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知道不是自己那塊材料,他需要的不是書中的感悟,而是書中的知識。從那之後,杜中宵老實操起自己前世的習慣,把書分爲教材和娛樂兩種。他要的不是成爲一時大家,多半也成不了,他要的只是做出合格的文章,老老實實考個進士。
明白了這其中的區別,杜中宵再去看《賦格》、《詩格》,便就豁然開朗。按着這些,學着去做謇C文章是不成的,大多一輩子也難有突破。從這裏面學出來的,多是四平八穩,能做文章而已,簡言之就是套路。真想做文學大家,是不應該讀這些的,有才情的自己總結出來的比這強得多。
這種學習方法纔是杜中宵熟悉的。前世從一入學,便就有各種作文參考書,分門別類,什麼樣的作文該怎麼寫,什麼年級該寫哪些內容。按部就班的教出來,都能寫出意思通順的文章來,但天才文章就難得一見,縱然靈光一現也被各種套路磨掉了。
但是,這種學習方法最容易寫出合乎考官要求的文章來。
真宗鹹平年間王曾連中三元,其省試之賦就名重一時,警句爲人傳誦。到了殿試,連考兩次,都是第一,所作《有物混成賦》被認爲進士考試的範本。此時科舉與後來越來越向八股文滑去不同,有的人真的就是無可爭議的狀元,考多少次別人都比不上。這種人物的文章,是從《賦格》、《詩格》學不來的。
杜中宵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去考狀元,他也知道自己考不上。這個時候正是文學大興,各種名家輩出的時候,跟他們去比臨試能力,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杜中宵想得很清楚,自己只要中進士就好。好在科舉三甲難求,進士相對來說還是容易得多。特別是與歷史上的王安石變法之後,詩賦不再重要,專注於經義,越來越向八股靠攏比起來,現在好考得多了。
杜中宵研究過,只要文章言之有物,語句通順,沒有雜犯,幾乎肯定可以過省試。自己的父親杜循省試落第,便是三樣都犯了,詩賦出韻之處就有幾處。他不但落第,還受到懲罰,後邊的數屆科舉都不能參加。正是因爲如此,便不再折騰科舉,安心做生意去了。
如果前世知道現在進士的要求不過如此,杜中宵能夠笑掉大牙,這也太簡單了。自己設身處地,才知道並不簡單。小小臨穎縣裏,實際上連科舉涉及到的教材都買不齊。每次省試近萬舉子,其中能夠通讀教材的就沒有幾個人。在這個基礎上把文章寫出花來,天下能有幾人?
意識到科舉考試首先是少犯錯誤,已經踏上了成功的門檻。
抬起頭來,杜中宵使勁揉了揉額頭。這段時間他的精力都花在精研《賦格》、《詩格》上,基本的格律、節奏已經把握得差不多,欠缺的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精神。科舉的詩與賦,與平常文學意義上的詩與賦是不同的,有自己的特點,內容也有自己專門的取向。杜中宵現在缺的,是廣泛閱讀這一類的文章,總結出規律性的東西,努力向之靠攏。
正在這時,韓月娘從外面進來,站在門那裏高聲道:“大郎在麼?縣裏的李官人回鄉省親,我們一起去拜一拜。舉人上次發解,多虧李官人保舉,與你們家裏是有淵源的。”
第42章 故交
杜中宵急忙出來,迎了韓月娘進屋。
韓月娘看了看書案上的幾本書,笑着道:“我聽說別人讀書,都是選清幽地方,無人打擾,高聲吟詠,便如唱歌一般。惟有大郎讀書,悄無聲息,還以爲你不在家裏呢。”
杜中宵笑道:“讀書是爲了考進士,各人有各人的辦法,怎麼會千篇一律。你說的那樣讀書,我也曾經試過,甚是尷尬。惟有像現在這般,我才能真正學進去,這卻強求不來。”
月娘識字,閒時讀些詩詞小曲。經典該要怎麼讀,卻是不知道,聽了只是笑。
兩人坐下,杜中宵問道:“哪個李官人還鄉?一時卻想不起來。”
韓月娘道:“城北李家莊的李官人啊。他新近升了員外郎,要到京城爲官,順路還鄉探親。李官人與杜舉人年齡相仿,小時曾一起讀書的,總角之交。前年杜舉人發解,全靠李官人一紙書信保舉,不然怎麼會輪得到你們家裏。這幾年李官人一直在荊湖、福建路爲官,遠隔千萬裏,照顧不到鄉里。不然,有李官人在的話,吳家又怎麼敢欺負你們家裏。”
韓月娘一說,杜中宵纔想這麼個人來。李官人是城北李家莊的李兌,前些年中了進士,一直在外做官。他有個堂弟李先,一直跟着他,得他指點,中景佑四年張唐卿榜進士。一家出了兩個進士,李家是臨穎縣裏第一豪門,知州以下官員對他家都客客氣氣。只是兩兄弟中了進士之後,都帶了自己的親眷跟着各地爲官,本縣剩下的都是稍遠的親戚,與杜家的情分慢慢淡了。
杜家是詩書傳家,家裏有祖上傳下來的書籍,自小就有家人教導識字,誦讀經典。這樣的人家鄉下並不多,自然而然就會湊到一起去。李家兄弟與杜循正是這樣認識的,少年時曾一起讀書,互相交流。只是李家的兩人早早躍龍門,中了進士之後遊宦各地。杜循沒有多少天分,上次發解,還是靠着李兌向本縣寫了一封書信,才獲得了參加發解試的資格。又僥倖過了解試,到京城走了一遭。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若是杜家還是年前那樣的景況,實在不好意思登李家的門,會被人誤會是去打秋風的。現在獲得了本州酒糟制酒的專營權,早已不是昔日悲慘樣子,不但是成了本縣有數的員外,還是滿州人誇讚的大善人。
善人這個名聲,是杜家和韓家真金白銀換來的。自開酒樓以來,施粥用的米可以堆成山了,受兩家恩惠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不要小看了這個名聲,現在許州城裏,每有大事召集耆老商量,杜循都會位列其中。不只是在臨穎,整個許州杜循憑着自己的鄉貢進士都是民間的頭面人物。
發過解,成了鄉貢進士,家中沒錢這頭銜一文不值。一旦家中有錢了,就是實打實的社會地位。社會上的很多事情,杜循出面作保就是比別人管用,這就有了人脈。包括下一次發解試,杜循是舉子資格的當然保舉人,籍在許州的人強過他的真沒有多少。
杜中宵已經決定專心讀書做官,李兌這種關係當然要小心維護。真有中進士的一日,還要靠着李家兄弟提攜呢。聽了韓月娘的話,忙從紙堆裏翻揀了幾篇自己這幾日仿寫的詩賦,帶在身上。
韓月娘在一邊笑嘻嘻地看着,口中道:“聽知縣官人講,這些日子你用心科舉時文,比之從前的文章可是差了不少。帶着這些文章去,小心李官人看了小視於你。”
杜中宵搖了搖頭:“文章又當了飯喫,進士纔是實實在在能做官的。這些是考進士的文章,正要李官人指點。這些正榜進士,自己經過科考的,纔是真明白好在哪差在哪。”
韓月娘笑着不語,在一邊歪着頭看杜中宵手忙腳亂。
從帶有古意的《秋聲賦》,到現在學寫韻律嚴謹的詩賦,杜中宵時常去請教知縣範鎮。範鎮看在眼裏,第一印象就是杜中宵文采比從前差了許多。文章裏再沒了靈氣,多了匠氣。只是杜中宵一心科舉,現在走的路是正確的,範鎮也沒有說什麼,一直用心指點。經過幾個月的練習,杜中宵面臨到了瓶頸,需要讀更多的書,對韻文更深的理解才能更進一步,範鎮就愛莫能助了。
挑選好文章,杜中宵自己看了一遍,嘆了口氣。這些都是對前人文章的仿寫,而且仿寫的是唐朝文人進士考試時的詩賦,自己看了也不滿意。附近條件有限,找到的資料只有這麼多。本朝幾十次科考的優秀文章,除了傳誦極廣的幾篇,其他的再難找到。
看外面紅日高升,杜中宵對韓月娘道:“李官人是住在縣裏,還是已回莊裏?”
韓月娘道:“自然是住在驛館。他此次高升進京,自然是縣裏官員先要宴請慶賀,之後纔回莊。”
杜中宵點了點頭:“如此,我們還是極早去拜訪。李官人已是京裏高官,一日不知多少訪客。”
韓月娘應承,口中道:“如此最好。你早去早回,我在這裏整治幾樣菜蔬,等你回來喫飯。——對了,外面我帶了幾瓶酒來,都是陳釀,你帶了去給李官人做禮物。”
杜中宵原以爲韓月娘要與自己同去,轉念一想不由啞然失笑。這是什麼時代,韓月娘怎麼可能與自己一起去呢。別說兩人還沒定親,就是結成夫妻了也不可能,她只是來給自己報消息而已。
雖然現在有錢了,杜中宵還是原來的習慣,這處小院並無奴僕,一切都是自己動手。倒不是家裏僱不起人,而是原來小門小戶,找不到貼身侍奉的合適人選。再者杜中宵前世的習慣,也不想有人一直跟在自己的身邊。隔三差五,韓月娘便就過來,幫着自己把房屋收拾一遍。
小心收好自己的文章,杜中宵取了名刺,到了院裏,提了韓月娘帶來的幾瓶陳釀烈酒,出了門。
臨穎不大,但正當要路。從西從南來的客人,多是在這裏舍舟登陸,取道許州去開封府。自荊湖兩淮來的客商,多從南面的郾城縣上岸,取陸路來臨穎繼續北上。這裏正當中原腹地,交通四通八達。歷史上的郾城大捷,正是以這一帶爲中心展開的北伐大戰。
在交通要道上,臨穎的驛站很大,在城外幾十間房屋綿延一大片,每日都有官員路過。過往的官員太多,不是每一位知縣都來拜見。李兌因爲是本地人,此次入京以屯田員外郎爲殿中侍御史,臺諫官員爲清要之職,範鎮定好明日帶本縣官吏前來,李兌在驛館中先暫住一日。
暮春三月,楊花漫天,夾雜着粉紅色的桃花紛紛揚揚,正是桃紅柳綠的時候。杜中宵走在路上,看着春光,覺得心情不由舒暢了起來。
走不多遠,遠處城門在望,正與從城裏出來的吳克久和曹居成一行撞在一起。
第43章 不同待遇
一起到了驛館門口,吳克久看着杜中宵,滿眼警惕。此時到驛館來,不用說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拜見李兌。再過一年,按慣例就該再次舉行發解試了,李兌這種人的態度至關重要。
曹居成附在吳克久耳邊小聲道:“表弟,看這廝的樣子,不用問也是來拜見李官人的。我們與他家有些不愉快,在他之前進去最好。不然,誰知道他跟官人說些什麼。這廝最近正得意,不再是去年時候的樣子了,一切小心爲上!”
吳克久點頭稱上,搶先一步上前,到驛卒面前道:“在下吳克久,是‘醉仙居’的小員外。聽聞李官人回鄉省親,特來拜會。”
驛卒搖了搖頭:“卻是不巧,官人要休息,吩咐了不見客。”
吳克久哪裏肯就此罷休,滿臉堆笑連連拱手:“哥哥通融則個,進去知會官人一聲。”
驛卒板起臉來,喝斥道:“你這廝怎麼如此不曉事!李官人是京城高官,哪個敢拂了他的意!已經吩咐了不見客,再進去呱噪,是要讓我挨板子麼!”
杜中宵微微一笑,上前拱手:“在下父親是本縣鄉貢進士杜舉人。父親與李官人是故交,小時一起讀書,數十年的交情。官人既是回鄉省親,必然要見一見當年老友。只是父親現如今在許州城裏,一時不能夠前來。未免官人怪罪,在下特意代父親來拜見官人。”
說着,取出自己名刺,遞了上去。
驛卒接了名刺,有些猶豫。杜循現在不比從前,在縣裏有些名氣,以前事蹟傳得滿縣皆知。年輕的時候杜循與李兌曾經一起讀書,驛卒是聽說過的。李兌確實吩咐了不見客,但那針對的是無關人等,杜循是他數十年前的朋友,又自不同。
猶豫了一會,驛卒掃了旁邊的吳克久一眼,道:“小官人稍等,我進去稟報官人。”
說完,拿着名刺徑直進了驛館,不理一邊站着的吳克久和曹居成。
看着驛卒進去的背影,吳克久大怒:“叵耐這廝如此混賬,明明是我先要求見,他在這裏推三阻四不去通稟。見了別人,又自進去了,真真是狗眼看人低!”
杜中宵淡淡地道:“小員外,你跟李官人非親非故,自然懶得理你。臨穎雖小,也過萬人,若是官人阿貓阿狗也見,回鄉這些日子就不用幹別的了。”
吳克久看着杜中宵,恨恨地道:“你這廝近來倒是得意,不知怎麼得了知縣官人抬舉,人模狗樣起來了。不要忘了,半年之前,你在我之前狗一般的模樣!”
杜中宵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又低頭看了看吳克久和曹居成,冷冷地道:“小員外,數月之前的事情我一直都記得清清楚楚。特別是小員外數十杖之賜,一直銘記在心。世事無常,人生在世,誰知道後事會如何呢?這幾個月我走撸T外也不能夠在我面前趾高氣揚了。只是要還你幾十杖,也不能夠。我們且走着瞧,是我會繼續走吣兀�是小員外時來咿D。若是天可憐見,讓我揚眉吐氣,日後必還小員外幾十杖!不然,難出我胸中惡氣!至於現在,小員外於我就一路人,莫要招惹我的好。”
吳克久一聲冷笑:“我就要招惹你如何?縱然你家現在生意做得大,也沒有我家的家底!”
杜中宵連連搖頭:“我有多少大事要做,哪有閒心與你一個不成器的浪蕩子弟淘氣。現在我正少年,想的是未來的謇C前程。什麼家底,你要與我拼爹麼?我爹是鄉貢進士,你比不來的!”
說完,杜中宵擺了擺手:“滾了!你要再是胡來,縣裏這次就不會輕輕放過了!”
曹居成見事不好,使勁拉住吳克久,低聲道:“表弟,我們且忍一時。這廝與李官人有舊,在官面上說得上話,不好向死裏得罪。一年之後多半又會有科舉,把縣裏的頭面人物得罪光了,到時找不到保人可就難看。我數千裏移籍到這裏,此次一定要發解的,不可使氣!”
吳克久看着杜中宵,胸膛劇烈起伏,好久才平息下來。
正在這時,驛卒從裏面出來,對杜中宵拱手:“小官人,李官人請你裏面相見。”
杜中宵向驛卒拱手道謝,提了酒,回身看了吳克久一眼,隨着驛卒進了驛館。
吳克久看見,指着杜中宵的背影,對曹居成恨恨地道:“小龠�回頭瞪我!真是氣死我了!就在數月之前,這廝還沿街叫賣幾個羊蹄度日,在我面前像只野狗一般,現在竟然神氣起來了!”
曹居成嘆了口氣:“世事無常,哪個說得準呢。說起來,也怪表弟的性子不容人。當時如果不是把他們家逼得狠了,杜舉人也不會到州城去告狀。州里不追查此事,也不會派範知縣來代史縣令。唉,自從範知縣一來,這一家便時來咿D了。”
說完,曹居成有些惘然,頗有些懊悔的樣子。
吳克久聽了這話,看着表哥道:“如此說來,此事還要怪我了?”
“也可以如此說。不是表弟把杜家和韓家逼得太緊,這廝只怕還在沿街賣羊蹄,韓老兒的小腳店未必開得下去,我們依然逍遙快活。杜家是鄉貢進士,你看着不起眼,時咭粊恚覙I便就好似吹了氣一般大發起來。我一直說好好讀書,準備來年科考,最不濟也要發解,你一直不在意。看現在的杜家,你還敢瞧不起鄉貢進士麼?杜家沒這一個身份,哪個官員會正眼看他們!”
聽了這話,吳克久一下愣住。細細回想起來,一切竟然都是因此而起。如果那一個傍晚,自己不偶然進入韓家腳店,不是看見了韓月娘一心要納她爲妾,不是把杜中宵逼得無路可走,一切都可以避免。
如果沒有當時起的一念,哪怕後面沒有把杜中宵抓進牢裏,而只是用正常手段逼迫韓家,都未必會到今天的地步。鄉貢進士又如何?沒有官員撐腰,根本什麼都不是。可偏偏就是自己把事做絕了,逼得杜循只能到州里去告狀,從此一切就都變了。
什麼有錢有勢,在一個官字面前什麼都不是。到今天地步,不管是杜家父子,還是官府,做事都留有餘地,沒有仗勢報復吳克久。不然,吳家會成什麼樣子可說不好。
曹居成嘆了口氣:“表弟,這次我們只好認栽,不要再去撩撥杜家父子了。以後安心讀書,平平安安發解。如果上天垂憐,到京城一舉高中,到那個時候,又是另一番天地。你如果執意不肯,爲兄怕你越陷越深,連未來的路都斷了,那時追悔莫及!”
第44章 吾鄉有人
杜中宵隨着驛卒,進了一處清幽的小院,被引到客廳。
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坐在主位,想來便是李兌了。杜中宵上前,躬身行禮:“學生杜中宵,家父本縣鄉貢進士杜舉人,拜見世伯。”
說着,把手中的幾瓶酒遞上去:“家中寒酸,無甚好物孝敬。幾瓶烈酒,極是有力氣,是家中自己製出來的,世伯嘗一嘗。”
李兌示意身邊的人收了酒,看着杜中宵,不無感嘆地道:“自我離鄉出外爲官,不覺已過十年,卻不想杜兄的麟子也已長大成人。唉,你家裏還好嗎?我在路上聽說,你父親上次在京城落第,輾轉回鄉頗喫了些苦頭。這幾個月,家裏才轉過邅怼!�
杜中宵恭敬地道:“父親回鄉路上染病,僥倖回鄉,去年家業着實艱難。好在我會一個從酒糟中制酒的法子,得州縣官人看顧,現在專一從酒糟中制酒,衣食無憂。”
李兌點頭,讓杜中宵在下首落座,吩咐下人上了茶來。
隨便問了一些現在杜家的近況,李兌問杜中宵:“賢侄現在做些什麼勾當?”
杜中宵道:“家父上次科舉,雜犯過多,不合被罰,以後十年不得預科舉。小子子承父業,這些日子沒幹別事,只是讀書。只是臨穎小縣,好多書買不到,也沒個名師賢友,見識有限,有些煩惱。”
李兌連連點頭:“這纔是正理。你父親這個年歲,殿三舉,再在科舉上用功有些無趣了。你既已成年,子承父業正是應當。對了,我在路上曾看你作過的一篇賦,甚有文采。新近可有文章麼?”
這個年代一篇像樣的文章做出來,遞給讀書人看,便就如同前世在雜誌上發表一樣,有關係的人大多都會看到。李兌是臨穎人,自然會有同年好友把杜中宵的文章遞給他看。
杜中宵有些惶恐,自己抄了一篇文章,不想越傳越遠,只要是讀書人來,都說看過。那種文章自己怎麼可能經常寫出來,有那個本事,考進士還用愁嗎。
取出隨身帶的書稿,杜中宵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學生愚鈍,隨便亂寫一氣。或偶有看得過去的文章,然而大多無用。這幾個月潛心科舉文章,自與以前不同。這幾篇文章這幾個月所寫,甚是稚嫩,不足之處甚多。世伯斧正,我也好學着做些科舉時文。”
李兌點了點頭,接了杜中宵遞赤的字紙,展開觀看。
科舉詩賦,字數、格式都有一定之規,《賦格》甚至列了固定的句式出來。這些都是杜中宵依格填寫出來的,每篇都有主題已是難得,至於言之有物還談不上。
粗略看了一遍,李兌連連點頭:“好,好,賢侄,你這些文章已摸到科舉時文的邊了。再用上些功夫,當可登堂入室。先前的文章是有些文采,可些到科場上,因爲不中式就刷下來了。這些文章,雖然內容上粗陋了些,卻中規中矩,格律上別挑不出毛病。”
杜中宵一怔:“果真如此?其實學生自己覺得,現在做的文章匠氣過於重了。”
李兌聽了哈哈大笑:“匠氣?哈哈,你以爲科舉考的是什麼!文章只要有匠氣,進士之中已經是出類拔萃了!能夠超脫出來的,無一不是大家。賢侄,做人切忌好高蜻h,先做好這匠氣十足的時文,能夠考個進士出來,再有資格去談其他。現在文壇稱頌的歐陽永叔,兩次科舉落第,後來師從胥相公,專心學習時文,才一舉高中。中了進士,他再去談古文法,纔有人聽他的。更不要說,駢四驪六是進士官的基本功,不管學士制誥,還是州軍幕職官,哪個不要做這些公文。公文都做不出來,不要說當官了。”
杜中宵聽了連連點頭,今天纔算是聽到了肯定自己這種做法的聲音。李兌與杜循有舊,是以長輩的身份跟杜中宵說話,指點的首先是功名利祿,至於什麼文學才藝,反倒並不在意。
官員做官,首先要會的是寫公文。格式化的文牘多由公吏操刀,官員親自動筆的,往往都是時文性質的公文,要的就是駢四驪六,言簡意賅。這些公文的性質,大多便如現在杜中宵做的這些文章,都有固定的格式,一些大致相同的句子,根據需要改一改填進去而已。對於不懂的人看起來驚歎不已,懂的人信手拈來。古今中外的公文大多類似,格式不同,性質卻不會改變太多。
這種文章也沒有細細研讀的必要,李兌粗略看過,便放到一邊,問杜中宵:“你現在做的文章與先前絕然不同,不下大功夫,是做不來的。賢侄,你用功有多少日子了?”
杜中宵想了想道:“從年後開始,到現在也有兩三個月了。”
李兌聽了大喜:“孺子可教!你再用功一年兩年,下次開科中個進士也非登天之難,吾鄉有人!”
這話說出口,聽在杜中宵的耳中,只覺栈陶恐。他苦於手邊書籍不多,見過的文章太少,又多是歷年精品,一向覺得自己寫的都是初學者之作。不說一無是處,拙劣二字總是恰如其分。沒有想到,李兌竟然給了這麼高的評價,連中進士都不難了。
沉思一會,李兌道:“本朝科舉,條令屢屢更改,讀書人離得京城遠了,往往不知法令。這兩年朝廷又重定韻部,下次開科以新韻爲準。此次回鄉,我帶了一部新的《禮部新韻》,也算造福鄉里。你既有如此才情,便就先交付於你,得閒抄錄一遍,再送還於我,要藏於我族中。”
杜中宵大喜過望,急忙道謝。韻書屢屢更換最是坑人,詩和賦科舉時韻律定得很死,用的韻書不對便是雜犯,首先被剔除掉。這個年代雖然雕版印刷已經成熟,但成本在那裏,朝廷只能保證新的韻書頒行到各州軍去,小地方的讀書人根本就見不到。歐陽修參加科舉,連續兩次因爲出韻落第,跟這種現狀不無關係。天下此時州里設學校的都只有寥寥幾處,縣裏更加不用想,這些至關重要的參考書都見不到。
韻書、禁字,這些科舉時的禁忌,對小地方的讀書人就是一大難關,也是杜中宵所擔心的。
李兌吩咐身邊人去取了新的韻書來,交予杜中宵,再三叮囑小心保管,抄好之後要還回來。李家族裏一樣有讀書人,離不了這些重要書籍的。
杜中宵小心把書收好,李兌才道:“賢侄,科舉雖然面向天下讀書人,其實真正入其門檻的,了了無幾。發解的舉子除開封府和國子監,能做到五六人中取一人,其他地方多是數十人中才有一人得中。便如我們京西路,往屆都是三十餘人中才有一人中進士,而且多在河南府。我們許州,每屆科舉或中或不中,多年無兩人以上登第了。我見你資質頗佳,候幾日你阿爹回來,再一起到我莊子上去,別有話說。”
第45章 時移世易
杜中宵小心揣着韻書,走在路上,心中無限感慨。前世的時候,總覺得古代的進士都是多麼了不起的人才,無一不是人中龍鳳。這一世自己走上這條路了,才知道其實並不是那麼回事。考上進士的沒有笨蛋,但真正的天才也了了無幾,大多其實都是普通人。
李兌說得不錯,京西路舉人中進士的幾率在全國屬於中等偏上,大致三十人中一人。不要覺得這個機率很低,其實已經非常高了,因爲舉人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跟杜循一樣湊數的。
讀書跟從事舉業是不同的,科舉有專門的讀書方法,就連文章也有不一樣的作法。甚至不同的科有不同的要求,各有側重。大致來說,進士科考的是對經典和時政的理解,文章的水平,而諸科則考舉子的記憶力,所以進士重於諸科。不定期舉行的制科又是另一種,考博覽羣書,以及超凡脫俗的記憶力。制科高第的人中,往往有過目不忘者,如此時兩次中制科的張方平,便就號稱書不讀第二遍。
杜中宵基礎不牢,也沒有變態的記憶能力,全力應對進士科是惟一的辦法。他不需要做出類拔萃的那種人,只要比下有餘就足夠了。準備科舉往往會陷入一種怪圈,天資較高的人羣,追求卓越,拼命要寫出驚世駭俗的文章來,結果經常敗在一些細節上。文章寫得天花亂墜,卻在錯別字、出韻、錯韻上折戟沉沙。景德二年,當屆舉子中李迪和賈邊最有名氣,殿試過後,兩卻一起落第。考官覺得蹊蹺,取了兩人的考卷來看,原來李迪出韻,賈邊舍註疏不用而自立新意。好在王旦作主,李迪被提了上來,做了狀元,賈邊落第。那時科舉很多規矩未立,如果是現在,李迪這個狀元只怕連進士都考不上。
從韻書到《玉書》這種字典,下大力氣記死了,比多讀上一些好文章有用得多了。先保證一點錯誤不犯,再保證合乎格式,中間有點思想的火花,一兩好句,就是上好的科舉文章。
這是考試的特點,不要說這個年代,杜中宵前世的考試也是一樣。正規考試的文章,先給你規定寫記敘文還是議論文,再給題目,又有字數限制,標新立異大多沒有好結果。
李兌是正榜進士,而且是不以文學見長的四平八穩的進士,他的見識正與杜中宵相同。以前看了那篇賦只是覺得此子有些文采,等到見他老實去學科舉時文,肯下苦功夫,印象就不一樣了。這纔是真正準備科舉的樣子,而不是賣弄文采搏些虛名。
連續數屆,整個許州都只有一個進士,其中有兩個就是李兌兄弟。難道李家的人特別聰明?其實不是,因爲他走了正確的道路。像此時得享大名的梅堯臣,難道文才差了,一次又一次落第,科舉之條路就是走不通,便與他走錯了路有關。他成名太早,又有叔父梅詢這個大靠山,人人都知道他有才,又不好指出他是路走得差了,而不是文才不夠,便就只能這樣錯下去。
李兌有一句話說得不錯,其實大部分的舉子,都是跟父親杜循一樣,給別人陪跑的樣子貨。看起來數千舉子,最後只取數百人,錄取率不高。但把那些註定考不上的去了,還能剩下多少呢?
看了看天上的太陽,杜中宵的心情歡快起來,第一次對自己的前途有了無窮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