理全局,都頭居中指揮,就便是營田廂軍在戰場的佈置。”
營經下的軍隊編制,主要是爲了適應戰場,日常管理是兼顧而已。以營爲單位,並不需要臨戰時特別佈置,他們自然展開就控制住一處要地。營田廂軍如此,其實禁軍也是如此。不過兩者是戰法不同,用的武器不同,控制的戰場面積不同,人數也不同罷了。
石全彬看着杜中宵在桌上畫來畫去,詳細講解,心中一時委決不下,這樣做行不行?
杜中宵也不知道行不行,他自己沒有打過仗,沒有軍事經驗,只是經過大量訓練學習,去認識戰場上的作戰規律,依作戰規略形成戰法。戰爭的經驗當然重要,但不實戰,戰場的規略總能模擬出來。縱然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大的方向應該是不會錯的。
在火山軍的時候,製出火槍火炮只是第一步。到了京西路,有了營田廂軍,杜中宵通過訓練和演習認識新的武器在戰爭中的作用,配合武器改變了戰爭形態,已經向前跨進了一大步。這一步比一切都要走得遠得多得多,如果能夠被戰爭檢驗,就直接帶來軍制和戰爭的改變。對於大部分的勢力,他們根本不可能走到這一步,國力無法支撐他們組織足夠規模的軍隊。走到這一步之後,戰爭就成了大國的專屬,小國只能做戰爭的配角。勉強湊出人力,小國也不可能有如此強大的物力。
營田廂軍如果編制完整,一軍五萬人左右,對於周邊絕大部分的勢力都是滅國之軍。除了契丹和党項,他們組織不出這種規模的軍隊,更何談管理和指揮。就是党項,能湊出這樣一軍,也是國力極限。
這幾年來,杜中宵一邊組織營田廂軍,學習認識戰爭的規律,一邊紙上談兵,爲這樣一支軍隊配上足夠的物力。現在營田廂軍也只是有人和槍炮配齊,完善的後勤支援,各種支持的車輛畜力,營田務和常平司做起來都喫力,其實還只是簡化版。
第234章 狄青南下
石全彬離開不久,十月中旬,狄青帶領大軍出發,南下征剿儂智高。大軍自開封府附近的各車站坐上火車,到樊城車站過漢水,再到襄陽車站坐車到江陵府。而後換船,沿水路到桂州。杜中宵與狄青的第一次見面,就在樊城。狄青中軍在這裏下車換船,杜中宵作爲常平司提舉,兼領營田廂軍,前來拜見。
由於只是短暫歇息,狄青住常平司衙門。作爲主人,杜中宵與地方官員到車站接了狄青,回到衙門之後,客廳裏分賓主落座,略作客套,設筵招待。
上了茶來,杜中宵請了茶,對狄青道:“太尉遠來辛苦,莫嫌敝處寒酸,且將就一些。”
狄青道:“此次離京,是到廣南征討叛佟4筌姵稣鳎熊囎招星Ю铮M是以前可想的?這一切都拜提舉所賜,沒有京西路營田,建不起來鐵監,哪裏來的這些?上車時,出征將士無不感念提舉,讓他們路上少了許多辛苦。說起來,我要先謝謝些。”
客套幾句,杜中宵道:“不知太尉在這裏歇息幾天?要我準備什麼?”
狄青道:“十月看看將盡,廣南瘴氣已消,前方戰事耽擱不得。我在這裏住一天,等一等後續的騎兵。他們到了,一起過河,到江陵換船。”
馬匹由裝牲畜的專車咚停T兵同行,跟其他部隊不同。這是狄青南下的主力,格外重視。
數萬大軍出征,火車咚鸵惨獢等者完。狄青先行,在樊城等待前軍,集結完畢後,依次經襄陽到江陵府。在這裏,狄青要做安排,除了軍隊的事務,還有荊湖路的後勤。
狄青的正式差遣,是荊湖北路宣撫使,全軍後勤應該是集中叩浇旮y一調度。在樊城待一兩日,需要跟這裏的幾個監司,特別是發咚九泄伲淮Z草咚汀]有火車,狄青的大軍就只能在荊湖北路就地徵調糧草,江陵府鐵路通到襄州,京西路就要承擔一部分。
坐不多時,先鋒張玉、前軍左將賈逵、前軍右將孫節連袂到來,與腥艘姸Y。
杜中宵見人已到齊,道:“天色不早,我們到後衙赴筵。諸位太尉路上辛苦,今夜痛飲,好好歇息一番。一應事務,儘管安排地方官員,包括我們幾個衙門,聽候差遣!”
狄青道了謝,帶着手下三個將領,與發吒笔柜R遵、轉吒笔顾戊⑻崤e判官盧革,陪同一起到了後衙。許元已經升任發呤梗R遵從判官升發吒笔梗麄儍蓚�與營田的杜中宵一樣,都是數年不換的路一級官員。許元發呤谷紊习l揮出色,這幾年地位提升很快,有些膨脹。去年,曾意圖讓發咚鞠碌膸茁忿D咚倦`自己之下,公文用申狀,遭到拒絕,當時惹起不小風波。申狀是下級對上級的公文,幾路轉咚緭砹帲由翔F路被三司收到朝廷管理,最終沒有成功。
宋禧則是轉呤沟馁Y歷,因爲京西路越來越重要,副使的資歷提了上去,與別路轉呤雇麃斫犹胬钿叀6胖邢煜o比的一篇課文,范仲淹的《岳陽樓傳》,說起來事情就起自宋禧。正是他在朝中爲御史的時候,挑起了張亢和滕宗諒的公使錢案,導致滕宗諒被貶嶽州。與滕宗諒關係密切的范仲淹,在重修岳陽樓後寫了那一篇文章。宋禧還有一件趣事,宮中發生侍衛帶刃入大內的意外,別人講的是怎麼防止制度漏洞,宋禧則建言世間有羅江犬,最善守門,要宮中多養貓狗,被稱爲“宋羅江”。
各自落座,杜中宵道:“今日大軍前來,襄州的官員都在對面襄陽縣,我盡地主之誼,爲諸位太尉接風。過了江,再去與馬知州商議地方事務。江陵府有鐵路通襄陽,大軍所需物資,需馬知州協助。”
說完,吩咐士卒倒了酒,對盧革等人道:“我們先敬幾位太尉一杯酒,祝他們馬到功成!”
腥艘黄饾M飲了酒,各自落座氣氛活躍起來。
張玉道:“久聞京西路常平司產業無數,又有商場,最是闊綽。今日承蒙提舉設宴,當好好喫上一餐。這兩日坐在車上,又要照顧馬匹,嘴裏淡出個鳥來!”
杜中宵聽了,忙讓手下的人上酒肉來。今天接待軍人,大碗喝酒,大塊喫肉,有煮的,有烤的,還有炒的,讓他們盡情喫個痛快。這幾個人隨着馬匹同行,路上約束,喫不好睡不好。
記得以前聽過的評書,狄青南征,手下有什麼“四虎”,名字記不清了,想來都是杜撰的。狄青此次南下,帶的確實都是自己信得過、長時間跟隨的將領。今天來的三位,便都是如此,狄青在西北初露頭角後不久,便就跟隨着他,一路升上來的。
前鋒張玉以果敢著稱,臨戰最是勇猛。因常攜鐵鐧,戰前殺敵將奪其馬,被稱“張鐵鐧”。這種人物,當然沒有那麼多客套,上了酒筵,就要有酒有肉。
賈逵則以智計聞名,與張玉一勇一智,是狄青的左膀右臂。張玉爲前鋒,賈逵則爲前軍左將,兼任荊湖北路駐泊都監,兼管軍中後勤。孫節比較平均,與前兩人一樣,是狄青最看重的部下。
飲了幾杯酒,賈逵道:“在京城的時候,常聽人議論提舉的營田廂軍,其中炮兵尤爲犀利,見者無不稱道。可惜我們出戰匆忙,不能多待幾日,親眼看上一看。”
杜中宵道:“都監若是有心,總有機會看的。”
說到這裏,狄青對杜中宵道:“提舉,既然今日相見,順便講一講如何應對戰事。依朝廷之意,除了我帶的廂軍,提舉的營田廂軍當別爲一路。楊畋爲廣南兩路捉殺盜伲栽搸I田廂軍出戰。只是整支廂軍由何人爲帥,朝中尚未議定。想來提舉料理了常平司事務,還是會由你帶軍出戰。能夠帶出一支人人誇耀的強軍,沒有不能打仗的道理。依我之意,由楊畋先帶兩三千輕裝廂軍,在我之後南下,爲先鋒。廣南瘴氣一消,儂智高必不能久戀廣東,可命楊畋帶軍入韶州,躡其後路。”
杜中宵道:“朝廷之意,徵南由太尉一手主持,我自無異議。等大軍過去,便讓楊鈐轄帶三千火槍兵,裝備輕裝火炮,南下韶州。”
狄青點頭同意,兩人商量些細節,一邊喝酒。
自己做營田廂軍南下的主帥一直定不下來,常平司不能突然放手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皇帝和朝廷大臣,對自己能不能帶兵還有疑慮。趙瑜看過一次,石全彬又看過一次,杜中宵的帶軍方法,跟他們熟悉的禁軍大不相同。而在朝中軍事上得到信任的,多是前方老將,如何肯信杜中宵?
這種事情沒有辦法,自己能做的,杜中宵都已經做了,現在只能等待。看朝中能不能下決心,肯讓自己帶軍爲帥,去打這一仗。
這一仗的意義重大,如果打得好,立下大功,不只是自己有了軍功,也可爲營田廂軍正名。得大了別人承認,有了支持,營田廂軍的戰法才能良性發展。如若不然,自己終於離開京西路一天,以後營田廂軍的前途可就難說了。
第235章 先鋒南下
狄青大軍離開之後,杜中宵以楊畋部下爲主,配合一部分輕炮和霰彈炮,組成一支三千人的輕裝部隊。由楊畋率領,南下荊湖南路,由那裏入韶州。到了廣南東路,就由楊畋臨機指揮了。
在車站,杜中宵送楊畋上車,對他道:“鈐轄,我們在京西路數年,帶了這樣一支兵馬出來。能戰不能戰,就看這一仗了。你帶廣東之後,當輕裝急進,拖住儂智高兵馬。如果拖得夠久,一兩個月後帶兵前去接應,就此滅了他,爲國立功。有了勝仗打底,我們練的這軍才真正成了。”
楊畋道:“我省得,提舉只管安心。只要那廝敢仗着兵多,與我作戰,我必拖住他。蠻人哪裏有什麼像樣的軍器?一向又無紀律,碰上我們的軍隊,哪怕沒有火炮,只靠火槍兵都能戰而勝之。我聽說那廝久攻廣州城不下,轉頭向北,攻略州縣,還帶着女子隨行,一路作樂,哪裏有個能打的樣子!”
杜中宵點頭:“鈐轄與蠻人作戰多次,一切知之甚詳,我就不羅嗦了。再三叮嚀,最關鍵的不是去打幾場勝仗,而要以拖住儂智高主力在廣東爲目的,等到我們大軍支援。”
楊畋點頭:“明白。只要儂智高不過梧州,提舉後續帶大兵到來就打得上,我記得了。”
梧州是鬱江的重要節點,一過那裏,就進入廣西路,從地理上應該以桂州和邕州爲中心了。在廣東的軍隊難以得到支持,交通也不便利,大仗只能留給狄青了。
鬱江就是珠江的西江,此時依河段,分成左右江、鬱江、潯江和西江幾段,連通廣南東西路。儂智高攻破橫山寨,很快就破邕州,一兩個月就兵臨廣州,就靠着這條水路。兩廣作戰,就是圍繞着這一條大河及其支流進行的,廣州在下游,邕州在上游,確好就是儂智高的行軍路線。桂州不屬鬱江水系,避開了儂智高的兵鋒,兩州之間的分水嶺,就是天險崑崙關。
杜中宵對那一帶的地理已經非常熟悉,在紙上推演過多次。如果自己參戰,在哪裏集結,從哪裏進軍,選哪裏爲戰場,都有方案。可惜好事多磨,自己爲帥出征的事情遲遲定不下來。
看着火車開走,十三郎道:“如可惜,楊鈐轄只帶三千兵馬,又是輕兵。我們這些人,沒得機會。”
杜中宵道:“儂智高雖不堪,也是三千兵能剿平的。幾個月間他縱橫兩路,殘破數十州,實力豈能小視?前些日子樞密院估計,儂智高手下最少數萬人,十幾萬也有可能。——當然,他們蠻寇習性,自己手下多少人,只怕儂智高也不清楚。最要緊的,偃穗m沒攻破廣州,卻在那一帶盤桓近兩月,周邊的糧食必然被搜刮一空,足夠支持他們繼續流竄。”
十三郎點頭:“委實如此,鈐轄能把偃舜蟛苛粼趶V東,等我們大軍趕到,就了不起了。若是放到廣西去,只怕賺不上什麼軍功。狄太尉手下着實有能人,那個‘張鐵鐧’,走前因見我長得高大,與我較量了一番,不分上下,端的是好身手!”
杜中宵笑道:“不相上下,就贊好身手,莫不是誇你自己?張玉是西北有數的猛將,十幾年隨在狄太尉身邊,不知立了多少戰功!他們這一支兵馬,素來以勇猛著稱。第一勇就是狄太尉,排第二的就是張玉。陣前斬將奪馬,在他都是稀鬆平常。另兩位賈逵和孫節,看他們話不多,也都是有名的猛將!”
十三郎道:“着實如此。是我們僻處隨州,這些英雄人物見得少了,少了見識。以前只道火山軍時的張都監,騎射無雙,我看這個賈逵也不弱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