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第228章 奇怪的軍隊
出了食堂,陽光照在身上有些慵懶。石全彬看着靜悄悄的軍營,對杜中宵道:“我在軍中多年,除了沿邊臨戰之軍,極少有這樣安靜的。日常的軍營,總是熱鬧得很。”
杜中宵道:“軍中喫過午飯之後,慣例由各隊安排今天下午的事務,訓話一番,而後休息。現在正是午時休息的時間,自然安靜。等再過個時辰,休息完了,便就熱鬧了。軍營之中,也是做什麼的都有。”
石全彬來了興趣,問一邊的姚守信道:“炮主,你們炮兵日常都做什麼事?”
姚守信道:“大的事情,由營裏安排。要做什麼事情,需多少人,從哪些班抽調人手。一般的日常事務,則由隊裏安排。訓練的去訓練,保養的去保養,還有閒人,則幫着整理營房。”
石全彬聽了奇道:“如此說來,你們軍中豈不沒有閒的時候?是幾日一校?一月幾閱?”
姚守信道:“我們營田廂軍的規矩與他軍不同,日常着實是沒有閒的時候。縱有放鬆的日子,也是班裏統一安排,由軍官帶隊。一般來說,兵員沒什麼假期,除非是傷病或特殊的事務。效用以上,每月裏有幾天假,都是依級別不同定好的。要放假時,效用以下由班將簽署,使臣以上由營裏簽署。營中每日都有當值的軍官,專一做這些事情。”
石全彬看着杜中宵,連連搖頭:“從軍已是不易,你們弄得如此忙碌,沒一絲空閒,哪個能夠受得了?你們廂軍,發的錢多麼?不然,士卒豈不逃亡?”
姚守信道:“團練,我們軍中的兵員,都是從地方上選上來的,除了一些零花錢,並無俸祿。不過有一人在軍中從軍,家中還可以再免一個人的勞役,對於五口之家相當於免役了。效用以上,纔會有日常的俸祿,家中同樣免役。與禁軍相比,效用比那裏的普通士卒俸祿高一些,足可養家。”
此時不管禁軍還是廂軍,都是職業軍隊,除非老弱揀汰,當兵就是一輩子。由於家屬從軍,很多家庭都是靠着兵員的俸祿養活一家人,人口稍了還可支撐,人口一多日子就過得非常艱難。
因爲這麼多家庭是靠軍俸喫飯,朝廷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養軍。一個養字,擺明了此事的重要性,只要錢糧一缺,就不知多少家庭衣食無着,這些人還是拿刀把子的。對於政權,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相當於時時有一把利劍懸在頭頂上。官員的俸祿不發,無非是心中不滿,沒有本事造反。軍糧一斷,爲了喫飯軍隊也會用刀討說法。沿邊想用鄉兵、弓箭手和蕃兵代替禁軍,實在是壓力太大。
完全職業化的僱傭軍隊,政權面臨兩難。爲了保持必要的軍力,軍隊人數要有一定的規模。龐大的數目加起來,哪怕每個兵員花的軍費不多,到朝廷那裏就是極大的數目。前幾年最盛時,禁軍達到了八十餘萬,朝廷財政收入的七成以上,都花在了軍隊身上。而對於軍人來說,朝廷花費的總數再大,攤到自己身上也微不足道,總是在溫飽線上掙扎。朝廷覺得養軍艱難,普通軍人覺得自己生活不易,兩不滿意。
這是一個死結,軍人對待遇不滿意,士氣和戰鬥力不可能太高。戰鬥力差,必須要更多軍隊,軍隊數目一多,朝廷負擔不起,對於單個軍人來說待遇更差了。
朝廷再有錢,只要把武裝人員全養起來,就不可能待遇太高。普通的勞動者普遍貧窮,不從事生產的軍隊生活水平又能高到哪裏去?這種制度要想堅持,只能是保持少數全職的精銳正規軍,有數量龐大的後備力量支撐。後備力量的大部分成本分攤到民間,政權主要負擔正規軍的軍費。這也是不斷有官員改革軍制的方向,擴大廂軍和鄉兵,極端就是完全軍事化的保甲制,同時削減禁軍的數量。
宋朝情況特殊,政權的基礎就是禁軍,強幹弱枝,必須保證禁軍對其他軍事力量的壓倒性優勢,纔有政權的穩定。沿邊軍事威脅巨大,必須保證足夠的正規軍與敵對峙,京城又要保證壓倒地方,禁軍的數量無論如何減不下來。天下一百餘萬軍隊,六七十萬禁軍,廂軍只是少數。
聽姚守信講着營田廂軍的軍制,石全彬覺得十分新奇。本來朝中官員都認爲,營田廂軍是以前拉縴廂軍而來,只是進行揀汰,說到底還是廂軍。現在聽了,才發現營田廂軍與來營田的廂軍沒什麼關係,根本沒有繼承前者,完全就是新建的。
姚守信講完,石全彬饒有興致地問道:“那麼現在軍中,使臣效用佔全軍幾成?兵員佔幾成?”
杜中宵道:“炮兵要許多知識,與其他軍種不同,使臣效用多一些,佔比幾近五成。如果再加上各級軍官,那麼普通兵員佔總兵的五成左右。主要是分佈在吲凇⑤w重、護衛等等,不要特殊知識的地方。”
石全彬皺了皺眉頭:“似這般戰兵爲兵員,用炮的爲使臣效用,拿刀的人能肯服?日常就連喫的都不一樣,處處不同,沒有兵士作亂?”
姚守信笑道:“團練說笑了,操炮的使臣效用都是與別人一起學,考出來的,別人憑什麼不服?打起仗來,一門炮不知頂多少兵員。炮兵的戰兵要作亂,受炮兵好處的步軍又該如何?再者說了,使臣效用與兵員只是在軍中做的事情不一樣,待遇自然不同。有本事,他們也可以學了考到操炮來。”
石全彬曾經長時間帶兵,感覺上覺得杜中宵的廂軍與一般禁軍不同。如果是在禁軍裏,拿刀拼殺護衛的人,怎麼可能甘心比別人的待遇差?按照傳統,一年要出幾次亂子。朝廷不發給他們,他們當然要拿起刀來自己去要,豈是什麼學習考試有知識可以糊弄過去的?禁軍中不識字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許多統兵官都大字主識一個,做事全靠吏職。按這裏規矩,豈不是不識字的統兵官還要居吏人之下?
姚守信笑着道:“團練,廂軍初來京西路的時候,也有許多統兵官不識字。提舉那時候組織人手編了許多學習冊子,學不會的統兵不會進廂軍來,都到地方營田了。我們軍中,所有的軍官必須能夠處理職責內的公文,沒有吏職,只有各種輔佐的軍官和效用。不只是炮兵如此,其他軍中也是如此。現在打仗提舉不許主將上前,軍中自己有戰時規程,各有戰法,要按照規矩來。”
“軍功怎麼定?”石全彬脫口而出。這可是軍中的大問題,軍功是衡量的標尺,半點不能馬虎。
姚守信道:“軍功自有章程。前線作戰的效用和兵員有自己軍功的算法,將領與統兵官又有不同的算法,軍中自有軍功司,指揮的人一起議定後,報上去由上級酌定。與禁軍相比,我們軍功少了許多,不過只要打勝了,該有升遷賞賜可不少。我記得提舉說過,現在本朝與敵軍作戰賞重罰輕,看見勝機人人爭先,人人多搶軍功。遇到危時,人人退後,皆知不會有多重的懲罰。廂軍獎懲平衡,有些不同。”
石全彬點點頭,一時沉默不語。心中對杜中宵的說法,有很大的疑問。只要在前線領兵作戰的,哪個不是戰後儘量多記軍功,敗因推託出去,如此才能維持下屬人心。營田廂軍如此,官兵怎麼肯服?
這樣的軍隊,能不能打仗?石全彬心中起了疑慮。杜中宵少年進士,一路順風順水,又制了槍炮這種利器,剛愎自用不是什麼稀奇事。前些年跟党項打了那麼多仗,他必然看在眼裏,有自己的想法。不過終究是紙上談兵,真正在軍中實施,豈有那麼容易?
依石全彬對禁軍的瞭解,這種做法根本不行,無法維持軍心士氣。從政權的根本來說,禁軍的戰鬥力是朝廷用錢維持的,軍紀的嚴與寬,是統兵官和屬下博奕的結果,不同的軍隊差別極大。但如果不能重賞,軍心一定散,士氣一定低,其他辦法都不能代替。
想到這裏,石全彬道:“往時打仗,統兵官議功,主要是升遷。效用和兵員議功,多是賞賜,你們軍中也是如此嗎?軍隊演練作戰,要不要說特支錢?”
杜中宵道:“營田廂軍不一樣,不管是將領還是效用、兵員,議功都主要是升遷,賞賜爲輔。軍中的賞賜只是意思一下,沒多少錢,主要是地位變化。比如軍中一般的兵員,參軍是家中除自己之外再免役一人,一功則加一人。至三功,則終身不役,依次累加。”
石全彬連連搖頭:“這種做法,地方上會認?兵員會認?戰時哪個還會奮勇爭先!”
“地方上當然必須認!營田務所屬,還有徵兵入伍的州縣都有條例,凡是隨軍參戰的兵員,都別立名冊,稱爲軍冊,由知州掌管。這些人出戰則爲戰兵,除役回鄉則爲當然的鄉兵,知州怎麼會不認?”
第229章 軍制變了
與杜中宵和姚守信幾人走在軍營裏,石全彬一直在考慮營田廂軍的軍制。他出身內侍世家,幾代人自五代時便在宮中隨在皇帝身邊,可謂是見多識廣。幼時被石家收養,隨在父親身邊,不但是熟知宮中典故,也讀書認字,讀過不少書。從小黃門一步一步做起來,宮中掌過權,出外任過官職,沿邊也曾帶領千軍萬馬過,見識自非一般人可比。
想了許久,石全彬猛地想起,杜中宵在營田廂軍的做法,不就是類似於兩漢的郡國兵嗎?正是因爲類似於郡國兵,知州掌軍冊,怎麼可能不重視?與治下的其他軍隊比起來,這些人更可靠。
不過與郡國兵不同,這些人除役之後,只是帶個鄉兵的名頭,並沒有春秋教閱。不過只要州中的甲仗庫在,這就是一支潛在的軍事力量,能夠與其他軍隊抗衡。
想通了這一點,石全彬也就明白杜中宵爲什麼強調是由知州掌軍冊。後世常說這時的官員,是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其實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知州。知州不全是文官,重要地方大多都是武臣。州一級的主官不是隻有知州,還有直接用武將的刺史。而知縣不管軍,非京朝官的知縣就是縣令,屬於文官序列。
此時的知州到底不是兩漢時的一方諸侯,權力早已被分割,手下多一支這樣的力量,也並不會讓人起什麼異樣的心思。只是掌軍冊,手中就有可靠的力量,少受通判和監司的牽制。知州要想有兩漢時郡守的職權,必須加一大堆使職,如帥臣經略使就例有一長串兼職,只是簡稱其爲經略使而已。沒有兼職,知州職權受到非常多的限制,不是一方之主,而只是附屬於朝廷的一個官職而已。
如石全彬是陵州團練使,如果真去陵州回本鎮,他就是那一州的主官,不會再設知州。如果朝廷加一句不簽署本州事務,那就是個閒官,還會有知州及相應官員。州府本就是藩鎮,節度、防禦、團練、刺史、觀察等印一應俱全。只是極少的情況下,纔會讓這些藩鎮官實任,是一種特殊的榮耀。在藩鎮官實任的時候,他們的職權遠大於知州,幕職官全部對他負責,名義上不再是朝廷外派。
宋朝削藩鎮,不是沒有藩鎮了,而是絕大多數只有名義,藩鎮還在那裏。平時藩鎮各印,是由州里的官員分掌的,很多政務軍務,制度上仍然是用藩鎮的名義發出。
石全彬對此知之甚明,軍制上向兩漢郡國兵靠攏,也是軍制改革的一個方向。只要州里的事務是知州主管,而不是節度使、防禦史、團練使、刺史,朝廷就不必擔心。
一切想通,石全彬才知道自己還是小看了營田廂軍,小看了杜中宵。設立營田務衙門,再加上營田廂軍,杜中宵其實同時試驗了兩種制度改革。一是因爲田都是新開墾,營田務所屬的民戶類似於均田,各家田地相差不多,貧富比較平均。依附於營田務制度,營田廂軍類似於郡國兵,是通過學校從良家子中選出來,他們的待遇和軍功是由地方分擔的。
全用良家子從軍,軍官和兵員在地方都是民戶,營田廂軍與此時的禁軍和廂軍完全不同。偏向於郡國兵的選拔制度,又使其與弓箭手、蕃兵甚至出現苗頭的保甲也不同,與唐時的府兵也不同。
營田廂軍選拔而來,對地方並不特別依賴,軍需全部都是由軍中供給,軍官效用職業化,兵員則是半職業化的。軍隊的戰鬥力,並不依託地方的土地制度,其他地方同樣可以如此。給的待遇是免役,參軍時主戶和客戶是相同的,只要有家庭,沒有資產的編戶都可參軍。
現在營田務的均田被破壞了怎麼辦?破壞了並不影響營田廂軍,那就不是杜中宵的事了。營田廂軍需要的是地方穩定,編戶齊民,要的只是人力,並不是物力。
實行這樣的軍制,那現在軍中多處與禁軍不一樣的地方,到底會不會影響戰鬥力,石全彬又拿不準了。前些日子趙瑜到這裏看過之後,對營田廂軍大加讚賞。特別是火炮,趙瑜斷定以後會成爲影響戰爭勝負的重要力量,天下再沒有軍隊比營田廂軍更全用炮。此事引起了皇帝和宰相的重視,特意再派石全彬來評估一下營田廂軍的戰力。去廣南數千裏,又是廂軍序列,到時打不了勝仗,這笑話就大了。使用當地的廂軍也就罷了,千里迢迢派京西路的廂軍去,是要當主力部隊用的。
營田廂軍的戰力如何,石全彬還沒有見到,僅僅是軍制就讓他非常頭痛。除京城禁軍,在外的禁軍和廂軍都受地方官員和三衙雙重領導,以地方官員爲主。杜中宵有權力對軍隊進行改革,只要這種改革在允許的範圍內。現在只是廂軍有禁軍和鄉兵的雙重性質,並沒有離經叛道。
正在石全彬想心事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號角響起,軍營裏一下就熱鬧起來。
石全彬驚了一下,問身邊的杜中宵:“提舉,怎麼突然號角響起?莫不是有軍情?”
杜中宵道:“團練,此號只是告訴軍中官兵,中午休息時間結束,要迅速整軍。軍官訓話,各自去做安排好的事務了。軍營之中,一切皆有紀律,衣食住行,都必須聽從指揮。”
石全彬點了點頭,這才明白。一般的軍營,號角響起,都是有緊急軍情,沒想到這裏如此隨意。
看着附近不時有軍官兵員整隊,石全彬道:“提舉,軍中如此頻繁吹響號角,人人緊繃,到了戰時遇到敵情又該如何?總不能到了臨戰時,反而不吹號角了。”
杜中宵道:“軍中號令,日常是一回事,轉爲戰時又是另一個樣子。號角各有不同,
加上軍中用的金鼓旗幟,用途不同,曲調不同。軍中士卒都受訓練,必須分得出其中異同。”
石全彬點了點頭:“如此說,軍中吹號的也是熟手,非一般人可爲。”
“那是自然。鼓吹本就是軍中號令,豈能任意爲之?凡是掌鼓吹的,都是號令人員。”
後世軍中常用的軍號此時還沒有傳入中原,偶有所見也被當成稀罕事務,日常所用是金鼓號角。號角很難有明確曲調,只有幾種簡單聲音,主要用作集合整惕之用。杜中宵倒是想用軍號,不過那東西看着簡單,對於不通曲樂的人來說,想製出來可就是難了。
看着整隊之後各自離去的隊伍,石全彬道:“提舉軍中雖無肅殺之氣,但軍容嚴整,紀律來明,非弱旅可比。練軍之難,首在整齊,次在結陣。觀你軍中部伍,一行一動都有指揮,整齊劃一,已是不易。”
杜中宵對自己練的軍隊最自豪的就是紀律,聽了這話,對石全彬道:“團練且看,軍營中各支隊伍不只是整齊,他們走起來,步伐一致。每人邁出去的步長、步速幾乎一樣,走得遠了也不會亂。”
石全彬仔細看了一下,果然如此。行進中的兵員並不會特別注意腳下,但他們每一步走的距離,行走的步速幾乎一樣。就連抬腳落腳,也大致相差不多。走得遠了,隊伍依然整整齊齊。這顯然只能經過長時間的訓練才能做到,而且有固定標準。一步邁出多遠,一丈走多少步,都非常明確。
能夠保行軍容整齊,就已經是強軍的標準,想做到營田廂軍這種程度,就連禁軍上四軍也不行。
一時好奇,石全彬問杜中宵:“提舉,練成如此必然費了無數功無,不知有何用處?”
杜中宵道:“軍容整齊對軍紀士氣的好處不說,但說臨戰時的實際用處。我們用的是火槍,要求同進同退,一起開槍。做得越整齊,威力越大,對敵的傷害越大。他們平時這樣習慣了,臨陣時不必特別指揮,就可以整整齊齊前進後退,裝藥發槍。鼓點只是提醒兼鼓舞人心,他們並不全靠鼓點指揮。”
“哦——”石全彬點了點頭,沒想到杜中宵練兵細到了這種程度。士卒臨戰,特別是兩軍對壘的時候,其實非常機械,很多是出於本能做動作。平時習慣了,戰時在周圍帶動下,會加強戰力。
第230章 大勢
到了下午,石全彬讓姚守信帶着,熟悉了軍營事務。由於軍制不同,石全彬特別留意軍中條例,讓姚守信找人替他錄了一份。只是沒有想到條例如此複雜,錄完之後,他看了一下午,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再沒有精力做其他事情。
到了晚上,杜中宵把軍中的重要軍官叫來,聽石全彬講朝中局勢。
在後衙的大桂花樹旁,擺下酒筵,楊畋、劉幾及以下的楊文廣、趙滋、竇舜卿等人團坐。一邊設了竈臺,選了軍中好手的做飯伙伕,有的烤肉,有的炒菜,有的做湯,想喫什麼就可以點什麼。
杜中宵和石全彬未到,趙滋對楊文廣道:“這位宮中大官好大威勢,爲了迎他,提舉今夜竟然這麼大手筆,想喫什麼就做什麼。一會我們幾人點支羊腿,讓那邊細細烤了,慢慢喫個飽。”
一邊的竇舜卿笑着道:“如此豐盛,你卻點支羊腿,豈不辜負了提舉美意?”
幾個人說笑的時候,杜中宵伴着石全彬到來,對他道:“團練,前邊說過現在軍中組成,營田廂軍爲一軍,下面三個師。今夜師以上的將領全部都到了,聽團練講一講,現在朝中到底如何。”
石全彬連連擺手:“我如何敢當?再者說了,我是奉朝命來這裏觀軍,看看你們到底如何,多餘的話不能講的。我在這裏亂說話,傳了出去,回京如何交待?”
杜中宵道:“團練多慮了,我們並不是要聽朝中什麼祕辛,將來會如何。隨州地處偏遠,營田廂軍又格外封閉,數年不聞窗外事,對朝政不清楚。團練講些朝中人人皆知的事,讓大家廣廣見聞。”
石全彬想了想道:“若是如此,倒也沒有什麼。話先說好,我只是講講見聞,若有人把我說的話當作朝廷的意思,動起小心思,到時可不要怨我。”
“怎麼會?團練安心。”一邊說着,杜中宵把石全彬讓他上位坐了。
一個士卒拿了一張硬紙過來,遞給石全彬,道:“團練安好。看一看要喫什麼,小的吩咐去做。”
石全彬接了硬紙在手,對杜中宵道:“提舉這裏,還可以點菜的麼?”
杜中宵笑道:“營田廂軍編練這麼多年,軍中的菜式,可是襄、隨這一帶的大類。現在京西南路幾州,兩大流派,一是鐵監的菜,再一個就是我們營田廂軍的,叫作軍菜。團練難得前來,豈能不品仔細鑑一番。材料都是外面買來,廚子都是軍中伙伕,喫得再好也比外面便宜得多。”
石全彬點頭:“既是如此,我便不客氣了。什麼好菜,都嘗一嘗。”
人口聚集的繁華之地,最容易產生各種菜系。鐵監那裏不必說,人品卸啵胤椒比A,各地商賈雲集,幾年時間就以幾道菜爲中心,發展出了初步的菜系來。營田廂軍前前後後入軍編練過的人口,這幾年近十萬了,最後揀汰剩下三萬人左右。這麼多人口聚集,伙伕做菜各有訣竅,大家相互交流,也發展出了一套有自己特色的菜系。軍菜的特點就是大鍋菜爲主,在集市碼頭等地方很受百姓歡迎。
點過了菜,士卒斟了酒,杜中宵道:“我們軍中的人,例不參與政事,隨州又地方偏僻,對朝廷事務瞭解不多。難得石團練到軍中觀軍,請他講一講,現在天下大事,諸位也講講見聞!”
說完,杜中宵帶頭把酒喝了,請石全彬講。
坐在人羣中間,看看周圍的軍官,石全彬頗有些意氣風發的感覺,道:“說到天下大勢,想必你們都明白,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南下討滅儂智高。此事不必多講,營田廂軍已定了南下,你們大多想必都瞭解得清楚。不講南邊,我先說一說北邊。”
“自党項元昊在的時候,與本朝初議和,便與契丹起了衝突,現在已經數年了。契丹年年都要攻打党項,要其臣服。本朝坐岸觀火,兩不參與,看他們打得越來越熱鬧。有本朝的兵馬鎮在北境,不管是契丹還是党項,都不敢出全力。今年從陝西三路抽了一兩萬精兵,準備南下平儂智高,對面党項的壓力一下變小了。党項抽調兵力,今年用於跟契丹作戰的兵力,比往年都多。契丹大國,豈肯示弱?本朝有南邊的儂智高作亂,他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一進入十月,契丹國主便集結大軍,親自帶領進攻党項。我離京之前,契丹國主親率大軍到了雲內州,另一路由契丹皇太弟耶律重元爲帥,正從大同府開拔。”
說到這裏,石全彬看着腥说溃骸白缘稠椃Q臣,天下太平了幾年了。今年因爲儂智高之亂,戰端再起。不只是我們大宋,契丹和党項同樣要打一場大仗。本朝平了儂智高,契丹制服党項,兩樣都做到纔能有真正太平年月。對於契丹來說,本朝內亂,是難得的好機會。一旦錯過,以後想制服党項就更難。此次以傾國之兵,契丹國主親征,看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
聽了這話,腥俗h論紛紛。因爲要南下,儂智高那邊的戰事人人清楚。圍廣州不下,儂智高糾集部下,分掠周邊郡縣,開始沿鬱江向廣南西路戰略撤退。看得出來,是想重回邕州,裂土分封。沒想到南邊戰火連天的同時,契丹和党項也沒閒着,同樣拉開了架勢要大弄一場。今年還真是熱鬧。
見這個話題引起腥伺d趣,石全彬接着道:“爲何契丹要在今年乘本朝南下平亂的時候,大舉攻伐党項?各位,自從數年前杜提舉在葉縣建鐵監的時候,修了鐵路,跑了火車,天下的情勢就不同了。鐵路可定天下格局,火車是弑鳌_@幾年來,朝廷傾注了心力,在北部延邊建鐵路。這種事情是不瞞不住契丹的,這幾年每有契丹使節來京城,必提鐵路的事情。甚至他們來提出來,想從本朝買火車,在境內修鐵路。如此國之利器,豈可與人?朝廷自然拒絕。不過爲免契丹不滿,在邊境集結重兵,現在的鐵路主要還是圍着党項修。西邊已互鳳翔府,北邊到了定州後,今年延伸到了與府州僅有一河之隔的保德軍。面對契丹的河北路,爲了不刺激契丹,只修到磁州,而轉去了大名府。再加上向東到登州的路,經過齊州、青州,從齊州接大名府。如此鐵路就在北邊連成了一條線,縱然契丹大軍南下,過不了鐵路這條線。等到本朝滅了儂智高,西邊把鐵路修到鎮戎軍,一切就不同了。鐵路向北,西邊從磁州修到真定,東邊從齊州修到河間,中間再連起來,契丹大軍就沒有縱橫之地。”
見腥硕际且桓眴梭@的表情,石全彬笑道:“你們遠在隨州,又是在軍中,可能以前沒有聽過這些消息。其實不是什麼機密,朝中人人皆知,此是兩府定下的方略,就連契丹人也明白。所以他們必須在這之前解決掉党項,讓他們徹底稱臣,兩者聯起手來,才能應對本朝鐵路修起來後,改變的格局。”
杜中宵一直在留意鐵路的佈局,也曾經提過建議,卻從來不知道政事堂和樞密有這種規劃。在最初一兩年地方搶修鐵路的混亂後,修路權很快就被收到了政事堂和樞密院,此後的規劃,除非涉及到自己治理的地方,地方官員是不清楚的。發咚緭屝尴逯莸浇甑蔫F路是明智之舉,如果再晚一些,全部的修路能力都會集中到剛纔石全彬講的這幾個地方。最難的是黃河以北的鐵路,兩條幹線都是從白馬出發,一到幷州,另一條到磁州,準備修到真定。白馬有浮橋,正在準備換成石橋和鐵橋,與開封府連結。
白馬是黃河最重要的渡口,有大量禁軍把守,還有大量廂軍,負責河務。狄南下的禁軍,很多就出自那裏,還有很多是從那裏過河。
用鐵路把党項圍住,則修到河北路的鐵路就箭在弦上,必然會修。鐵路連結之後,契丹騎兵南下縱橫的威脅大大減小,就一切不同了。針對要點的攻防戰,契丹還沒有表現出強於宋軍的實力,更加不要說鐵路大大增加了沿路的邉幽芰Α�
這是兩府的大戰略,也是陽郑瑳]有隱瞞,也不可能隱瞞。朝廷的官員清楚,契丹清楚,党項同樣清楚。等到這張鐵路網形成,北邊的格局就會完全改變,宋朝取得內線機動優勢,實力對比由此改變。
好不容易等到宋朝儂智高內亂,契丹不會放過進攻党項的機會,党項也會傾力一戰。這一戰,將決定以後兩國聯手的形式。契丹要一個聽話的党項,做自己的跟班,党項要爭取儘可能平等的地位。這是他們的國咧畱穑膫�打贏了,在未來就有了主動權。
宋朝則只需安靜地看着他們爭鬥,慢慢擴大自己的優勢,改變兩線作戰的不利局勢。至於未來,誰知道呢?兩府大臣眼裏,那該是後人考慮的事,他們只要把戰略格局建立起來,就了不起了。
第231章 大不一樣
聽石全彬講着天下大勢和現在的朝廷局勢,一袑㈩I聽得津津有味。這些是他們不知道的,軍營很封閉,消息也很閉塞,千里之外的京城發生的事情,哪怕有了鐵路,還是很遙遠。
十三郎對身邊的姚守信道:“沒想到天下還有這麼多大事,儂智高之亂根本算不得什麼。我們兩人正少年,過上幾年,說不定就碰上了打契丹和党項,那纔是好男兒建功立業的時候!”
姚守信微微搖頭:“我們只是廂軍中的將領,想那些做什麼。”
十三郎是杜中宵一手帶出來的,河東路去過,跟契丹也算交過手了,卻不是這樣想。現在朝中把南下平儂智高當作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可聽石全彬所講,朝廷眼裏,契丹和党項纔是真正的大敵。
講過大勢,石全彬又講了些朝中的事情。這些話題牽涉太多,石全彬講得非常粗略,不是對朝政非常熟悉的人,難免聽得雲裏霧裏。越到後面,將領越提不起興趣,有些昏昏欲睡。
看出從人的情緒,石全彬打住話頭。剛好酒肉上來,一起喫肉喝酒,盡情一醉。
接下來的幾日,石全彬一直在炮兵軍營,仔細觀看炮兵到底是如何訓練、如何打造出來的。越看越是覺得此事不簡,炮兵除了跟其他軍隊一樣訓練軍容軍紀,其專業知識,都靠學習而來。這種學習可不是打打殺殺,只要棍棒之下,讓士兵服從命令,戰場上能聽號令,會刺會殺就可以了。要做好炮兵,學的內容非常廣泛。相對這個時代來說,數學一定要好,炮手還會計算彈道。除了極少數外,幾乎所有的兵員都識字,表格記錄非常多,根本不是一般人做得好的。
禁軍和廂軍一直有揀汰制度,他們之中選身體合格的人容易,炮兵這種技術兵種就難了。別說是普通兵員,就連很多統兵官都不合格,達不到炮兵的基本要求。越看石全彬越覺得,與禁軍比起來,營田廂軍炮用得那麼好不是沒平由。怪不得禁軍很多人排斥新的火器,推廣開來他們怎麼辦?
五天以後,石全彬才離炮兵軍營,回到杜中宵的衙門。
分賓主落座,上了茶後,杜中宵問道:“團練,這幾日是在炮營觀軍,感覺如何?”
“不簡單,不容易,操炮、用炮是門學問啊!”石全彬連連感嘆。“來之前,我真不知道用炮如此之難。還以爲跟軍中牀弩一樣,只要拉弦上箭,定好了地方打過去就是。在軍中看了幾天,才知道遠遠不是如此。像牀弩那樣,火炮還有什麼大用?同樣是火炮,禁軍的將領就只會用炮攻城,做得好的,才能守城時用炮打攻城的器具。禁軍選將,能指揮炮手打掉攻城器具的即爲善守,可超資升遷,到沿邊去做軍寨之主。能夠在攻城時用炮打掉城頭守護器具的,即爲善攻,優者同樣可越資升遷。到了炮營一看,這樣的做個炮手都不合格,怪不得炮營裏多是使臣效用。”
杜中宵道:“營田廂軍的規矩,凡是使臣效用,必有一技之長。凡是軍官,必能統兵,能夠指揮作戰。不能如此,軍功再大,也不能去統兵。”
石全彬聽了,奇道:“那麼與敵作戰時,有士卒分外勇猛,立下大功怎麼辦?”
杜中宵道:“有功就記功,優與酬獎。有一技之長,或是統兵之能,說提起來做軍官。實在做不了軍官的勇猛之士,那也沒辦法,只能做效用了。軍功記在那裏,不會虧待就是。”
石全彬想了想,道:“軍中以功而升遷,是勸軍第一要務,不如此不能激發士氣,讓士卒死戰。提舉如此做,到了戰時誰還會奮通爭先?”
杜中宵道:“團練,軍隊戰時最重要的,是打勝仗。軍官的軍功,是打仗勝不勝,勝了再論功之大小。有不可勝而又不得不打之戰,同樣要先看功過。如果是指揮錯誤,追究指揮官的責任,其次再來論下級的功過。如果是情報不對,被敵設伏,那就要追究情報怎麼錯了。打仗,勝負第一,功過第二,這一點是不能馬虎的。奮勇爭先是士卒和使臣效用的事,班以上的統兵官與此無關。軍中士氣低,哪怕不打仗班一級的軍官就有過錯,更何況是戰時呢?”
石全彬點了點頭,不好說什麼,覺得自己與杜中宵的觀念相差太大。以首級記功,以軍功升遷,是軍隊長久以來的傳統。說起強軍,人人稱讚秦滅六國之軍,就是看首級記功的,以功給爵祿。怎麼聽杜中宵的意思,陣前殺敵再多,依然還是士卒,軍官根本就是這樣看的呢?
其實以首級記功,且不說是不是秦軍的全貌,最少這個時代已經不符合戰爭實際了。禁軍在西北都覺得不合理,開始試行首級不算一人軍功,進行一定改革了。
戰爭的直接目的不是殺敵,而是取得勝利,殺敵只是取勝的一種手段。以首級爲記功手段,讓士卒上陣以殺敵爲目標,經常會忘記了自己的任務是打勝仗的。整支軍隊,軍心士氣和風格都會受到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