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66章

作者:安化军

  一株大桂花樹旁,杜中宵和王安石相對而坐。中間一個小泥爐,上面溫着竹葉清酒。一張小桌上面擺着一大盤魚塊,旁邊則是一個搪瓷的盤子,裏面是用竹籤串好的烤肉串。

  不遠處,十三郎和陶十七兩人,並排坐在烤爐邊上,烤爐上擺滿了羊肉串。

  十三郎拿起一串肉,咬了一大口,抓起旁邊的酒瓶喝酒,對陶十七道:“十七,你現在做了官,雖說公務在身,時常也要回來看一看官人。沒有官人,哪有你今日?”

  陶十七搖頭:“怪得我來?我那裏走不開,便就是官人安排的活計。倒不是蘇知監不許我來,實在是脫不開身。我一走開,許多活就要停下來,哪個敢擔這責任!”

  十三郎道:“官人能安排你什麼活計?現在與我一起,天天練兵,早不操心那些俗務了!”

  陶十七道:“你知道什麼!只是讓你練兵而已,營田務和常平司事務,官人哪樣不管!今年襄州到江陵府的鐵路鋪通了,卻沒有車跑。前幾天官人還去信鐵監,要無論如何挪幾列車出來。”

  十三郎纔是不操心這些的,道:“不說這些。把那條洗好的縮頸鯿拿過來,放到上面烤着。”

  在杜中宵的幫助下,馬遵調到沿線州縣,把襄州到江陵的鐵路修通了。鐵軌鋪上,卻又發現買不來跑的火車。鐵監的生產能力有限,產出的車先要緊着三司直管的路和京西路的用,發咚镜淖匀痪鸵诺结崦嫒ァR雷盆F監進度,路上有車路,要一年後了,馬遵如何等得?只好再來找杜中宵,讓他寫信給知監蘇頌,不管怎樣,挪幾列車到荊襄線上。

  陶十七在鐵監任職,按照職級來說,還在柳涗之上。不過他是武資,又是在監務做事,這個時代的地位不高。而且又主要是管技術和生產,不管錢物,不是鐵監的紅人。

  杜中宵與王安石飲了一杯酒,拿起一串肉來喫,口中道:“這羊肉甚是細嫩,介甫嘗一嘗。”

  王安石生活隨意,對衣食住行都不講究。喫飯的時候經常想心事,根本就不知道喫了什麼。不過在鄉下走了幾日,瞭解了附近的情況,大受鼓舞,今日心情好。放下杯,拿了一串肉,咬了一塊慢嚼。王安石只是對喫不在意,不是不懂,認真起來是一套一套的。真正在酒筵上面,古今中外,旁徵博引,比杜中宵能說多了。

  喫了肉,王安石點頭:“這羊極是細嫩,又新鮮,烤的火候恰好,着實不錯。特別是加了安息茴香有一種特別的香味。與別處比起來,待曉這裏的肉勝在一個香,一個嫩上。”

  杜中宵道:“烤成這樣的訣竅,可不只是安息茴香,還要先調好味道,上面刷了蜂蜜再烤。”

  王安石讚不絕口,一邊喝着溫好的酒,一邊喫着烤肉串。烤肉是源遠流長的美食,特別是烹飪技巧不豐富的時代,這種喫法更加重要。宋朝流行烤肉,不只是軍中喜歡,民間也喜歡。不過羊肉更加流行煮了喫,豬肉倒是流行烤和煎,東京城的燒朱院甚是有名。

  飲了一會酒,王安石道:“這幾日我在鄉下轉了一圈,見了許多人物。很多拉縴廂軍,來這裏之前窮困潦倒,又身無長技。不過一兩年時間,他們學會了種地,學會了養雞鴨牛羊,日子甚是紅火。”

  杜中宵道:“那是自然。以前做廂軍,一月纔多少錢糧?又要養活妻兒老小,自然捉襟見肘。營田務開田之後,每人種着三五十畝地,還有自傢俬田,日子總不會差到哪裏去。”

  王安石連連點頭:“正是如此。看過了這裏,才知道唐得天下,爲何要均田。人人有田種,日子過得安樂,有戰事才能披掛出征,爲國盡忠。唐失天下,均田敗壞,是一大原因。”

  杜中宵道:“唐人又何嘗不知道?但有什麼辦法?初立國時可以均田薄賦,數十年後,就維持不下去了。好處千條萬條,無法維持,便無用處。”

  王安石搖了搖頭:“如此良法,因何無法維持?兼併不止,貧者失田無業,以致田制敗壞。如果能制豪強,抑兼併,未必就無法支持。”

  杜中宵勸着喝了杯酒:“兼併自然是原因,但敗壞不只是因爲兼併。初均田時,一戶五口,一夫一妻,不算老人,算子女三人。子女成人,又有子女,數十年間,田就夠了。天下之地有限,而子子孫孫繁衍無涯,僅靠着種地怎麼能夠維持均田?”

  王安石道:“有道理。所以我看營田務廣立村社,爲一大善政。子女繁衍,可以到村社裏做事,掙錢養家。如此一來,雖然人口多了,田數不變,錢糧卻能多收。”

  杜中宵道:“話是如此,也確實能夠這樣做。像鐵監和商場,不久之後就能大行於天下,依附之上的村社,也會發展起來。終有一天,種地的人會越來越少,務工務商的人會越來越多。雖然人少,田裏種出來的糧食卻會越來越多,天下無飢寒。到了那個時候,不會再錢糧並稱,只看錢了。不過,介甫,那個時候一樣會有錢的煩惱,與均田無法維持相差不多。人多地少,人可以去務工經商。如果那時天下沒了賺錢的機會,又能夠怎麼做呢?”

  王安石笑道:“怎麼會有那樣一天!我看了鐵監,看了商場,無不是賺了錢之後,把賺到的錢作爲本錢,做得更大。他們做得大了,就能用更多的人。推行於天下,幾乎無窮盡。”

  杜中宵笑笑,勸王安石喝酒喫肉。這就是擴大再生產,只要能夠進行下去,工業推動商業,商業帶動工業,雪球會越滾越大。只要糧食夠喫的,社會生產可以一直膨脹。王安石善於思考,很快就發現了擴大再生產的威力,把心思動到生產上來,而不再一心考慮怎麼打擊豪強奪財入官了。

  用後世的說法,以前王安石心中的改革,是重新分蛋糕,現在發現了做大蛋糕的辦法。這個辦法有什麼稀奇?後世幾乎人人皆知,但世界各國的改革,有幾家成功的?

  杜中宵已經建立了這些產業,打開了工業化的大門,不會成天在這上面動思了。他現在想的,是怎麼避免其中弊端,能夠長治久安。王安石剛剛發現工業擴大再生產,兩人還難談到一起去。

  喫了一會酒,杜中宵道:“介甫啊,其實與土地兼併一樣的道理。當天下做工務商,開工場做生意的多了,不再像現在一樣容易,還是會出現兼併之禍的。兼併最大的壞處是什麼?不是富者愈富,窮者愈窮,那並不能讓天下敗壞,無法收拾。與土地兼併之後出現豪強巨族,世代不變一樣,工商業兼併一樣會出現累世巨族,天下之財入他們之手。累世不變,就是封建。不只是種地務農有封建之主,天下之財轉到工商之上,同樣會出現封建之主。鑽研唐世的均田制,不如熟讀唐人的封建論。”

  鐵監和營田務發展起來,杜中宵便不斷推演,依自己前世學到的知識,加上這個時代的現實,怎麼避免各種弊端。讓社會能夠長遠發展,而不是曇花一現,自己的努力終成泡影。

  這主義那主義,其實都是從歐洲的現實推出來的,這個年代對於杜中宵來說沒有意義。真正能夠指導現實的,還是中國的歷史傳統,大一統和封建的矛盾。

  進入資本社會就沒有封建了?通過各種各樣的咦鳎恍┐蠹易蹇梢哉莆这狀~財富,累世掌握分配社會財富的權力。這種特點,與農業時代的地主類似,不過換成了工業資本時代的封建主而已。

  把中國歷史簡單地套進歐洲模板,就丟失了一個重要矛盾,即大一統和封建的矛盾。中國的傳統是大一統,宋朝是頂峯,明朝大封宗室有回潮,清朝的八旗制度更退回一步。

  如果從大一統和封建的矛盾,很多事情就換了一個面目。後世工業發展,出現了全球化的思潮,其實就是按照歐洲歷史,把範圍擴大到全球,一些貴族進行資本的封建。爲什麼很多資本家,爭着要做中國的摩根,中國的洛克菲勒?模仿的不是他們的成功,而是他們的封建特性。

  有掃蕩了封建殘餘的大一統的中國在,全球化就根本不可能。納入大一統下的中國資本,會砸碎其他地方形成的資本封建,兩者是不相容的。除非中國的資本也能實現封建化,否則,全球化必然會倒退回去,各佔地盤。那時可以貿易的全球化,出現不了資本的全球化。

  貿易戰的根本,是大一統的傳統和封建傳統不相容。大一統可以允許天下之外有封建,歷史上中國周邊許多都是封建統濃厚的地方,比如日本。但是封建傳統,卻必須與大一統傳統隔離。把中國的漫長曆史統稱爲封建社會,讓人們把封建的本意忘記了。

第181章 封建與削藩

  見王安石將信將疑,杜中宵道:“你去問的那個賀大,前些日子出了件事情。他以前做莊客的那家員外,先從商場接了養鴨賣蛋的活計,並替商場收附近小生意人收來的雜物。那一家的小員外,因爲對賀大當年離開他們家,帶着莊客離去耿耿於懷。欺壓賀大,並要奪了賀大的生意。”

  說到這裏,杜中宵不由苦笑:“事情湊巧,此事恰巧被拙荊知曉。她不憤賀大被大戶欺壓,過問此事。這才奪了那一家大戶做這門生意的資格,廣立村社。”

  王安石拱手:“阿嫂古道熱腸,是個看不得窮人受苦的人。”

  杜中宵嘆了口氣:“這不算什麼。在立村社之前,我讓本縣知縣,查了自營田務起來,在本縣做各種生意的員外。凡是薄有資產,入中上等戶的,本是以前的大戶。雖然營田務給了附近百姓無數機會,卻無一家下等戶藉此翻身,成爲上等戶的。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以前想的或許差了。”

  “雖然數十年間,必有窮人變成富人,富人變成窮人,但數量並不多。本朝百姓與前朝不同,驟窮驟富,常感嘆世事無常。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朝廷稅賦壓在中上等戶身上,一旦不能賺錢,抽稅很快就能把一家大戶抽垮。但工商業起來,很快就會出現躲避如此抽稅的辦法,比不得從前了。”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以開封府到襄州爲例。商業發展起來,兩地之間的鐵路至關重要。如果有幾家大戶把持住了鐵路,只要從鐵路上叩娜伺c貨抽稅,就可大富。而且把持住了這個關鍵,沒有官府參與的話,他們只要在兩地做些生意,就能把持兩地商業。這樣的生意穩賺不賠,可以傳子傳孫,就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封建主。如果官府不出手整頓天下,數十年間,類似這樣的可以傳子傳孫,又能夠直接影響財富流向的行業,就會被大大小小的勢力人家把持。常言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地方權力本就封建,再加上世代相傳的財富,權錢合起來,便就把天下的工商業賺錢的地方分掉了,剩下的只是湯湯水水。”

  其中的過程當然更加複雜,但大致原理如此。自由貿易的時候,先發展起來的資本,會向交通和貿易聚集,逐漸形成集團,壟斷流通行業。流通行業的資本與工業資本相結合,整合資源,形成整合數個行業的壟斷資本。強勢的壟斷資本,會擠佔整個工商業的利潤,除低風險,形成世代相傳的大資本,從而出現資本時代世代相傳的新貴族。進入金融時代,則就變成金融資本與產業資本的結合,幾個大家族掌控經濟命脈。如歐洲封建時代,在經濟領域各貴族各劃地盤,形成一個一個勢力。

  杜中宵讓婁知縣查了一下,發現營田務忙了一年多,縣裏的中上等戶竟然還是原來的人家,就發現了這個問題。小地方規模不大,一家大戶佔住一個行業,基本就形成壟斷,別家沒有競爭機會。平常百姓是無法競爭的,偶有特別勤勞能幹如賀大的,早晚會被大戶把他的賺錢機會奪去。

  這就是廣立村社的原因,不這樣做,平常百姓連工商業發展的湯湯水都喝不到。

  只要經濟發展,這種積聚效應不可避免。既然是資本時代,社會財富分配就是由資本來決定的,資本會向一些關健的節點聚集。從交通、港口、商鋪,到金融時代的金融領域,把持住最關鍵的地方。就跟貴族的封地,佔住天下最富庶的土地,只要還是農業經濟,他們的地位就不可動搖。經濟發展越快則大資本聚集也越快,完成各佔一方,大部分的社會財富也就到他們的手裏去了。

  杜中宵對此最熟悉的過程就是房價。社會蓬勃發展的時候,房子就真是用來住的,房價不高。發展到一定程度,全國形成了大資本,地方也形成了盤踞一方的小資本的時候,房價被快速抬升。全社會大部分人的積蓄在這個過程中,被房價喫掉,還有一部分人背上了幾十年的債務。

  辛辛苦苦幾十年,就因爲換了房子住,就成了欠鉅額債務的人了,錢哪裏去了?當然有房子,債務並不是債務,只要房子一賣,錢不就回來了。這樣可能嗎?

  當然不可能。在房價上漲的過程中,有大量的金錢被中間環節抽走了。要把這個過程逆過來,有房的把房子賣掉,重新換成錢,中間環節抽走的錢可不會再回來,房價只能下跌。跌多少?房價上漲過程中被抽掉了多少錢,最少要把這個數值跌出來,然後還要把下跌過程中中間環節再抽一遍的錢跌出來。

  在這一漲一跌當中,社會財富的分配格局就發生改變,大量聚集到掌控中間環節的資本手中去。這可以是個人資本,也可能是國家資本,終究是從個人的財富變成了資本了。

  可以這樣操作的不只房子,很多行業都可以如此。盤踞把持住某些關鍵環節,或者直接控制一地興衰的資本,會不斷從漲漲落落中獲得額外財富,抽出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最終形成一個一個巨頭,形成新時代的封建貴族。天下太平,基本就是各個大小新的封建主,在經濟領域的地盤鞏固了。

  杜中宵辛辛苦苦建營田務,建鐵監,建商場,可不是請鄉下地主進城,接着做人上人的。這就是官營工商業的另一個作用,便如封建時代軍事力量的中央軍,隨時可以削藩。

  王安石聽杜中宵講着經濟發展的前景,只覺得是天方夜談。這種事情從沒有發生過,會發生嗎?當杜中宵說到削藩的時候,才眼睛一亮,這是自己熟悉的政治。

  杜中宵道:“我曾聽人說,治理天下,最關鍵的是兩件事。把天下的財富比作一張大餅,一是做大餅,二是分大餅。現在我們是做大餅的時候,欣欣向榮,人人安樂,看起來天下無事。當這大餅再難做大的時候,就只能分餅了。經商的,做工的,種地的,那些有錢有勢的勢力人家總是想多喫一塊,其他的尋常百姓分到的就越來越少,最終食不裹腹,天下動盪。介甫常說,要發富人之藏,以濟天下貧民,其實就是從勢力人家口中奪食,讓百姓分到的多一點。這樣做容易不容易?很難。勢力人家也是朝廷之民,從他們口中奪食,也是害民之舉。一個不好,是民也怒,官也怨,事情做不成,還討不了好。”

  “這個時候,官營的鐵監也好,營田務也好,常平司下的商場也好,官府手中,農工商各種行業齊備。再加上鐵路、吆佣荚诠俑种校梢灾苯影炎雷釉伊耍磺兄匦聛磉^。就如同封建威脅朝廷,那就削藩。沒有這些官營的產業,便就如手中無軍,想削藩也削不成。向其他藩王借兵?不成的。”

  商場如戰場,官方要想打破形成的經濟封建格局,手中就要自己的軍隊。農業經濟時代,廣大的小自耕農就是朝廷手中的經濟軍事力量,到了工業時代,由官營的工商業代替。

  現在初起,是由官營的幾個大經濟體,不斷地向外釋放好處。典型如鐵監,不只是在裏面做工的工人,還有從裏面分出來的各種各樣的小經濟體,不斷發展。等到外部壟斷形成,便就動用官方力量,把壟斷行業一個一個摧毀,好處再釋放一遍。這個時候效率與公平雙失,那也顧不得了。

  杜中宵跟王安石講這些,是因爲記得的他歷史上的變法內容,大多都是重新分蛋糕。奪民之財入官爲朝廷所用,反對無數,後遺症實在無法支撐。不重新分蛋糕,直接把民間壟斷產業砸了重新來過,就平和得多了。

  王安石不怕得罪人,三不畏嗎,這活最合適他。杜中宵倒不是怕名聲不好,實在是發展的時候心情愉悅,砸盤子的時候,難免處處負能量,自己還是避開得好。

  這個時間不會很久,二三十年後,就要在一些行業砸盤子,進行削藩了。二三十年後,剛好是自己這一批進士,成爲朝廷中堅的時候。先留下個引子,讓王安石做好充分準備。

第182章 軍中封建

  查看了何三郎的傷勢,杜中宵直起身,看着進來的大漢,道:“你就是雷都頭?”

  雷都頭叉手,昂然道:“末將雷縱,見過提舉!”

  杜中宵點了點頭,回到案後坐下,對雷縱道:“說吧,因何打罵士卒?幾十軍棍,可是把這位何三郎打得狠了。我看過傷勢,不養上二三十日,只怕難好。”

  雷縱叉手:“回提舉,這廝是末將管下,不聽吩咐。末將訓斥,他公然頂嘴,目無軍法。軍紀不嚴怎麼能夠作戰?末將對他略施薄懲,讓他知道軍法厲害!”

  杜中宵聽了,不由皺起眉頭:“你口口聲聲軍法,我且問你,軍中可允許勒索士卒財物?”

  雷縱叉手:“回提舉,自然不許!末將雖然好口腹之慾,卻不貪部下錢財!”

  看着雷縱,又看了看一邊躺在地上的何三郎,杜中宵皺了會眉頭,道:“今日之事,何三郎已經仔細講過。我現在講一遍,雷都頭,你覺得哪裏與事實不符,儘管指出來。”

  雷縱叉手,高聲稱諾。

  “昨日夜裏,你們訓練完畢之後,你與幾位將領飲酒。因有酒無肉,命何三郎與其他幾個兵士,出去獵幾隻雞兔回來下酒,可有此事?”

  雷縱稱是。

  杜中宵又道:“何三郎回你,這裏是軍營,又是夜裏,哪裏能夠打到獵物。你對他講,你只要肉來下酒,他們是獵來還是買來,概不過問。但半個時辰之內,沒有肉在桌上,便就軍法行事。可有此事?”

  雷縱叉手稱是。

  杜中宵又道:“何三郎等人沒有辦法,只好湊錢,到鎮上去買了兩隻雞。回去之後,讓你從軍中撥些錢出來,付他們的雞錢。是也不是?”

  雷縱道:“提舉,軍中錢糧是供給士卒的,末將雖是都頭,也不敢動用!”

  看着雷縱,杜中宵有些無奈地道:“可那雞是何三郎等人買來,你們喫的。難道不應該付他錢?你知道不能動用軍中錢糧,如何不自己掏錢還給他們。”

  雷縱滿失茫然,好一會才道:“提舉,我爲一都主將,屬下教敬些口食,難道還要還錢給他們?末將從軍多年,一樣是從小卒做起來的,可沒聽說這規矩。”

  杜中宵氣得差點笑出來:“沒聽說過?你們入軍操練之前,專門發的軍規,裏面清清楚楚!”

  雷縱道:“回提舉,末將不識字。那軍規讓人念過,只是記性有些不好,記不全。”

  杜中宵點了點頭:“記不全,好,這次便就讓你記全!楊都監,派幾個識字的人,把軍規一遍一遍念給雷都頭聽。什麼時候他倒背如流,才能回去帶軍!背軍規的日子,收入監中!”

  楊文廣叉手稱是。他父親楊延昭就喫過不識字的虧,對於這個雷都頭,既覺得可恨又覺得可憐。

  命人把雷縱押了下去,杜中宵道:“從今日起,軍中教識字。凡是軍官必須教核,不認字的,每日半個時辰學習。其他士卒,想學的也可以由軍組織。楊都監,你找幾人,把軍規再整理一番,分成軍官和士卒兩部分,再行宣講。以後軍中隨時可能抽查,軍規不熟的,軍法行事!”

  楊文廣叉手稱是。

  說完,杜中宵吩咐人抬了何三郎出去,找軍醫醫治。他買雞的錢和藥費,由軍中來出。

  腥穗x去,杜中宵一個人坐在案後,凝神思索。

  這種事情不少見,因爲講究軍中將要專權,各級軍官掌握着屬下的生殺大權,予取予奪。對雷縱的處罰不嚴厲,是因爲太常見了,打屬下幾棍,實在是稀鬆平常。難聽點講,對於屬下的士卒,軍官想讓他們幹什麼就要幹什麼,想怎麼對待他們就怎麼對待,喫兩隻雞算什麼。不服管束,被軍官用各種藉口弄死的也不少見。雷縱出事,是因爲營田務的廂軍有新的軍規,他不認字,不能利用新軍規的漏洞。

  雷縱如此對待士卒是什麼作風?用杜中宵熟悉的話講,就是封建作風,在軍中搞封建家長制。自從組織廂軍教閱,杜中宵在軍中跟他們同喫同睡,一起訓練,就覺得很多地方格格不入。前幾天跟王安石講封建,講削藩,終於纔想明白,此時的軍隊就是封建傳統濃厚。

  宋軍是從五代的禁軍和藩鎮軍隊繼承來的,藩鎮是武裝封建割據的極致,中央朝廷只剩名義。入宋以後,這種傳統不但沒有改革,反而大大加強了。於是就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局面,社會上封建傳統被一點一點掃除,軍中的封建化則一步一步加深。軍隊與社會,越來越格格不入。

  晚唐之後,文武殊途,表現出來是文官和武將的分別,深層其實是社會的大一統和封建傳統濃郁的軍隊的分別。這是兩個世界,互不相容。從朝廷層面講,皇室與將門聯姻,用私人管軍,是典型的過去對封建主的做法。從軍中講,就是權力層層分封,兵爲將有,權力凌駕於制度之上。制度可有可無,軍隊的核心在各級將領身上。皇帝對軍隊的控制,是通過人事實現的,而不是制度。近百萬禁軍,指揮使以上原則上都要由皇帝任命,對皇帝負責,朝廷制度是次要的。

  前幾年前線作戰不力,屢次大敗,樞密院定的軍法越來越嚴,越來越酷烈。從大將到士卒,動輒就要斬首,死刑之多,冠絕古今。可實際執行時,往往敗者不罰,爲了平衡,小勝則重賞。背後的原因,就是皇帝的決定是凌駕於制度之上的,有了皇帝支持,各級軍官同樣凌駕於制度之上。

  杜中宵爲什麼對均田制不以爲然?因爲那實際是以小自耕農爲士卒,配以專業的軍官隊伍。時代已經變了,不一定要以小自耕農作爲兵源基礎,最重要的,大宋也沒有專業的軍官隊伍。歷史上明朝從這上面向封建更後退一步,實行軍戶制度,直接對軍官進行分封,把軍隊徹底封建化,教訓擺在那裏。

  時代需要的,是改革軍中的封建傳統,建立一支專業化的軍隊,並有職業化的軍官。而不是逆歷史潮流而動,加深其封建傳統。從晚唐五代到晚清民國,技術一直在變,軍隊的封建傳統卻一直不變。大部分的軍事理論,要麼是兵法的玄學,要麼就是嚴法酷刑的封建作風,解決不了軍事問題。

  大宋立國七十年,不但是沒有了傳統的分封貴族,社會還廢除了奴隸制度,改爲僱傭。沒有了匠戶制度,更加沒有良賤差別,軍隊中還搞權力分封,這樣有什麼前途?不過要改革軍中的封建傳統,就與現在的皇權與軍事力量的結合有了衝突,杜中宵不得不謹慎行事。

第183章 專業化

  杜中宵指着剛端上來的滑蛋蝦仁對其餘幾人道:“附近河沼大蝦不少,我讓取了蝦仁出來,加了蛋液炒成此菜。如此炒了,極是鮮香可口,諸位嘗一嘗。”

  劉幾和楊畋喫了,讚不絕口。這種做法,既有蝦仁脆脆的口感,又混合着蛋香和蝦仁的鮮。

  這個年代野生的食材非常豐富,杜中宵每想起一道前世的名菜,便就讓手下取最好的食材,想方設法做出來。隨州湖沼遍佈,水產多得根本喫不完。就是河蝦,也是要挑大個的喫,小了看都沒有人看。

  楊文廣和趙滋幾位武將,咂了咂嘴,卻只覺得不過癮。好男兒喫飯,就該大碗喝酒,大塊喫肉,弄這許多花樣,一點都不爽利。

  飲了幾杯酒,杜中宵道:“我們練兵許多日子,現在都該有些眉目了。有兩件事,難以抉擇,今日與幾位商議。一是現在教閱編成的軍隊,約是從營田廂軍中五抽一,難免將多兵少。現在教閱廂軍中所用的軍官,多是臨時抽來,不知其賢與不肖。前幾日軍中一個都頭只因命士卒買雞下酒,士卒有怨言,便打了幾十軍棍。還有就是以前用刀槍,我們現在用槍炮,練法打法都不同了。新的戰法對於將領自然就有新的要求,似現在這般,難以培養出合用的將領來。”

  趙滋道:“軍中低級將官,因爲沒有公使錢,多有向士卒斂財的。教閱廂軍還好,以前軍中剋扣軍食的就不知道有多少。更不要說役使士卒,或開場開貨,或長途販摺L崤e,依我說,既然營田務的錢糧不缺,不如也向下級將官發些公使錢,不讓他們打普通士卒的主意。”

  杜中宵道:“人慾難填,發了公使錢,也難根本上改變。”

  楊文廣道:“如此,就只能嚴明軍紀。一有將官法外施刑,或是聚斂財物,重懲就是。”

  劉幾搖了搖頭:“嚴明法紀又何用?營中之事,上官又怎麼能知道?若是許士卒投告,將領便就心存忌憚,如何管軍?不許投告,將官再是違法亂紀,軍中也無法知道。”

  宋朝軍隊管理的基礎是階級法,一級壓一級,每一級軍官總攬大權。與階級法對應,不許下級告上級,以免動搖其權力基礎。如此統兵官可以爲所欲爲,下級士卒只能忍受,哪怕明知上級干犯軍法,也投告無門。這樣的格局另一個附屬產物,就是驕兵悍將難制。將領專權,管理屬下就是其個人事務,管好管不好看個人手段。將領軟弱,拿下級沒有辦法,權力就轉移到了小團伙中,無法依制度理順軍中關係。

  這幾個現象相輔相成,同時存在。理想的是統兵官專權,用嚴厲的軍紀,讓整個軍隊成爲一體,號令嚴明。其實不可能做到。沒有制度約束,統兵官和士卒的關係就如老鼠和貓。貓能抓老鼠,耗子就天天戰戰兢兢,

  大氣不敢出。沒本事抓老鼠,耗子騎到貓的脖子上,也不稀奇。

  楊畋道:“今年朝廷興武舉,頗選了些人。不如軍中也選官如何?”

  與進士相對應,從唐朝起便有武舉,入宋之後或興或廢。對外作戰不力,便有舉行武舉的聲音。今年就是武舉之年,選了些人出來,補到了軍中。

  這是簡單的辦法,既然文官能用科舉選出人才來,武將爲什麼不行呢?其實就是不行。依杜中宵的瞭解,明清時代武舉幾乎常設,雖然出了些優秀將領,但根本無法改變軍事面貌。有人認爲,是因爲武舉的科目不合適。簡單地試弓馬武藝,甚至定名次以策論,與軍事實際脫節,當然選不出人。其實這沒有什麼關係,進士考試也是策論,跟政務關係不大,又怎麼成功的。

  文科進士成功,是朝政就是常握在他們的手中,從制度上保證選出來的人掌權。而軍隊卻不在武舉將領手中,封建化的皇傢俬軍性質,決定了他們不可能掌權。軍隊的將領,是由各級封建化的軍中大小貴族們來決定的,並不是靠能力。戰功非常重要,但並不是決定條件,還要是體系中的人才行。

  封建的本義是分封國土成爲貴族,但隨着大一統,貴族與土地脫鉤,而與權力聯繫了起來。軍中特別典型,將要專權,實質就是對權力層層分封,形成一個一個的小獨立王國。宋軍以營爲基本單位,就是一個一個的小封建主,所以指揮使以上必須由皇帝任命。這個體系打不破,武舉就只是點綴,並不能改變軍隊局面。實際上宋朝的武舉就是點綴,沒有什麼優秀將領是從這個渠道出來的,經常廢掉不舉行。

  武舉的地位很尷尬。如果真用這種手段選拔人才,就會跟文官體系一樣形成官僚階層,軍權就被從皇帝中手中奪了過來。皇帝既不能完全掌控政權,再不能完全掌控軍權,就面臨被官僚階層架空的危險。

  與歐洲相比,他們立憲是各種各樣的傳統貴族或新興貴族與國王分權,大一統的制度下其實是官僚掌權。不管是文官官僚,還是武官官僚,再怎麼分,他們也還是官僚。作爲官僚的總頭子,宰相的地位就會提高,把持朝政,成爲權相。歷史上南宋權相層出不窮,便與官僚系統對軍隊的控制加強有關。

  一旦權力體系中的官僚封建化,由各種世襲家族把持職位,事實子孫相繼,皇帝就被架空了。

  杜中宵知道武舉,但更清楚這個辦法無用,不然他就會向朝廷要幾個武舉人來軍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