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十三郎笑道:“哪有那麼神奇,不過是用硝石製冰,雖然不便宜,也不太貴。再者說了,我們軍中用槍炮,別的缺,硝石可是不缺。”
向傳範點了點頭,才知道怎麼一回事。硝石製冰古已有之,京城裏面夏天在裏面加果汁,製成涼果汁售賣已經多年。不過硝石製出來的冰,總讓人覺得差了點意思,而且價格昂貴。向傳範出身大家,在京城時慣傳家裏都是藏冰的,纔會覺得稀奇。再一想營田廂軍,最多的就是火藥,對幾位師主來說,拿點來製冰算什麼。姚守信的管下,不知道有多少焰硝。、
飲了幾杯酒,喫了幾串肉串,竇舜卿讚不絕口。軍裏喫這種東西多了,烤的士卒手藝純熟,火候恰到好處,調料不多不少,味道當然不是外面能比的。
說了一會閒話,趙滋問道:“希元,聽說京中對我們營田廂軍多有閒言,可有此事?”
竇舜卿點上點頭:“這是避免不了的。本來以前只是營田,揀選士卒訓練,守衛地方,並沒有人說什麼。前些日子,提舉整訓廂軍,編制委實太大,說閒話的就多了。別的倒也罷了,近萬騎兵,這個編制確實嚇人。除了沿邊三路的三衙禁軍,哪裏有這麼多騎兵?就是馬帥王太尉,都沒有話說。”
十三郎道:“這就要怪官人做事謹細了。紙上寫了那麼大的數,其實既無馬,又無人,空有個數字而已,讓人說閒話。特別是還編列了一兩千的鐵甲騎兵,不是讓人覺得怪異麼?其實我的軍裏,滿打滿算能有多少人披甲?鐵甲騎兵一都湊不整齊。”
楊遂道:“其實三衙禁軍裏,現在倒是有不少鐵甲騎兵。鐵監可以制甲,而且極方便。我聽他們的人說,制鐵甲比制皮甲還容易。不過他們一樣,雖然有人,卻沒有那麼多好馬。”
十三郎雙手一攤:“可不就是如此!空編一個大數目,其實騎兵和炮兵都沒人。”
竇舜卿道:“既是如此,爲何不縮減騎兵和炮兵,把人補到步軍來呢?”
姚守信搖頭:“沒了騎兵和炮兵,怎麼打仗?我們火器的優勢,少了一大半。正面對沖,火槍兵縱能打敗前敵,卻無法阻止對方騷擾扯動,甚且斷我糧路,不跟現在禁軍的局勢一樣了?僥倖勝了,沒有騎兵追敵,也無法化小勝爲大勝。若只是守城寨,又要我們何用?”
這是營田廂軍的作戰體系,少一個方面戰爭方式就變了。兩軍對敵,正面衝鋒的時候,需要騎兵守護側翼,必要時甚至正面衝鋒。需要炮兵打亂敵方的陣前邉雍歪崂m進攻體系,隨制活動範圍,爲己方創造出最好的進攻態勢。一旦獲勝,還要由騎兵迅速擴大戰果,與以前的作戰方法根本不同。
步兵既是中堅,還要起到查漏補缺的作用,守時要守住,勝了要能擴大戰果。這是一個體系,缺了哪一方都不行,容易打成半拉子仗。
聽幾個人介紹着軍中的形勢,竇舜卿幾人連連點頭。這是他們沒有聽說過的戰爭,將會從根本上改變戰爭形態。至於行與不行,沒有打過仗,誰知道呢?
槍炮的使用,禁軍一直在摸索中。炮的用處已經得到了認可,前線的重要城池,最近幾年一直都在安裝。最過禁軍對炮的意見,還是用作守城攻城,認爲野戰基本沒有用處。火槍則有爭論,特別是與禁軍的戰鬥形式和編制直接衝突,遭到了抵制。他們認爲,一些小部隊使用火槍是可以的,大部隊則不行。
禁軍作戰,前排是刀盾手和槍兵,後排是弓弩手。火槍直射,安排在前排就失去了防禦力和進攻能力,安排在後排則要前排或趴或臥,怎麼都不方便。至於杜中宵說的全用槍兵,用刺刀代短槍,禁軍試來試去覺得不靠譜。對上大斧,這樣的軍隊怎麼拼得過?
這種爭論,影響了軍中火器的普及。現在都是守城攻城用炮,進攻則還是原來的樣子。鐵監的火器生產以炮爲主,依託強大的生產能力,樞密院有意在前線城寨全面裝備火炮。
宋朝對軍器的討論,最近三年開始影響契丹。他們還不會制火槍,炮的製做方法卻傳過去了。雖然契丹的火炮生產是手工,火藥的配方不精確,但對其他地區,已經足夠用了。去年進攻常項,攻城戰中就發揮了作用,只是野戰不爭氣,沒把党項打服罷了。
第214章 保護價收糧
狗頭與幾個夥伴歡快地在路上跑着,每人手裏拿了幾張紙,互相打鬧。
何道成正在路邊放牛,看見叫住狗頭道:“你莫要這麼鬧,小心再遇上豺狼虎豹!”
狗頭大笑:“阿爹不要嚇我們,那小老虎已經到樊城的動物園去了,過年我去看了呢!”
何道成笑笑,把幾個人叫過來,兜裏摸出幾塊糖,分給幾人。問狗頭道:“你們做什麼呢?最近學校放了假,爲何不幫爹爹媽媽去田裏做農活?現在收麥子的季節,多少活計要忙!”
狗頭喫着糖,笑着道:“阿爹家裏的孩子多,早就不做活計了吧?我們家裏入了收割機社,一起還有打麥揚場的,幾家人一起做,那些麥子早就收完了!現在阿爹還是做生意,媽媽在村社裏做。”
何道成點點頭:“原來你家也入了啊,還以爲你阿爹愛惜錢財,不入這社呢。”
狗頭道:“阿爹雖然愛錢,賬可是算得明白。一起買收割機纔多少錢?省下來的時間,出去做些生意,能多賺不少呢。再說現在收割機多了,附近許多村子都買了。”
營田務到來,襄州、隨州、鄧州一帶社會出現了跳躍式發展,新式農具推廣得比其他地方都快。鐵路通了,鐵監到這裏須臾即至,各種鐵製農具使用廣泛。從去年開始,收割機開始流行,不但是用來收割小麥,還用來收割谷粟,旱田作物明顯擴展。現在幾州地區,水稻只種在水利條件特別好的地方,再就是幾個有名品種,比如光化軍六穀泉、棗陽香稻等種得較多。
購買收割機、脫穀機等大件,多是採取社的形勢,幾家人合買一件,收割時共同使用,而且幾家人在一起,用最短的時間收割完畢。有餘暇還會出租,收取數目不等的租金。營田勞外也有大戶人家,自己獨立置辦整套農具,要麼種的地多,要麼對外出租,或者收取費用幫人割麥揚場脫粒。
何道成年紀已大,家裏的重活不參與了,就連村正也卸任了對村裏的消息不如從前靈通。就在平時替兒子放牛放羊,村裏有大事,他做爲父老參與討論,日子悠閒起來。
聽狗頭講着最近村裏的事,何道成連連點頭。做了一輩子拉縴廂軍,勞累一生,沒想到老了還能夠享福。這種日子過得多了,性格慢慢平和,人也變得慈祥。
聽狗頭講完,何道成問道:“你們幾個人,又不進學,這是做什麼去了?”
狗頭揚着手裏的紙道:“衙門和學校裏的人吩咐,我們這些學生,到附近幾村探查民情。現在村裏的人種多少地,勞累不勞累,產多少糧食,夠不夠喫,還能賺哪些錢,都要問得清楚。問得好了,都要記在紙上,送上去評比呢。做得好的,聽說有獎勵,以後進學也有好處。”
這既是社會實踐,也是對學生的鍛鍊,以後工作合適,會有非常大的幫助。以前讀書的人,多是埋頭苦讀聖賢書,只有少數的人,纔會主動接觸社會,共少的人遊學四方。現在營田務提供一定的資金,藉助學校裏學生的力量,進行社會普查,算是一個好的開始。
這是個學風大變的時代,重視社會實踐,講究實事求是的學風便是其中之一。張載還年輕,沒有中進士,當然也沒有在橫渠進行他的井田實踐。藍田呂大防皇祐元年進士,剛進入仕途數年,兄弟們也還沒有訂立鄉約。二程、周敦頤剛剛嶄露頭角,王安石還做着舒州通判,司馬光則到了幷州,去給接替王堯臣任河東主帥的韓琦做通判。杜中宵熟悉的鄭戩,前幾年在河東經略的任上去世。當然還有夏竦,也在去年去世了,杜中宵作爲外官不能入京,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
杜中宵在京西營田,農業分成了營田務和地方普通模式兩種經營方式。建鐵監,後來又在常平司建立起新的商業體系,一樣有官營大規模和地方商業兩種方式。未來究竟會如何,杜中宵既無心,也沒有能力給這個時代建立一套理論。那是這個時代文人的事,杜中宵能做的,就是把制度定下來,把官方和民間的變化都記錄下來。這是一個寶庫,誰來發掘,天知道呢。
跟狗頭聊了一會天,何道成問道:“對了,明年你就學滿三年,聽說你考試一向不錯,定然要從現在學校出來了。將來要到哪裏去,爹爹媽媽定了嗎?”
狗頭道:“媽媽說,我現在年紀還小,不急着出來做事。最近營田務在鎮子裏又建了處學校,學的更深一些,不過要考中了才能進。他們的意思是讓我考進那裏,再學上兩三年,年紀大一些了,再定將來學什麼,做什麼。我自己覺得,以後進鐵監去做事,其實也不錯。”
何道成道:“莫去,莫去。我們這裏有些到那裏學的人,學成都不回來了。既是新設學校,必然會有新的去處,你大一些再說。依我看來,再過幾年,幾處衙門裏做事的人,差役會越來越少,只怕大多都要考試才能進去,發着錢糧。進衙門做事,不是強似鐵監?”
狗頭哪裏明白這些,年輕人總是想着出去闖一闖,這個時候沒有夢想,一輩子還有什麼意思?衙門裏這幾年很明顯,專業性增加,以前一些公吏之間心照不宣的隱形規則,都被拿到了明面上。以前進官府做吏人雖然也要考試,多隻考認字和書算,現在考的時顯多了。財政寬裕,差役減少,有編制錢糧的公吏增多,很多事情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只有一樁,做了這種考進去的公吏,同樣有迴避的要求,一般要求要到百里外的隔壁縣做事,有些不太方便。
幾個同伴催着走,狗頭想起什麼,對何道成道:“何阿爹,學校裏先生爲取了名字,叫賀吉,是個吉祥話的意思。以後你叫名字,現在大了,不好再叫小名了啊。”
何道成連連點頭,又問:“既有了名,先生有沒有給你取字?”
賀吉道:“沒有。先生說現在還小,等考到上一極的學校,才能由先生取字。”
一邊說着,賀吉與幾個同伴打鬧着向村裏跑去。何道成坐在地上,看着幾個人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笑容。這纔是自己想象中安靜祥和的鄉村生活,生活一天天好起來,輕徭薄賦,有個盼頭。
營田務衙門裏,杜中宵和張昷之、蘇舜欽坐在一起,看着最近夏糧的賬簿和一些總結,商量着這一季衙門的收入。現在鄉村從田地裏收的主要是糧食,錢已經換成了絹布和各種特產,不再收現錢。五等戶的差別在差役上,表現爲以日計工的徭役,做得少了交錢,多了發錢。其他各種苛捐、雜稅、和買和攤派等等,全部已經取消。州縣錢的來源,是在工商業,除了稅錢,還有一些官辦廠社。
把賬放下,杜中宵道:“最近我聽說,除了完稅,鄉村人戶手裏還頗有些餘糧。所謂穀賤傷農,這一兩年,周圍州縣風調雨順,又有水利相助,糧食的價錢被壓下來了。現在市面麥每鬥不足三十文,粳米不過五十餘文,這還是有常平司發錢引出來的價錢,遠低於往年。北路幾州,麥每鬥要六十文足,有門路的販糧到那裏就賺大錢。這樣不行,糧價一低,下年種糧的人就少。常平司平抑物價,首要在糧價。現在剛剛收過麥,我與轉咚旧塘窟^,決定以麥每鬥五十文、粳米每鬥九十文和糴。幾個大的州縣,最近幾年都建了儲糧倉,隸常平司下。收上來的糧食,先存在裏面,哪裏受災,就叩侥难Y賣掉。”
張昷之道:“如此最好。谷賤豈止是傷能,也傷營田務啊。到現在爲止,營田務還有不少公田,收上來的麥子數十萬貫。沒有個好價,這可如何是好?有常平司託底收糧,就不怕穀賤傷農了。”
這是糧食的最低保護價,歷朝歷代都有,常平倉就是從這一制度傳承下來的。當然,管理不善,資金不足,有制度而無法執行是常有的事。現在常平司有商場,有儲蓄所,還發行紙幣,資金充足,平抑糧價的本職工作必須做好。最少要保證本路州縣,糧價差別不太大,讓販糧成爲微利。
營田務也有自己的倉庫,存儲一部分糧食。按照出陳入新的原則,每年都要更換一部分,陳糧低價賣出去釀酒,進新糧入倉。但收的大部分糧食,除了轉咚咎嵴{,還是要在市場上賣掉。最近連續兩年豐收,轉咚静徽{糧,賣出去價低,營田務也爲難。
常平司正常應該是按三年收糧,儲存一年之用,以平抑糧價來設置。也就是存三年的糧食,能夠在關鍵時刻賣出來,讓市面上的糧價穩定,大部分人喫得起,而不至發生饑荒。這個數字並不大,只是爲了平抑糧價,並不需要餵飽所有人。杜中宵在資金充裕後,是按常平倉所積,能夠在大面積絕收的情況下餵飽管下所有人佈置的,社會上的糧商基本絕跡。依然在販糧食的,要麼是販叩胤矫a特產,要麼就是紅豆、綠豆等等雜糧作物。
有營田務在,倉庫裏已經滿了,今年再保護價收購,必須賣到外地去。好在有了錢路,叩奖狈郊嘎穪K不太難。特別是陝西路和京東路,糧價相對較高。
正在這時,公吏來報:“提舉,新任的常平判官已經到了。聽說是坐火車來,並沒有走經湖縣的驛路,是以沿路並沒有報來。”
第215章 常平判官
來的是盧革,之前知婺州,任滿到京述職,來做第一個京西路常平判官。本來京官到任,離京應該是走驛路的。從唐州下車,經湖陽縣到棗陽,見仍兼營田務的杜中宵。鐵路經過唐州,與原來的驛路分道而行,繞過大澤,剛好走的湖陽另一邊,經過新野。鐵路已經咝袛的辏⒔K於改了原來路線。
盧革年少成名,十幾歲的時候得到了知州馬亮的賞識,參加發解試,馬亮特意叮囑通判讓盧革過發解試。盧革聽說了此事,以得私薦爲恥,沒有參加。下一屆進士及第,年僅十六歲。
這個人很奇怪,少年進士,升官不算慢,政績也好,但從來沒有得到越級提拔的機會,也沒有入館閣,也沒有做京官,一直都在地方任知州。現在四十多歲,爲官近三十年,還是知州資歷。絕大部分官員如果沒有朝中重臣賞識,大約一生就是如此了。
前幾年在廣南西路知龔州的時候,盧革遇到一次蠻亂,全路震動。他曾經提醒安撫使杜杞,廣西地少人貧,數州不如中原一大縣,應該即早修繕城池,調防兵馬,防備蠻人作亂。當時沒有得到重視,今年儂智高事發,顯出他當時的先見之明,來做常平判官是受到重用了。
杜中宵幾人迎了盧革進來,分賓主落座,問了路上辛苦,杜中宵道:“你來得正好。自建常平司以來,這幾年都是與營田務合署辦公。這兩年常平司發展起來,不比從前,正商議要建自己官廨。只是放在哪裏,是襄州,還是唐州、鄧州,一直定不下來。你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官廨定下來。”
盧革拱手:“提舉,以京西路論,首州應該是河南府,第一大城該是洛陽城。常平作爲監司,主管錢糧工商,與其他監司職責並不相同,何不設於北路?”
杜中宵知道他說的是洛陽,對他道:“洛陽爲西京,除轉呤雇渌O司也皆有官衙。而且那裏有西京分司,雖然不理事,高官卸唷9苠X糧工商更加易受這些人的話語影響,離遠一些好。再者現在常平司在北邊數路事務,都是委河南府通判代管,也算有衙門了。”
通判與知州不同,是真正的朝廷派出官員,而且一手監察一手錢糧,職責正跟監司對上。幾個監司委派地方官做事,首選通判,其次纔是幕職官。常平司初建,官吏不足,北路幾州事務,都是由河南府的通判代管的。杜中宵完全放權,鐵監以北,除了本司的條例公文和通行事務,日常事務一概不插手。
河南府作爲西京所在,與其他地方不同,一向是兩員通判,一治留守司事,一治河南府事。兩員通判資歷要求都高,必須是知州資歷,一任相當於知州一任。而且治河南府事的府通判,與籤判有分工,不管理城內事務,只管屬下郊縣。
此時的府通判是孫長卿,代管常平司北路事務。
聽了此話,盧革道:“不設於河南府,那只有一個地方可設,就是襄州。鄧州雖然也是大州,但火車是過其轄境新野,並不從城裏過,有些不合適了。襄州雖然偏南,但地方富庶,又通火車,是前朝山南東道所在,不是其他地方可比。不過,其實還有一個地方,就是鐵監。”
杜中宵點了點頭:“是啊,除了襄州和洛陽,現在最合適的地方就是鐵監所在了。那裏跟其他的場監不同,治下人口卸啵腋皇质菐讞l鐵路的交匯地,我也委決不下。”
當時設立鐵監的時候,本是選的偏遠山區,但有了煤和鐵,那裏迅速發展起來。又有幾條鐵路在那裏交匯,交通便利,反而成了京西路最繁華的地方之一。真正較真起來,那裏的經濟腹地太小,以後的發展必然受到限制,不利於作爲掌管一路的衙門所在。但現在衙門本就簡陋,選在那裏又有什麼不可以?
商議了一會,杜中宵對張昷之和盧革道:“這樣吧,現在南方儂智高作亂,朝廷秋後必然派兵。我們這裏的營田廂軍是離那裏最近的大膽兵馬,當爲朝廷分憂。這一個月各軍士卒俱已招齊,我便帶他們到鐵監去,進行整訓。營田務的事務,交給張主事。常平司的事管,便交給盧判官。盧判官可到襄州設常平司的官衙,將來是做判官用,還是提舉用,再議吧。”
盧革拱手:“下官初來,諸般事務俱不熟悉,如何就敢接此重擔?此次出京,聖上和宰相都再三叮囑,常平司管一路錢糧工商,一年經手的錢無數,一定要做好。現在京西路的錢糧對朝廷特別重要,一旦這裏有失,天下的許多事就無法辦了。”
杜中宵道:“無妨,邊做邊學就好。常平司諸般事務,都有條例,有合適的官吏,很快就會了。這幾個月,我一直整訓廂軍,常平司還不是好好的?樊城到鐵監有火車,有緊急事務,一日可達。你每隔一個月,到鐵監見我,有事商量就好。”
盧革沒有辦法,只好拱手道:“如此,下官就只好勉強先如此。以後有了事,到鐵監見提舉,莫要嫌我羅嗦。委實出京的時候,聖上和宰相再三叮囑。”
此時是龐籍獨相,權威很重,沒人敢把他的話不當一回事,杜中宵也不敢。鐵監交通便利,不管是南邊的襄州,還是北邊的洛陽,都有鐵路相通,一日可達,在那裏耽誤不了事。正是如此,杜中宵才決定帶廂軍到那裏整訓,同時協調南北事務。
以前顯不出來,常平司設儲蓄所和錢引務後,裏面的存款直接展現了京西路的發展成果。朝廷本來多是從京西路調邔嵨铮F在錢的數額在那裏,看得更重。現在錢引,可是有本錢,跟現錢掛鉤的,儲蓄所幾千萬貫的數目,特別扎眼。只是朝廷還沒想出動用存款的辦法,只能看着就是了。
前幾年王堯臣做三司使的時候,曾經統計過錢糧。現在朝廷每年收入約一億幾千萬貫石匹,支出也大約此事,基本收支相抵。天下的大工程,主要是鐵路的修建,全部是由京西路負擔。如果把這些折成現錢,京西路的分量就更重了。其中營田務和常平司的收入,早已經遠遠超出了轉呤顾镜亩愘x。主管兩項的杜中宵,地位水漲船高,早就不是前幾年那個資歷不足只能帶權的官員了。
去年開始,朝廷仿京西路制度,推廣常平司,先設在京東和淮南兩路。這兩個地方不在前線,地方經濟較發達,又在黃河以北,與京西路有相似之處。京東路仿京西柏亭監的例子,重建萊蕪監,只是因爲人才和技術不足,還沒有發展起來。淮南路看着眼饞,從今年起要求京東路把徐州劃歸他們,各方牽扯朝廷還沒有同意。除此之外,兩路常平司下的商場都開設起來,一切制度學京西路,迅速見到了利益。最近謩潱陂_封府也設立常平司,加上京西路聯結起來,通買通賣。
對於杜中宵來說,營田務和常平司都已經發展成熟,制度基本完備,做日常事務沒大意思,心思轉到了軍事上。雖然朝廷盯得緊,地方看得重,大多數權力他還是放下去了。
第216章 集結葉縣
六月中旬,杜中宵整頓廂軍,上報京西路和朝廷之後,全軍沿鐵路至鐵監附近集結,開始一次大規模的全軍演練。到了鐵監剛下火車到衙門,杜中宵就得到了狄青自延州調任樞密副使的消息。
儂智高圍廣州後,朝廷在廣南東西路大規模調整人事,失陷的州縣,包括邕州,都重新收復並任命了守臣。命曹琮之子曹修爲廣西路經制盜伲晕涵徶獜V州,與知桂州餘靖一起帶經略安撫使。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已經致仕的王德用重起,以使相判鄭州。公開的說法是,契丹使節南來,乾元節上壽的時候見到了王德用,問“黑王相公乃復起耶?”由此而重新用王德用。
杜中宵對這個說法有些不信,朝廷重臣,怎麼會如此隨意?而且與王德用復起同時,狄青由鄜延路都部署、知延州,進入樞密院爲樞密副使。更可能的,是皇帝有意啓用武將入主樞密院,重掌兵權,並開始準備討伐廣南的儂智高。
六月底,三個多月的時間,足夠進入中樞的狄青準備,正好秋後瘴氣漸消的時候南下。杜中宵現在整訓軍隊,也恰好趕在這個時間節點上。
一直到現在,樞密院主官是用文臣還是武將,並沒有一定之規。實際上長時間擔任樞密使的,正是武將出身的王貽永,文臣樞密換了很多人,他一直不動。最近王貽永的身體不好,王德用復起,狄青入樞密院,未必就不是爲了接替王貽永做準備。不過不管是王貽永還是王德用,都是將家出身,與從兵卒升上來的狄青不同。狄青從三衙管軍到一路主帥,還曾經做過經略使,到入主樞密院,軍中的重要職位幾乎都做過,從士兵到主帥,立國之後所未有。能與他相比的,只有五代時的情況,武將完全掌管兵權。
此時的皇帝對軍中職位,一是多用外戚,因爲武將的俸祿高。再一個多用親信,而且隨着權力的鞏固,喜歡用武將。狄青得到皇帝另眼相看,升遷一向飛速,是軍中最被重用的人。最少與王德用一起,是被皇帝相中的樞密使王貽永的接班人。
當然,狄青在這個時候入朝爲樞密使,最重要的原因,是當年賞識他的范仲淹去世了。
范仲淹離開鄧州後,改知杭州,任滿改知青州。因爲身染疾病,請求知較近京城的穎州。由青州行至徐州的時候,於上月離世。范仲淹作爲士人領袖,在文官當中有非常高的威望,自慶曆新政失敗,便就再沒有入主中樞的機會。隨着他的離世,一個時代結束,另一個時代開始了。生前的時候,許多與范仲淹走得近,或者志趣相投的人,被有意無意地投置地方。他在徐州去世,這些人開始重新進入中樞。
沒有了范仲淹,狄青才能被皇帝放心重用。有范仲淹,狄青依然只能在外,等待時機。
現在的皇帝,是個心機很重的人,做的許多事情看似無意,其實一直維持着朝政的平衡,大權從來沒有旁落。心機很重,未必就是城府很深的陰險小人,不威脅到天下佈局,一向都很和藹,願意聽朝臣的意見,也知道自律。這是個聰明人,不過是個想做好人的聰明人,不是陰險小人而已。
坐在衙門裏喝着茶,杜中宵把這些事情想通,不由得有些泄氣。皇帝本人擺明了行軍打仗也好,日常管理軍隊事務也好,更喜歡武將,自己想在廣南大幹一番的希望,一下渺茫了很多。
党項初亂的時候,前方用的不是文臣,掌數路兵權的是劉平。連打幾個敗仗,最後把范仲淹和韓琦調到西北,穩住局面,文臣任經略使才成爲慣例。十幾年來的例外就是狄青,武將任經略使。後來不管大臣怎麼勸諫,一直保持樞密院的主官是王貽永,皇帝從心裏不信任文官能夠帶兵打仗。真有武略的,如張亢等人,也會千方百計讓以文改武,包括初到西北的范仲淹和韓琦。
以文制武好,還是讓武將掌握最高權力?顯然這種討論沒有意義。依現在的軍制,正常年代不可能讓武將掌權,不然大權在握,又是一個五代。宋軍打不了勝仗,也跟樞密院是文官沒有關係,管樞密院的是武將打得更難看。歷史上真正確立樞密院用文官的是宋神宗,那時候對外還好看一點。
宋軍戰力不強,跟軍事制度有關,跟皇權對軍事力量的定位有關。說什麼因爲重文輕武也好,崇文抑武也好,以文制武也好,跟這個時代的讀書人談兵沒有區別,隔靴搔癢而已。
給武人更高的社會地位,給他們更高的官位,或者更多的錢,滿足他們的一切慾望,甚至讓他們掌握天下權力,隨時可以改朝換代,軍隊就能打了?歷史上沒有這種事情,也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這就跟認爲地主剝削農民,資本家剝削工人,是因爲賺的錢不夠多是一個道理。賺錢多了還想賺更多,軍隊在前方面臨生死威脅,什麼待遇能比得上投降做勝利者反過來搶?如果後方過於強大,還可以自己掌權,跟侵略者分利益,鎮壓後方平民不比跟正規軍隊作戰容易多了。
晚唐五代之後,包括後面的朝代,皇權出於對軍事力量的恐懼,出現了一種慣例。朝政不許武將插手,供養軍隊的能力掌握在朝廷官僚的手中,防止他們造反。爲了保證皇位穩定,皇帝牢牢掌控軍權,除了作戰的時候,統兵權與朝政割裂,統兵官直接對皇帝本人負責,以軍事力量保證統治。
這制度不是宋朝開創,是由宋朝穩定下來。大宋是以軍立國,說得明明白白,軍事力量是保證皇帝統治的基礎。朝政的首要目的是養軍,保障了軍隊再談治理。遇到反抗,軍事力量進行鎮壓。即使是進行招撫,也是把造反的人招入軍隊中。如同契丹最強大的部族是皇族,最強大的軍事力斡魯朵十二宮一府主要掌握在皇帝手中,太后權勢大了便有一宮,就連大臣如韓德讓聲勢煊赫也設一府。地位的名顯區別,就是手下有多少軍事力量,有兵就有地位。國家沒有大一統,帶有典型的封建特徵,國內不像是處在國家共同體裏。什麼地位?你有幾個師就有什麼地位。宋朝不同,軍隊完全掌握在皇帝本人的手中。
軍隊首先是對內保證統治,對外的目的是爲對內服務的,只要內部不亂就不是大事,甚至可以割讓利益。這樣的後果,是軍隊戰力的底限是對內鎮壓,上限是能夠抵禦外敵,能夠主動進攻是意外。這樣的軍隊怎麼可能有戰鬥力?只能隨着時間推移,一步一步腐化,直到內部無法繼續,要麼皇帝向下放權重建戰鬥力,恢復從前的軍閥混戰,要麼就是被完全取代。至於開疆拓土,那不存在的。要想對外開拓,皇帝需要放棄一些東西,讓內部無亂可生,才能夠放心把軍隊派出去。
杜中宵在軍隊中搞專業化,甚至有意培養武臣官僚,便就出於改變這種局面的用意。只有用官僚系統代替軍隊的專權封建,一如文官那樣,皇帝纔可能會放開以人管軍,大將可靠第一的心理限制。如果做不到,每一個帶兵的人都被認爲是潛在的反伲幪幏拦牎T觞N管軍?怎麼打仗?對屬下管得不嚴,待遇差了,戰事不利,被認爲是無能。對屬下太好,讓他們喫飽穿暖,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把手下當家人兄弟一樣,打仗時衝鋒在前,又會被認爲心懷不軌。兩難,這差事就不是一般能做事的人做的。
想起狄青進朝爲樞密副使,杜中宵無奈地嘆口氣,茶喝在嘴裏一點滋味沒有。
形勢如此,自己真能到南部平亂又怎樣?還不是幫狄青做嫁衣,讓皇帝進一步收攏軍權。能夠得到戰功,升官快一些,還要及時擺脫軍隊,不然以後就沒大出息了。
沒有勝利,沒有大功,杜中宵的想法無法實施。不改變軍隊制隊,天下有錢了又怎麼樣?軍隊這個吞金怪獸只是不斷改變自己的面目而已。年深日久技術會傳播到國外,終有一天還會形成現在的局面。無非是以前敵人騎着馬來,有了槍有了炮,以後有了船,他們換一種形式來而已。
要想立功,現在看來,自己沒有到一定地位,很難改變局面。而在軍中,是沒有可能升到自己想象的地位的。不在軍中,又沒有了從上而上,完全證明自己的機會。對杜中宵來說,也是兩難。
正在杜中宵坐在衙門裏胡思亂想的時候,知監郭諮和通判王公儀進來,後面跟着陶十七。
見禮畢,分賓主落座,郭諮道:“適才正跟通判還有十七郎在後面,看新制機器。提舉遠來,本是說的明日到,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杜中宵道:“軍中收拾整齊,我便提前一天,坐着車過來了,倒是忘了知會你改期。”
重新換過了茶,杜中宵道:“此次來鐵監,我帶的人馬不少,要在附近的方城山演練整訓,地方麻煩不少。除了提供糧草,還要檢查地方,讓划進演練地域的百姓遷出來,你們用心。”
郭諮道:“清檢地方,可交由葉縣地方辦理。至於糧草,鐵監是大地方,提舉勿憂。”
杜中宵點頭。葉縣是鐵監惟一的下屬縣,官吏完備,不過此時已遷去北邊的昆陽舊址。廂軍決定的演習區域,正在葉縣管下,自然也該由他們配合。
第217章 新式軍器
喝了會茶,杜中宵問道:“你們在忙什麼新機器?”
郭諮道:“前些日子,提舉讓鐵監想辦法,造個批量產火槍子彈的機器出來。我們商量一下,火槍用鉛子太貴了一些。鉛可用來鑄錢,雖然比銅便宜許多,終是貴重之物。是以想着以鐵代鉛,何不直接做鐵製的子彈?這些日子設計了一套機器,能把鋼筋按量裁截,之後墩壓成圓,而後進行幾步研磨,而成爲鋼球。現在做的雖然粗糙了些,但也比鉛丸更加精。”
杜中宵睜着眼睛,聽郭諮講完,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你們能夠批量製造鐵子彈了?”
郭諮點頭:“不錯,不但可以制鐵子彈,而且價錢極爲便宜。現在軍中再發火槍,沒有必要去把射出子彈撿回來了。又不能重製,又不值什麼錢。對了,按新的製法,以後炮彈也可如此製造,不過不是冷墩出來,還是鑄造成坯,不過可以研磨,精度強了許多。”
杜中宵連連點頭,沒想到郭諮還幹成了這件事。以前軍中火槍用鉛子彈,太過貴重,有錢如營田務也不敢放開來用。很從士卒集訓幾個月,並不曾放過幾槍。改成了鐵子彈,能夠用機器大規模製造,成本不知道降低了多少。軍中可以放開使用進行訓練,連撿廢子彈也沒有太大意思了。
其實杜中宵自己也可以把批量製造子彈的機器設計出來,無非是定量裁切模鍛,而後研磨,都能夠實現機械製造。不過太耗精力,杜中宵事務纏身,已經沒有心思在這上面了。
槍炮的使用成本降下來,一切就跟以前不同了。大規模作戰的時候,火槍兵帶的子彈增多,進攻和防守的時候可以多開幾槍。更不要說平時,有事就放一槍,比冷兵器時代方便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