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8章

作者:安化军

第49章 明哲保身

  杜中宵指揮着王家的僕人在鍋中裝好酒糟,接好接酒的竹管,便出了蒸酒的小院。

  讀書人自重身價,王素安排了給杜中宵打下手的人後,便就與其他人到了後園,飲酒賞花。具體的蒸酒方法他們是不看的,而後再三保證,家裏的僕人也不會把方法宣揚出去。說到底,從酒糟中蒸酒能賺多少錢?這些富貴人家,也懶得去賺這種辛苦錢。

  後園裏荷花盛開,腥俗跊鐾ぱY飲酒賞荷,說些閒話。

  看見杜中宵過來,王素高聲道:“既是收拾妥當,小兄弟過來說話。”

  到了亭裏,杜中宵見禮畢,對王素道:“官人,家裏的酒糟堆得時間久了些,酒已跑了,蒸出來的酒只怕沒有想得多。那些新的酒糟,便要好很多。”

  王素渾不在意:“能蒸多少是多少,左右是撿來的一般。對了,先前你說這酒要陳過纔好喝?”

  “不錯。新蒸出來的酒太烈,喝了容易上頭,陳上幾個月,便就柔和許多。”

  王素點了點頭,再不問此事,讓杜中宵在下首坐了,一起飲酒。他家裏的酒糟從臘月裏釀酒開始一直存到現在,又佔地方,又有極大味道。此次處理了就好,能蒸出多少酒來,其實並不放在心上。一兩百貫錢的東西,還不放在王素的心上。

  飲了兩杯酒,王素問杜中宵:“聽李殿中說,你此次入京,是遊學來了,怎麼不見你帶着文章去拜訪賢達?既是讀書,想來有文章特別合你心意的。若是與人不熟,我可與你引薦。”

  文人遊學,當然不是見廟就拜,心中都有特別的人選。或者欣賞別人的文章,或者覺得自己的文風合適,或者心儀其爲人,這樣才能聊到一塊去。在王素想來,杜中宵來京城,心中也應有類似的人物。至於王素自己,並不以文學見長。

  杜中宵拱手:“學生來自小地方,見識有限,天下名人賢士只是聽聞,甚少拜讀他們的文章。沒有辦法,小城裏只有一家書鋪,賣些古舊經典,新一些的書一無所有。此次到京城來,只是想看一看現今流行的文章,買些回去研讀。其他的,只能夠隨緣了。”

  王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沒想到這個杜中宵,還真是鄉下小子進城,長見識來了。既然他自己都沒有準備,別人也就幫不上忙,只能看他自己的緣法。

  這是個什麼時候?杜中宵的歷史再不熟,也知道這時是敏感時期。歷史書上講到這段歷史,最重要的事件就是慶曆新政。牽涉到其中的幾個重要人物,范仲淹正在西北積累聲望,韓琦同樣,歐陽修在館閣任職,富弼知諫院。反方的呂夷簡任宰相,而且年紀已老。按呂夷簡的年紀推算,事情就在這幾年。慶曆新政拉開了北宋黨爭的序幕,杜中宵的心多大,纔會在這個時候站隊陷進去。

  對於歷史上的慶曆新政,具體施政措施杜中宵記不起來,幾個小故事卻隱約記得。印象最深的一個跟歐陽修有關,他跟呂夷簡陣營的王拱辰都娶了薛奎的女兒,王拱辰勸歐陽修改換陣營,曾經形象地在他身前一躍,對歐陽修道:“永叔,你要及早站到這邊來!”

  最後慶曆新政失敗的導火索,便是由王拱辰引燃的。沒跟這些人接觸,杜中宵記不起來是誰,真跟這些人面對面了,杜中宵終於記起來那個人是誰了,正是八面玲瓏的何中立。何中立跟蘇舜欽是好友,又跟王拱辰過從甚密,具體過程杜中宵不記得,大概記得慶曆新政失敗便是由這三人拉開序幕。

  歷史書是有立場的,上面會明確地寫出誰對誰錯,誰是進步力量,誰是保守派,誰代表了歷史前進的方向,誰在拖歷史的後腿。這個立場後人學可以,人真置身其中,照着這立場做事就自尋死路了。歷史從來不是黑白分明,也並沒有一個箭頭貫穿其中,現實遠比書本上記載的複雜得多。

  在時代大潮面前,杜中宵只能小心翼翼,儘量避開潮頭,隨着潮水滾滾向前。或許終有一日,自己能夠引導潮水,那時才能站上潮頭,成爲弄潮兒。

  人最可悲的,是明明在別人的舞臺上,扮演着一個小角色,卻自以爲是主角,最終被時代大潮撕得粉碎,卻連一個盒飯都領不到。這個時代鮮花着澹瑓s又烈火烹油,很多事情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抱大腿是最靠不住的,不要說大臣,連皇上的大腿都抱不得。在沉重的現實面前,皇帝也要低頭,立場時時變換,身邊的人物會一個一個被甩出去頂雷。慶曆新政的開端始自皇帝對范仲淹和韓琦等人的信任,可惜這種信任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這一派便就被放棄了。

  面對着寫好的歷史書,我們可以說如果這樣,如果那樣,可惜現實沒有如果。這種國家大政實際上是由時代決定的,舞臺中央的人只是恰好在那個時刻登場而已。歷史會被這幾個主角影響,歷史的進程想要改變卻沒有那樣容易,絕不是一轉念的事情。現實就是內外交困,不改變這個事實,想靠着幾條新政扭轉局勢,本來就過於天真了。

  杜中宵現在做的,就是老老實實考進士做官,改變自己的命摺M瑫r,離着現在的這一批弄潮兒遠一些,不要被裹挾進去。這次來京城,杜中宵沒有想去拜訪任何一個人。不要說自己,就是現在初露鋒芒的歐陽修,後世的評價是一代文宗,其實在政治上並沒有大的作爲。他最重要的不是政治上的作爲,而是承上啓下,把范仲淹這一代和後面的王安石和司馬光一代連接起來,順手舉起君子小人黨之爭的大旗。

  舉旗沒那麼容易,拔旗更難,杜中宵想得明白,自己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材料。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先躋身時代的主流,其他的以後再說。

  一邊的歐陽修嘆了口氣:“小兄弟,我看你做文甚有古意,頗有才情,不在這上面用歷,委實是有些可惜了。其實文字磨鍊得純熟,學些時文作法,科舉並沒有那麼難。”

  杜中宵拱手:“官人說得是。只是我生在小農之家,雖然說是詩書繼世,其實家裏傳的就只有那麼幾本書,終究見識有限。這幾個月精研文法,才知自己差得太遠,以舉業爲重,便不能好高蜻h。此次來京城,只是想着與一般的舉子互相學習,京城裏買些上好書籍。至於其他,總得中了進士纔好。”

  李兌笑道:“我覺得這纔是正路。人生百年,小友年不足二十,事有輕重。你父親少年時與我曾一起讀書,其實才情又差到哪裏?不過他照顧家計辛苦,於學業上不能十分用功,最終差了一步。等到了我們這個年歲,再想用功已是遲了。現在你們家靠了酒糟中制酒的法子,生計不愁,你正該在舉業上竭心盡力,不可再重蹈父親的覆轍。”

第50章 烈酒如火

  一起出了御史臺,王素對李兌道:“舍人院幾位同僚,聽說我那裏制烈酒,一起相約前去試飲。子西若是無事,過去湊個熱鬧如何?你初來京城,正應該多認識一些人。”

  李兌欣然同意。此時幾個清要衙門中,學士院高高在上,想跟學士們走動並不容易。知諫院的是富弼,爲人莊重,跟同僚走動不多,連帶諫官們也獨來獨往。惟有舍人院的幾位知制誥比較好說話,平時與同僚們來往得多。他們多與王素有舊,聽說他家裏有新酒,便起糇屗鰝�東道。

  看看天色還早,王素尋了個公人,去喚監察御史孫沔和薛宥。御史中丞和知雜地位太高,出去儀仗惹人注目,一般不跟這些中下層官人同來同往。

  監察御史位在侍御史和殿中侍御史之下,孫沔和薛宥又是新到京城不久,自然無疑議。

  到了王素家中,坐不多久,三位知制誥王拱辰、葉清臣和蘇紳便聯袂到來。隨王拱辰來的,有何中立帶了吳克久和曹居成,蘇紳則帶了自己的兒子蘇頌。這都是要參加下次科舉的人,杜中宵在這制酒,有歐陽修等人鼓吹,蘇紳便帶了兒子過來交流。

  腥寺渥跛貑緜�下人來問道:“許州來的杜小官人,還在那裏制酒麼?”

  下人恭聲答道:“回官人,杜小官人上午到相國寺買些了書籍,便就在制酒的地方看書。”

  葉清臣道:“酒糟中製出酒來,變無用之物爲寶,甚是神奇,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腥朔Q是,一起向杜中宵制酒的小院而來。

  未到小院,便就聞到一陣濃烈的酒香,葉清臣笑道:“怪不得人人都說酒糟中出來的酒有力氣,聞這味道,猶勝於我家中制酒之時。不知此人用了什麼祕法,竟能如此神奇。”

  何中立身邊的吳克久道:“回相公,其實並不神奇,不過是把殘酒從酒糟中蒸出來罷了。只要一口大鍋,一個大甑,便就製得。”

  葉清臣奇道:“呀,莫不是你也會這制酒之法?”

  吳克久拱手:“學生也是來自許州,那裏賣這種酒的人家多了,僥倖也學得會。”

  葉清臣正要再問,李兌淡淡地道:“這位是本官鄉里‘其香居’的小員外,大戶人家,從裏面制酒的杜家那裏偷學來的法子,自然是會的。雖然說法不避人,只是這酒糟中制酒之法,是杜家賴以維生的手段,別家學了終究不好。吳小員外,切記不要壞了杜家衣食,不然州縣那裏不好說話。”

  吳克久面色怏怏,只好拱手答應。他本以爲到了京城,又不靠賣烈酒賺錢,幫着別人制酒總沒有人說什麼了吧。這些大戶人家有錢有勢,只要巴結上一個,將來有無窮好處。杜中宵能幫別人制酒,自己當然也可以,卻不想李兌看自己不順眼,時不時就要提一句自己的方法是從杜中宵那裏偷來的。

  曹居成乖巧,悄悄拉了拉吳克久的衣服,兩人慢慢落到人羣后頭。

  離得距離遠了一些,曹居成埋怨道:“李官人看你不順眼,你怎麼還在他面前提製酒的事?”

  吳克久道:“京城裏大戶人家何其多,又豈止一個王御侍家。若是讓人知道我的手段,也替有錢有勢的人家制酒去,不定就會交什麼好摺r邅砹耍J識宰執相公也說不定。”

  曹居成連連搖搖頭,只是低聲吩咐吳克久小心,儘量少說話。京城裏這些人非富即貴,跟鄉下土財主可不一樣,制酒蠅頭小利,他們未必放在眼裏。

  進了小院,只見幾個下人鍋旁燒火接酒,並不忙碌。旁邊的樹下,杜中宵背靠大樹,手中捧了一冊書正看得出神。杜中宵看得認真,渾然沒有發覺腥诉M來。

  李兌咳嗽一聲,對杜中宵道:“賢侄,來幾位官人看你制酒,前來拜見。”

  杜中宵抬起頭來,放下書,見幾位穿着常服的人站在門口,就連李兌都站在人後,便知道今天來了大人物。御史清貴,平常官員哪怕高他們一級兩級,也只能平等相交。能夠讓李兌排到人羣后面的,定然是朝中的重要人物了。

  把書在身邊放好,杜中宵上前行禮:“學生杜中宵,見過諸位官人。”

  王素把身邊的人一一介紹了,道:“幾位相公都是愛酒的人,聽說你從酒糟中製出來的酒極是有力氣,特來嘗一嘗。只是你曾說初製出來的酒過烈,不好下口,不知對身體有害沒有?”

  “只要不是飲得過量,對身體倒沒害處,只是有些上頭。”

  葉清臣笑道:“飲酒多了哪有不上頭的,這算得什麼!左右明日休務,我們今日拼一醉,看看這酒如何有力氣法。年輕人,你去尋些好的酒來。既是士林一脈,一起過來飲一杯!”

  看葉清臣站在最前面,杜中宵就知道這是今日最大的官,拱手道:“回相公,從酒糟中制酒,初出來的酒飲不得,最後出來的酒寡淡,也飲不得,現在接的卻是正好。”

  葉清臣道:“既如此,且接一杯來嘗一嘗!”

  說完,帶着腥艘黄鸬秸艟频牡胤饺ィ淳频降资窃觞N製出來的。

  王家的酒糟堆得跟山一樣,此時已經制了兩天,蒸過的酒糟按杜中宵說的,叱龀峭赓u給養豬的人家了,剩下的依然還要蒸兩三天。此時酒的品質已經穩定,接酒的地方如同小溪一般,流到壇裏。

  圍着鍋與甑轉了一圈,蘇紳道:“煞是古怪,酒原來是這樣蒸出來的。”

  王素命下人取了酒杯來,葉清臣拿了,就在酒罈上接滿了杯。端到面前一看,讚一句:“這酒好清亮!京城裏許多名酒,斷沒一家能比得過!”

  說完,一飲而盡。

  那酒下肚,便如一塊炭火滾下喉嚨下去,葉清臣的臉立即變得通紅。連咳幾聲,葉清臣使勁張嘴吐了幾口氣,才道:“好厲害,這酒如同火塊一般,直欲燒穿腸胃!這酒豈止有力氣,便如一團火一般!”

  杜中宵道:“不瞞相公,學生曾經試過,這酒是真能點燃的,可不就跟火一樣。初下口火辣,過得一時片刻,便就燻然陶然,飄飄欲仙。是以學生家鄉酒樓,專一賣這酒,稱作‘醉仙釀’。”

  王素聽了,又取一個杯子,也去接了小半杯,一口喝了,咂咂嘴道:“着實古怪,那一日喝了李殿中帶來的烈酒,卻沒有如此厲害。敢麼是酒不同麼?”

  杜中宵搖頭:“酒是一樣的,只是那日喝的放得久了。酒是陳的香,新出的自然味道差了些。”

第51章 猜題

  知制誥是外製,位於宰執、御史之下第二層次的官員,地位尊崇。王素再是看得起幾個年輕人,也不可能讓他們一起飲酒。取了製出來的烈酒,在外面院裏分作兩桌,杜中宵與蘇頌、吳克久和曹居成等人自爲一桌,一個王家的知院在一邊作陪。

  飲了一杯酒,吳克久轉身看了看那邊幾個官員,滿臉都羨慕,什麼時候自己也到地位該多好。

  杜中宵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跟吳克久的恩恩怨怨,哪裏是一兩句話能夠說清的,哪裏想到在遠家鄉的京城還會再見到他。坐在那裏只是喝酒,也不說話。

  蘇頌爲人穩重,看出杜中宵與吳克久和曹居成不合,又不知他們恩怨,更是沉默不語。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那邊葉清臣等人已經有了酒意,放聲談笑,不知不覺就涉及到了朝政。現在朝中大事最大莫過於西北,前方連戰連敗,後方焦頭爛額。最開始是派了夏竦去節制,後來又派范仲淹和韓琦爲副,卻未見起色。夏竦意在中樞,在西北混日子而已,讓朝中官員不滿。

  吳克久百無聊賴,小聲嘀咕道:“党項蕞爾小邦,要錢無錢,要人無人,怎麼如此難制?朝中的相公們還是怕西北艱難,不肯到那裏喫苦,不然早就平定了——”

  曹居成忙道:“你胡說什麼!這等朝中大政,可是我們這些人亂議論的?”

  吳克久猛得警醒,再不敢胡說。好在在座的沒有官員,不然定有人認爲他輕浮。

  蘇頌笑道:“我們讀書人,本就應該關心天下大事。不然,科舉策論多有關朝廷時政,到時又該如何作答?只要言之有物,哪裏會有人說些什麼。”

  吳克久和曹居成面面相覷,都不說話。蘇頌的父親蘇紳是知制誥,朝中高級官員,平時見的聽的多了,見識自然不是他們小地方出來的讀書人可比。這種人當然可以議論朝政,說不定平時長輩還會鼓勵他們這樣做,但其他人怎麼可以。

  蘇頌不理二人,轉身對一邊不說話的杜中宵道:“賢兄,此時天下無人不議論西北戰事,此事關係天下人的福祉。不知你對西北之戰熟不熟悉?”

  杜中宵道:“我來自臨穎小縣,朝廷大事哪裏知道許多。只知道党項反叛,朝廷出大軍剿伲瑓s一敗再敗。還是到了京城才聽說,年前一場大戰,連劉太尉都歿於陣前,越發無法收拾。”

  蘇頌嘆了口氣:“不錯,劉太尉位列管軍,尊崇無比,陷於陣前實在驚人。這仗我看一時之間難以結束,只怕下次科舉,考題很可能與此有關。”

  杜中宵微微一笑:“科舉豈會考這些。這等大事,主政者都說不清楚,舉子又能說出什麼。依我看來,此次科舉還是一個穩字爲主,多半不會與上次開科相差太遠。”

  蘇頌愣了一下,沉思良久,默默點了點頭。

  他的身份不同,跟朝中大員接觸的機會多,仔細想一想便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西北戰起,朝中官員從震驚到大怒,從急於取勝到一敗再敗,根本就沒有估計正確過。特別是從去年到今年,敗仗一個接着一個,一個比一個惡劣,朝中風向已經慢慢變了。

  對於西北戰事,主政者都沒個準主意,怎麼會去考舉子。朝中主戰派佔優勢不錯,但主和派一直都有,如果戰事不利,主和派的聲音會越來越大。在雙方拉鋸的關口,當然是穩字爲先。

  杜中宵沒有本事去猜出題者的心思,但大的局勢結合前世的歷史知識還是把握得住。大宋沒有辦法滅掉党項,而且敗仗居多,這是歷史上的事實。現在朝中,正從開始的信心滿滿追求速勝,被一個一個敗仗教育向悲觀絕望轉變的過程中。在這個當口,科舉應該不會涉及西北戰事纔是。

  在前世的印象中,蘇頌是個在科技史上留名的人物,有些對杜中宵的胃口,便多說了幾句。

  嘆了口氣,蘇頌道:“現在天下無不觀望西北,只盼快些平定叛亂,國泰民安。聽賢兄所說,對西北戰事貌似並無信心,卻不知怎麼會如此想?”

  “西北一敗再敗,禁軍不堪用,已是明擺着的事情。禁軍不堪用,這仗還怎麼打?養軍是天下第一花錢的事情,偏偏現在要缺錢,缺錢便不能編練新軍,所以西北戰事樂觀不起來。然党項小邦,要想真威脅中原實際也做不到。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以後無非如此。我們讀書應科舉,知道這些儘夠了,至於爲國解憂,不是這個時候能做的事情。賢兄,你說是也不是?”

  蘇頌點了點頭,杜中宵這話不錯。要考進士,只要知道大的朝政方向足夠了,治國安邦之策不是這個時候提的。還是安心讀書,好好考上進士纔是。

  跟別人相比,杜中宵的基礎不牢,此時全部心思都在應付科舉上。國家大政,只是關心一下大的方向,不要在考試中寫偏了就足夠。從真宗與契丹的澶州之盟,大宋和平了二十餘年,不聞兵戈,過了這麼多年好日子,軍事也荒廢了。和平年代感覺不出來,一到了用兵的時候,禁軍的外強中乾便暴露無疑。軍事是政治的延續,要想解決這個問題,根本不是幾條妙計就可以的。

  党項反叛之前,大宋看似繁華似澹瑢嶋H已被真宗時的東封西祀掏空了身子。西北亂起,便如烈火烹油,一切矛盾都尖銳起來。現在還剛剛是開端,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難過。不在其位不制湔胖邢F在是一個小老百姓,哪裏會去關心那些。眼前最重要的,是考上進士,給自己搏一個前程。

  吳克久見杜中宵和蘇頌聊得熱烈,不由心中忌恨,道:“党項不過是化外小邦,人窮地瘠,哪裏能夠支撐起大戰!先前朝廷只是用人不當,只要選派得力將帥去,這種小亂還不是很快就平定了!”

  杜中宵看着吳克久,微笑着搖了搖頭。他懶得跟這種人說話,形勢所迫,能坐在一起就是他最大的底線了。以後自己發達了,一定要好好教教他怎麼做人。

  蘇頌道:“吳兄說得差了。自太宗皇帝起,党項便屢屢反叛,現在已尾大不掉。打蛇不死,必受其害,現在就是党項反噬的時候。想着速速平定,多半難以成事。”

  杜中宵站起身來,對幾人道:“這些朝廷大事,我們不知究竟,又有什麼好議論的。你們且在這裏說些閒話,我去看看那邊酒蒸得如何。我是王官人叫來替他蒸酒,不好出差錯。”

  說完,向幾人拱手告別,向蒸酒的小院走去。

  吳克久看着杜中宵的背影,對曹居成道:“不過蒸酒麼,哪個不會!這廝得了這麼個差事,便拿着雞毛做令箭,時時擺臉色給別人看。”

第52章 若即若離

  腥瞬皇煜ち揖频木菩裕瑳]多久便都酒意上湧,酒量最小的李兌,更是已昏昏欲睡。幾人縱然心中不服,也只能散去,過些日子再與烈酒較量。

  蘇紳到了兒子身邊,見缺了一個杜中宵,奇怪地問:“釀酒的杜小官人怎麼不見?”

  蘇頌道:“他怕蒸酒那裏出了差錯,早早過去看着了。”

  跟着過來的王素大笑:“此子有些意思。我找他前來蒸酒,只是因爲此事只有他做得,哪裏真會把他當作匠人。到底是讀書人,難得今日有緣,正該與別人談些文章詩賦,怎麼還去看着蒸酒。”

  說完,與幾個人一起,到旁邊蒸酒的小院,去看杜中宵。幾個人都有酒意,便跟了過去。

  在這些人的眼中,讀書人與普通人是不一樣的,讀書是主業,其他都是附帶。就是王素自己,也只是讓杜中宵來說一說蒸酒的辦法而已,後邊幾天一直讓他在這裏,是存了提攜的意思,並不是讓他兢兢業業一直在這裏看着。卻沒想到杜中宵敬業得很,竟把蒸酒當成事業來做了。

  到了小院裏,卻見杜中宵跟來時一樣,靠在大樹上,拿着一本書正看得入神。

  聽到腳步聲,杜中宵抬頭見是腥诉^來,急忙起身行禮。

  此時王素酒意上湧,問杜中宵:“小友不在外面飲酒,在這裏看什麼書?”

  杜中宵恭聲道:“回官人,是昨日買的前幾科進士的詩賦集子,閒來無事看一看。小的讀書是父親自小所教,家學粗湥炔坏闷渌恕R郧霸诩亦l,難得見到這些,此時見了着實欣喜。”

  葉清臣笑道:“你到京城遊學,怎麼只看這些。這種書京城多有,儘管買了回去看就是。京城多少名流賢達,你該多讀些聖賢書,四處請教,纔不枉來京城一次。”

  杜中宵拱手:“官人說的是。只是學生一向拙於言辭,心中許多話,當面卻不知說些什麼,平白惹人恥笑。聖賢書讀過,卻沒名師講解,只好自己多用功。”

  葉清臣道:“若是用功,更應該讀些經典。國子監新印的十三經注疏,甚是精良,你去習了來,仔細研讀。我們這些人家裏,哪個沒些酒糟?你幫着煮一煮酒,閒時與館閣官員多走動,強似自己在這裏看這些書。不要怕沒人理你,我們幫你說一說,總有慧眼識英才的。”

  王素也道:“讓你來幫着煮酒,不是圖這些好處。你終是讀書人一脈,我們也尋些有見識的年輕人來,與你一起讀書。不然你來京城,不是白走一遭。”

  杜中宵連連道謝。他是因爲在外面有吳克久坐在一起,說不了幾句正經話,不如過來看書,卻沒想到讓別人來勸自己。也正是因爲如此,別人看他忠厚老實,反而更樂意幫忙。

  如果是平常讀書人,想見葉清臣、王素這些人一面也難。別人是因爲李兌的關係,才讓杜中宵有這個機會。此時佛教興盛,杜中宵從酒糟中蒸酒,再施粥給窮人的做法天然討喜,很多大戶想照着做。其實單單是蒸酒省出來的那幾錢,還未必放在王素這些人的眼裏。

  腥硕季埔馍蠝ィ阋谎晕乙徽Z勸了杜中宵一會,嘻嘻哈哈地去了。告訴杜中宵,他替幾個大戶人家蒸酒,人家準備些菜餚,請些館閣清閒的官員來,教也好,交流也好,讓杜中宵長些見識。館閣官員清閒,但收入也低微,算是這些高官給年輕官員的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