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謝二姐皺了皺頭:“殿直便殿真,爲何要加個假字?”
“營田廂軍與禁軍不同,只是農閒時教閱,我們這些軍官都是教閱時纔有職有權,故加個假字。”
教閱廂軍裏的軍官,一部分是從前拉縴廂軍的軍官,他們都是三衙在籍的軍人,有官有職。大部分是教閱開始之後,根據表現提上來的。除了本是軍官的,杜中宵有上報樞密院和三衙升官外,其他人都是臨時任命。十三郎這種本身沒有官身的,官稱前帶假字。本有官身而未被朝廷認可的,官稱前帶攝字。
假官和攝官,都是在教閱時纔有職有權,回到營田務,還是從前的身份地位。他們教閱時的軍俸及其他待遇,都是以其他名義發放,營田務出的軍費。
假官和攝官,多是因事臨時而設,除非特殊情況,不會轉爲正式官員。一些邊遠地區,如廣南西路等地,因是瘴癘之地,官員奇缺,朝廷增補不及,便由本路起用士人爲攝官。這種官員,一般會在數年之後給以正式官員身份,但對他們的任職地方和官階有限制。
杜中宵堅信自己只要抓住儂智高叛亂時南下平叛的機會,必能立下軍功。這些假官攝官,只要有了軍功,都可以轉爲正式軍官,給他們正式出身。
聽十三郎講着軍中的事情,謝二姐面上帶着笑意,靜靜聽着。
見兩人已經熟絡了,十三郎道:“姐姐,你實對我說,潘員外爲何不放姚家嫂嫂走?”
謝二姐一陣爲難,有些害羞。十三郎一再追問,只好低聲道:“我說給你聽,可不要傳出去。潘員外此人雖然吝嗇成性,卻好女色。他貪圖郭姐姐有些姿色,佔住了身子,無論如何不肯放手。”
十三郎愣了一下,好一會才明白謝二姐的意思。不是十三郎遲鈍,他天生神力,自跟在杜中宵的身邊,便一心想在沙場建功,從來沒有向男女之事上想。潘員外不想放那人回家,十三郎想了無數理由,卻萬萬沒有想到竟是這個原因,覺得不可思議。有錢不要,佔住個婦人是幾個意思?
柴火越燒越旺,映得謝二姐的臉蛋紅撲撲的,如一朵含羞帶怯的桃花。身後的偏房裏,有微微的喘息聲傳來,十三郎不由一陣恍惚。
見十三郎木木的樣子,謝二姐嘆一口氣:“我賣在這裏的時候,還只是個小女孩,只是依吩咐做些雜事。現在長大了,員外便起了別樣心思,讓我來伴着郭姐姐。這幾個月,我求着家裏湊錢,到了時限一定要把我贖回家去。如若不然,哎——”
立契的時候,有保人,有押金。贖人回家,是要把押金退回來的。謝家本是貧戶,當時的典身錢早已花光,掏押金出來,並不容易。
正在這時,外面一陣噪雜的聲音傳來。門外一個男人的聲音高叫道:“是不是這座小廟?哪裏來的偃耍夜匆壹业氖古『面荆垢也m着我來偷漢子!”
聽了這聲音,謝二姐一陣慌亂:“哎呀不好,這是家主,帶人找過來了!可如何是好?”
十三郎道:“怕些什麼!人家夫妻相會,別人多什麼話!你在這裏,我出去看看!”
說完,十三郎找身而起,招呼帶的陳碩等人,大步出了廟門。
一出門,就見一個員外模樣的人,站在門前,指着裏面大聲咒罵。見到裏面出來六位大漢,喫了一驚,不由退後幾步。隨着來的七八個漢子,急忙上前扶住。
定下心神,看清了十三郎等人,潘員外不由怒火更盛,厲聲道:“好個賤婢,什麼胃口,竟勾引這麼多漢子來!你出來,隨我回去,必重重懲罰!”
十三郎一時反應不過來潘員外在罵什麼,身後的陳碩跳出來,指着潘員外罵道:“老狗,你胡說些什麼!我們是姚殿直的好友屬下,因你家不放他嫂嫂回家,特來理論的!”
聽了這話,潘員外明白過來,上下打量陳碩,口中道:“姓郭的婦人是我明契僱回家的,不得主人吩咐,如何敢出來私會別人!不消說了,隨我去見官,告你們一個拐賣人口之罪!”
正在爭吵的時候,裏面姚二哥夫妻出來。那婦人上前,對潘員外行了個禮:“員外,來的是我的親夫,多年不見,說些體己話。我雖賣在你家做事,親夫終究不假,話都說不得了麼?”
潘員外見婦人看起來衣衫整齊,面色平靜,心中醋意不由減輕許多。轉頭看姚二哥,卻見他褲子草草拴住,臉現潮紅,哪裏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由心頭火起,對那婦人道:“你既拿了我的錢,到了我家裏,便就與親夫義斷情絕!想要夫妻團聚,除非到了期限,拿了賣身契約回去!今日你在這裏偷人,可謂是捉姦在牀,打死無怨。小的們,上去拿了姦夫,解到縣衙見官!”
幾個隨從發一聲喊,一起湧了上來,去拿姚二哥。
十三郎聽得稀裏糊塗,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見到腥藴ド蟻恚难Y管那麼多,喝道:“好僮樱瑏淼谜茫∈稍谶@裏,若尋幫手,不是好漢!”
一邊說着,一邊大步迎上前去,掄起斗大的拳頭,把衝在前面的一個漢子打翻在地。而後張開臂膀向前一衝,又把兩人放翻。順手就把面前的人抓在手裏,風車一樣舞得轉,把其他人全部打倒。
到了潘員外面前,把手中的那個漢子隨手一扔,指着潘員外道:“你這廝竟敢讓人上來討打,真是不知死活!若是要打,我來陪你!”
說完,把潘員外按在地上,大拳在他背上來了一下。口中道:“說,你要怎麼?!”
潘員外養尊處優,哪裏喫得了這樣打?口中殺豬一樣慘叫,喊道:“好漢住手!我打不過你,任你處置!留我一條性命,其他事都隨你!”
此時潘員外帶的隨從從地上爬起來,看踩着潘員外的十三郎如天神一般,再沒人敢上前。
十三郎掃了腥艘谎郏浜咭宦暎骸凹热荒阌戰垼潜悴淮蚰懔恕RΧ绾退麥喖遥闳绾握f?”
潘員外怕被打,急忙道:“隨好漢的意思。若是想領走,便帶回家好了,錢也不要了!”
聽了這話,十三郎點了點頭。正要起身,眼光掃到一邊站着的謝二姐。見她一雙眼睛看着自己,有些仰慕,又有些期盼。胸中湧上一陣熱氣,對地上的潘員外道:“你這廝不是好人,婦人在你家裏必然要喫苦。那個謝二姐,在你家的期限快滿了,是隨在姚家嫂嫂身邊的人,一起走了。你如何說?”
潘員外一時不說話,心思急轉。姚二的妻子雖有幾色姿色,總是年紀大了,能佔一天是一天。實在佔不住了,讓他回家也沒什麼。謝二姐卻正當妙齡,自己垂涎了不只一日,如何捨得?
家中的使女,哪怕是結了婚,外面有丈夫,家主佔了身子也不算姦情。反倒是親夫,在妻子賣掉後義斷情絕,親熱按通!奸論處。未許人的小姑娘,就更是嘴邊的肥肉。不過這種事情要你情我願,用強不行的,那一樣是強!奸罪,最多減一等。
當然,在深宅大院裏的女人,一切都是主人說了算,就是不用強,還有無數手段。威逼利誘,能夠守住的有幾人?謝二姐快到期限,自然能夠守得住。但是如果家裏人拿不出錢來,延長期限,自己都知道難說得很。她在潘家數年,還沒有見過家裏的使女婢婦,被潘員外看上沒有得手的。
第188章 妙計
到了大路上,十三郎對謝二姐道:“那狗員外說了,不要你錢,讓你回家。你家在哪裏?我們送你回去。天時不早,我們還要趕路。”
謝二姐道:“我如何敢回家?賣身契還在潘員外家裏,你們走了,他必然到我家裏找人。”
十三郎道:“剛纔他已經說了,放你回家,如何還會去拿人?”
謝二姐笑笑,低聲道:“哥哥好癡——他是被你打得怕了,才如此說。此事告到衙門,衙門也不會認的。只有離了本縣,他找不到人,才能脫出魔掌。等到期限過了,就不再怕他了。”
見十三郎沉思不語,一邊的陳碩看不下去,道:“既如此,姐姐便隨我們回去,在姚家嫂嫂那裏住些日子。等到無事了,再加家豈不是好。”
十三郎一拍手:“正是如此!我怎麼剛纔沒有想到?”
其餘幾人一起笑。看看天色不早,怕生枝節,急急一起上路。未到襄州已經天黑,便在鹿門山下歇了一宿,第二天直到日落時分,纔回了營田務。
到了家裏,姚二哥讓妻子暫歇一歇,讓人去喚了弟弟姚守信來,自去鎮上買酒菜。腥顺隽Γ瑤退哑拮咏恿嘶貋恚栽撛O酒謝過十三郎幾個人。
在院中葡萄架下,點了盆炭火腥藝抛耍κ匦怕犠判人講此去的情形。
聽完,姚守信不由皺起眉頭:“哎呀不好,你們此番只怕惹了禍了!若是能夠用強,我早就帶人打上潘員外家門了!他手裏有契約,你們領了人回來,豈不要喫上官司?”
十三郎道:“哥哥,不妨事的。我打那老狗的時候,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他自己說把人各自放回家裏,不要錢了。許多證人,他還能賴掉?”
姚守信苦笑:“教頭,你也知道,他是被人打了才說出這些話來,如何作得數?到了衙門,他只要說是被你逼迫,纔不得不答應脫身,你說衙門會不會把那些話當真?”
十三郎隨在杜中宵身邊,雖然一向覺着這些官司吏事不合自己心意,向來不用心,但終究是這幾年見得多了。姚守信一說,他便覺得在理。自己動手打人,只怕官人也不會護着自己。
沉默了一會,十三郎問姚守信:“如此,哥哥有什麼主意?”
姚守信想了想,道:“已經如此了,只好將錯就錯下去。要想不喫官司,只好麻煩提舉官人。”
這話正合十三郎心信,這麼多年,自己還沒見過杜中宵被什麼事難住。急忙問道:“哥哥有什麼主意?只要能避過官司,提舉必定幫我!”
姚守信道:“我若是有主意,又何必去勞煩提舉官人?我是說,只能讓提舉出面,他必然會有辦法讓你們不去喫官司。什麼辦法,只有提舉官人才知道。”
十三郎聽了不由爲難:“此次按不住性子,不合打了人,若是告訴提舉,只怕要責斥我。”
姚守信道:“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怕責罵麼?真要瞞着官人,事發起來,其他衙門到營田務來拿人,提舉就不只是責罵你了!此事我有個計較,你們看行與不行。教頭,你明日一定要向提舉說明,到底是怎麼回事,當時做了什麼,要明明白白,不可有絲毫隱瞞。我讓嫂嫂和那個謝二姐,尋個機會,去說與夫人知道。夫人心善,必然不許衙門把人抓回去,此事就十拿九穩了。”
十三郎一拍手:“此計大妙!如果有夫人出面,天大難處,官人也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商議停當,謝二郎買了酒菜回來,腥撕染茊巳猓瑺懸Χ绶蚱迗F聚慶祝。天大的事,只要有夫人出面,杜中宵就無法推辭,總能夠過去,自己何必擔心。
在教閱廂軍中,炮兵和騎兵是兩個貴重兵種,杜中宵眼中的重視程度,炮兵還在騎兵之上。姚守信在操炮和炮兵指揮上有天分,又本是廂軍軍官,作爲炮兵的教官和指揮官,非常受杜中宵器重。十三郎同樣是騎兵的教官和指揮官,隨着杜中宵近十年了,完全是自己人。此次闖了禍,兩人也不太擔心。
一個鄉下員外,兩個女使,算得了什麼大事?十三郎是還手,打了人幾拳怎麼了?一路監司什麼樣的地位?還擺不平這種小事。
此次去的,除了當事人姚二哥,全是騎兵和炮兵的小軍官,在廂軍裏高人一等,不是尋常人可比。
宋朝軍中除了統兵官,以及普通軍員之外,還有大量的中間階級,一般分使臣和效用兩種。使臣自不必說,有官職,但因爲各種原因,不是軍官,手下一個人都沒有,只當普通士兵使用。效用則是自願投充,到軍中效力的,文武皆有。他們或者是勇武過人,或者是有特殊才能,與普通士兵不同。效用一般不刺字,錢糧俸祿遠高於軍員,有特殊作用,有些類似於後的士官。
宋朝軍法森嚴,但實際執行時重賞薄罰,犯了錯不一定會被追究,但立了功就重賞。這種後果就是打幾仗,軍中會出現大量的小軍官,無法給他們安排職位。跟党項數年戰爭,現在西北禁軍中就大量存在這種不帶兵的小官,通稱使臣。氾濫到有的精兵隊伍,全部都是軍官,經常做尖刀或敢死隊使用。
教閱廂軍當中,騎兵和炮兵作爲貴重兵種,除少數非戰鬥人員之外,其餘幾乎全爲使臣和效用。炮兵中使臣多,騎兵中效用多,作爲沒有上過戰陣的軍隊,比例高得嚇人。
指揮炮兵和騎兵的姚守信和十三郎,平時在軍中就高人一等,地位在其他步兵指揮官之上。日常形成的習慣,炮兵和騎兵中的小軍官都自視甚高,一般軍官不敢幹的事情,他們就敢幹。真出了事情,杜中宵也會迴護。這兩個兵種,在教閱廂軍中是軍中的貴族。有這種地位,十三郎一說,就有一羣人跟着他去了。一般的教閱廂軍,沒有他們這個膽子。
姚守信作爲炮兵的教練和指揮官,地位僅在幾位高級統兵官之下,平時除了楊文廣和趙滋兩位帶兵都監,其他人都在他之下。他家出了這種事情,在軍中本來就有許多人不服。此次回來,除了姚守信覺得麻煩外,其他人都是興高采烈,自覺做了該做的事,爲廂軍露了臉。
在姚二的院子裏,幾人高呼酣飲,直到深夜才散去。
宜城縣,潘員外回到家裏招呼了莊客,又請了幾個鄉里據傳有武藝的人,到處尋找十三郎等人。找來找去找不到,打聽到已經離了縣境,一紙狀子告到了縣衙裏。
第189章 行文有司
十三郎說完事情經過,偷眼看杜中宵,心中忐忑。
杜中宵想了一會,問道:“那兩個婦人既然已經到了這裏,她們的期限未到,你們走時有沒有給潘員外留下些錢財,作爲贖身之費?”
十三郎道:“當時走得匆忙,不曾留錢。再者潘員外說了,不要我們錢了。”
杜中宵聽了罵道:“他喫不住你打,怎麼敢開口?他說不要你就不給了,爲從你手裏逃出來,當時送你錢你要不要?你現在帶着許多官兵,不比從前,做事怎麼這麼糊塗!”
十三郎道:“我們去得匆忙,當時身上並沒帶多少錢——”
“那你們去幹什麼了!就是去搶人!當時胡亂給那員外些錢,具了契約,不是什麼大事。可你們只貪一時爽快,把事情做壞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十三郎心中忐忑,小聲問道:“官人,是不是就沒事了?”
杜中宵道:“怎麼可能沒事?兩個大活人不知去向,潘員外不貪錢,也要報官哪!不然被好事的到衙門遞一張狀子,他自己就說不清楚。回去之後,讓姚守信速速湊些錢財,送到宜城縣去,算作契約未到的賠償。其他事情,都來報我!”
十三郎唱諾,行個禮,出了杜中宵住處。急急來到姚守信房裏,對他道:“哥哥,我適才把去宜城縣的事情跟官人說過了。”
姚守信忙道:“官人說了什麼?有沒有大事?”
十三郎道:“看官人樣子,應該沒什麼大事。只怪我當時做得不謹細,領了嫂嫂和謝二姐回來,沒有給潘員錢。官人讓你速速湊些錢財,送到宜城縣潘員外那裏,算作未到期限的賠償。”
姚守信道:“我們現在正怕被宜城縣知道,怎麼還自己送上門去?一到那裏,事不泄了?”
十三郎想了想,搖搖頭:“官人就是如此說的,我怎麼知道?當才還說了,要是當時帶些錢給潘員外,讓他結個契我們再走,現在便沒許多事了。”
姚守信想了想道:“我明白了。此事不說清楚,不把餘錢結清,你們便是拐帶人口,罪過不小。賠了他們錢,那就只是平常糾紛,無論如何,沒什麼大罪。”
當下拿了自己存起來的錢,約有七八貫,到鎮子上換成個銀錠。十三郎聽了覺得有道理,也拿了個以前杜中宵賞下來的五兩銀錠,算作謝二姐的贖身錢。湊在一起,找個信得過的效用,送到宜城縣去。
杜中宵處理罷了事務,回到住處,韓月娘坐在那裏烤火。見杜中宵回來,道:“昨日,十三郎帶了幾個人,到宜城縣那裏,接了一家鄉下員外的兩個女使回來。其中一個是軍中教頭姚守信的嫂嫂,還有一個是位十五六歲的小娘子,很是伶俐。人我看見了,都是可憐人,讓她們留了下來。”
杜中宵道:“今日午後,十三郎到我那裏把事情說了。此事他們辦得不明不白,必有麻煩,你不要多管。不然等到宜地縣找上門來,不好說話。”
韓月娘聽了,便就不樂意:“兩個都是可憐人家,一時沒有辦法,賣在那家員外裏做女使。後來姚教頭髮跡,找上門去,那員外不讓贖人,不是壞人麼!你莫不是怕那員外找上門來,不敢替他們作主,要把人送回去吧!大郎,我們都是從貧賤日子過來的,可做不得這種事!”
杜中宵沒好氣地道:“做什麼事?十三郎糊塗,你也跟着糊塗,當朝廷律法是兒戲嗎!他帶着人找上門去,不給贖身錢,不要舊契,不立新契,這是拐帶人口,你知不知道?荊湖一帶,多有拐賣良家婦人賣爲奴婢的,朝廷正嚴打,他們不是找事麼!”
韓月娘道:“我聽他們說了,當時那員外自己說不要錢了,給了又有什麼用?那員外當時被十三郎打得怕了,給不給錢,立不立契,還不是一回事——”
杜中宵搖着頭,在桌邊坐了下來:“那能是一回事嗎?打官司講證據的。交了錢,有契約在手,官司上門就有話可說。他們手裏有契約,什麼官司我都可以頂回去。現在只帶走了人,宜城那裏連人到哪裏去了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那個潘員外,必然會向縣衙遞狀子,說十三郎等人強搶人口。兩地離着一百多里,他帶的人裏又有宜城本地人,能夠瞞得過去?襄州馬知州熟律法,最重刑案,沒幾日就會到營田務來拿人。到時怎麼辦?”
韓月娘聽了道:“人家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一時困頓,典身在那員外家。現在兄弟發跡,去把人贖回來,一家團聚,多少是好!明明夫妻團聚,怎麼就搶人了?”
杜中宵道:“與你講不清楚,徒費口舌。那兩個婦人你看住便了,這幾日不要到外面走動。一個不小心,被宜城做公的拿了去,就十分棘手。我自去跟馬知州商議,解決此事,你們不要再亂來了!”
韓月娘想再爭辨幾句,見杜中宵的臉色不太好,自己又確實刑律之類一無所知,只好忍下,小聲問杜中宵:“大郎,你要爲她們出頭?兩人可憐,幫一幫也是積福。”
杜中宵無奈地道:“十三郎到宜城縣人也打了,也帶了人回來了,我能不管麼?等到官司下來,說他強搶人口,就百口莫辨。縱然不重叛,一頓板子是少不了的。”
韓月娘還要再問,見杜中宵懶得說,只好把話咽回了肚子中去。
第二日,杜中宵寫了文書,移牒鄧州提刑司,讓提點刑獄張士安到襄州相會,有事相商。又寫了一封貼子,送襄州知州馬尋,把事情大略說了一遍,自己到州里商量。
自京西路常平司設立以來,不但是各處常平倉和義倉的糧草全部補齊,還有大量餘財。特別是南路數州開設了商場,有了控制物價的能力,地位比初設時提高了。本來轉摺⑻嵝獭⒊F饺O司,最晚設立的常平司地位最低,現在常平司已經位於提刑司之上。雖然朝廷沒有明文規定,但現在京城行移公文,交待事情,都是先轉咚踞岢F剿荆嵝趟驹谧钺幔浅C黠@。
南路常駐的是轉吒笔梗胖邢翁崤e常平,兩人地位不相上下。在南路數州,杜中宵已經是地位最高的官員,如果不是馬尋本人特殊,杜中宵只要一個貼子此事就解決了。
爲了十三郎幾個人的事,杜中宵當然不至於如此大動干戈,最有心人記住,以後是個把柄。事情已經發生,那就搞得大一點,針對這一類事情想個解決辦法。
第190章 重立規矩
中午休息的時候,十三郎找到姚守信,道:“哥哥,錢有沒有送到宜城縣去?”
姚守信道:“已經派人送去了,只是派的人還沒有迴轉,不知結果如何。”
十三郎道:“今日提舉官人到襄州去了。我打聽過了,官人此去,就是要辦我們這件事。除了要去會馬知州,就連張提刑也請到襄州,幾個衙門一起商議。——此事,鬧得有這麼大嗎?”
姚守信苦笑:“你是官人身邊的人,都說不清楚,我又如何知道?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我們還是安坐等消息吧。此次鬧得不小,我們各自約束手下,再不敢惹出亂子來了。”
十三郎點頭稱是。又說了些閒話,十三郎才離去。
杜中宵到了樊城,到商場看了一圈,帶上徐克,一起過了漢水,到了襄陽城內。進了城門,先到了轉咚竟兮荩輹笔怪茔臁�
到了花廳坐定,上了茶來,敘禮畢,杜中宵道:“今日來見副使,有一事相商。前些日子,營田教閱廂軍中有一使臣名爲姚守信,極得上下倚重。他幼年時離家從軍,到營田務後,訪求家人,知其二兄之妻,因前些年家中困頓,典於宜城縣一潘縣員外家裏爲女使。姚守信便湊了些錢財,想贖回家裏,讓兄長夫妻團聚。無奈那員外不肯,極是煩惱。本部官兵得了這消息,前幾日私自到了宜城縣,不合與那員外廝打一番,帶了姚守信的嫂嫂回來——”
聽到這裏,周沆道:“提舉,主人不許,帶人走了不是拐帶人口?”
杜中宵點頭:“正是,我也因此煩惱。這幾個人都是軍中極有用的,多立功勞,上下倚重。待要重重責罰,他們是爲了讓人一家團聚,沒來由散了人心。若沒個交待,官司起來,宜城縣那裏無法交待。”
周沆想了想,問道:“提舉欲要如何?既是軍中有用的人,知會馬知州讓他不過問就是。”
杜中宵道:“我已命那幾人帶了錢,送到宜城縣去了,算作賠償。只是如此了事,不合律法,終究不妥當。我之所以未懲處那幾人,倒非是迴護屬下,而是此事他們辦的雖於法不合,卻合於情理。此事大有可議之處,是故前來襄州,邀約了張提刑,與副使和馬知州一起,議議此事。”
周沆道:“此種事情天下所在多有,不知有何可議之處?”
杜中宵道:“人生世間,哪裏能夠一帆風順,誰都有困頓之時。遇到難到,典賣妻子,到富貴人家爲傭作僕,倒也無可非議。只是有那種賣斷的身契,一爲人女使,便與親夫恩斷義絕,太過不合人情。此是其一。再一個一時困頓典賣妻兒,一賣三年五年,其間或有不可測事,解了難處,未到期限,不能贖人出來一家團聚。於理不合,此其二。”
周沆想了想,道:“提舉說得也有道理。只是古來如此,一時如何改得?本朝相較前朝,已是極照顧窮人了。凡賣身爲奴必有期限,到期放歸,非前朝所有。再要改,民間只怕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