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7章

作者:安化军

  回到小院,正是中午,韓月娘收拾了幾菜擺在小院裏。

  此時習慣,早飯喫得晚,晚飯喫得早,午飯是不喫的。韓月娘過來,特意整治了幾個菜。

  杜家和韓家都是小門小戶,沒有什麼男女之防那些規矩,既然決定了結親,也不限制兩人走動。經過了晚唐五代動盪,其實這個年代並沒有那麼多規矩,司馬光這些爲禮法立規矩的人,還沉淪下層。不只是沒有影響力,他們自己也沒有那個閒心。

  杜中宵把李兌送的韻書小心拿到書房收起來,纔來到院裏。

  韓月娘笑着問道:“李官人給了什麼好東西,你如此寶貝?”

  杜中宵道:“是禮部新頒的韻書。雖然考試時可以帶韻書,但若真正考的時候,哪有人一個字一個字去翻的,那樣哪裏還作得來文?必然是平時看得熟了纔好。李官人這禮物,可是極重。”

  “這樣好物,想來是李官人帶給族中子弟的。杜舉人與他幼時交好,才勻了給你。”韓月娘一邊說着,一邊給杜中宵擺下碗筷。

  杜中宵笑道:“書只有一本,李官人怎麼會勻給我?我這幾天加緊抄一本,原書還要還回去呢。對了,下午你回去的時候,從酒樓裏差個去一趟州城,喚阿爹回來,與我一起去李官人莊上。”

  韓月娘應了。嘆了口氣道:“也不知道杜舉人與李官人幼時有如何好。若是十分好,你能得李官人指點,科舉便有幾分指望了。你看李官人中第之後,指點了自家族弟一番,也中了進士。”

  “再好也是兩家人。阿爹只是少時與李官人一起讀過書,十幾年過去了,還能怎的?我能得李官人幾句指點,已是難得,再想太多,就過於貪了。”

  韓月娘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她也知道,讓李官人耐心指導杜中宵不可能。李兌是朝廷要員,哪裏有許多閒功夫。能夠百忙之中見杜中宵幾面,已經難得了。

  “其香居”的二樓一個小閣子裏,吳克久與曹居成相對而飲。

  把杯子放在桌上,吳克久恨恨地道:“杜循那廝得知縣官人提拔,僥倖翻身,竟不想從此交了狗屎撸檬乱粯咏右粯铀蜕祥T來。李官人與他曾一起讀書,現在回鄉,必然要抬舉他的。可恨,偏偏這個時候我們與他家交惡,只怕會惡了李官人。”

  曹居成嘆了口氣:“表弟,此是小事。我擔心的,是杜舉人記仇,與李官人說起你這幾個月來的所作所爲,影響了我們下年發解。你知不知道李官人入京之後的官職?以屯田員外郎任殿中侍御史,臺諫可是清要職位,一句話說出來極有分量。若是他跟縣裏的人說一句,我們下年沒有保人,那可就——”

  吳克久不在乎地道:“哪裏會如此!李官人偌大的官,不會跟我們一般見識的。再者說了,長社何家是我家表親,一樣是進士出身,又比李家差到哪裏!”

  曹居成苦笑着搖頭:“一樣是進士,何官人只是任館職,閒散官員,如何比得了侍史?只怕李官人一句話說出來,何家連你這門表親都不認了。表弟,聽我一句勸,以後一定要小心行事,切莫再要惹禍事了!若是杜舉人真跟李官人交情深厚,唉,我都不敢想!”

  員外郎只算中層官員,但殿中侍御史的差遣可就清貴得多了。現在整個許州,也就梅詢是翰林學士外放,身份穩穩壓住李兌,其他人哪個敢不把他的話放在心裏。要想取得發解資格,必須要有保人,其中還必須有一人是現任官員。如果杜家記仇,記李兌跟縣裏的官員打招呼,不要說吳克久,就連曹居成都可能無法參加發解試。

  曹居成千里迢迢從福建路來到這裏,爲的什麼?出了這種事情,曹居成現在恨死自己,當時沒有勸住吳克久。如今騎虎難下,只看杜循和李兌的交情如何,他們要怎麼報復了。

第46章 遊學

  杜循得了李兌回鄉的消息,便快馬趕回臨穎縣。這一年多來喫了無數苦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自己沒人撐腰。如果有李兌這麼個人在,耀武揚威的吳家又算得了什麼。

  臨近縣城,路兩邊綠樹紅花,不遠處穎水河水清澈,無數水鳥在飛翔,杜循心中無限感慨。

  不知不覺二三十年過去了,如今已是中年,經過時間的沉澱,少年只剩下了美好的回憶。

  許州正處中原,晚唐五代一百多年動亂,早已沒有什麼世家大族。整個臨穎縣裏,除了幾個村學究教幾個頑童的蒙學之所,沒有一所學校,大族的族學之類就更加無從談起。從來識字,世傳詩書的不過就那麼七八家人家。李家先祖唐時中過進士,杜家則是後晉時進士及第,不過官當得都不大,留下的家業不多,最大的財產就是留下了讀書的傳統。杜家小門小戶,傳下的書倒不少,杜循猶記得,李兌帶着兄弟走了十幾里路,到自己家裏來借書。那時他們都是少年,經常一起切磋學問,渡過了一段美好時光。

  想到這裏,杜循嘆了口氣。一起讀書的時候不覺得,後來真正走上科舉之路,才知道自己與李兌差得遠。李兌二十多歲便順利發解,一舉高中,從此與自己漸行漸遠。前年自己也成功發解,本以爲也能如李兌那般,高中進士,從此躍出龍門,哪裏知道最後成了一場災難。

  人最難的是自知,做學問尤其如此。到開封府參加了一次省試,杜循才知道自己差得有多遠。本州發解試的時候,自己有李兌的推薦,想來當時的通判是給了面子的。

  進了城,杜循穿城而過,徑直來到了杜中宵讀書的地方。

  兒子犯進屋內,杜循見書案上擺着《禮部韻略》,旁邊是杜中宵的手稿,點頭道:“按常例,來年又到發解的時候了,你現在正是用功的時候。我被罰殿三舉,此生已科舉無望,你莫荒廢了光明。”

  杜中宵恭聲稱是。這是他們這些人家的慣例,家裏怎麼也有一個人在科舉上努力,幾代傳下來就是如此。父親用功,兒子便把重心放在養家上。等到兒子成年,父親希望不大,便由兒子接力,父親專心養家。幾代人努力下來,總會出一個天資過得去的,從此改換門庭。

  這個年代的進士,很多出自這樣的家庭,越是小地方越是如此。

  杜中宵拿起《禮部韻略》道:“這是朝廷新頒的韻書,李官人特意帶回鄉里,給族中子弟。我前次去拜訪,得官人賞識,拿回來讓我先錄一部。”

  杜循拿起來翻看了幾面,搖了搖頭:“朝中相公們也不體諒我們這些鄉下讀書人的艱難,一部韻書也改來改去。改的又不多,偏又一絲一毫錯不得,實在惱人。”

  新韻書與他上次科考時所用的不同,雖然改得不多,卻要讓讀書人花大精力重新習慣。

  杜中宵道:“也不盡然。新韻書是內翰丁相公所修,多了註釋,又許窄韻通用,其實方便許多。”

  杜循笑道:“現在你從事舉業,覺得好那便是好。上次我京城落第,雖然喫了些苦頭,但也從此離此苦海,未必不是福氣。這幾個月我也曾想來,我舉業無成,一是天資所限,再一個是家中無錢,見識太少。現在我們有了些家底,你不可重蹈覆轍。難得李官人回鄉省親,這是一個難得的機緣,我兒切不可錯過了。官人事務繁忙,你若時時去請教,徒惹人煩,知是不知?”

  杜中宵有些奇怪:“我若不多去打李官人請教,又哪裏有什麼機緣?”

  杜循笑道:“此次李官人省親之後,便到京城御史臺任職。如今我們家裏喫喝不愁,百十貫錢還能勻出來,到時你隨着李官人到京城遊學一番。在京城裏有人照看,不至有差錯,再長些見識才是正事。在我們這鄉下地方,一部韻書便寶貝得不得了,到了京城,這種書還不是到處都是。”

  聽了這話,杜中宵不由愣住,自己還真沒有想過此節。

  杜循不無感慨地道:“歷次科舉,開封府五六人中便有一人中第,是其他地方所不及。那裏人文薈萃自不必說,但見識廣博更是其他地方所比不上的。讀書人,能夠跟同輩多些交流,強似死讀書。京城沒有人脈,去了也是白去,有李官人照拂又自不同。我兒,李官人現在是何許人?你就是天天去他那裏,又有多少功夫教你。不如跟着去趟京城,讓他幫你引薦些青年才俊,更加有用。”

  杜中宵連連點頭,還是父親想得周到。現在的李兌身居高位,回鄉省親又抽不出時間,能有多少精力指點自己。如果能跟着去一趟京城,不說認識多少朋友,就是把京城與科舉有關的書籍多買些回來,就有無窮好處。這不只是爲自己,也是爲子孫後代,甚至整個臨穎做好事。

  見兒子明白自己的意思,杜循道:“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現在收拾一番,我這裏帶得有禮物,一起與我到李官人莊上。我與他少年相識,但近二十年未見,現在地位懸殊。若是我家纏着李官人,反被人看得輕了。只讓他替人引薦,隨着一起入京,倒還好說。”

  李家莊客廳,李兌與杜循聊着少年的事情,杜中宵恭敬站在一旁。

  說過了從前種種,李兌嘆道:“當年我們正是令郎這般年紀,意氣風發,再回鄉卻已人生過半,再無從前銳氣了。想想真是人生如夢,一個恍惚便已多年。”

  杜循嘆了口氣:“二十年間,官人已經做到朝廷重臣,我卻一事無成,說起來真是慚愧。我這一生舉業無望,只能寄望於兒子身上。希望他用心學業,莫要再與我一般。”

  “賢弟有個好兒子啊,

  我看他這些日子讀書,已入門徑,想來定然能夠科場高中。——對了,本縣讀書稍出色一些的人,除了令郎,還有‘其香居’吳家的小員外。只是我聽說他們家與你們有些齟齬,不知因何而起?”

  杜循淡淡地道:“也沒有什麼,無非是我家落魄,被大戶欺辱而已。”

  李兌點了點頭:“我聽說也是如此。近日吳家不住託人找我,只是我一直未見。聽別人話裏的意思,吳家小員外想在下年起解。唉,這小員外品性如此不堪,我們縣裏若是讓此等人科舉,只怕將來被人笑話。現在不比從前,科舉律條一日比一日細密,似這等人豈能入士林。若是被人檢舉出來,保舉的人也要受連累的。過幾日我見了本州主官,務必要提一提,不要讓這等人污染了士林風氣。”

  杜循道:“官人是御史,這種事自然看不慣。我是小民,見得多了,卻不會向心裏去。落魄的時候被人欺,自己心裏知道。好在州縣官人抬舉,現在家業粗安,不受這些閒氣了。如何處置吳家,自有官法律條,我一小民不好插嘴。只願官人念往日情面,此次回京之後,能夠照看小兒一二。他比不得官人,天資有限,若只是在臨穎小縣裏,見識有限,只怕耽誤了前程。過幾日,我備些盤纏,隨着官人到京城去遊學一番,回來準備幾個月正好發解。此是正事。至於吳家,小人得志罷了,我卻不去想他。”

  李兌連連點頭,杜循此番回答正合他的心意。如果杜循因爲自己的關係,咬着吳家不放,反而讓李兌看輕了。人生世間,這種事情多得是,拿得起放下才是正途。

  只是杜循可不是那種大度的人,不過經過了磨難,他變得圓滑起來。他知道按李兌的性格,自己對吳家落井下石沒有半點用處,還不如求他提攜兒子。只要自己家業起來,那時再報復吳家,還不是想怎樣就怎樣。李兌是御史,做事講究清眷,不可能幫着自己去對付別家。

第47章 京城居不易

  進入五月,天氣一下子熱了起來。吳克久與表哥曹居成一起,回到城外莊子裏,安心讀書,準備來年的發解試。此時科舉雖然沒有固定的幾年一考,但按慣例間隔時間基本確定。

  這一日,吳克久正一個人在亭里納涼,曹居成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遠遠便高聲道:“表弟,你怎麼還有心如此逍遙!大事不好了!”

  吳克久喫了一驚,忙站起身來:“何事?哥哥近前說話。”

  到了涼亭裏,曹居成跺着腳道:“我剛剛聽來的消息,李官人剛剛離了許州回京,杜家的小匐S他一起進京,說是遊學。可恨的是,李官人不知聽了何人教唆,向州里官員說,我們去年做事太過不堪,來年不可發解。他是本朝御史,州里官員哪個敢不聽?這豈不是斷了我們的前程!”

  吳克久聽了只覺得頭嗡嗡作響,過了一會才道:“那老狗真做出這種事來?”

  “噓,慎言!”曹居成小心地看了看左右,“李官人是朝廷要員,即使私下裏,表弟也不可以咒罵於他,小心隔牆有耳!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們奈何不了李官人,只能另想辦法。”

  吳克久恨恨地道:“他話已出口,又有什麼辦法可想?”

  “我與舅舅商量過了,此事許州辦不得了。李官人既已回京,我們只好從京城想辦法。你家的表叔何官人正在京裏爲官,館閣雖然是閒職,那裏卻是朝廷儲才之地,向來清貴。我們也一樣進京去,託你表叔的門路,快點把事情扳過來。不過發解而已,不是什麼大事,只要得你表叔幫忙,再有幾個有力官員說一說,州里終是要給面子。此事速辦,萬萬拖不得!”

  曹居成從福建路到這裏落籍,爲的就是科舉發解。李兌建議下次不給他們機會,最急的就是他。

  吳克久想了一會道:“何家阿叔雖然是館閣清閒職事,在京卻也有些好友。我聽人說,他跟現在朝里正得寵的知制誥王相公甚是要好,想來必有辦法。”

  曹居成連連稱是,催着吳克久趕緊準備行裝,兩人也一起進京去。

  此時朝中官員已顯出分黨立派的勢頭,歐陽修等一大批少壯派官員以范仲淹爲精神領袖,另一派則唯呂夷簡馬首是瞻。何中立爲人圓滑,遊走於兩派之間,哪邊都不得罪,人緣不錯。許州地處中原,離開封府不遠,哪怕臨穎小縣,吳克久等人也聽說過。

  李兌雖然地位尊崇,但朝中地位高過他的不知還有多少,只要得到有力人物的支持,哪怕只是一句話,也足以讓李兌說過的話不算數。

  已經是五月下旬,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樹上也有蟬蟲的鳴叫。

  李兌剛剛在東京城裏安頓下來,便散發請帖,邀請一些同鄉、好友聚會。自中進士之後,他一直在地方爲官,京城並不熟悉,此次進京爲官,也急需人脈。

  杜中宵早早來到李兌住處,幫着他忙前忙後,一起張羅。

  京城房價高昂,不要說李兌這種中下級官員,就是宰執高官租房居住的也所在不少。李兌租的這處宅子在內城,每月五貫足錢,已經是相當便宜。

  指揮着下人在院內陰涼處罷好瓜果,李兌對杜中宵道:“今日前來的,除了我幾個好友,多是本鄉在京城的人氏,以及他們的親友。我們在京城無依無靠,只好多依靠鄉里人。只是一件,本州長社縣的何博士,是‘其香居’吳家的表親。他們親戚,總是要幫吳家說話,你心裏有數就是,不要頂撞。”

  杜中宵恭聲稱是。現在以舉業爲重,自己跟吳家的恩怨只好暫且放下,怎麼可能去跟現任官員頂撞呢。杜中宵雖然年輕,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一切收拾完畢,李兌坐在胡牀上一個人歇息。到京城爲官當然有無窮好處,但日子跟地方相比,卻是侷促了許多。名義上的俸祿增加了,但少了許多不上臺面的好處。而且京城物價高昂,他養一大家子着實喫力。幾十貫的俸祿,房租就去了五貫,加上養馬諸多雜費,每月所剩不多。

  太陽高升,第一個到來的是本鄉進士辛有終。他跟何中立一樣是長社人,景佑元年進士,現在正在京城守官待闕,待闕的日子最難熬,哪裏有飯局就去哪裏。

  雙方見禮畢,李兌指着杜中宵道:“這是本州進士杜循之子,杜中宵。杜循少年時與我曾經一起讀書,甚是交好。他兒子已經成年,學業粗成,隨着來京城遊歷一番。”

  辛有終連連稱好,對杜中宵甚是親熱。其實他連杜循是誰都不知道,不過鄉貢進士,總是讀書人一脈,示好就對了。待闕最是難熬,辛有終已在京城蹉跎幾個月,心中急得不行。只要見到了實權人士,那是一定示好,並試探看看有沒有門路。

  賓主落座,辛有終向李兌介紹現在朝廷的局勢。此時朝中大事無非西北,禁軍連敗,已經不能保持進攻勢頭。換了范仲淹和韓琦去,兩人意見不一,一個主攻一個主守,討論來討論去沒個結局。

  李兌道:“評事既然不耐待闕,何不去西北建功立業?朝廷正是用人之時,必然優寵。”

  辛有終苦笑着搖頭:“邊帥闢官,哪個不是撿自己熟識的人?我與西北諸帥不熟,想去也是有心無力。一個不好,到了西北被閒置,還不如在京城多待些時候。”

  聽了這話,李兌也不好說什麼。西北是用人,可不是什麼人去都受歡迎。許州的幾個進士都是出身小門小戶,在官場上沒人幫襯,好機會也難輪得到他們。

  杜中宵在一邊聽着,心中感慨。在平民百姓看來,一旦中了進士便就鯉魚躍龍門,從此非是一般人物了。其實各人有各人的苦,官場上的風風雨雨也不比平常生活少。

  說了幾句,還是回到了許州本鄉人身上。

  李兌道:“現在館閣的何博士與你同縣,聽他說甚是得意,你沒去託他麼?”

  辛有終連連搖頭:“快不要說何博士,我想着與他同鄉,不知求了多少次。只是這人哪,嘴上說得千好萬好,事後卻一絲消息也無。我曾託人問過,何博士根本沒有與別人提過我的事情,可見是個靠不住的。我自年後到京城,眼看就要半年了,唉,到現在還沒個盼頭。”

  李兌看了看一邊的杜中宵,微微搖了搖頭。何中立這個人,雖然得不少人賞識,但太過圓滑,做事情靠不住,卻沒想到連老鄉的忙都不幫。

第48章 高朋滿座

  說曹操曹操就到,正在幾人議論何中立的時候,他與一人聯袂而來。

  見禮畢,何中立指着身邊人道:“此是苗殿丞,與我同年進士,一起在館閣,甚是交好。”

  腥朔仲e主落座,李兌介紹了杜中宵,對何中立道:“此是本州後學,於舉業上十分用功。因窮鄉僻壤求學不易,隨我到京城來,遊學一番,開闊眼界。”

  何中立打量一番杜中宵,笑道:“這就是與吳家起紛爭的人?聽說你能從酒糟中制酒,而且製出來的酒甚有力氣,不知是也不是?”

  杜中宵恭聲道:“在下幼時學得這麼一個方法,委實能從酒糟中製出酒來。”

  何中立點了點頭:“京城與州縣不同,曲禁榷而不禁酒,你會這法子,京城大有用處。”

  說完,自與李兌等人談些京城趣聞,再不理杜中宵。至於杜中宵跟吳家的矛盾,更是提也不提。

  杜中宵不知道這人什麼意思,只好默默站在一旁,聽他們說些雜事。

  將近日中,李兌請的不是許州人的客人,歐陽修和穆修才一起到來。這兩人是蘇舜欽的好友,交情深厚。蘇舜欽父親蘇耆,是前宰相王旦的女婿,在京城人脈廣泛,非其他人可比。李兌是言官,又與這些人年齡相仿,與這些人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去。

  腥寺渥瑲W陽修看着杜中宵道:“先前蘇子美寄來你一篇文章,甚有古意,文法新奇,腥俗x了甚是喜愛。這些日子有什麼新作沒有?”

  杜中宵道:“回官人,看看考其臨近,學生最近用心舉業,那些文章早不做了。”

  歐陽修連連嘆息,倒是沒說什麼。他年輕的時候,偶然得到一套殘缺的韓愈文集,曾用心鑽研。後來兩次科舉落第,才警醒過來,用心時文,一舉高中。中了進士之後,歐陽修纔再高舉韓愈的旗幟,提介古文。杜中宵早早就認識到科舉時文跟那種文風不符,這是歐陽修自己走過的路,又有什麼話好說。

  看看天時不早,李兌吩咐下人上了菜來,取出兩瓶酒對腥说溃骸斑@位小兄弟有個法子,能從酒糟中製出酒來,極是有力氣。這酒越是陳釀越是香醇,與平常水酒大不同。這兩瓶是從家中帶來,難得今日貴客滿堂,便嘗一嘗。”

  說完,吩咐人給在座的人倒滿了,領着大家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穆修道:“這酒下肚,便就有些暈暈乎乎的感覺,果然與其他酒不同。小兄弟,京城比不得州縣,大戶人家多自己釀酒,酒糟無用之物,丟棄甚是可惜。我來的時候,王侍御還曾經提起,他家裏釀酒不少,酒糟堆得山一樣。世上若真有這法子,千萬幫他家裏把酒糟裏的酒蒸出來。”

  侍御史高於殿中侍御史,只有一人,此時是王素,是李兌的同僚兼上級,不會跟李兌客氣。王素出身大族,父親王旦一代名相,家大業大。京城專賣的是酒麴,並不禁止私自釀酒,大戶自己釀酒是京城裏的一種風氣,還有幾家釀的酒非常有名氣。大戶私釀,酒糟又不能釀醋,怎麼處理就成了問題。是以京城的糟民比州縣更甚,不少人家以此爲生。杜中宵那一套酒糟制酒,然後再買米施粥的做法,在京城有更加廣大的市場,不過分散到了那些富貴人家而已。

  穆修是蘇舜欽的朋友,蘇舜欽是王素的外甥,關係連着關係。杜中宵能從酒糟中制酒,王素早就聽說了,對於他家來說,這是一種非常實用的技術。一聽人到了京城,趕緊派人來問。

  杜中宵見李兌點頭,拱手道:“回官人,酒糟中制酒並不難辦,只是,這是我家稚ā�

  見杜中宵有爲難之意,穆修笑道:“你莫非怕有人學了你的祕法?王侍御何等人家,哪裏會學這些東西。再者說了,京城一向不禁私釀,你制酒不用曲,在京城是斷然做不來生意的。去幫着大戶人家從酒糟中制酒,他們多算你些錢便了。有官府照拂,哪家敢學你祕法制酒!”

  李兌微笑:“不錯,祕法總有被人學去的一天,官府許你專營纔是根本。在臨穎縣裏,你們家再是小心,還不是被‘其香居’的人學了去?只是州縣明白事理,不許其他家依樣制酒罷了。”

  聽了這話,杜中宵痛快地道:“官人如此說,那便當如此做了。若有官人用到,我去幫着制酒就是。小子來京遊學,爲的是見些傑出人物,學些文章詩賦,錢倒還在其次。”

  杜中宵早就看明白了,這個年代什麼祕法小心翼翼地不讓人知道,根本不管用。一些小打小鬧的行業,比如做的飯好喫,某樣商品質量特別好,還能做世傳手藝,這種有大商業價值的根本不可能。與其寄希望於不讓人學到,不如與官府合作,用官方的手段保證自己的利益。所以這個年代,向朝廷獻祕法的經常會有。影響比較大的,比如荊湖路的溼法鍊銅,獻出技術來,還是那家人把持,而且有了官身。真宗時還有人獻制黃銅的技術,只是用處不大沒有推廣罷了。杜中宵剛纔推託,只是做做樣子,不然會給人一種趨炎附勢的印象,惹人反感。

  王旦是一代名相,他家可非同一般。不要看王素官位不高,他的各種親戚太多,在朝中位居高位的着實不少。加上王旦的親朋故舊,非一般人可比。跟這種人家攀上關係,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事情,杜中宵也不例外。哪怕自己以後中了進士做官,有這一層關係也會有無窮好處。

  一邊的何中立笑着道:“原來酒糟中制酒的法子,‘其香居’的人也會。他家的小員外前些日子來信,說是過幾日也要到京城來遊學。若是如此,有他幫着做,倒也容易。”

  聽了這話,歐陽修道:“博士說得差了。剛纔李殿中說得明白,那個什麼‘其香居’,是偷的這一家的制酒之法。我們讀書人,總還是要臉皮,怎麼能做這種事?”

  何中立道:“他們自己不在意,這種事情,別人怎麼好說什麼。”

  杜中宵看了看李兌,李兌會意,淡淡地道:“杜家倚這法子維生,豈會不在意。只是吳家在本縣是大戶,他們無可奈何罷了。好在知縣範鎮明白事理,只許杜家用酒糟制酒,把事情壓了下來。若是碰上如前任縣令那般糊塗的,現在兩家還在打官司呢。永叔說得不錯,我們讀書人,最重事理,事情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豈可含糊。何博士,吳家雖是你表親,這種事情可不能含糊。”

  何中立也不着惱,笑着道:“諸位說得甚有道理,吳家的小員外來了,我自規勸就是。”

  說到底,何中立對吳家並沒有什麼感情,別人反對,他也就算了。自己話說過,對吳家算是有了交待,一個鄉下土財主的交情,終究比不過官場上同僚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