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賀大道:“傻孩子,走獸自然長得快,難道跟人一樣,要父母養育十幾年麼?一兩年間,它們就要自己去找食喫,長得不快可還行!”
狗頭點了點頭,看着那隻興奮地小老虎,覺得有些親切。拿起剛纔買的泥哨放在嘴裏面,使勁吹一聲。那小老虎聽見哨聲,愈發興奮,在地上不住地搖尾巴。
賀大摸了摸腦袋:“雖然小,這終究是隻大蟲,一動就要傷人性命。這只是怎麼回事?如此喜歡親近人,倒是跟只家狗似的。”
狗頭道:“這小老虎好通人性,能帶回家養着就好了。”
賀大連連搖頭:“再通人必,這終究是隻猛獸,一個不好就傷人性命。再者說了,就是能夠帶回家養,喂得起麼?沒聽下面的漢子講,它們每日裏喫活食的,貧窮人家哪裏的畜禽餵它!”
狗頭道:“阿爹,那可是猛虎,怎麼會要人喂?隨便山裏轉一轉,就喫飽肚子了!”
正在父子議論的時候,下面的大漢高聲道:“你們誰在吹哨子?作死麼!這周圍關的都是猛獸,若是驚了它們,哪個能夠降得住?快快下來,到別的園子看去,不要驚了我這裏的大蟲!”
狗頭有些依依不捨,被父親拉着手離開高臺。一邊走,賀大一邊道:“看過就是了,我們快快離開這裏,到商場置辦年貨去。聽說這裏賣的好棉遥州p又暖和,還不太貴,我給你買一件。”
第203章 不期而遇
進了商場,賀大的妻子道:“此次來樊城,一定要買一個搪瓷的臉盆。架子就不要買了,隔壁村子的林阿爹,做得一手好木架,央他做一個就好。我們周邊幾個鄰居,每家都有個搪瓷盆子,來了客人早上淨面,不知道多麼體面。”
賀大連連點頭:“好的,買的,買的。別人家有的,我們家也要有。”
妻子又道:“還有聽說樊城這裏有賣汝州來的瓷器,雖然是民窖產的,可離着官窖不遠。別的倒也罷了,我們要買一套茶具,來了客人,端出來好看。”
賀大隻是點頭。信陽軍從去年開始大量出產茶葉,通過商場渠道,賣到附近州縣。杜中宵終究是摸索出了綠茶工藝,改蒸青爲炒青,泡的散茶多了一種特殊的香味,流行開來。此時除了團茶,民間還盛行散茶,與後世的茶葉已經有些相像。不過跟團茶一樣,用的是蒸青的辦法,少了香味。除了綠茶,杜中宵還組織人用老葉製出了發酵茶,壓成大茶磚,專門販叩奖苯米鞑桉R貿易。
炒制的綠茶代替散茶,發酵茶代替團茶,製茶工藝前進了一大步。發酵過的茶,杜中宵也不知道對應後世的哪一種茶,總之壓成茶磚後耐儲存,方便咻敚梢韵駡F茶一樣煮來喝,非常方便。
此時的團茶喝起來極是麻煩,要研成末,加各種調料煮成茶湯,裏面許多講究。貧苦人家哪裏有功夫如此精細?民間大量販賣的還是散茶。散茶改爲綠茶後,味道比以前更加濃郁,慢慢開始有富貴人家也喝了。茶葉精緻了,民間百姓也追求生活品味,要有好茶具,汝州的瓷器成了京西路的名品。
走了幾步,妻子又道:“除了茶,還要買一些砂糖。最近這幾個月,我們那裏也流行喫糖了。有些富裕的人家,來了客人上茶水,裏面要加砂糖呢。”
賀大道:“砂糖買是可以買,但在茶里加砂糖,我們可喫不起。”
妻子道:“總要買些在那裏放着,糖又放不壞的。偶爾有貴客來了,可以拿出來。”
兩夫妻一邊商量,一人拉了兒子的一隻手,隨着人流進了商場。一進商場,只見兩邊全是蔬菜水果的攤子,後面是幾家賣糧米油鹽的店。這裏人羣特別擁擠,許多百姓在這裏選購水果,準備過年。
賀大嚇了一跳:“現在寒冬臘月的天氣,怎麼會有這麼多水果賣?我活了幾十年,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往常年月,冬天也就是有幾個梨子賣,哪裏有這許多種類!”
妻子道:“現在有了火車,飛一樣的從別的地方邅恚匀痪陀辛恕N覀兿热ベI別的東西,走的時候若還有餘錢,來這裏買幾樣便宜的,回去給兒子喫。”
狗頭本來一直盯着旁邊的香蕉看,聽了母親的話,知道自家買不起這些,只好扭過頭來。不想正好被賀大看見,心中不忍,對妻子道:“那邊賣的香蕉,我只聽說是產在南邊千里之外,卻從來沒喫過。今日正好遇到了,我們過去買一根兩根,給兒子喫。”
一家三口到了賣水果的攤子前,賀大指着香蕉道:“主人家,這怎麼賣?”
賣水果的指着旁邊的稱,又指了指前面立的牌,道:“上面寫得有價錢,一斤三十文,衙門校過的稱,童叟無欺。”
賀大嚇了一跳:“我花三文錢,就能買一個偌大的鄭州梨,你這怎麼如此貴?哪裏喫得起!”
賣水果的道:“這卻沒有辦法,梨子耐久存,價錢自然便宜。而且現在通了火車,鄭州的梨子幾千斤邅恚u不上價錢。香蕉不同,此物產在南國,又怕擠壓,邅砭筒灰住6曳胖脦滋炀蛪模挥袪I田務有祕法,可以放到現在,價錢自然貴了。”
賀大哪裏捨得花幾十文錢買幾口吃食?心中猶豫。見旁邊兒子眼巴巴地看着香蕉,咬牙道:“主人家,我買一兩根給孩子喫,不知可否?”
賣水果的笑道:“左右上稱,多少錢你付就是,一兩根也賣的。”
說完,從一大把香蕉上掰了兩根下來,放到稱上稱了,收了賀大五文錢。
賀大拿了香蕉,放在手裏掂了掂道:“乖乖,這東西有什麼好喫,就要收這許多錢。”一邊說着一邊把一根剝了皮,遞給一邊的兒子。
正在這時,旁邊的人道:“賀大哥,你也來逛商場麼?好巧碰到!”
賀大轉身一看,是村裏的何三郎幾個人。其中一個劉淮幾個月前在村裏捕虎,傷了兩根手指,救了自己性命,是認得的,其餘幾人都是生面孔。
上前行個禮,賀大道:“原來是三郎,真是好巧。——劉提轄也在這裏,當日多謝!”
何三郎道:“賀大哥,劉指使已經升官了。現在做了使臣,爲馬軍中的營指揮使,我在那裏做計置糧草官。今日我們一起到這裏,爲營中置辦些年貨,不想就遇到你一家。”
賀大急忙詢問是怎麼一回事,才知道當日捕了虎回去,受傷的劉淮爲第一功,就此升了使臣。從學校裏學完出來,從不繫隊的效用改任營指揮使,正式做了統兵官。
賀大急忙道賀,道:“在這裏碰上着實難得,一會買罷東西,我請你們飲酒。我在村裏聽來過這裏的人說,附近的幾家飲食店味道大好。飲幾杯酒,謝你們上次村中捕虎,救了我們父子之情。”
劉淮道:“今日不方便。我們買了年貨,要急着趕回軍裏。”
賀大道:“有什麼打緊?我們也要買罷貨物回家,都是坐那一班最晚回去的火車。劉提轄當日捨出命去,才救我們父子平安,不謝過我心裏難安。”
見推辭不過,劉淮只好同意,約好了見面的地方和時辰。正要離去,劉淮突然道:“對了,這裏賣的香蕉都是從營田務來的,你們不要買。等到回去,我從軍中弄幾斤來,要不了幾個錢,喫個痛快。”
說完,與何三郎一起,帶着手下匆忙離去。今天他們要爲軍中採購過年的貨物,蔬菜肉食,糧米油命什麼都要買,時間並不充裕。杜中宵推測南方的儂智高叛亂就在一兩年內,對軍中訓練抓得很緊。過年時士兵有幾天假,軍官則要一直在軍營,完善軍中各項制度。
看着劉淮和何三郎離去,賀大道:“原來當日劉提轄回去之後立功受賞,已經做官了,我的心中好過了許多。當日若不是他拼命撲上前去,那大蟲發起狠來,說不定就壞了我的性命。”
第204章 萬事新奇
賀大妻子小心地把香燭包起來,口中道:“我們家再窮,供奉祖先的總不能馬虎了。這些留在年夜點了,讓祖先也享受些香火。日常裏孤魂野鬼用的,將就些就好,回去你到附近村子裏買些就是了。”
賀大點頭答應:“說起慚愧,我活了幾十歲,好香也沒給先人點幾枝。”
夫妻兩人一邊說着,一邊出了商場,問了別人道路,到了相約與何三郎等人相見的飲食街。剛到街口,就見到劉淮和何三郎幾個人站在街邊說話,一邊扒桔子喫。
上前相見,賀大道:“提轄和三郎不是來買貨物麼?怎麼身邊不見?”
劉淮道:“已安排了兩個兵士,僱人把貨物先叩蕉煽谌チ耍獾玫綍r搬卟患啊!�
賀大聽了不由笑一聲:“倒是忘了提轄已經升官,此次是爲軍中採買了。”
看兩邊食店林立,賀大道:“也不知道哪一家口味好,又潔淨。這個地方,我是第一次來。”
何三郎道:“我們軍裏的人,喫起來不那麼講究,只要大塊喫肉,大口喝酒就好。那邊有一家棚子下面做的,份量最足,價錢便宜,便去他家好了。”
賀大道:“這如何使得?我這裏還剩一些錢,專門來謝恩人的,怎麼能夠馬虎!”
劉淮笑道:“賀大郎,我實對你說,在這條街上要喫上等的菜餚,一個人幾貫錢根本不算什麼。那些是我們喫的麼?有錢人喫東西講究精緻,菜品看着好看,盛的要用銀盤子,沒半分鳥用!你有心,便去那邊棚子下面美美喫一頓,我承你的情。”
賀大見他們如此說,便跟着一起,向前走去。走不多遠,前邊是一片空地,搭了許多棚子,裏面都是賣喫食的。做生意,有門面在屋子裏喫是一個檔次,外面棚子下面喫又是一個檔次。開頭的店裏招待的是有錢人,平常百姓圖實惠,都到棚子這裏來。何三郎做計置糧草官,這裏常來,最是熟悉。
轉過幾家,到了裏面人不太多的一家,何三郎站住,對腥说溃骸斑@一家是我常來喫的,主人一家都實眨松钍菍嵒荨1阍谶@裏,我們用些酒肉。”
賀大看站在竈前忙活的,年老的夫婦兩個,切菜煮湯。兩個年輕人,一個站在竈前炒菜,另一個肩頭搭條毛巾,做個小廝。幾個人的樣子,看起來是一家人。
走上前去,賀大問道:“主人家,你這裏有什麼拿手的菜?”
那老者道:“我們這裏菜色便宜,做得不如那邊店裏精緻。拿手的菜,不知燉肉算不算?”
何三郎走上來笑道:“好,那便來一盆燉肉,還有豆腐一大盤,諸般羊雜一大盤,再來些菜蔬。對了,今日有什麼河鮮,也炒些上來。”
那主人答應,口中道:“今日有上好的河蝦,還有幾條大魚,切了給你們炒一盤如何?”
何三郎叫一聲好,
拉着賀大道:“就如此好了。我們這幾個人,喫一盆肉,再喫一大盤魚,應該儘夠了。這裏做的是百姓生意,菜的份量足,不必點太多。”
賀大妻子站在一邊,注意那邊炒菜的人。現在日子好起來,鄉下喫得也開始講究,要用油,也有人覺着炒菜。賀大妻子有心回去買一口炒鍋,自己學一學,來了客人上個炒菜很體面。
幾個到一邊選了張桌子坐下,賀大妻子拉着狗頭小聲問道:“我見那邊炒菜的哥,每次炒得好了都要加幾樣調料。鹽醬我認得,他還要加一小勺暗紅的末末,那是什麼?”
何三郎道:“那是商場裏賣的調料,名叫炒菜香,怎麼你們沒有用過臺嗎?”
賀大妻子道:“我們鄉下人,炒菜都不會,哪裏會知道什麼炒菜香?”
何三郎道:“嫂子想的差了,這炒菜香可不只是炒菜時用,做其他菜時,加進去一樣香美。我聽說是用八角、桂皮等許調料,磨得細碎,按方子調配而成。這料賣得極好,價錢也不太貴,你們何不買些回去?年前是不拘是燉肉做魚,加些都有香味。”
賀大妻子點了點頭,站在那裏尋思,頗有些心動的意思。
劉淮吩咐人倒了茶水,見賀大妻子站在那裏,問道:“嫂嫂如何不坐?”
賀大妻子道:“適才我兒子見旁邊有一家包的雞頭餛飩,一心要喫,我帶他過去喝兩碗。”
幾個男人坐在這裏喫飯,女人孩子一起多有不便。狗頭確實想去喫餛飩,賀大妻子正好乘這個機會與腥朔珠_。平常百姓雖然不講究男女有別,不是特別熟悉的人,男女也儘量避免坐一桌。
見妻子站在一邊不走,賀大終究明白過來,從懷裏取出一張紙鈔,交給妻子:“這裏是一貫錢,你帶着兒子喝了餛飩,四邊轉一轉。有什麼心儀的物事,儘管買了就是。”
接了紙鈔,賀大妻子才拉了兒子一起,向腥酥虑福搅硪贿叺酿Q飩攤去喫餛飩了。
賀大道:“這次到樊城來置辦年貨,我本是從阮員外那裏取了幾貫錢的憑據,說是到樊城也可以取錢。卻不曾想到,到了樊城的儲蓄所裏,只給了我幾張紙,說是錢鈔。這紙雖然印得精美,卻如何就能夠當作錢用?心裏一直嘀咕,想着若是外面人不收,到那裏重換錢出來。不想到了商場裏,許多人都用這紙鈔,極是方便。你們是見過世面的,說說是不是城裏人現在都用這一種錢了?”
何三郎道:“哥哥,你不知道最近常平司學着益州的交子務,開始印製錢鈔了麼?這種錢鈔,隨時可以到各個儲蓄所裏兌換銅錢出來,外面當錢使用。凡是常平司管下的商場,都可以用錢鈔,不得無故拒絕。我聽人說,過一段時間,就連賦稅都可以用這種錢鈔交。”
賀大驚道:“啊呀,益州的人用交子,我也聽人講過,只是沒想到我們這裏也用了。這錢鈔就是張紙,上面印了些字啊圖啊什麼的,不怕別人照着樣子製出來。”
何三郎笑道:“我們能想到的,常平司如何想不出來?這錢鈔,必是極難仿造的。”
儲蓄所廣佈城鄉之後,杜中宵以商場收上來的現錢爲本錢,正式成立了常平司下的銀行,稱爲常平錢引務,開始發行紙幣。現在面額較大,最大的是一貫,最小的是一百文。錢引務與儲蓄所是互不相關的兩個衙門,一個發行,一個收兌。中間有商場廣泛使用,紙鈔在城市裏迅速推行開來。
現在發行的紙幣實際上是兌換券,民間由儲蓄所收兌,儲蓄所有必要時,再跟錢引務兌換。錢引務的現錢本錢,來自於商場,從而形成一個循環。只要發展順利,後邊京西路各州稅賦收錢鈔,紙幣就能真正推廣開來了。官方正式使用,對百姓來說是定心丸,有商場連通商業體系,就可以在民間流通了。
杜中宵到京西路營田已經數年,鐵監、營田務和常平司,創造了大量利潤。此時京西路,已經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提供的稅收佔有重要地位。不過由於天下的銅錢有限,流通不暢,從京西路叩骄┏堑默F錢並不多,是以實物爲主。鐵監的鐵和各種工業產品,營田務的糧食,常平司的絹帛,被三司收走的每年已過千萬貫,是這幾年其他地方修鐵路的主要資金來源。除此之外,大量的財富沉澱在了京西路的各種實體裏。紙幣一旦成功,這些財富就會顯現出來,可能會使工商業出現爆炸性增長。
到了現在,發行紙幣是不得不做之事。由於銅錢不足,已經限制京西路工商業的發展,鐵監的貨物積壓,商場從採購到咻斣俚絻Υ妫罅渴褂矛F錢,導致流通不暢。
聽何三郎說,現在京西路各州通行錢鈔,賀大嘆道:“我們這些鄉下人,還真是沒有見識,竟然不知道這件大事。若是到了城裏,不認識別人拿出來的錢,豈不被城裏人笑話?”
何三郎道:“這有什麼,只要拿着錢,買幾次東西,就人人知道此物好用了。”
正在這時,主人端了一大盆肉上來,旁邊放個小炭盆,把肉坐在上面。
賀大看了奇道:“原來這裏的肉是這樣賣法,如此就不怕涼了。”
何三郎接了主人端來的豆腐和羊雜,口中道:“豈止是不怕涼,裏面的肉喫得差不多,還可以把這些放進去,一起煮了。雖然這些不是好肉,卻一樣有肉味,最是實惠。”
裏面那一鍋肉湯,纔是精髓。一般百姓,哪裏能夠整盆整盆地喫肉?把肉喫了,下這些不值錢的東西進去,依然有濃濃的肉味,可以解饞,纔是這喫法的好處。
不一會魚上來,燙了一壺酒,幾個人一邊喫着,一邊聊些閒話。
自從鐵路修到樊城,這裏的變化太大。以前不過是漢水邊的一個碼頭,現在卻百業齊備,發展成一個大市鎮,比對面的襄陽城還要繁華。大家身處其中,聊起來有無數的話題。
第205章 人才難題
春光明媚,鐵監附近的一條小河邊,杜中宵和京西路轉呤龟愖诠拧⑷曛葜輩怯砰f談,知監郭諮在一邊做陪。這裏是西京洛陽和東京汴梁兩條南下骨幹鐵路線交匯的地方,最近兩年,已經成了京西路官員會面的常用地點。杜中宵和陳宗古到這裏商量今春事務,閒來無事,在周邊遊覽一番。吳育的汝州正在陳宗古回洛陽的路上,兩人同乘一班車,一起多待幾天。
端起汝州官窖的杯子,美美地喝了一口今春的明前茶,陳師古道:“自常平來到京西路,不過數年時間,葉縣這不起眼的小縣,竟已成了天下罕有其比的大市鎮。若不是親眼看到,哪裏肯信?這幾年柏亭監商稅京西路第一,竟然已經超過了河南府,着實想不到。”
吳育道:“有鐵監在這裏,必然會如此。鐵監一年產多少鐵?多少機器?多少鐵軌?三司每年才這裏調走許多貨物,不然,商稅還要更多才是。”
陳宗古連連點頭:“是啊,是啊,開工廠產機器,都是錢哪。現在看來,地裏種莊稼,實在是換了幾個錢。錢糧,錢糧,現在錢可是比糧重了。”
說到這裏,陳宗古問杜中宵:“去年常平司發了錢引,南路幾州用着如何?”
杜中宵道:“甚是方便。前幾年,不管是營田務還是常平司下的商場,都苦於現錢不足,生意難以做起來。自有了紙鈔,許多事情都好辦了。因爲缺現錢,商場欠了許多村社貨款,民怨頗深,他們的生意難做。有了紙鈔,一切都給現錢,又紅火起來。”
“商場是個好東西,溝通有無,衙門收稅又方便,比以前的牙人行會不知好了多少。”吳育治下各縣都開辦了商場,有了紙鈔之後,收稅更加方便,對此感觸頗深。做爲一時重臣,吳育曾經在許多地方爲官,深知收稅不易。各縣辦起商場之後,那裏的商稅從來都是足額及時交納,州里一下寬裕起來。
說起商場,陳宗古也來了興趣。洛陽是大城,又是四方交匯之地,城裏開了幾處商場,天下各地的貨物幾乎都有。自到京西路做轉呤梗愖诠硼B成了習慣,有時間就到幾個商場裏逛逛。
杜中宵和郭諮在一邊,都沒有插話。吳育是朝廷重臣,做過執政的,因爲身體不好,到近便的汝州爲官。陳宗古是前宰相陳堯諮的二子,家世顯赫,有些話題杜中宵和郭諮插上不嘴。
郭諮進士出身,強於巧思,經常發明些新奇產品。因爲設計了許多軍器,又精通數學機械,母憂起復的時候,由文官改成了武職。現在朝中官員,除了杜中宵和蘇頌,就數郭諮對鐵監熟悉。他到這裏任官一年多,除了處理公務,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熟悉技術上。
與杜中宵不同,郭諮更加敢想敢幹,而且對於軍器有着異乎尋常的興趣。最近設計了一種無敵霹靂車,不停地試,前兩天還拉着杜中宵去看過。杜中宵看了,一時啞口無言。所謂無敵霹靂車,竟然是用蒸汽機制了自行的車出來,不用車輪,而用履帶。車上裝了一門火炮,就是簡易的自行火炮。
郭諮試了無數次,自覺處處講得通,就是發炮的時候,車身動得厲害,無論如何也改不好。杜中宵看了,想了很多辦法,纔給他講清楚了後座力的原理。用車拉炮不是不行,要改成牽引炮,這個年代哪裏有無後座力炮的技術?杜中宵都想不出來。
別說是自行火炮,杜中宵還想過造坦克呢。不是造不出來,無非是又笨又重,越野性能不好,最關鍵的是,這個年代沒有什麼用處。成規模的坦克部隊,大宋的財力也支撐不起。而一輛兩車,戰場上又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最重要的是,戰場保障維修過於複雜,不是這個時代能夠支撐起來的。
杜中宵對軍隊的看法,是一個體系。從下到上的編制組成,指揮和通訊,訓練和保障,甚至是徵兵動員,除役轉業,都聯繫在一起密不可分。郭諮是典型的文人對軍事的認識,別的文人是認爲有巧妙無比的兵法,嚴明整齊的軍紀,學會了就可天下無敵。郭諮是武器制勝論,只要有了什麼厲害兵器,就可以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到了鐵監後,他結合學到的知識,頗設計了幾種戰略兵器,認真地向朝廷上書,只要軍隊使用了這些武器,北復幽燕易如反掌。樞密院還來書問過杜中宵的意見,杜中宵只能把這些武器誇讚了一番,再加上打仗不是靠一兩件武器能決定勝負的回覆。
當然正面的不是沒有,郭諮改良了軍中使用的大車,把底盤與炮車統一起來,而且輕便耐用。不過他那機械化的天才想法,杜中宵只能拒絕。就是郭諮能讓鐵監產出那麼多小型的蒸汽機來,杜中宵在軍中哪裏找那麼戰場維修保障的技術人員。上了前線出了故障,就不用打仗了。
經過郭諮整頓,現在鐵監的產品更加系列化,通用化,走在工業化的正確道路上。這是他天生的本事,對於機械產品,對於工業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
聊了一會最近一年的變化,陳宗古道:“現在鐵監每年賺錢無數,治下人戶過三十萬,而且多是集中在衙門和工廠兩地。再做下州看待,着實是不合適了。我已多次向朝廷上書,改鐵監爲州,朝廷也有此意。只是鐵監這裏,最重要的就是工廠,來的官員如果不懂,反而壞事。現在的難處,就是哪裏找這許多懂這種東西的官員。似郭知監,進士出身,又精通此道的,實在難得。”
杜中宵道:“此無他法,只能學。呤梗蝗邕@樣,我們一起聯名上書朝廷,在鐵監的技術官裏面招人考試,給予出身,你看如何?”
陳宗古道:“這是個辦法。不過,即使他們得了出身,出仕迴避,還是不能到鐵監任職。”
宋朝官員有兩項基本的管理制度,一是任期制,到期離任,除非朝廷特批,不得連任。再一個就是迴避制度。迴避制度範圍很廣,在地方爲官,自己和親屬不得在治下有產業。這一條,斷的是官員以權炙剑寐殭嘀私利的路。杜中宵從轉吲泄俑娜翁崤e常平,首先就是讓家裏把工商產業賣掉,就是因爲要回避自己職權。還有做地方官,要離鄉幾百裏,雖然有變動,基本是要求越來越遠。能夠回到老家做官是特殊的榮耀。丁謂以參政爲平江軍節度使,建節故里,當時以爲盛事。節度使是虛職,尤且如此。到家鄉或鄰近地方任知州的,多是朝廷開恩,爲了奉養父母。還有一條,就是親戚不得在有利害關係的相關衙門任職,包括父母、自己和妻子以及兒女的親戚,以免瓜田李下之嫌。最後一條受處分的官員不少。
杜中宵想了想,道:“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讓新進士到鐵監來做監當官,學得熟悉,可以任主官。”
吳育道:“進士出身,不是貶謫,誰願爲監當?還是要別想辦法。”
第206章 廣南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