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道:“在我想來,可以如此改,既不違律法本意,又方便民間,副使斟酌。一是婦人賣於別人家,有夫的依然與本夫是夫妻,只要不違犯主人家條例,不能阻其夫妻相會。再一個身契雖有期限,但只要給予賠償,可以提前終止契約,許人贖回,免得違揹人倫。”
周沆聽了,低頭沉思良久,道:“提舉,恕我直言,你說的第二條尚有可議處,第一條難行。”
杜中宵問道:“第一條有何難行處?請副使賜教。”
周沆道:“僱在人家做女使,主人家事宜無不知息,有的還掌管錢財。如果女使有二心,拿主人家財物賙濟家裏,甚或是有錢財糾紛,以賣身爲名,刺探主人家隱私,會生無窮事端。典賣妻子必是家裏遇到絕大難處,夫妻之實只能暫罷,以待未來。”
杜中宵沉思不語,知道周沆講的也是事實。不許典賣妻子是不可能的,此時的典賣其實是僱傭,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賣身爲奴。不管是從解決窮人難處的角度上,還是保障婦女勞動權的角度上,都不可能走回頭路。不過此時的賣身太過於寬泛,除了出賣勞動力,還有直接賣斷,相當於與丈夫暫離婚的。甚至還有給人做妾,爲人生子的,賣的內容極其複雜,讓人大開眼界。當然,後世發達了,此時賣的內容依然存在,只是合法不合法而已,如給人代孕的,諸如此類。不同的典賣內容,便就對應了不同的責任與義務。
想來想去,杜中宵覺得,第一條要解決有些困難,最少現在還很難解決,只能留待以後了。先從第一條做起,這也是自己的主要目的。只要允許毀約,姚守信和十三郎等人的事情,也就不是事了。
兩人飲了茶,說了一會話,便一起出了轉呤构兮荩搅瞬贿h處的襄州州衙。
提點刑獄張士安已經到了,馬尋把杜中宵和周沆迎進花廳,又端了兩盆炭火,坐着飲茶。
敘禮畢,杜中宵把剛纔與周沆說的話又說了一遍,道:“今日我讓北邊樊城商場的徐克同來,議一議契約期限未到,有人毀契的事情。人有旦夕禍福,天有不測風雲,契約立了之後,會因很多事情而無法執行到底,此是人之常情。立契而不許毀契,於理不合,當別加限制。”
張士安道:“提舉,立契重在信字。既已立了,如許人輒毀,徒生事端。”
杜中宵道:“提刑,話不能如此說。先說人身契,便如姚守信一家,因爲一時困頓難濟,把妻子典賣到潘家。弟弟姚守信回來,身爲朝廷命官,嫂嫂在人家裏爲奴,他如何自處?也失朝廷的臉面。待到贖人回家,主人不許,便就無可奈何。再說商契,兩方立約,訂好時限價格,做成了自無話說,做不成的時候也多有。此時窮索保人,必要賠償另一家的損失,沒個數目,往往傾家蕩產。依我之見,以後不管是身契還是商契,在訂立時,都要加上違約條款。”
馬尋道:“提舉何意?既已立契,如何還許人違約?”
杜中宵道:“世間事哪個又有把握一定如何?必定有人違約,不能強行不許。在立契的時候,可以約定,如果一方違約,該如何處置。比如一筆生意,押金多少,生意數額多少,一方毀契,該賠償另一方几多錢款。如此,生意人遇到了難處,早早知道生意做不成,可以毀約賠錢,不耽誤做其他生意。”
杜中宵所講的,其實就是合同不能執行時的違約金。這個時代,立好契約一方毀契如何賠償是有規矩的,但違約金不是普遍現象。大多時候,是一方不能執行契約了,便逃得不知去向,只能向保人求償。
不是用押金,或者資產抵押保證契約執行,而是讓保人做保對商業是不利的。身契不必說,像姚家的例子,有了錢也贖不回人來,明顯不合理。商業行爲也不利,保人必是地方大戶,他們權勢太大了。
第191章 集議
見腥瞬徽f話,杜中宵對徐克道:“主管,商場是做生意的,你說一說。一日立契須經保人,二是立契時用押金,不能完成則立多少數額的違約金,哪具合適一些?”
徐克起身拱手:“回提舉,依小的這些日子主管商場,覺得保人和押金兩種辦法各有好處,不能偏費。有忠涨趦�之人慾做生意,苦無本錢,有些人脈,可以讓人做保。像商場,下面找商戶的時候,最開始就是讓營田務做保,貸錢給村社。後面慢慢從貨款中扣些錢,做爲押金,便不須保人了。有那本錢雄厚的外地商人,本地哪裏找保人?就讓他們交押金,一樣做生意。不過,不管哪種辦法,立契時最好能明寫違約金。如若不寫,一旦違約只能按損失數額來賠償。這裏有個確數?空打無數官司。”
張士安道:“做生意有本錢有利息,有市價,如何算不出來損失確數?”
徐克拱手:“提刑,便以學生管的商場來舉例子。商場與廣南來的某個商人議定,讓他販些南海珍珠來,何日到,多少數量,都有確數。時限到了,或者貨物拖延時日,或者數量不夠,契約寫不清楚便就難論賠償數額。我們也是經多了這種事,得提舉指點,現在商契都明定違約金。晚到一日罰多少錢,數量短少罰多少錢,都有明契,少了許多紛爭。”
馬尋心裏清楚,杜中宵現在討論這個問題,是因爲十三郎等人從宜城縣搶了人。宜城縣令已經打聽到了是營田務的人乾的,狀子遞到州里。馬尋是毛詩出身,不是進士,官場上本就被另眼看待,官職又低於杜中宵,不好強到那裏拿人,一時猶豫不決。杜中宵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也是給馬尋個臺階下。
馬尋精於法律,豈能不知道這裏面的漏洞?十三郎搶人在前,訂契約條例在後,法不前溯,按道理是管不到這案子的。但只要新條例出來,可以讓縣令決斷,依情按新法論處,這在地方官的權限之內。心中有計較,馬尋基本不參與討論,自己等三位監司主管官議出結果執行就好。
周沆沉吟良久,道:“若是訂立契約時,明寫違約要賠償錢數,倒也有許多好處。怕只怕,有的商人貪圖好處,會故意違約。如商場買賣貨物,訂契約時,市價若干,寫明違約賠多少罰金。而哓浳锏降胤降臅r候,市價漲了,違約反賺得多,商人便就違約。治地方明法令,淳風俗,發生這種事情,就敗壞風俗了。此事要多斟酌,不能只因爲衙門容易辦案,就如此做。”
地方官對案件有一定的裁量權,必須依法斷案,但可以依情裁處,上下無異議即可。一個原因就是治理地方,不只是執行朝廷法律,還有教化地方的職責,兩者並無輕重之別。對案件是從嚴從重,還是薄罰,一個標準就是能不能教化地方,所謂淳風俗。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依地方風俗法外斷案,就是鄉原體例。州縣官員與路級監司的官員不同,也與後世有別。他們不但是朝廷派出治理地方的,對朝廷也代表着地方。對百姓代表着朝廷,對朝廷則代表着地方百姓,一方面是朝廷律法,另一方面是鄉原體例。鄉原體例不是地方法規,地方法規是朝廷律法的一部分,此時稱一州一縣條例。鄉原體例是地方風俗習慣,遇到了不合地方常理人情的案件,地方請願要求更改結果,就是依據於此。
周沆就是這個意思,如果訂立契約時明訂違約金,商人在違約能夠得到好處的時候,自然會選擇違約。如此一來,會養成漠視契約,不招诺娘L俗,違背了治理原則。
杜中宵道:“副使,商人做生意,本來就是逐利。任何一單生意,都是有風險的,風險多大,雙方各自承擔多少,就在契約裏表現出來。如何表現?一方違約賠罰金若干,另一方違約賠罰金若干,這個數額就是各自估計的風險。當時估計錯了,後來又有何話說?若講如此不招牛葬岵慌c此家做生意好了。”
周沆想起了想,點頭道:“如此說也有道理。不過民間人身契,又有許多不便處。”
杜中宵道:“人身契反而好辦得多。百姓賣身爲奴者,無不是走投無路,不得不如此。朝廷當愛護百姓,約束主人不得苛待奴僕,契約自然傾向賣身者。賣身者要贖,主人本就不該阻攔,是也不是?”
周沆和張士安點頭:“自該如此。”
杜中宵道:“那就好辦了。立約時有期限,若是提前贖人,只需把典身錢分攤到時日裏,把以後日子的錢還給主人就是。當然,贖身之後主人家或要僱新人,需要時日,便可商量,是多做些日子,等主人再僱了人來才走,還是交些罰金。這個日子要定下來,最多一個月,罰金也不能多。”
杜中宵是按他熟悉的工廠工人辭職來算的,提前一個月辭職不算違約,實在等不及給賠償。這個年代的奴僕其實就是僱傭工人,依然是朝廷編戶,人身權利得到保護。不過這個條件,對於奴僕過於寬鬆。
張士安道:“提舉,若是如此定,對於賣身人來說,契約期限便就可有可無,全無約束。提前贖身時,還是要跟主家商議,雙方議定纔好。只要讓主人家不虧錢,誰還會強留人不成?”
杜中宵道:“怎麼不會強留人?提刑,便以此次姚守信嫂嫂來說,那員外不許贖身,強留在家,就是貪圖她的姿色,而不是貪圖她在家裏做活。遇到這種,不強立期限可是不行。”
見其他人不說話,杜中宵道:“要不這樣,爲了讓賣身人有約束,可以提高罰金數額。剩下還有多少日子,把典身錢攤在裏面,多收一倍,如何?”
周沆和張士安沉吟很久,一時決斷不下。他們同意了,這就成了附近數州的地方條例,一定要執行的。加入違約條款,並不違反朝廷律令,只是作爲補充,這幾個就可以決定。今天同意了,以後是要負相應責任的,兩人必須仔細掂量。
杜中宵一定要加入違約條款,賣身爲奴的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在工廠裏做工的工人。他們以後的契約,還要加入工作時間,加入休假制度,一些相應的福利保障,甚至教育條款。
與歐洲不同,唐宋時期奴隸制度的瓦解,被僱傭者地位的提高,是由官方主導的,伴隨着儒學的復興。此時的學術思潮,對天下治亂看得很重,一有亂起,首先會被認爲德政不修,逼起民亂。對於造反者的態度,大多是隻誅首惡,不問協從。嚴厲鎮壓的盜僦胤ǎ贿m於部分地區。
這種社會條件下,血汗工廠根本開不下去,朝廷法律不允許,社會道德同樣不允許。
總體上講,血汗工廠只會相對提高利潤,並不會絕對提高。普遍是血汗工廠,工廠主並不會得到超額利潤,只有一部分是血汗工廠時,工廠主纔會得到超額利潤。在超額利潤的刺激下,其他工廠也會向血汗工廠靠攏,超額利潤慢慢消失。壓榨出來的勞動財富,是整個社會的福利。從整體上講,勞動者沒有得到應得的報酬,也就沒有消費能力,不利於市場發展。內部市場無法發育,只能過度依賴外部市場,帝國主義不斷擴充殖民地。從殖民地掠奪資源,同時做爲工業產品的傾銷市場。
這種模式下,對外擴張只能是佔領殖民地,而不是擴大領土。殖民地可以提供資源和市場,內部市場不完善,領土擴張是不划算的。歐洲國家在強盛之後,殖民地幾乎完全丟失,是他們發展路經決定的。
西方世界,不能依賴殖民地的美國和德國,反而培育了內部市場,在工業發展上領先。而殖民地廣大的幾個國家,工業很快被美德後來居上,說明了殖民地是有毒的蛋糕。
杜中宵的做法,是一邊發展工業,一邊培育內部市場,本就不允許血汗工廠存在。以內部市場爲根本,才能長久,中國的市場足夠大了。宋朝內部市場能夠統一,比多少殖民地都有價值得多。不但是整個社會得利,工業也有了動力,可以快速前行。
第192章 銀錢兩清
太陽高掛,譚晨依然高臥牀上,睡得正香。
店裏的小廝急急跑來敲門,高聲道:“客官,快快請起,外面有人尋你!”
譚晨從牀上一躍而起,拉開房門,罵道:“爺爺睡得正香,你來嚎什麼喪!”
小廝嚇得退後兩步,道:“客官,外面來了兩個衙門的人尋你,說有事相商。”
譚晨略怔一怔,睡意去了,道:“讓他們在外面等着,我換件衣服就來。”
小廝懼怕這個大漢,不敢多說,急忙告辭去了。
不大一會,譚晨換了衣服,洗了臉,把門帶上,搖搖擺擺到了客棧前面廳堂。
早已等得不耐煩的伍押司看見譚晨進來,急忙起身叉手:“提轄,好事,在下特來相報!”
譚晨拉個凳子坐下,口中道:“什麼好事?灑家在你這裏住了快十日了,盤纏已快用光,好多日沒有酒肉到口,口裏淡出個鳥來,正自不耐。你若是消遣我,灑家認得你,拳頭可不認得你!”
伍押司陪着笑,從懷中取出一張榜文來,道:“昨日州里揭榜,姚教頭的事情,衙門有說法了。只要賠潘員外家些錢,此案便就了結,以後概不過問!”
“拿來我看!”譚晨接了榜文在手,看了一遍,閉目不語。
伍押司看着譚晨的臉色,心中忐忑不安,只盼不要再出變故纔好。
譚晨是姚守信手下,長得高大,天生神力,投充爲效用。炮兵不只是要能寫會算,不管是搬吲趶椷�是調整炮位,都要力氣大的人,被姚守信招入炮兵當中。因爲在江湖上走得多,見過世面,姚守信讓他帶錢來,了結跟潘員外家的事。潘員外本就不是爲錢,哪裏肯依?不肯收錢給身契,還不斷要求縣衙,押着譚晨去營田務,把走了的兩個女使押回來。
小小宜城縣,幾個膽子敢到營田務衙門去拿人?把狀子遞到州里,就不聞不問,只管拖下去。伍押司收了潘員外家的錢,來威脅過譚晨,結果被他一個人,打得自己五六個手下滿地找牙,從此見了他就害怕。今日州里行文來,凡是典賣人身的,都可以在未到時限之前毀約,只要賠給主人家錢就可以。伍押司見了急急呈上去,縣令讓揭了榜,伍押司拿了一份便就到了譚晨住的客棧,只盼把這凶神趕緊送走。
好一會,譚晨才睜開眼睛,掐着手指,在那裏不知道算些什麼。伍押司也不敢問,在一邊小心謹慎地看着。看譚晨算得清楚,急忙上前道:“提轄,我們這便就潘員外家裏,算清楚錢,案子就結了。”
譚晨道:“且慢,容我數一數。”
說完,從懷裏掏出兩錠銀子,用手掂了掂,搖了搖頭,問伍押司:“縣城裏可有金銀鋪?”
伍員外道:“有的。提轄要把銀子換成錢?不必了,潘員外還敢不收這銀?反了他了!”
譚晨搖頭:“不是,我這銀子太大,找個銀鋪解成小銀。我算過了,依着榜文上面,只需賠給潘家五貫二百三十六文足錢,我這錠小的,也是五兩足銀。潘員外真是豬一樣的腦袋,不知道怎麼掙下那麼大的家業,想來不是正經來路。以後縣衙裏面,可要盯得緊一些,不定就是個大盜!”
伍押司連連點頭,不敢多說話。他知道譚晨的意思,前些日子,十幾兩銀子給潘員外,他怎麼都不肯收,只想着把人押回來。現在必須收了,哪裏還有那麼多?
此時銀價,一兩約換省陌兩貫錢,譚晨那錠小銀是五兩,值七八百文,付了潘員外的違約金,還剩下一貫多錢呢。而那錠大銀,他就落下了。
出了店門,譚晨對伍押司道:“押司,姓潘的這廝不知好歹,拖到現在,雖然費了我許多店錢,他卻少了十幾貫錢。此間事了,我請你喫酒!”
伍押司連連道謝,一路陪着譚晨,到了潘員外莊外。
莊客報了,不多時潘員外出來,見是伍押司和譚晨到來,只以爲要押着這廝去營田務拿人,急忙上前拱手:“押司辛苦,且請裏面用茶。”
譚晨道:“不必了!爺爺在你這裏住了許多日子,早就心焦!今日早早把事情了結,用些酒飯,我便迴轉去!耽誤這些日子,教頭必然以爲我不會做事。”
潘員外愣道:“了結?怎麼了結?我那兩個女使,已回來了?”
“發你的清秋大夢!”譚晨罵了一句,拿出解的小銀,“這一錠值六貫堆八百文,城裏金銀鋪裏換來的,這裏有他們寫的提帖,伍押司在一邊看着,童叟無欺!快快收了,把那兩人的賣身契拿來。若是磨磨蹭蹭,惹得爺爺火起,打進你的莊裏去,到時莫怨!”
潘員外把銀子拿在手裏,不明所以,對伍押司道:“押司,這是什麼意思?這人說什麼瘋話?”
伍押司取出榜文,遞給潘員外道:“州里行下榜文來,你看清楚了。縣令說得清楚,你這案子便按榜文上辦,不得再生枝節。譚提轄給的錢,可跟數目對上?”
潘員外接了榜文在手,看了一遍,只是不信,又仔細再看一遍,對伍押司道:“押司,我僱那兩個女使的時候,可沒有這規矩!現在人跑了,自然就該追回來,怎麼能夠如此!”
伍押司早被譚晨弄得怕了,只想着趕緊送走這瘟神,聽了潘員外的話,不由勃然變色:“衙門已經決定如此,你敢不照辦?再糾纏下去,當你強搶民兵,先到牢裏喫頓板子!”
潘員外一時怔在那裏,臉色白了青,青了白,好一會道:“我不服!我花的黃燦燦的銅錢,僱兩個人回來,衙門一紙榜文就不管身契了?我要告你們,告你們!州里不管,我到轉咚救ジ妫∠逯莶贿^百里路,當我去不了麼!押司,我知道的,朝廷現在允許百姓到轉咚靖婀佟B}天子在位,豈容你們這些狗官污吏矇蔽聖聽,欺壓百姓!——你等着,我就不信轉呤共唤o個說法!”
伍押司冷冷地道:“儘管去告!衙門裏我多少事情要忙,沒空跟你在這裏蘑菇,先把該給你多少錢算清楚了,跟譚提轄結了賬,我好回去覆命。到了襄州,別找不到轉咚狙瞄T。”
潘員外瞪着眼,看着伍押司道:“哎呀,你還敢嘴硬!我識字,前些日子看過榜文的,天子明詔在那裏,許百姓到轉咚靖嬷菘h,就是要治你們這些狗官!等着,早晚有你好看!”
伍押司冷笑:“忘了告訴你,你手上拿着的榜文,就是本路轉摺⒊F健⑻嵝倘径ㄏ聛淼模究h不過依上面的條例做事而已。你也是識字的,沒看見上面三司的具名?”
潘員外急忙再看,才發現榜文後面,寫明是依三司訂的條例,不由怔在那裏。前些日子,朝廷恰好有旨意,許百姓到轉咚靖鏍睿浽谛难Y,本以爲可以嚇唬住伍押司,沒想到是這個樣子。其實以前告狀不是轉咚静还埽悄鞘翘嵝痰氖拢挥懈嬗鶢畹模D咚纠u會給盤纏。當然,御狀告不下來,回到地方之後這些錢要不要加倍地吐出來,那可就難說得很了。
把那榜文翻來覆去看了好久,潘員外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伍押司譏諷道:“轉咚镜臈l例,你還要不要去告?再不服,可以告御狀,轉咚窘o你發盤纏!”
譚晨早等地不耐煩,罵道:“什麼豬狗,強佔民女,還要告這個告那個!速速了賬,拿了身契出來爺爺回去交差。再在這裏糾纏不清,打到你家裏去自己找!”
伍押司道:“員外,今日我是奉命辦事,速速拿了身契出來了結!不然,你無理取鬧,拿到牢裏先打板子!我念你平日交情,纔好言相勸,再不聽,就可要用強了!”
潘員外雖然跋扈慣了,此時也不敢再強行抗命。他家裏有錢,平時衙門裏的公吏差役,沒少得他的好處,鬧一鬧沒什麼。伍押司已經翻了臉,再鬧下去就是找不自在了。今日說的再給聽,等到事了,擺桌筵席賠個不是就是。大家都還要在地方生活下去,不能徹底鬧翻。
萬分無奈,潘員外只好回到屋裏取了兩人賣身契來,萬分不情願地交給了譚晨。看着譚晨拿了賣身契,揚長而去,潘員外氣得牙癢,卻又無可奈何。縣衙都不敢惹營田務,他不能打官司,還敢怎麼。
第193章 會員制
皇佑三年五月,朝廷同時設河渠司和鐵道司,隸三司之下。鹽鐵副使兼領河渠司,度支副使則兼領鐵道司,代表三司一管吆樱还荑F道。
六月,郭諮代蘇頌爲柏亭監知監,蘇頌調任相州知州,在那裏的鐵監開始大量軋製鐵軌。相州鐵軌主要提供給河東道使用,正式開始鋪設白馬到幷州的鐵路。
杜中宵依舊提舉京西路常平司,去年用明堂恩,官升一階。到了杜中宵這個地步,升官已經非常不容易了,哪怕有功勞,也能拖就拖。等到任滿,邭夂寐毾壬先ィ匐A纔會再飛速升遷。
隨着中原鐵路網幹線,開封到洛陽、開封到襄州、洛陽到葉縣、開封到登州等鐵路的開通咝校袌龃蛲ǎ虡I空前繁榮。京西南路各州和重要的縣,都已經開設了商場,常平司的財政充裕。隨着常平司的快速發展,朝廷決定增設一名判官,與提舉分治京西南北路。人選還沒有定下來,杜中宵則組織衙門縣有人員,開始準備在洛陽設置分司。
如果常平司下的商場開到京西北路,商業網絡就徹底成形,京西路出現了統一市場。原來主導商業的各城行會牙人,不再能夠操縱商業,會出現一個新局面。京西路常平司的成功,得到了朝廷認可,最近在議天下各路廣設常平司,讓杜中宵儘快完善常平司條例。
最早開設商場的樊城出現了新局面,在行會和牙人失去了商業控制權後,經過一段時間發展,最近開始慢慢聯合起來。大部分牙人和一部分商人一起出本錢,在對面的襄州開設了商場,制度和設置基本模仿常平司商場,甚至還挖了一部分人過去。這是宋朝的第一家民營商場,與樊城商場直接形成了競爭。
到襄州去看過,徐克急急趕到了營田務衙門,向杜中宵稟報。
在花廳坐下,上了茶來,徐克道:“提舉,前兩日一些商人聯合出本錢,與襄陽和樊城的牙人們一起,在襄州一起開了一家商場。自開業起來,他們只只降低打折,不知多少優惠,來勢甚是兇惡。若是讓他們成了氣候,只怕我們在樊城的商場諸多不利。”
杜中宵道:“那又能怎麼辦?總不能我們做了這生意,就不許百姓做了。”
徐克道:“做生意沒有什麼,可他們如此大搞,不是個做生意的樣子。如此連續多日拉客,明擺着要與我們商場生死相爭,這還得了!”
杜中宵笑道:“他們就是襄陽和樊城的員外和牙人全加起來,又怎麼能與常平司生死相爭?你想的太多了。在我想來,常平司的商場有兩項好處,是他們的商場做不來的。一是貨物流通,我們已在我個州縣開了商場,有專門的咻旉犖椋浳锿鶃矶加袟l例,既省錢又快速。二是商場之下有大量村社,爲商場生產許多貨物,價錢不高,質量穩定。有這兩項長處在手,再在做生意上多想辦法,立於不敗之地。”
徐克連連搖頭:“提舉,我們雖有這兩樣長處,但也有短處啊。常平司的商場做事都有條例,不得違背。與襄陽新開的商場比起來,便就顯得古板。再者我們商場裏,賣的一定貨真價實,他們可不一樣。”
杜中宵道:“怎麼,那邊商場剛開起來,就缺斤少兩、以次充好了?”
徐克道:“也不能如此說,不過小手段還是用的不少。如裏面的柑桔,明明是附近產的,卻說是兩浙來的洞庭桔。賣的比我們那裏便宜,名頭又大,不知搶了多少生意。似這種小手段,那裏數不勝數。若說他們弄虛作假,也無實證,而且就是柑桔。這樣做生意,我們怎麼搞得過?”
杜中宵看着徐克,一時無語。這種手段似曾相識,利用百姓貪便宜的心理,以次充好,搶奪正規商場的生意。太湖的洞庭桔天下聞名,百姓聽了,價錢不貴,許多人都會買些來嚐個稀罕。那裏離着襄州有多遠?又不通火車,價錢怎麼可能比樊城商場裏還便宜?可這種東西,只是味道上略有差別,滿城百姓有幾個喫過洞庭桔的?也嘗不出來。真正的行家不買,可他們終究是少數。
想了一會,杜中宵道:“此事暫時還沒有好的辦法,你只管按着以前規矩,貨真價實做生意。縱然一時有損失,靠着口碑慢慢會把生意奪回來。”
徐克苦笑:“提舉,哪裏那麼容易?這兩日,到我們商場的許多客人,都埋怨我們的價錢比對面襄陽的高,諸多不滿。如此下去,百姓口碑就是我們的貨物貴,以後會一日不如一日。”
杜中宵當然可以利用經驗採取手段,如原產地證明,保質期,諸如此類。可這個時代,這些手段實際無法執行,造假的成本太低,而查證的成本太高。官方的商場不能採取這樣的手段,不然無法管理,這是天然劣勢。等到人人都形成了印象,官方商場賣的東西貴,民營的便宜,生意就不好做了。
斟酌良久,杜中宵道:“主管,按理來說,似柑桔水果之類,我們都是在地方有專門的果園,不該比襄陽新開的商場更貴啊。哪怕他們是用地的冒充洞庭桔,比我們便宜,豈不是不賺錢了?”
徐克道:“哪裏知道他們哪裏收來的,看着不如我們賣的品相,就說洞庭桔本是如此,只是口味更加特別。尋常百姓哪裏分得清?還是貪那便宜,去買他們的。其他許多貨物都是如此,兩相對比,品相質量都遠不如我們,但不放到一起,一時也難分出來,有什麼辦法?”
杜中宵一時無語,這還真是個棘手問題。那裏賣的就是不如常平司賣的,但人家便宜啊,你有什麼辦法?商場有固定的供貨渠道,水產有漁場,水果有果園,就連米麪都是固定地方生產的。這個年代普通人還沒到講究口感、品相的程度,營養差別更是沒人理會,這就是個大劣勢。
想來想去,杜中宵道:“這種事情,一時也沒有辦法,只好暫時先由他們去吧。你回去之後,着人把對面的價格都整理出來,我們這邊也適當降價,少賺一些錢就是了。這是個長久生意,要按照長久生意的辦法做,不可學他們那樣。”
徐克答應,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自己不是競爭不過對面,可常平司許多條例,手段受手限,根本就沒有辦法。特別是那邊商場新開,有大堆牙人,做生意的取巧手段層出不窮,讓人大開眼界。
想了一會,杜中宵道:“要不這樣,你回試一試會員制如何?”
徐克道:“會員制?提舉,什麼是會員制?”
杜中宵道:“我在唐龍鎮的時候,在櫃坊裏曾經用過這辦法。凡是老主顧,或者買貨物較多的,可以讓他們辦理會員。每買貨物,便給他們積分,依着積分給他們各種各樣的優惠。如此,可以儘量拉住買貨的人,儘量避開對面商場的衝擊。”
說完,杜中宵向徐克詳細價紹了會員制的制度,操作方法,以及意義。讓他回去制定條例出來,以後各地商場,便照此辦理,免得其他地方出現同樣的事情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