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79章

作者:安化军

  演練的陣地是一片山間平地,其間幾座土丘連綿。雙方步軍布好陣勢好,都把本方的幾個小高地作爲炮兵陣地,配以小股騎兵,同時做瞭望之用。陣地間有兩三處小土丘,被雙方盯住,此時無人佔領,但都在不遠處佈置了準備攻取的軍隊。綿延到平地周邊的山頭,兩翼各自佈置了騎兵,準備迂迴。

  趙瑜第一次見到雙方使用火器的戰法,甚是新奇,把看到的記在心裏,不時詢問。與禁軍的戰法略有不同,此時雙方都在高地佈置炮兵,主將所在則在後邊的小山頭附近,位於背面。而禁軍作戰,主將必然要登高望遠,觀察戰場形勢,設置帥旗。必要時,主將會帶親兵和精銳部隊直衝敵陣,有時此一舉就能決定戰局。而這裏的佈置,雙方都是主將遠遠躲在後面,似有畏懼之嫌。

  聽了趙瑜的疑問,趙滋道:“鈐轄,這可不是怕死,而是我們打得多了,不得不如此。如果一上來主將就沒了,這仗還怎麼打?雙方都各自有炮,射程不一,如果把主將位置放在炮火之下,那麼對方的第一件事,就是集中火炮,把主將炸掉。是以各方主將的所在,必然是偏後,而且位於山頭背面。哪怕對方發現主將所在,也沒有辦法。緊臨高地,是要在高地上面設置將佐,隨時觀察戰場形勢,以利指揮。必要時主將也可以上去,親臨觀察。前面每一個位置,都有各級將領統領一方,非緊急,不用帥旗。”

  趙瑜聽了笑道:“都監說的過了,我在軍中多年,每臨陣無不是主將當前。哪怕對方有再多的弓弩手,也沒聽說能夠以此擊斃主將。真有危急,左右有親兵,躲還是躲得過。”

  趙滋搖了搖頭:“鈐轄若是不信,讓這裏的炮兵放幾炮就是。”

  趙瑜對一邊的楊文廣道:“都監,既已到了這裏,何不讓炮兵放上幾炮?我新到京西路,也正要看一看火炮的厲害。實不相瞞,我在京城的時候,見過不少鐵監鑄的炮,還沒有如此威能。”

  楊文廣道:“以前軍中少用開花彈,還不厲害。最近鐵監新制了開花彈出來,一炮打來,糜爛數十步,小瞧不得。我們軍中的炮,比禁軍的多,放得也比禁軍的準,無法相比。演練時如果被對方看到了主將所在,又在他們的火炮射程之內,決無倖存之理,已經輸了。”

  趙瑜見到的火炮雖然威力巨大,但禁軍打得不準,而且從沒見過火力覆蓋。楊文廣和趙滋怎麼說也是不信,非要他們放幾炮看看。

  營田廂軍與一般的禁軍不同,平時以垂直管理爲主,戰時才設統一的指揮官,實行迴避制度,楊畋與楊文廣分處兩軍。這裏是劉幾的陣地,聽幾個人說個不休,劉幾對楊畋道:“鈐轄,我們便在前方找處空地,放上幾炮讓趙鈐轄看看如何?趙鈐轄來自京城,不親眼見一見,總是不信的。”

  楊畋想了想,指着中間的一處高地道:“便是那裏吧。傳令下去,對面我方人員離開那處高地,不得接近一百步之內!何時恢復,等候軍令!”

  傳令兵叉手唱諾,取了傳令的印符,騎馬飛快地去了。劉幾同樣傳令本軍,暫時遠離高地,那裏作爲試炮的場地。要了多久,雙方各自重新佈置,派人回來稟報。

  得了命令,姚守信指揮軍士,重新標定炮的參數,調整射擊方向和角度。現在軍中的火炮全部都有炮架,上面設了標尺,調整比以前方便多了。幾個觀察炮手測量了方向,定好射擊角度,向姚守信回報。

  姚守信從這處陣地的指揮官那裏取了小紅旗來,拿在自己手中,對站在中間的劉幾道:“鈐轄,炮兵準備好,請下令!”

  劉幾拿起望遠鏡,看了看那處小山頭的情況,道:“中間第二號高地,對準山頭,以上面最高的大樹爲中心,覆蓋射擊!實心彈校正,開花彈炮擊,射擊以一刻爲準,每炮十發!”

  軍中畫了幾天的地圖,就是現在用的。戰場範圍之內,每一個地標都定位,有明確標誌,而且有明確名稱。爲了方便,各自編號,每個編號的地形有明確的標誌物。劉幾這方,選定的高地標號是二,標誌物是上面的大樹。如果大樹被打掉,備用的標誌物是旁邊的大石頭。

  軍中那麼專業人員,演練和指揮還有不少參秩藛T,炮兵練得那精細,都是有用處的。幾年時間的磨合,軍中已經慢慢開始形成軍語的雛形。非專業人員,連命令都下達不明白。

  姚守信得了劉幾命令,向炮手重複了一遍,手中小旗急揮,高聲道:“實心彈校準!”

  隨着令下,十幾門火炮一炮接着一炮向小高地開火,各炮手通過觀察校正。第二炮就換上同等規格的開花彈,以自由射擊的形式,向小高地進行覆蓋射擊。

  趙瑜看得目瞪口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使用火炮的方式,更加沒有見過這種威力。最開始的兩炮實心彈倒也罷了,後面幾十發開花彈落地,小高地被打得一片狼籍。也就是沒人,只見到樹木雜草枯枝漫天飛舞,亂石碎土飛揚。如果剛好有一支部隊在那裏,基本沒有生存的可能。

  直到硝煙漸漸散盡,劉幾對趙瑜道:“鈐轄,軍中炮的威力如何?”

  趙瑜結巴了幾次,才道:“我在西北就見過火炮,到了京城之後又特別到禁軍中,參與試射了許多次,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打法。不要說是開花彈,就是全用實心彈,被擊中的地方也難有人存活。怪不得兩位主將都把指揮的位置設在後方,似剛纔樣子,一旦被盯住,第一輪就被打掉了!”

  楊文廣道:“我們都是戰陣廝殺過的,若不是演練中喫了無數的虧,怎肯如此小心佈置陣地?”

  趙瑜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不如此佈置,仗根本就無法打了。不過,這樣用炮,操炮的炮手必非一般人。不是常年累月練出來,哪裏有這樣的準頭,這樣的速度?聽說營田廂軍中的炮兵和騎兵與步兵不同,裏面多是節級和效用。炮用成這樣,他們是普通兵員就着實可惜了。”

  杜中宵在一邊沒有說話。其實現在的炮,從原理上說還是初級,並沒有什麼技術性的進步,更多還是觀念和使用上,以及操炮專業知識的普及。沒有這些專業知識,炮也能用,但威力就不可同日而語。只能像現在的禁軍那樣,用來攻城守城。

  越是野戰,對專業知識的要求越高。火槍兵經過簡單訓練就可以上戰場,有靠譜的官官和骨幹,戰鬥力並不會相差太遠。但炮和騎兵,必須是專門人才,有專業知識,才能發揮最大作用。騎兵相對來說戰術和專業知識發展一兩千年,改變不大,相對來說不會讓人感到特別震撼。炮兵可就不同了,用得好的跟用得差的,戰鬥力有雲泥之別。火炮數量足,使用得當,操作純熟,可以成爲戰場上的決定性力量。

  有了火器,並不是所有人就知道怎麼用了。不知道怎麼用,推廣也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火炮經過貝州城平王則一陣,得到了朝廷的認可,上下非常重視。這幾年朝廷在軍中推廣火器,主要就是各種火炮。中原的幾處戰略要地,沿邊的城寨,裝備了各種各樣的火炮。不過,杜中宵致力於統一規格,減少火炮型號,使生產簡單,保養簡單,操作簡單,前線將士使用也簡單。朝廷卻致力於,發揮各種各樣的聰明才智,生產出數不清的型號,安在各種各樣的地方。致於火槍,人人覺得好用,但怎麼佈置在軍中一直都有爭議,到現在也沒有推廣。

  火槍有幾種使用方法,一是代替弓弩,當作火炮的一部分,進行遠程攻擊。再配合刀槍,如以前保護弓弩手一樣,便就形成了各種各樣的空心方陣。再一個就是直接代替刀槍,火槍合刀槍爲一體。發射相當於長矛,刺刀相當於短槍,儘量減化,最後連防禦也減掉。這就是營田廂軍當中,杜中宵的用法。

第225章 新與舊

  參觀完了陣地,趙瑜口中連道:“了不得,了不得!若不是看過了火炮的威力,我還想不明白戰場爲何會佈置成這樣,也想不明白仗要如何打。今天一天看下來,才知道營田廂軍到底是如何作戰,有多大的威力。以前只是聽人說,你們這裏全用火器,強於天下的廂軍,甚至也強於一些禁軍。現在才知道,禁軍中能勝過你們的,只怕也沒多少。”

  趙滋道:“我們操練數年,費了無數心力,豈是尋常可比?此次廣南儂智高蠻亂,我們上下憋了一股氣,要去那裏平滅亂伲瑺懗⒘⒐ΑV皇俏覀兊降资菐姡恢鯓酉搿!�

  趙瑜道:“大軍在駐地演練是一回事,遠程開拔作戰又是一回事,朝廷自然會謹慎。如果真派多們到嶺南,這麼多炮難卟徽f,每日需要的軍火也不是小數。而你們軍中一旦沒有了炮,與其他軍隊相比又強在哪裏?朝廷必然斟酌。我看你們作戰,最有利的地方是西北,到西南去反而是大材小用。”

  趙滋連連搖頭:“自從党項議和,西北哪裏還有仗打?除非是到鎮戎軍的鐵路修通,朝廷出動大軍平滅党項,我們纔有用武之地。現在有戰事的就是西南,不用大炮,用小炮也一樣打仗。營田廂軍除了火炮,騎兵和步兵也不可小視。軍中全用火槍,能攻善守,最利於野戰。”

  趙瑜點了點頭:“此話也有道理。可惜明日我必須離開,乘車到河南府去,見諸州將領。如果有時間,真想在這裏多看幾天,看看你們到底是如何演練的。現在除了柏亭監產鐵,河東路相州鐵監也已經做起來了,蘇知監帶着人過去,大多東西都能產。如果火器堪用,禁軍跟營田廂軍這樣,全部換成槍炮也不是什麼難事。現在難就難在全軍不知到底該如何用槍用炮,已經多年,禁軍還是野戰不怎麼用炮,火槍更是隻有少部分親兵攜帶。營田廂軍用得好了,其他地方可以學起來。”

  走在前面的劉幾聽見,低聲對杜中宵道:“提舉,如果今年我們真能南下平亂,打得好了,全軍看見火器堪用,那可就大大不同了。現在只是廂軍,大多軍官都是權攝,軍心難穩。”

  杜中宵道:“鈐轄,你認爲我們營田廂軍有今日,最重要的是什麼?”

  劉幾道:“提舉看得長遠,指揮得當,又能慧眼選拔人才,自該有如今成績。”

  杜中宵微微搖了搖頭:“這話對,也不對。我們營田廂軍有今天,其實最重要的,是早早就建立了各種學樣。軍中的技術,只要有心,都可以去學習。只要學出來,就知道仗該如何打,戰場上如何佈置如何指揮。當然現在都是紙上談兵,看着犀利,到底如何總要打過才知道。不過,有一個壞處,就是從我們軍中出來的將領,已經適應了這個樣子打仗,換到別處,就難說了。”

  劉幾點頭:“提舉此話不錯。我們自在亳州時相識,如今已是十年,相知頗深。你少年進士,怎麼就能夠理財?知道行軍打仗?其實無他,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有條理。不會沒有關係,願意去學,也願意帶着別人一起學。我爲官多年,後來入軍又數年,何曾見過你這般願意開學樣,教人那些瑣碎學識的?一般的地方官,能開州學縣學已是善政。你可是不一樣,在地方時,鐵監辦了各種各樣的學校,進去就可以學到受用一生的學識。鐵監能夠有今日,與你當初辦的那些學校大有關係。建立廂軍,又是建學校,不管是什麼學識,一起教,一起學,教學相長,數年之間有今日一支強軍。”

  說到這裏,劉幾感嘆道:“在京西路數年,我看得明白,營田廂軍從無到有建起來,與天下其他的軍隊都不相同。火槍火炮只是表象,其實最重要的,軍中不管是兵員還是軍官,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怎麼去做。開始不知道沒關係,一點一點學,去動腦筋,總是能想出來,能夠學會。腥耸安窕鹧娓撸搅爽F在有了這支營田廂軍,還有設在軍中幾座學校,纔是最有用的。有那幾個學校在,教材和條例到今日都已完善,有教頭不缺,重新練一支軍隊出來並不難。”

  杜中宵笑了笑:“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們沒有人傳授,只好大家一起用功,把幾門學問做起來。真實真正技撐我們軍隊的,是那幾座學校,不在於人,而在於條例和制度。這可比朝廷興武舉學幾本兵法用處大了,只是可惜看到的人不多。沒有一場大勝,營田廂軍難以正名,我們的軍制,也難以真正被重視。現在朝廷看了,覺得新鮮,好似也很厲害,但只是霧中看花,難說個究竟。所以這幾年,營田務和常平司做得好,便由着我在這裏折騰。現在到時候了,這支廂軍已經定型,更加重要的是,支持軍隊的那幾座學校都已完善,可以源源不斷地培養出人才來。沒有大勝,得不到朝廷承認,這些人才去做什麼?”

  說到這裏,杜中宵微嘆了口氣:“已經費了數年心思,我們需要一場大仗,一場大勝。有了軍功這一切都能繼續,不然,沒有了向前的動力,終將慢慢沉寂。”

  到了現在,杜中宵渴望打仗,不只是爲了自己立些軍功,未來有前途。京西路營田廂軍的發展,更加需要一場大勝仗。惟有勝利可以讓人閉嘴,可以消除雜音,才能把自己的想法推行開來。

  這一次演練的結果,不知能不能讓朝廷定下決心,讓自己帶兵到廣南平亂。

  回到帥帳,杜中宵安排了酒筵,爲趙瑜送行。他來的主要目的,是觀看演練的基本情況,看一看營田廂軍的軍容。目的已經達到,看到了火炮的威力算是意外之喜,格外高興。

  臨行的時候,朝廷讓趙瑜來看一看營田廂軍,把看到的據實上報,此是其一。再一個趙瑜是捉捕盜俚木┪髀封j轄,本路再出張海那樣的亂子,只要調集營田廂軍平亂即可,不會再鬧出大事。

  上來酒肉,杜中宵舉杯道:“鈐轄遠來辛苦,可惜只待這一二日,不得親近。且飲一杯。”

  腥孙嬃司疲w瑜道:“若是以前,提舉在山中演軍,我到河南府轉到這裏自然不易。不過現在可是不同,有鐵路,有火車,一兩日即達,哪裏有什麼!提舉少年進士,不官十年,爲朝廷着實做了不少天大的好事。以我所知,在幷州的時候,在那裏建了毛皮市場,到今當地得利。前幾個月韓相公到京西路的時候,還在奏章裏提起此事,每年不知多少北地毛皮到幷州販賣。”

  杜中宵飲一杯酒,嘆口氣道:“說起幷州,當年我在那裏時的兩位帥臣,夏相公和鄭相公,都在這幾年離世,說起來讓人唏噓。當年不是他兩人賞識,我哪裏有今日。鄭相公亡於河東路任上,夏相公亡於京城,可恨我官職在身,最後也沒有見他們一面。”

  說到這裏,杜中宵站起身來,把手中杯裏的酒灑於地上。道:“世事無常,當日一別,竟無再見之期。我今日雖功未成,名未就,然未至而立之年,已爲一路監司。若無兩位相公當日栽培,又哪裏能夠有今日?兩位相公若泉下有知,且飲此酒,等我離任,必到墓前祭奠!”

  趙瑜道:“是啊,提舉今日,少不得兩位相公提拔。隨夏相公到幷州爲籤判,而得重要,今日地方依然念相公和提舉當日恩德。鄭相公讓提舉知火山軍,建了唐龍鎮,成諸國貿易要地。雖然這幾年契丹和党項爭戰不休,唐龍鎮卻依然不減當日繁華,那裏的收入支撐着河東路用度無缺。又在火山軍建了織羊毛的產業,這幾年越發興旺了。以前不管是契丹,還是周邊數州之民,能把羊賣到內地,是不容易的事。現在只要賣羊毛羊絨,一年得錢無數,不知多少人家受此好處。”

  火山軍的羊毛產業已經做大了,不管是契丹還是党項的百姓,都興起了養羊業,羊毛羊絨成了他們的重要經濟來源。現在禁軍中用的羊毛製品,大量來自那裏,就連京城的都作院都受到影響。

  杜中宵離開那裏已經五六年,印象已經模糊。不過陳勤還留在那裏,養馬出色,官也升上去了,成了河東路管理馬場的重要官員。現在河東馬,已經成了禁軍馬匹的重要來源,還要超過西北市馬。

  襄州偏南,氣候似煙雨江南。而火山軍在邊塞,完全是不同的風光。提起當年的日子,杜中宵想起從前,不由有些出神。那個時候,自己也曾雄心萬丈過。

  代馬依風,狐死首丘,人總是不能忘了自己出生的土地。杜中宵正當壯年,更想做一匹馳騁沙場的代馬,縱模於邊關。在內地做到一路提舉,地方政治該見的都見過了,開始懷念起邊關的日子。

第226章 進退兩難

  在鐵監的演練,營田廂軍基本定型,開始成爲一支真正的軍隊。以前雖然是按軍隊訓練,並且分成了各個層級,但到底是隻有概念,而無實際。經過此次全軍演練,很多以前學的東西,真正用到了實際當中,各級軍官才真正理解以前學的東西的意義。各部回到駐地之後,再次進行整訓。

  以唐州爲中心,營田廂軍各部沿着鐵路線駐紮,李復圭整體負責,開始準備大戰的物資。廂軍隸屬於營田務,除了鎧甲和馬匹等重要物資需申明樞密院外,火藥、炮彈、子彈均自備。這些物資現在還引不起朝廷重視,除了焰硝禁榷,火藥不許買賣,其他都是正常商品。

  九月初,天氣漸漸涼了下來,儂智高圍廣州不下,繼續進攻周邊州縣,一時無敵,朝廷中派兵南下征剿的言論開始增多。廣南實在太過偏遠,朝中言和的聲音雖然微弱,還是有些。有言論稱,儂智高如果得邕、桂七州節度使即會歸降朝廷。樞密副使梁適直斥,如此豈不是放棄兩廣,言論遂絕。

  不久,以孫沔爲荊湖南路、江南西路安撫使,正式做南下準備。

  不過對於哪些兵馬南下,朝中的官員爭論不休,皇帝一時猶豫不決。最終宰相寵籍進言,以狄青爲主將,帶禁軍精銳南下。營田廂軍作爲後備力量,南下配合。

  九月底,正式以狄青爲荊湖北路宣撫使、提舉廣南經制盜伲詢珊С郑筌娔舷隆缀跖c此同時,龍圖閣直學士、起居舍人李絢知隨州,兼管營田務。緊接着,內侍內園使、陵州團練使王全彬奉旨到隨州觀軍,營田廂軍集結,準備在狄青之後南下。

  十月初,狄青確定爲南下主帥後,從陝西鄜延、環慶、涇原三路,選蕃落、廣銳軍,各五千人,作這狄青南下作戰的主力,同時補充京城禁軍。荊湖、兩廣地方兵馬,俱聽狄青節制。

  就在杜中宵以爲自己將帶兵出征的時候,楊畋被任命爲廣南東西路體量安撫使兼經制盜伲_定由他帶兵南下。狄青所部爲主力,兼管荊湖,至桂州剿儂智高所部。楊畋爲副,帶營田廂軍由韶州入嶺南之後,收復廣南東路州縣,沿鬱江追剿。

  一時營田廂軍人心浮動,不知成軍南下,到底是誰是主帥。數年以來,營田廂軍由杜中宵一用建立起來,大家早已習慣。真正的打仗的時候,特別是第一戰,如果杜中宵不隨行,所有人心中都沒底。

  杜中宵也有些意興闌珊,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這一日,正在衙門閒坐,吏人來報,新知隨州李絢和觀軍使石全彬到來,正等在門外。

  把兩人迎進衙門,分賓主落座,杜中宵道:“隨州本是偏遠小州,不想能得龍圖爲知州,龍圖莫嫌此地偏遠。這數年來,此地日新月異,已非從前可比。”

  李絢拱手:“我京城時,也常買從這裏哌^去的物事,哪裏是什麼偏僻地方。營田務在這裏,朝廷和京西路多所仰仗,不好搬遷,是以命我知隨州。提舉,你到京西路數年,營田務不只是安排了近二十萬拉縴廂軍,還做得好生興旺,誰不誇讚!現營田、常平兩司事務繁忙,由提舉一人兼任,忙不過來了。”

  杜中宵稱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營田務是自己一手發展起來,現在徹底交出去,如果只是提舉常平,豈不是等同於降官了嗎?升官提拔,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向坐在一邊的石全彬道:“團練,依朝廷意思,營田廂軍由楊鈐轄爲主將。他帶部駐襄州,並不在這裏。若是有意,我派人讓他到這裏見團練。”

  石全彬道:“提舉誤會,我和李知州坐車到襄州,已在那裏見過楊鈐轄了。此次來營田務,特意奉命來見提舉。營田廂軍是提舉一手打造,觀軍豈能離了提舉?”

  杜中宵道:“既如此,左右這幾日無大事,我帶團練四處看看。營田務廂軍各部駐各州,但炮兵和騎兵的主力一直在這附近。此處有鐵路通襄陽,也離樊城不遠,若有緊急可以沿鐵路集結。”

  石全彬道:“鐵路着實是好物!有了火車坐,多少大軍都可以快速部署,數日之間,一兩萬兵馬就能從陝西到中原來。狄太尉南下,帶的陝西兵馬不少,十幾日的時間,已經到京城了。”

  幾人聊了一會閒話,說了當前局勢,杜中宵道:“前幾日張主事到鄧州去了,蘇營判到唐州,幾位官員不在。一會我擺個筵席,爲兩位接風洗塵。”

  李絢道:“我離京的時候,政事堂有意把營田務拆成幾部,由幾大州知州兼管。張昷之這幾年做事勤勉,復天章閣待制,改任知鄧州,管唐、鄧兩州營田。我知隨州,兼管襄州、隨州兩州營田。過幾日就有旨意下來,提舉自然知曉。說到底,營田務當日安置拉縴廂軍,到今日一切皆好,沒必要單設衙門了。”

  杜中宵一時無言,默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李絢說得不錯,營田務已經完成歷史使命,沒有必要存在了。不過因爲家底太雄厚,沒有直接劃到地方,而是分成幾塊,由幾位知州兼管。李絢知隨州,而沒有去知襄州,是因爲營田務衙門在這裏,隨州是營田務的大本營。營田務最值錢的,一些做大了工商業的會社,都在隨州。成套的體例和制度,同樣在這裏。

  李絢又道:“不只是營田務,提舉這幾年在京西路,還做大了常平司。政事堂已定,正式在京西路分司,南北各設一官一衙,分掌本路常平事務。提舉自然是主管京西路常平司,衙門定在襄州。鹽鐵判官石揚休爲同提舉京西路常平,設衙門於河南府。此事朝廷已定,旨意還沒有下來,宰相特意讓我先知會提舉一聲。京西路常平司,現在可是三司的錢袋子啊。”

  杜中宵默默點了點頭,很想問一句,自己的營田務沒了,常平司這麼大的變動,手中權力分出去了很多,那自己呢?朝廷準備怎麼安置?總不能就這樣,那不相當於削自己的官嗎?做錯了什麼?

  石全彬笑了笑,對臉色不怎麼好看的杜中宵道:“提舉,這幾年你編練營田廂軍,甚有成效。官家有意讓你帶營田廂軍南下,只是一直委決不下。京西路數年,提舉政績有目共睹,必得重用。只是營田務和常平司不安排妥當,朝廷可不敢下決心,讓你帶兵離開。帶兵之事政事堂堅決不許,除非這一兩個月裏新任官員能把營田務和常平司的事情理清楚,不然提舉是不能離開的。”

  杜中宵道:“那如果一兩個月理不清楚,南方儂智高已平,又該如何?”

  李絢道:“此朝廷事,我就一無所知了。想來提舉到時必得重用,只是不南下而已。”

  杜中宵只覺得胸中悶得慌,卻又說不出來。營田務對京西路特別重要,常平司開了一個好頭,正是三司大力向其他路推廣時候。如果杜中宵放手,很多事都會亂,宰執們堅決不許杜中宵帶兵。可這關自己什麼事?營田廂軍南下平亂早有苗頭,不早做安排,事到監頭這樣做,讓自己怎麼辦?

第227章 一天一杯果汁

  送別了李絢,杜中宵對石全彬道:“團練,廂軍各部在周圍分散駐紮,主要是炮兵和騎兵,先看哪一部?若是有意,我喚他們的主官來,團練有事可問他們。”

  石全彬道:“先去看炮兵,官家對此最爲留意。離京的時候,官家一再叮囑,提舉手下的炮兵最是厲害,無人可擋,遠非禁軍用炮可比。讓我看一看,這樣的炮兵到底是如何練出來的,有何特異之處。”

  杜中宵道:“其實炮兵也無特意之處,本就是要那樣用,只是我們花了力氣,選出了合適的人做這件事,幾年時間一起學着會了而已。其實騎兵也不比炮兵差,只是炮兵會的東西更加複雜,人也能選,自然比騎兵錢糧官位更加優厚。”

  石全彬道:“此是官家吩咐,自該特別留意。看過了炮兵,再看騎兵不遲。對了,聽說營田廂軍中辦了不少學校,如鐵監都屬下人員一般,什麼都能在學校教會。我們也要看一看。”

  杜中宵自然答應。吩咐了隨從,去叫姚守信來,一起陪伴石全彬。

  石全彬是陵州團練使,職與杜中宵的直史館相差不多,兩人並無官位高卑的拘束。按照此時以文換武的規矩,學士換節度使,待制換觀察使,杜中宵的直史館換成武職,大約也是團練使了。差遣是決定官員要做的事情,官位決定俸祿待遇,職則代表地位。沒有明確的上下級之分,官員一般以職定尊卑,不帶職的庶官,本官纔會顯得重要。

  不大一會,姚守信帶了助手張琳前來,隨在杜中宵身邊,陪伴石全彬。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道:“團練既然來觀軍,今日便就不安排午飯了,我們到那邊軍營,隨着將士們用飯,如何?也看一看,軍中日常到底如何。”

  石全彬道:“如此最好!此次我奉命前,正是要看這些微細之處。”

  幾人到了最近的炮兵駐地營房,姚守信吩咐,此處的統兵譚晨急急迎了出來。行禮畢,帶着幾人去營房中用飯的地方。營田廂軍與一般軍隊不同,營中不許允許自己生火做飯,是統一用餐。而且除了一定級別的軍官,不許士卒家屬從軍,沒有一般軍營的日常生活區域。

  在其他軍營,除了集中居住,有校場等設施,軍中與外面的生活並沒有多大差別。一樣有各自的生活區,甚至還有商業區,軍紀特別松馳的,營中連勾欄瓦舍和女妓都有。

  看着整整齊齊的營房,石全彬連連點頭:“這裏佈置整齊,軍容肅然,確非他軍可比。”

  到了喫飯的地方,杜中宵道:“營田廂軍與其他不同,將領也不許在軍中私自飲宴,喫飯只能在特定的地方,我們稱之爲食堂。身份地位不同,待遇不同,不過不單獨設置。”

  一邊說着,一邊帶石全彬進入食堂。

  營田廂軍與地方不同,正式是一日三餐,午餐也是正餐。此時正是用餐的時候,許多軍官士卒進入食堂,取了餐具坐着用餐。一人的餐具是兩碗兩盤,加上筷子和湯勺,俱都是搪瓷製品。

  軍官用餐的地方並未與士卒隔開,只是有特定的區域,有分開的取飯菜的地方。進了食堂,杜中宵帶着石全彬取了餐具,對他道:“我們軍中喫的豐盛一些,炮兵和騎兵比步兵更好。普通士卒和效用,都是米飯和饅頭任取,喫飽爲止。菜一葷一素,所有有兩個盤子。兩個碗,一個碗盛飯,一個碗盛湯,都是自取。使臣和各級軍官,喫得要好一些,菜色不同。最高就是三飯一湯,有葷有素。”

  石全彬道:“若是如此,將領們喫的比其他軍中差,效用士卒則好得多了。”

  杜中宵道:“仗是他們去打,每日裏不知花多少力氣,喫得好一些理所應當。還有一條,我們軍中用油多,所以喫的米少,但好處全在肚裏。”

  一般軍隊士卒每日二升米,營田務遠少於此數,原因就是喫的菜用的油多。對於重體力者,飯菜中有油沒油,對於飯量有直接的影響。油水多,飯自然就喫得少。而沒有油水,人的飯量翻倍也不稀奇。

  軍中都是尋常肉菜,這些才花幾個錢?只要沒有管軍需的低級軍官剋扣,軍官士卒能足額喫到嘴裏去,營養是足夠的。營田務自己有菜地,自己有養殖場,這些花費不多。軍需的大頭,其實是火藥、炮彈和子彈及其他軍用設備這些後勤物資,這是跟其他軍隊不同的地方。

  飯和湯由隨從去打,幾人拿着餐具,各自去選自己喜歡的菜。軍官待遇高,這裏沒有打菜的人,只有一邊收拾整理的士卒,喜歡喫什麼就自己打什麼。

  石全彬看了看桌上的菜,有肉有魚,還有幾樣清爽的青菜,種類豐盛。都是大鍋炒出來,自然沒有外面賣的精緻,不過對於日常食用來說也足夠了。

  撿了份煮羊肉,一份肉炒百合,石全彬又打了一個素菜。突然想起什麼,對身邊的杜中宵道:“提舉,怎麼你們這裏魚也算葷菜麼?若是如此,可難保飯菜被剋扣。”

  杜中宵道:“團練說得不錯,我們軍中魚也算葷菜。不過與肉分開,一月有固定數量。”

  石全彬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此時的魚一般都算作素菜,哪怕信佛的居士,戒葷也是不戒魚鱉蝦蟹的。而且除了一些名貴品種,魚蝦與肉相比價錢極低,基本與蔬菜等同。營田廂軍把魚算作葷菜,如果沒有特殊的措施,軍需官必然會多買魚蝦,充抵葷菜數目,剋扣軍餉。

  杜中宵習慣性覺得,把魚蝦算作素菜實在是太過滑稽,還是算在了葷菜裏。雖然價錢有別,營養卻在那裏,魚蝦與肉的營養成分相近,而與青菜相差太多。

  打過了菜,到了一邊單獨的桌子,幾人坐了。隨從打了飯和湯,放在桌上。

  石全彬道聲得罪,正要嘗一嘗這裏飯菜的味道,幾個隨從又在每人面前放了個杯子,裏面是黃色的湯汁。看着有些眼熟,石全彬一時沒想起是什麼,問杜中宵:“提舉,這是何物?”

  杜中宵道:“團練,這是果汁。營田廂軍軍餉充足,一般的步兵,每日都有個水果,不拘是梨子和柑桔什麼,總得有那麼多分量。炮兵好一些,就喝果汁了。現在正是柑桔上市的時候,喝的橙汁。”

  石全彬聽了,不由瞪大眼睛:“啊呀,沒想到炮兵如此金貴,日常有果汁喝!我看着眼熟,一時竟沒有想起來。最近兩年,京城也流行此事,不過只有大的酒樓,纔會給客人喝。哪怕是宮裏,此物也不是日日都有。卻沒想到炮兵裏,竟然只是日常。”

  果汁機是鐵監前年的產品,得了杜中宵的啓發。非常簡陋,只是把水果榨出汁來,不過這個年代就非常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