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楊文廣表現得很好,對新式武器的理解,學習與訓練的態度,都無人可比。相比起來,楊畋在營田務廂軍只是備位而已,實際事務都是楊文廣在做。隨州的廂軍,楊文廣纔是實際的指揮官。
第176章 錢荒
皇祐二年秋天,王安石由鄞縣知縣調任舒州通判,進京述職之後,由開封府坐火車到襄州,而後轉水路去舒州。到了樊城車站,特意轉到棗陽來看望杜中宵。
那一屆進士,王安石本是狀元,因爲一句“孺子其朋”惡了皇帝,成了第四名。名次不可更改,狀元的才華也被記住。淮南節度判官任滿,便有大臣舉薦王安石入館閣,被其拒絕,任鄞縣知縣。後來不斷有大臣舉薦,王安石均拒絕,堅持在地方爲官,增加歷練的機會。
杜中宵是本身才學有限,不敢到館閣裏去。王安石則認爲那是清談之地,認爲地方歷練重要,一直堅持爲地方官。慶曆二年幾位此時知名的進士,就剩他們兩人沒有到館閣去實任職事,做清要之官了。
與王安石不同,杜中宵帶館職,這樣又發錢又升官快的好處,不要白不要。王安石有政治潔癖,連這樣的機會都拒絕,甚至越級升官的機會也拒絕,一定要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上去。
兩人幾乎是兩個極端,杜中宵一路越級升官,做到一路監司。王安石則步步爲營,非按磨勘法到任不升官,做到州通判。
得了消息,杜中宵早早迎到鎮外。看王安石騎頭青驢,帶個老僕,緩緩而來,急忙迎上去。
兩人見禮畢,杜中宵道:“介甫遠來,何不早來書一封?我到樊城相見,你也不必奔波。”
王安石拱手:“某此次來見待曉,正想看一看營田務。自京西營田,好生興旺,不親眼所見,心中有憾。百聞不如一見,自己看了,才知道如何做到今天地步。”
杜中宵道:“好,那便在這裏住上幾天,我與你四處看遍!”
說完,與王安石並肩而行,慢慢向鎮子裏走去。進了鎮子,王安石見街道繁華,道:“這裏人煙輻湊,市井繁華,不下一大縣。實在難以相信,只是兩三年間,便可如此。”
杜中宵道:“營田務有這麼多人口,人口一多,商業必然繁榮,自然就熱鬧起來。”
王安石點了點頭,也不多說話,只看着街道兩邊,觀注風土人情,一路進了營田務衙門。
張昷之和蘇舜欽兩人正在處理公務,杜中宵引王安石到自己住處,到書房裏落座。
敘過別情,杜中宵道:“自京城一別,我們已九年未見。當年少年進士,如今已漸步入中年,不復當年意氣風發的時候了。介甫此來,一定要多住些日子,訴訴別情。”
王安石拱手:“敢不從命。”
此時杜中宵已是度支郎中、一路憲臣,這一等級年紀最輕的官員之一,前途無量。如果是別人,同年相見,一定會先恭維一番,有了機會,爲自己引薦。王安石則絕口不提,只是依同年之誼,述說着這幾年的別情。說起來也是,舉薦王安石的有許多大臣,杜中宵根本就排不上號。
上了茶來,用過茶,王安石道:“路上過柏亭監的時候,我在那裏下車,盤桓了幾日。子容在那裏任知監,與我相談甚歡,解了我許多疑惑。”
蘇頌也是同年,而且只是乙科,此時做到知監,官位還在王安石之上。王安石對此毫無芥蒂,對蘇頌的招待甚是感激,特別是他毫無保留,詳細講解了鐵監的咦鳎屚醢彩箝_眼界。
杜中宵笑道:“京西營田能夠如此順利,多虧了鐵監。有了鐵監,纔有了各種農具,營田務不花多大本錢。營田一時無錢糧時,也可以從鐵監借貸。那不是那裏,營田豈能如此容易?”
王安石點頭:“委實如此。我在鐵監那裏看過,實是大開眼界,萬沒想到天下還有如此地方,如此製造各種貨物的。以我估計,鐵監那裏,一個人可以當十人用,尚且不止。各類機器,着實用處無窮。如果天下再建幾處鐵監,朝廷何愁缺錢糧?那裏的東西換成錢,肯定超過茶稅酒稅。”
見王安石認真,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只有一樁難處。鐵監的貨物處處有用,人人想要,可哪裏變出那麼多錢來?如果鐵監的貨物全用買,天下必然錢荒,實際賣不出去的。所以現在,那裏產出來的貨物,大多都不是賣的,而是由朝廷直接撥走。如此一來,賺到的錢也就沒有那麼多了。”
王安石道:“此話不錯。沒有鐵監的貨物,天下還錢荒不斷,處處缺錢。那麼待曉以爲,此事當如何處置?總不能一直這樣,由朝廷撥到別處去,只還些錢糧回來。一直如此,對於鐵監來說,做得好了做得差了並無大的區別,管事做事的人必然不用心。”
杜中宵道:“還能有什麼辦法?就是要天下的錢多,有了足夠市面上用的錢,一切好辦?”
王安石連連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只是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如西川一樣用交子,則難免朝廷虛發,坑害百姓。要多鑄錢,則天下產銅有數,鐵錢又不方便。”
杜中宵道:“介甫,既然提起來,那我們便議一議此事,左右無事。何爲錢荒?不能說錢荒是天下的錢不夠用,而是市面上的錢不夠用。市面上的錢,不只是跟每年新鑄的錢的數量有關,還有跟兩件事有關。一是百姓得了錢,存起來,則錢就從市面上消失了。再一個,即使不存起來,總要用錢的時候纔會把錢花出去。這個時間可能是三兩天,也可能是幾個月,甚至是以年記。就是錢從一個人手裏,到另一個人的手裏,時間越快越好。一是太多錢存了起來,再一個流通的時間太長了,纔是錢荒。”
王安石連連點頭,這是他以前沒有想過的。第一點他能理解,王安石對錢荒的認識,除了新鑄的錢不夠外,再一個就是天下富戶積累財富,錢藏於豪富之家。
解決的辦法比較粗暴,即發富民之藏,以濟貧戶。歷史上王安石的改革,很多措施都與此有關。錢幣流通速度的影響,倒是他以前沒有注意到的。
杜中宵道:“自漢鑄五銖錢,於今已有一千餘年。歷朝歷代,鑄了多少錢存於民間?本朝立國之後鑄錢之多,甲於各朝,只怕還是比不上積攢的舊錢。這些錢如果不是藏於府庫,埋於地下,全部都能拿出來用,何至錢荒?鐵監的貨物,多是大宗,買賣需要大量的銀錢。不是家中存有大量錢的人,其實無法與鐵監做生意。這樣的生意,本就限制銅錢流通,這又是一樁難處。”
王安石想了想,問道:“待曉以常平司在樊城等處開設商場,便是爲了讓貨物方便發賣,讓錢儘速流動起來麼?這倒也是一個辦法,如此生意,確實可以少用許多錢。”
杜中宵道:“此是一樣。真想解決錢荒,還要用其他辦法。只是我諸事纏身,現在只是有想法,還沒有實行。等再過一兩年,才能着手此事。有錢荒在,不只是鐵監難做,商場其實也有許多難處。”
錢荒實際上商業中貨幣稀缺,並不一定是因錢的存量少,更與貨幣流通速度有關。解決不了,國內統一市場就難形成,工業和交通帶來的好處受到限制。以現在的商業體系,鐵監的發展是受到限制的,自蘇頌任知監,已經慢慢見頂。後來發展的生產能力,大多都支援朝廷的基礎建設了。
第177章 分岐
立國時,太祖說藏富於民,到了王安石變法,又要發富民之藏,以濟貧民。所說的財富,其實更多的是指金錢,而不是實物。市場分割,商業經濟不發達,會使大量的社會財富其實沒有用貨幣標價。商業的落後,又使大量金錢沉澱下來,形不成資本,也抑制產業發展。
宋朝民間沉澱下來的錢有多少?比流通中的數量多得多。兩宋之交,朝廷加賦,曾有一個寡婦願意一家替全縣交錢。開一庫存錢,就全數交齊,而他家存着的現錢還有好幾庫。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鄉間小財主,就存了裝滿幾間房子的現錢,當時的人也大喫一驚。
流通中的貨幣,應該等於數量乘以流通速度。這個年代,大部分人還沒有認識到流通速度的重要性。
杜中宵在京西路開設商場,增加流動速度是一方面,還有一個目的是打破各州縣的行會壟斷,打破地方壁壘,形成統一市場。統一市場一旦形成,局面就煥然一新了。
聽着杜中宵講自己各項措施的意義,王安石不斷點頭。在地方爲官已經九年了,有足夠的經驗,看見了各種各樣的弊端,王安石一直在尋找改善弊政的方法。京西路的很多做法,讓他耳目一新,形成了很多的想法。這一路走來,觀察地方,體察民情,還是感性的認識。聽杜中宵分析利弊,慢慢開始形成理性的認識。有了這些認識,到了舒州之後可以付之實踐。
舒州位於長江支流皖水邊,就是後世的安慶一帶,地理條件與襄州一帶類似,營田務的很多舉措都可以直接移植到那裏。王安石的打算,也正是要借這一任通判,結合營田務的經驗,在實踐中找到自己的治國方法。只有真正地認識地方,積累足夠的經驗,王安石纔會願意到京城爲官。
與杜中宵比起來,王安石的理想遠大得多,做事也主動得多。
歷史上舒州一任之後,再做一任知州,王安石便入京,不久就寫了《上皇帝萬言書》,系統地提出了自己治國理政的思想。《萬言書》是一種官員上書皇帝的文體,比較正式,倒不是長篇大論的意思。現在這個時間,正是王安石積累經驗,總經自己改革弊政的思想理論的關鍵時刻。
杜中宵講完,王安石道:“依待曉之見,行會把持地方,把全國商業分割爲一州一縣,甚至一鎮一村之地,使商販不行,於國不利。如果打破行會把持,奪了牙人的交易之權,纔可以使貨物流通天下。不過如此一來,官府也就無法掌控民間貿易,使商賈脫離朝廷眼線。商人天性逐利,不事生產,若是百姓人人追逐商販之利,耽誤了種田,於天下大不利。”
杜中宵道:“介甫,商人逐利,其他各行各業難道就不逐利了?民間有言,錢如密,一滴也甜,天下人哪個不喜歡?種田有種田的利潤,經商有經商的利潤,開工場生產貨物同樣有利潤,哪個利大,便有無數人鑽進去,把利潤慢慢攤薄。官府只要從中調節,並不會相差太多。至於官府無法掌控貿易,便是開市場的意義。有朝廷自己開的商場,有民間百姓開的商場,各得其利。有自己的商場,官府可以通過調節抽取的利潤多少,影響天下商業。然後通過稅收、官買官賣、貸給本錢等等手段,掌控其他。”
王安石聽了,好一會不說話。以王安石的文化背景,他的性格,更加相信直接控制的手段。杜中宵這樣間接控制的方法,不合他的心意。
何必那麼麻煩,既然官府可以開商場,可以直接生產、買賣貨物,商業就由官方來做好了。直接朝廷出面,控制、管理大型商業,只有那些不賺錢的小生意,才放給百姓經營,豈不更簡單?
像鐵監那樣做工業,像商場那樣做商業,再加上營田務這樣做農業,農、工、商全部由朝廷設衙門來經營,什麼大商戶、行會、牙人,全部都甩到一邊去,豈不是一了百了?
王安石是這樣想的,也準備這樣做。此次到棗陽來,一是要看一看營田務種田的模式,再一個看看村社經營。學習經驗,到舒州之後,整合境內所有行業,試一試身手。
聽着王安石說着自己的想法,杜中宵有一種錯覺,自己在跟一個似曾相識的國營大單位的一把手談話。只是王安石這樣的思想,沒有意識形態的因素,而是認爲,財富沉澱民間,朝廷積貧積弱,是現在天下最大的問題。只要財富到朝廷手裏,就可以富國強兵,改革一切弊端。
王安石容易走極端,一旦覺得哪種方法好,就推向極致。杜中宵這種一方面這樣,另一方面又想方設法處處限制的做法,讓他極不理解。既然官營有這麼多好處,又何必留出民間發展的空間。
杜中宵哪裏有理論功底說服王安石,只能含糊過去,總要經過實踐,才能改變認識。
宋朝被稱積貧積弱,其實後來的明朝中後期,又何嘗不是積貧積弱?清朝的中後期,是不是積貧積弱?甚至後世的歐洲等國家,冷戰之後是不是積貧積弱?與他們的前期相比,都是一樣的局面。
政權不掌控經濟命脈,必然會走到這一步。宋朝用行會和牙人控制工商業,社會財富必然被商人和牙人分走大部分,到了官方手裏剩不了多少。隨着時間推移,會一步一步惡化。這種情況下,哪怕官方參與一些經濟活動,不管是工業還是商業,都會被各種手段擠兌得不賺錢,甚至虧錢進去,成爲民間勢力積累財富的養分。不得不放棄,從而使官方在社會財富中分到的配額變得更小。
王安石這些人,就走到了另一個極端。既然如此,那就由官方直接進行分配,消滅中間掷纳倘撕凸鲋鳎耆刂粕a和消費的整個鏈條,一切利潤由朝廷掌握。
這怎麼可能做到?無非是把生產和消費及中間的流通環節,納入到官方體系來。以前是體系外的人分財富,變成體系內的人分財富。沒有控制的手段,體系內的人難道就比體系外的人慾望低,不貪婪?
杜中宵的辦法,是官方掌握一部分經濟,以足以能夠控制社會財富爲度。通過這一個體系,調節官方抽取利潤和積累的比例,投資和消費的比例,來影響社會生產。官方不能掌握這樣一個獨立的體系,要麼對經濟無能爲力,要麼對某個階層產生依賴,淪爲工具。
政權不是靠稅收養的,這是中國歷史上的政權的特點。有必要,有能力,政權會出面直接掌握生產資料。直接控制土地,均田制、分封制,都是建立在土地由政權所有的基礎上的。直接設立工場,從周朝開始而後歷朝歷代,都有規模龐大的官營工業。只有商業,官方難以控制,便有重農抑商。
宋朝經過晚唐五代的混亂,不立田制、不抑兼併,失去了直接控制土地的條件,官僚便一直有重新控制的衝動。數次改革,重要目標都是由朝廷再次直接控制土地。
第178章 富國強兵
公有制不新鮮,不加社會主義這個限定條件,不過是中國歷史的常態。不管是作爲農業生產資料的土地,還是作爲工業資本的工場,中國一兩千年,政權都是最大的掌控者。大多數情況下,稅收只是支付官員和軍隊俸祿的作用,維持政權咿D的巨大成本,其實是由政權直接掌控的生資料來承擔的。
由此造成的後果就是,商業越發達,社會財富越向流通領域傾斜,政權的財政能力越弱。宋朝的數次變法,其中重要的一條就是對商業領域的控制。
怎麼解決這個問題?杜中宵也不知道。他曾經學過的政治經濟知識,大多與宋朝的現實不符,沒有照方抓藥的條件。學的那些理論,是以歷史上的歐洲爲原型推出來的,以農奴制爲基礎,了不起加個俄國的農村集體公社做補充,所謂的東方模型是印度。中國這種大一統、政權掌控一切的政治模式,在所有的模型中都被忽略掉了。理論中的很多制度革命,本就是中國政權歷史上的常態。而在政治中被作爲典型的中國模式,晚清民國時期土豪劣紳控制天下的局面,恰恰不是歷史的常規形態。
沒有理論指導,那就只能根據經驗來了。杜中宵建立的鐵監,建立的以商場爲核心的常平司掌控的商業系統,就是按照前世經驗照貓畫虎。不過那個時代的改革,初期是從有到無,把這些從政權的手中放到民間。現在是從無到有,先把官方掌控的工商業建起來。至於以後,只能從實踐中摸索了。
王安石聽杜中宵講着自己的想法,神色認真,但卻堅持自己的想法。天下商人難管,如果一切由官營,就變成了吏治問題。而整頓吏治,歷史上可以借鑑的經驗就太多了,正是官僚的拿手手段。
“唉——”杜中宵嘆口氣。“介甫,我且問你,治理天下,爲的什麼?”
王安石道:“前些年党項叛亂,朝廷一敗再敗,府庫無蓄積,已是積貧積弱之局。爲今之計,最重要的是富國強兵。國富,則有錢有兵,兵強才能戰勝外敵。外無強敵,邊境無憂,纔可以專心於內政,輕徭薄賦,使民安樂,天下大治。”
用後世流行的話說,這是安內必先攘外,典型的春秋思想。春秋的核心是尊王攘夷,攘夷是關係天下興亡的第一要務,一切的核心。富國強兵連在一起,是基於宋朝的現實,軍隊是用錢養的,是一種僱傭的關係。有了錢就能養強兵,有更多的錢可以養更多的強兵,有了強兵就可以消滅外敵。而杜中宵熟悉的那句保家衛國,此時不是思想的主流。
杜中宵道:“介甫,竊以爲,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是你說的最後八個字,天下大治,使民安樂。外有強敵環伺,君王不能安枕,百官不能無憂,民當然也不會安樂。民不安樂,
是爲民心可用。所謂上下同欲者勝,以民爲本,而建必勝之軍,外退強敵,是爲大治。國富不一定兵強,兵強也不一定要國富,民心纔是決定一切的根本。便如大宋與契丹,本朝與北國何者富?人口哪國更多?兵可曾強於彼國?此介甫之誤。國富不如天下富,天下富,則府庫充盈,百姓富裕,國富卻未必如此。”
王安石皺了皺眉頭:“待曉說得有道理,可此事只怕做不到?”
杜中宵笑笑:“能不能做到,總要試了才知道。自我到京西路來,建鐵監,建營田務,現在又在常平司建商場,建村社,百姓盡得好處。百姓得利之外,上交朝廷的財物數倍於幾年之前,可謂國富。現在苦練廂軍,使他們能夠外御強敵。如果有一日親臨沙場,打上幾個大勝仗,就知道能不能強兵了!”
這是最讓王安石想不通,也特別感興趣的地方。杜中宵這幾年在京西路的作爲,不但是朝廷得到了許多好處,上交的錢糧翻了幾倍,民間還富裕起來。國富與民富,相輔相成,同步增長。至於杜中宵練廂軍,王安石倒是理解,也認同。寓兵於民,兵民一體,本就是中國的傳統思想,源遠流長。
想了想,王安石道:“我在柏亭監住了幾日,體察民情,看得出來,那裏百姓富裕,天下罕有可比的地方。若說是鐵監賺錢做工的人得利也就罷了,可還有不少人,從鐵監裏面出來,自己建工場,賺到了更多的錢。待曉,這是不是官財漏於民間,挖了鐵監的牆角?”
杜中宵道:“不能如此說。一個鐵監,總有一些不適做的生意,不適合生產的貨物,產品覆蓋不到的地方,這都是民間的機會。一個產業初興,加入進來的人,當然會人人發財,只是辦法各有不同。”
王安石又道:“如此做,即在鐵監裏做事學到本事,積攢些錢財,再出來自己開場做生意,賺取大筆錢財。這樣國富與民富並行不悖,能長久下去嗎?”
杜中宵搖了搖頭:“當然不行。總會有一天,市面上能賺錢的地方到了極限,外面的小場做大,與鐵監爭奪賺錢的機會。到了那個時候,民間別說再開新場,就連舊場堅持也困難。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米,互相兼併。若無意外,民間出現可與鐵監匹敵的工場也說不定。”
王安石道:“即使到了那個時候,還是可以入他們那裏做事,學了技術,攢了本錢,出來開場啊。”
杜中宵緩緩搖頭:“不可能了。那時本行業賺錢的機會,全被大場瓜分完畢。民間做事的本錢,已經升上來了,開不起新場了。要想再現從前局面,只能由鐵監把民間的大場擠垮,再來一遍。”
見王安石面色凝重,好一會不說話,顯然理解不了自己的意思,杜中宵接着道:“現在鐵監那裏小場遍地,只要有技術,貨物能賣出去,不要多少本錢就可以開個新場,極是容易。可是這種局面怎麼可能持續下去呢?隨着開的場越來越多,地價先漲上去,僱人的工錢接着漲上去,中間販賣貨物的本錢跟着也會漲上去。一天一天過去,同樣的小場開辦的本錢越來越高。要不了多久,在鐵監做活,根本就不可能攢到開場的本錢。怎麼辦?然後是數人合夥,再然後是有錢的人入股,再然後是借貸。到了借貸這一步,開場的利潤就要分給借貸的人作爲利息。隨着本錢升高,利息在利潤中佔的比例會越來越大。這個時候做大了的場會加入到放貸中,哪怕少賺一些錢,憑着利息依然賺錢,小場慢慢做不下去。”
這個過程,是金融資本,及與金融資本結合的產業資本收割產業利潤的過程。到了產業利潤無法支付利息的時候,產業就無法發展了。倖存下來的金融與產業結合的資本,纔會提高產業利潤,同時降低成本提高銷售價格,開始新一輪發展,進入壟斷階段。
隨着利潤提高,金融資本發展,其他資本進入行業的門檻大增,小生產者完全沒有機會了。比如土地價格升高,附近房屋等固定資產價格升高,流通成本提高,行業已經成了排他性的了。
典型的便如房價。從資本的角度來看,房價多高合適?其實就是,讓資本之外的勞動者,買了房之後再無積蓄,不能積累作爲生產資料的財富。這就是房價要收割社會財富的原因,要爲資本的長久盈利進行清場。所謂蓄水池,所謂金融功能,房價推高的意義,本質是把社會財富收割掉,使社會財富不再具有積累成生產資本的機會。沒有金融支持的財富,失去轉化爲資本的機會,不能夠讓資本之外的金錢,有錢生錢的路徑,由金融資本壟斷新創造的社會財富。也就是要讓資本之外,社會普遍貧窮。
第179章 典型的賀大
附近小山上的樹木依然翠綠,田裏的稻子金黃,不遠處有耕牛在喫草,天上不時飛過一行大雁。一切都欣欣向榮,大地充滿了生機,田裏做活的人滿面笑容。這就是百姓安樂、國泰民安的景象吧。
王安石站在一排修竹前,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潮澎湃。
在鄞縣數年,王安石組織修水利、辦學校,勤勤懇懇,就是希望出現這樣一種景象。從那裏離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做到了,然而與棗陽這裏的營田務比起來,又沒有做到。
營田務治下沒有貧民。外面有開不完的荒地,衙門可以借貸種子、農具,甚至幫着建房子,還怎麼會有貧民?貸了不還怎麼辦?人都被安置在村裏,貸出來的種子種在地裏,房子被鄰居圍着,農具天天用與村民一起下田,收了莊稼立即以糧食償還,想跑並不容易。
用杜中宵的說法,衙門貸出來的錢糧立即轉換成了固定資產,只要下了種,地裏的莊稼已經決定了不會虧蝕本錢。不是沒有浮浪之人,種幾個月地,喫飽穿暖便就不幹了,揹着袋穀子逃得不知去向。無非是地裏的莊稼村民一起照看,房子還在那裏,收成足以保證讓衙門連本帶利收回來。
爲什麼這裏可以做到,別的地方就很難學?因爲衙門有錢。哪怕偶有虧空,別的地方賺的錢,足以補回來,不至出現積欠。而且鄉間無大戶,以小自耕農爲主,社會穩定。
王安石有自己的認識。開荒地、修水利,是發展農業生產的措施,打擊大戶是保證官府權威,社會穩定的方法。到了舒州,應該學營田務的做法,先把客戶奪過來,讓大戶們破產。只有一樁難處,州里沒有營田務這樣雄厚的本錢。
所以應該先辦商場,立村社,州縣有了財力,就一切都好辦了。
賀大挑着擔子,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路邊一棵不大的樹上結了幾個大柚子,壓得枝條低垂,上面蹲了只鳥,警惕地看着走來的賀大。
何道成直起腰來,對王安石道:“官人,這位就是村裏收蛋的賀大。每日裏他早起去收鴨蛋,回來下田。中午的時候,再到鄰近村裏收各種雜物,賣給商場,賺些銀錢貼補家用。”
王安石看走過來的賀大,微點了點頭:“這倒是個勤快人,一日裏早晚不得歇息。”
何道成道:“我們鄉下人,就靠着兩隻手掙飯喫,怎麼敢歇?賀大來營田務的時候,身無長物,挎個小籃子,連件換洗衣服都沒有。現在除了種營田務的田,自己還有幾畝地,有幾十株桑樹,全都是這樣沒日沒夜不辭辛苦賺出來的。營田務就這點好,只要肯下力氣,日子就能一天一天好起來。”
王安石道:“不錯,只要出力氣,日子就能好起來,甚是難得了。天下大多地方,哪怕整日勞作不得歇息,日子也只能艱難維持,能夠漸漸好起來的有多少?”
前兩天與杜中宵交談的時候,杜中宵曾經說過,天下太平的時候,會普遍貧窮。做工的人,賺的錢永遠少於要花的錢。日子會越來越好,花銷同樣會越來越大,手中攢錢會越來越難。種地的人也一樣,收成好了,糧食的價錢會跌下來,收成不好,除非朝廷救濟,不然種地需要的一切會迅速漲上去。營田務剛剛開辦,開墾了大量田地,鄉間的大戶不再種地,這叫做紅利。對於治下百姓,這個時候是紅利最足的時候。這種時候,纔會出現何道開說的,只要肯出力氣,日子就會好起來。
等到有一天,紅利用盡,沒有荒田開闢,哪怕家家還是有這樣多的地,出力氣日子也就那樣。產的糧食再多,賣價降下去,種地的人也賺不到什麼錢。要想讓他們繼續賺錢,只能建立村社,把勞動力從農業中轉移出去。實際上就是工商業反哺農業,喫工商業發展的紅利。等到無勞動力轉移,或者工商業反哺的紅利喫完,又會進入普遍貧窮的狀態。
對於杜中宵說的普遍貧窮,王安石將信將疑。從邏輯上來說,這種說法有道理。但另一方面,天下太平財富總是增長的,天下的人普遍貧窮,多賺出來的錢哪裏去了?
賀大的村子,在營田務非常典型。有營田廂軍,有附近原來的客戶莊客,混合編成。賀大又是村裏過上好日子最典型的一家,一邊種地,一邊一直倒騰各種小生意。王安石特意來,聽一聽這樣一個人會怎麼說。在他的眼裏,營田務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看賀大到了面前,何道成道:“大郎,這一位是朝廷來的官人,問你些話。”
賀大放下擔子,到王安石面前行個禮道:“小民賀大,見過官人。”
王安石道:“我們路邊說話。”
到了路邊的修竹前,王安石道:“聽說你家來營田務的時候,身無長物,一貧如洗。僅僅過了不到兩年的時間,便就有田有宅,平日還做小生意賺些銀錢貼補家用。日子如何,可否跟我說一說?”
賀大有些不好意思,何道成再三催促,纔開了口。他不知道王安石要想知道些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從自己到營田務開始,怎麼慢慢生活好起來的。
去年村裏只是組織修渠鋪路,沒有種地。賀大在自己家分的私田上,種了些糧食,收成過得去,收了幾石糧。有了這些糧食打底,他家今從營田務領的,糧食少了,錢多了些。
小生意平常其實賺錢不多,好處是手裏一直有錢。用做生意的話說,就是有流水。手中有活錢,就能抓住機會。別人手中缺錢不能買的東西,他家裏就能買。一點一點積攢起來,地就比別人種得好,還在私田周圍栽了幾十株桑樹。妻子回來後,養着蠶。除了家裏妻子織絹,還能夠賣蠶繭,甚至是賣桑葉給其他家,手中的錢越來越寬裕。
諸般加起來,今年賀大手中的資金充裕了許多。他一直在周圍村子裏收土產雜物,有渠道,手中資金多了,就能收一些以前收不起的東西。比如貴重毛皮,名貴藥材,諸如此類。能做這些生意,賺的錢就比以前多得多了。不斷滾動,再也不似從前。
王安石聽着,不住點頭。從杜中宵那裏聽了許多消極的話,終於在賀大身上,找到了鼓舞自己的話語。這就是一個典型的小農,且農且商,一步一步把日子過好的例子。他的一切都是慢慢積攢,沒有驟得外財,也慢慢成了小康之家。從一無所有,一兩年間,成了鄉間富農了。
第180章 勸君熟讀封建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