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這處衙門,是營田務撥出來的,原則上棗陽縣每年要付租金。營田務有錢,幾十文錢走個手續。地方很大,後面有房有院,比黃田正在縣裏的住處寬敞多了。在附近不遠處,還有二十畝職田,是杜中宵特意吩咐撥給黃田正的。一般職田是縣裏收來的戶絕田,不一定在哪裏,官員不可能耕種,只能租出去,收些租米。立國以來,職田或存或廢,各地不一,實給黃田正二十畝,是考慮到他的特殊情況的補償。
直到日上三竿,纔有一個差役回來,叉手道:“縣尉,史家那邊傳來消息,並無事端。商場的人已經取了方子,還有剩下的醃藥回去了。史員外父子在家,關起門來,並無動靜。”
黃田正聽了,出一口氣:“好,好,不出事最好。那便散了吧,我到分的田去看看。衙門有事,你們可以到那裏找我。這裏留幾個人當值,其他的回家去各自做事。”
一邊的呂節級叉手稱是,吩咐胁钜鄹髯陨⑷ァ_@處衙門除了黃田正一個官員,還有兩個吏人。一個是管着拿人協助審案的呂節級,還有一個書吏陳貼司。
黃田正雖然從沒管過事,這麼多年看得多了,有一文一武兩個幫手,倒也做得來。
回到衙門,吩咐了妻子孩子,黃田正換了官服,穿上一身短褐,扛了把鐵鍁,出了後門,直向自己分的職田走去。縣尉的錢糧不多,這二十畝職田,纔是自己一家的衣食。黃田正不想租出去,左右鎮子裏沒什麼案件,可以自己耕種。職田免稅免役,種得好了有不少收入呢。
第172章 先下手爲強
黃田正分的職田在一座小山包下面,臨着一處池塘。周圍都是荒地沼澤,不與其他家的田地接界。
這裏曾經有人耕種,不知多少年前摞荒了,成了這個樣子。因爲地塊太小,營田務沒有開墾,一直閒在這裏。黃田正到的時候,齊原正在田裏放牛。
見到黃田正扛着把鐵鍁過來,齊原急忙上前行禮:“小民見過黃縣尉。”
黃田正有些不習慣,回過禮後,在地頭蹲下來,看着眼前的地。
這裏不只二十畝,因爲是荒地,並沒有丈量,算作二十畝給黃田正了。以前耕種時的田埂水渠等都還有痕跡,不過都已淤積毀壞,重新修起來要花不少功夫。已經進入四月,如果不盡快修起來,今年無法種糧。黃田正想着,自己熟悉了這裏,要僱些人來,幫自己把田整好。以後耕種,可以自己做。
看地裏幾十頭牛在喫草,齊原站在一邊,黃田正問道:“這裏面的牛,都是你家的?”
齊原道:“小的一個普通民戶,哪裏有這麼多牛?這是營田務的,小的幫着放牧。”
黃田正點了點頭,又問道:“這牛賣不賣?多少貫錢一頭?”
齊原聽了就笑:“縣尉,營田務的牛,當然是不賣的。再者在這裏買牛也不划算。營田務開田之後到處用牛,又沒有閒地池沼,牛的價錢漲上去了。走上幾日,到南邊的安州去,那裏的牛便宜,只要一兩貫錢,就能買頭健壯且年紀不大的。”
黃田正嘆口氣:“我現在事務纏身,哪裏抽得出幾日的時間?有些難辦?”
齊原奇道:“原來是縣尉要買牛。不知買來何用?難道要耕田?”
黃田正道:“是啊。這裏是分給我的職田,算是二十畝。你看這個樣子,現在到了節季,沒頭牛怎麼耕了插秧?就是極時耕種,這個季節,不早不晚,秧苗也不易育。”
齊原聽了,喫驚不已:“縣尉,難道你要自己來種職田?這可是從沒聽說過的事。官員們的職田不都是租出嗎?我原來熟悉的譚二郎,就是種的縣裏職田,數十年來都是他家租着。”
黃田正道:“那些都是熟田,官員換了,職田並不換。甚至有的官員,一年只收租米,連職田在哪裏都不知道呢。我跟他們不同,衙門又沒多少事情,自己又懂種地,自然是來自己種。”
齊原嘖嘖稱奇,還沒聽說過有官員親自來耕種職田的。不過想一想,黃田正跟其他官員不同,本是個蠻人,雖然做了幾年的官,一直掛名,本就是個種地的。現在到營田務衙門這裏來管事,也難說以後會如何。如果做幾年,其至只是幾個月,又回到原來的樣子,還不如好好伺弄職田呢。反正以前他在縣城也是租別人的地種菜,現在好歹有自己的地了。
兩人閒聊的時候,那邊過來一個漢子,高聲道:“齊三郎,速速回村裏去,有事相商!”
齊原回道:“我這裏放牛呢!有什麼事情,等回了家,你們告訴我一聲就好。”
那人有些不耐煩,道:“村裏商議要事,本村的人所有都要參加。你先讓牛在這裏喫草,回去之後商量罷了,再回來趕好了!”
齊原無奈,對一邊的黃田正道:“縣尉,這裏既是你家的田,不合在這裏放牛。本要趕到別處去放牧,你看村裏有急事回去。便讓牛在田裏再多待一天,明天便不來這裏了。”
黃田正道:“這幾日無妨,等我田裏種好秧苗,不要來就好。”
齊原千恩萬謝,急急順着田間小路,向村裏而去。這些牛的身上都有烙印,不怕丟失。真有膽大包天的偷牛伲車际菭I田務的地盤,不等賣出去,必然會被抓獲。特別是不許宰殺耕牛,偷了牛去也沒有用處,一賣牛肉,必然會有人去報官。
宋朝大部分州縣,都有官牧的耕牛,農閒時集中放牧,農閒時租給農戶。牛身上烙官印,凡有走丟或偷盜,百姓可以根據官印首告。民間的牛大多也都是有印的,這是憑記,防止糾紛。牛買賣的時候換了主人,都會重新烙印上去,有的牛身上好多印。甚至有官印有私印,發生糾紛如何處置非常複雜。
齊原回到村裏,急急到村正的家裏。營田務與自然形成的村子不同,各家田產基本一樣,沒有什麼大戶人家,村裏也就沒有自然形成的主事人。是以各村設村正,相當於差役,村正不再服其他役。
到了地方,只見院子裏已經滿是人,或站或蹲,議論紛紛。
見到齊原進來,村正韋海源道:“今日招集諸位來,是商議營田務要治下立會社之事。最近這些日子,樊城的商場會選一些賣得好,且本地能產的貨物,放到營田務治下各村。要求立社,以會社之名與商場締結契約。產出來的東西,專一賣給他們。現在條例還沒有出來,說不詳細。不過大概與以前的牛社之類相差無幾。前兩日鎮上的史員外,因爲惡了到他那裏賣雜貨的人,商場不許收他家的蛋了。我尋思着這是一條發財的路子,特招你們來,立一個專產鹹蛋和松花蛋的社。本村臨近鎮上,周圍又多池沼,養鴨子極容易。而且我們的農具多,種田用的人手少,正好做此事。”
一邊的曾小乙道:“不過是替衙門收雜物的人,到史家賣貨的時候,史大郎定了個什麼一三五開門收貨,其餘日子不許上門的規矩。不是什麼大事,就爲此商場就不讓他家做生意了?怎會如此!”
韋海源道:“你知道些什麼!史大慶豈止是訂規矩,還辱罵腥耍瑦毫搜瞄T的人。商場的徐主管是特意從樊城趕來,就只爲不與史家做生意,怎麼會是小事!”
齊原道:“若是做這生意,買鴨生蛋制蛋,本錢可是不小。商場若是如此就不讓做了,以後我們會不會也如此?這種生意,風險有些大。”
韋海源道:“我說過幾次,是史大慶惡了衙門的人,纔會如此。我們這些種田的,平常都是與世無爭的性子,怎麼會如此?再者說了,立契是營田務做保,我們與商場締約,豈會如此馬虎。”
一時之間議論紛紛,一写迕裆塘俊R灿型獾模灿幸蓱]的,一時定不下來。
史員外家在附近不遠處養鴨,村民都是知道的。池治裏養鴨又廢不了什麼本錢,收了蛋之後製成鹹蛋和松花蛋也不難,倒是一門好生意。而且樊城商場的生意紅火,賣的數量着實不少。這生意如果做好了倒是一條來錢的路子,對村民有不小的誘惑。
韋海源見一時定不下來,高聲道:“我再告訴你們一個消息。因爲樊城的商場辦得好,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裏,周圍的隨州、鄧州、唐州等地方,都要開辦商場。早定下來,以後可有大生意可做。”
聽了這話,村民的議論一下激烈起來。一處樊城商場,生意就已經不小,如果周邊幾州都開,那還得了?聽村正的意思,這些商場是連在一起的,收貨一起收,那就真是大生意了。
第173章 廣立村社
杜中宵看了婁知縣送來的關報,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一年多的時間,周圍買房開店的員外,還是以前縣裏的大戶。商場的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辦了。”
一邊說着,一邊交給身旁的張昷之。
張昷之看了,道:“世間事本就如此。那些員外們,又有本錢,又有手段,又有人情,做生意自然比別人強。一般的百姓人家,除非暴富,不然怎麼能開起店來?”
杜中宵道:“話是如此,不過,都是這些人賺錢,地方之權也難免落入他們手中。又有本錢,又有職權,世世代代把持地方。所謂官無封建,吏有封建,無非如此。”
蘇舜欽看了關報,也道:“提舉,各地都是如此。州縣人手短少,只能依靠這些大戶治理地方。雖然他們把持地方權柄,但朝廷賦稅差役也在他們身上,此治天下之術。”
杜中宵點了點頭:“以前如此,是因爲朝廷錢糧,是從田裏收來的。不用他們做事,錢糧難收。常平司不同,屬下各產業,均與賦稅無關。如果還用這些人做事,只會讓他們賺更多的錢。一邊有地,一邊靠着工商賺錢,這就難管了。這樣吧,你們與常平司下的商場徐主事一起,擬一個條例出來。商場裏賣的大宗貨物,特別是土產之類,相對容易的,以後均由村社來做。參與立社的只能用中下等戶,商場貸給本錢,收買貨物。這些村社的貨物只能賣與商場,不許賣到其他地方去。”
張昷之不明白:“提舉這樣做,有何用意?”
“一是商場裏賣這些貨物,必然有錢賺,絕不會虧錢。這跟其他生意不一樣,是穩定的,就當常平司支持地方貧戶。中下等戶有了這產業,便就不必事事看上等戶的臉色。州縣有了這個抓手,官員就不會爲吏所制。再一個,中下等戶有了這額外收入,日子寬鬆,可以替官府做事。”
杜中宵說的很模糊,好在張昷之和蘇舜欽都多年爲官,還是理解了杜中宵的意思。朝廷治理地方是有成本的,賦稅差役之外,還能夠承擔一定成本的,只能是中上等戶。所以賦稅差役在他們身上,管事的公吏也是從他們中出,主動讓權給他們。中下等戶有了產業,雖然是集體所有,也有了跟中上等戶博奕的本錢。官府從中調解平衡,可以從地方大戶中收一部分權回來。
其實說穿了,就是團結貧下中農,讓他們組織起來,常平司給他們穩定的產業,從被地方大戶把持的公吏差役中奪一部分權回來。客戶和中下等戶有了一部分獨立性,官方趁機把權力沉到基層。
這樣做能不能解決鄉村矛盾?當然不能。地方大戶們不只是有錢,還有勢,所以才叫勢力之家。發展到後來,無非是在常平司的商場之外,自然再出現一個工商業系統,把那些大戶們融合進去。
常平司的這個系統,只是向京西路的鄉村地區伸進一根棍子,攪動原來一灘死水的局面。在這個過程中有的大戶會倒黴,或者跟不上局勢,或者亂做生意把本錢虧光。哪些人倒黴,就跟地方官員的態度和做法有關了。棗陽縣這裏,杜中宵一定要讓史員外倒黴,這一點大家都清楚。
用後世的話說,這就是定向扶貧。扶貧的目的,是改變被地方大戶把持的鄉村權力結構。進社的村民能不能發財?當然不能。大部分的利潤會被常平司抽走,所以不允許他們把貨物賣給別人,只是給中下等戶一個保底收入而已。出現了其他商業體系之後,就會有人建不受常平司控制的社,那纔是發財的時候。
雖然還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杜中宵的用意張昷之還是清楚。他精於吏事,沒有多問。
杜中宵道:“商場的徐主事現在鎮上,你們與他商量,哪些是營田務可以做的,接下生產這些貨物的生意,在治下多立村社。生產一定要簡單容易,複雜的東西,不要接。談定價錢,營田務衙門在裏面抽出來一些,以一成爲限,做爲營田務的收入。由營田務做保,分到治下立的社裏。這些村社,以官督民辦爲原則。營田務衙門給些幫助,比如製做文書,監督契約,各家分錢,一定要公平公正。除此之外,以後收貨由營田務派專人,不再委託民戶。”
張昷之和蘇舜欽點頭稱是。立社合作是此時天下通行的辦法,鄉間有各種各樣的社。缺耕牛的地方耕田有牛社,幾家養一頭牛。澆地立的有渠社,許多家合作開一條渠,契約裏定好如何分配水。致於託宗教之名,行互助之實的社就更多了。如香社、佛社,五花八門,遍佈天下。這些社不但會定下契約按時做一些法事,還會有互助的條款,如婚喪嫁娶,各家幫忙。
彌勒教的發展,就是以香社爲基礎。反正只說燒香,你知道信的哪尊神?百姓有互助的需求,無法禁絕。朝廷禁一個宗教,大量的香社便換一尊神拜,風頭過了又不知換到哪裏去了。
杜中宵所說的立社,是以手工業爲主,配合常平司下的商場體系。主要是輕工業,本錢少,沒有技術含量,給特定的人羣賺錢的機會。以鄉村的條件,也只能如此做。把他們納入工業體系,既會耽誤工業發展,也虛耗他們的勞動和本錢。
吩咐完了營田務,杜中宵對婁知縣道:“知縣,比照營田務的條例,你也擬一個條例出來。本縣治下,不在營田務轄下的地方,比照辦理。有了這些社,縣裏辦些事情,就不必處處倚賴大戶了。”
婁知縣稱是。剛纔聽了半天,他既不知道杜中宵的意思,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好在不需明白,照着營田務抄就是了。他們怎麼寫,自己就怎麼寫,他們怎麼做,自己照着做就是了。
杜中宵站起身來,道:“耕田下種已經過了,這些日子,我要用心在廂軍的教閱上。有什麼事務你們與徐主事商量,拿不定主意的來問我。營田務一切皆有條例,照章辦事即可。”
杜中宵不是個事無鉅細,什麼都管的人。只要有了規矩,讓做事的人照規矩辦事,他便一般不再過問。所以對文書非常重視,要求一切都要形諸文書,嚴格按照權限辦事。需要自己拿主意的,自有相關文書到案頭,每日做些案頭工作即可。
文書不是形式主義,形式主義往往都是連文書的工作都做不好,或者不按流程來。擬文、審批的過程,其實也是下級彙報情況、提出建議的過程。彙報情況是本職,擬出建議是鍛鍊,這就是官員在基層歷練的用意。只是熟悉流程,知道基層是怎麼做事的,而不能擬出有價值的建議,說明還沒有晉升的資格。
不過杜中宵現在的幾個手下,張昷之是重臣被貶,老於吏事,不需要歷練。蘇舜欽是革職爲民之後起復,做事謹小慎微,輕易不敢拿主意,得不到歷練。婁知縣是基層官吏,自己沒有野心,也沒有做事的主動性,自外於官吏晉升之外,杜中宵沒有要培養的人,純粹是不想管具體事務而已。
第174章 大炮主義
杜中宵站在小山上,看着山下兩隊廂軍,踩着鼓點不斷接近。到了雙方接近三十步左右,才各自停下開始整隊,裝填火藥放槍。
楊畋在一邊道:“提舉,爲何要走到這麼近?火槍平放,總還是比箭射得遠。邊放槍,邊前進,不是更加好一些?所謂一箭之地,現在用槍了,當是一槍之地,纔是立住陣腳的時候。”
杜中宵道:“無他,軍中試了多次,只有到這個距離上,士卒抬槍平射,才能足夠射中人身。現在軍中有槍有炮,立住陣腳的地方,不是一槍之地,而是一炮之地。現在兩隊相距的三十步,其實是用刀槍時,衝到敵軍陣前短兵相接時的距離。”
楊文廣道:“提舉說得對。現在射住陣腳,是用火炮,比以前遠了許多。兩軍相接,是火槍能打中身子的三十步,比對面拼殺,遠的更多了。”
楊畋一直有病,最近纔好了些,真正參與軍隊訓練。前些日子都是楊文廣代替楊畋,與杜中宵一起訓練廂軍,對情況更加熟悉。
這個時候用火槍列陣對射,後世常稱爲排隊槍斃。因爲極其殘酷,特別是方便影視畫面表現,常被認爲此時的軍人,要求比冷兵器的軍隊要求更有紀律,更有勇氣,當然也更加精銳。其實不是,包括槍炮在內的火器都是遠程武器,拉開了敵對雙方的交戰距離,並不比冷兵器時代更加殘酷。
火槍對比的不是弓弩,而是冷兵器時代士卒手中的刀槍長矛,火炮代替的纔是弓弩的作用。兩軍擺開陣勢的時候,冷兵器作戰距離要大於一箭之地,不然陣形無法穩住。到了火器時代,則要大於火炮的一般射程,不然同樣無法立住陣腳。
排隊槍斃的距離,對應的是冷兵器時代雙方互攻,短兵相接時的距離。這個距離,最遠也只是長矛兵的那十步八步,冷兵器作戰比火器對射殘酷多了。要用冷兵器衝開敵方的陣形,可不是身邊的人中了一槍倒下,而是血肉滿天飛的場面。拿着冷兵器能夠硬衝敵陣的軍隊,必然是精銳中的精銳,常勝軍無不是百中挑一的人物。到了火器時代,要求低得多了。
火器更容易暴兵,不只是因爲訓練簡單,還因爲其要求本就比冷兵器低得多。無論紀律性還是身體條件,火器時代的步兵,都比冷兵器時代要求低得多。冷兵器時代敢戰能戰的精兵非常難得,能夠硬衝敵陣的精兵,更加少見。普及火器,大降低了難度。
宋軍特別重視弓弩,禁軍中的一般配置,弓弩手可到六七成。換成火器時代的說法,其實是重視炮的作用,而不是火槍。用後世的話說,就是大炮主義,能夠用炮把敵人轟爛,絕不上人去硬拼。
在營田務組織教閱廂軍,從最基本的單人對單人對射,到一隊對一隊對射,到都,都營,杜中宵慢慢開始認識到火器作戰的規律,改變了以前的一些錯誤認識。火槍爲什麼稱槍?因爲火槍的作用,代替的就是槍矛,而不是以前想的弓箭。代替弓弩的,是各種各樣的炮。這一點想清楚,才能真正認識到現在的火器,應該如何作戰。最重要的不是排隊槍斃,而是槍炮配合,不然就從現在的軍事水平退回去了。
認識到了火槍相當於長矛大斧,火炮相當於各種各樣的弓弩,從冷兵器時代的作戰,到火器時代的轉變就水道渠成。依禁軍的傳統,最核心的應該是各種各樣的炮,槍其實處於輔助地位,杜中宵同樣信奉的是大炮主義。
中國在漫長的歷史時期,大部分時候都是最富裕的國家,對周邊國家尤其如此。軍隊組織,到作戰形式,都是富人的作風。這跟杜中宵熟悉的時代是迥然不同的,要慢慢適應這一點。
現在的火槍火炮水平,宋軍會如何組織作戰?排隊槍斃必然不會被重視,哪怕敵人是同樣的火器水平也是如此,而是會製造裝備大量的火炮。
此時的宋軍,有射速高的弓,弓還有強有弱。有射速稍低但威力強大的弩,有手弩,有蹶張弩,有牀弩,牀弩還分三牛弩、八牛弩。對應過來,軍中就應該裝備大量的炮。有裝填迅速威辦較小射程較近的霰彈炮,還要有利於搬邫C動的各種小炮,大量裝備的標準炮,還要有重炮。
這纔是宋軍的風格,是富裕的中原員外打仗的風格。不是一羣苦哈哈,拿着火槍去打,而是大量的火炮,鋪天蓋地地轟過去。歷史上歐洲火器時代早期作戰的模式,是不適合大宋國情的。
槍炮配合,宋軍的短板在協同度差,組織過於散亂。
練了近一年了,杜中宵才清楚,讓此時的禁軍換成火槍,他們沒什麼不適應。而且訓練精良,用火槍一樣是精兵。現在禁軍沒換槍,不是火槍的原因,而是不適合其作戰形式。說到底,就是軍中大量的弓弩手定位不清楚。思路一通,認識到弓弩手其實就是炮手,弓弩就是大炮,轉變並沒有那麼複雜。
這就是直覺會騙人。看到火槍,射程與作戰動作與弓弩類似,就以爲是代替弓弩的,大錯特錯。只有在實踐中,纔會認識清楚,這些武器在戰爭中的定位是什麼。不要被影視劇中西方早期作戰的畫面給騙了,以爲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武器是火槍,最重要的是排好隊到陣前放槍。他們是苦哈哈,打仗是苦哈哈的戰法。當他們變得有錢起來,戰爭形式也就不一樣了。有了錢有了鐵,歐洲的作戰中炮的地位迅速提升。
杜中宵有鐵監支持,自然不會少炮。本來認識不清的時候,想着用鋼炮,質量儘可能好,一尊炮能用許多年。現在看清楚了,就知道炮並不是貴重武器,而應該普及使用。以宋軍大量弓弩手配置,軍中需要海量的炮。現在鐵監已經改用鑄鐵製炮,鑄造之後退火,而後進行精密切削。
廂軍中的火槍對射,訓練士卒的意義不大。火槍兵的訓練難道會比刀牌手更難?簡單得多。他們不像冷兵器時代,需要在血肉橫飛的情況下作戰,遠遠放槍容易多了。
現在訓練的目的,是杜中宵要搞清楚火器時代,陣形如何展開,不同的單位如何配合。進而儘量推演出,什麼等級的炮要配置到什麼單位,小規模戰鬥、大規模作戰的情況下,槍炮如何配合。
杜中宵對軍事不懂,不懂沒有關係,可以學嗎。沒有人教也沒有關係,可以在實跟中學習。
教閱的廂軍沒有裝彈,到了規定的距離後,模擬放槍,模擬裝彈。一邊有軍官記數,依據規定時間內開槍的次數定勝負。
楊畋道:“臨敵不過三矢,看下面放了六槍,有些多了。如果是面對敵騎來襲,其實只發兩槍已是難得,可能只有一槍。要真正對敵,還要練他們的槍術。”
杜中宵點頭:“不錯。現在練的,其實是兩方都用火槍的情況。其實面對外敵,大多都是刀槍,遇到我們放槍,必然儘快衝上來。本軍如何應對,是後邊要練的。”
第175章 帶兵叔侄
中軍帳裏,中間擺了一盤烤肉,一隻雞,一條魚,還有幾個鹹鴨蛋,旁邊一壺酒。杜中宵、楊畋和楊文廣三人圍坐在一起,議論着今日教閱的事情。
宋軍有會食制度,要求戰時的主要軍官一起用飯,或每日如此,或幾日一次,依執行的任務和參與人員的身份不同而略有區別。如此做的原因,是在制度上規定主要將領互相通氣,及時瞭解各部情況。因爲軍中不比地方,主帥不會日日升帳,文書交流也不及時。
教閱比照作戰,一樣有會食,杜中宵規定每日必須聚餐。將帥是帳中的三人,其餘軍官以營爲單位組織各級軍官。不得飲酒,餐後介紹情況,進行討論。還格外加了一條,必須要有記錄。
喫了幾口餅,杜中宵道:“一年多來,營田務的廂軍中格且年齡合適的人,都已教閱過幾次。依着每人情況,加上教閱時的表現,要選出一些出色的來,另行編組。這些人半年教閱,半年種田,隨時可以拉出去打仗。如緩急間朝廷有事,可以上陣。”
楊畋道:“若有事,自有禁軍作戰。編練廂軍,只是防地方盜倭T了,防前幾年王倫、張海之事重演。雖然軍中火器犀利,依我看,若與西俦碧攲﹃嚕杏胁蛔恪!�
杜中宵道:“就是因爲現在還差些,纔要選些格外出色的出來,另行編組。朝廷禁軍多在北方,南方數路幾無駐軍。若是邊疆有事,只怕禁軍救援不及。”
楊畋搖頭:“南方又夠能有什麼事?至多不過湖南、廣西的蠻人作亂。他們各部互不統屬,難爲大股,一州之兵足以平定。需要動用數萬大軍平定的,那就天下搖動了。”
杜中宵道:“也莫要輕視了蠻人作亂。前幾年歐希範亂,便就動用了數州之兵,轉戰千里。後來梅山蠻多次爲亂,鈐轄親自帶兵,作戰數年。我聽說邕州管的廣源州儂智高勢力不小,前幾年還打敗了交趾征討,聲勢大振。他求內附而不得,對朝廷頗有怨恨之心。”
楊畋在荊湖路數年,幾次平定蠻亂,對此根本不以爲意,覺得杜中宵是杞人憂天。
此時作亂最頻繁的是潭州附近的梅山蠻,大亂數年一次,小亂幾乎年年都有。梅山蠻隔斷潭州和鼎州,通過旁邊的辰州與川峽地區相連,南邊則連廣西,大量蠻族佔據着方圓千里之闊的土地。亂子起來則數路不通,山路難行圍剿不易,在蠻行轉戰千里追之不及,非常麻煩。只有平定了梅山蠻,荊湖南路纔可能得到開發,不然只能以幾個大城爲中心,不能連成片。
楊畋在荊湖南路數年,多次平定蠻亂,對此並不看重。在他看來,只要地方官不出問題,不主動激化矛盾,並無大害。杜中宵的看法不同,潭州就是後世的長沙,鼎州是後世的常德,兩座城是溝通南北交通的樞鈕,要開發湖南,這兩地連在一起是必不可少的。梅山蠻恰巧處於中間,隨着湖南開發,矛盾激化是必然,避是避不開的。梅山蠻一亂,如果南邊邕州的蠻族起而響應,則半壁江山動搖。
儂智高起事,荊湖南路的蠻族必然響應。杜中宵依然想借平叛的機會,賺些軍功。大亂一起,營田務廂軍是最方便南下平亂的軍隊。今年如果襄州到江陵的鐵路修通,則坐車到江陵,從那裏上船,沿着水路一路南下,交通非常便利。
喫過了飯,聊了一會局勢,杜中宵道:“現在最要緊的,是多多演練。訓練士卒倒在其次,各級將官的訓練尤爲重要。用火槍火炮作戰,跟以前大不同,將領需要不一樣的本領。軍旅我不熟,但知道最重要的是踏實,對一切都熟悉於胸。接下來的幾個月,先選出優秀的人來,重新編組。而後不斷演練,一邊練一邊學。自隊正起,各級將官必須在練與學的時候,形諸文字,互相學習檢討,學會新的帶兵本領,學會新的戰法。不能適應的,堅決淘汰。京西路營田廂軍共約十五六萬人,五人中選一人,選出三萬堪戰之兵,總還是可以的。用一兩年的時間,培養成能戰之兵。”
這是楊畋的本職,並無異議。自在荊南染瘴疾,楊畋建功立業的心就淡了,對戰陣衝殺之事並不熱衷。前面他求轉回文官,便就有這意思在。現在積極配合杜中宵,有爲侄子楊文廣鋪路的心思。
自大宋立國,麟豐府三州便就如同藩鎮。不足百年,豐州的王家已經徹底衰落,被党項攻破,王家子弟失去了對豐州的控制,如今只能在內地做小官。麟州楊家也大不如前,雖然還在麟州有勢力,但軍事上受制於府州折家,政事則歸知州通判,楊家的人逐漸融入了朝廷官僚體系。
楊家兩支,楊業一支早就單獨出來,屬於朝廷將官體系,與麟州並無多大關聯。楊崇勳一支,則世守麟州,只有如楊畋等人,靠着考中進士出外爲官。如今麟州慢慢失去藩鎮色彩,楊業這一支的楊家人地位更加突顯。楊文廣是楊延昭第三子,此時兩位兄長已經去世,楊家的未來,在他身上。
楊家是北宋典型的將門,世代參軍,但遠沒有後世傳說的楊家將那麼風光。沒有與皇室聯姻,楊延昭一直在外守邊,未入三衙爲管軍,都導致家世迅速衰落。楊文廣兩位兄長都是武將,沒有軍功,一生平平無奇。歷史上如果沒有後來楊文廣的崛起,楊家將可能就此結束了。正是因爲有楊文廣,在歷史上做到了管軍之職,他的祖、父因而加封,楊家將的地位才上一個臺階,所謂光宗耀祖。
楊文廣的機會,早期大多數都是族叔楊畋給他的。此時低級武官氾濫,一二十年不得實缺者比比皆是,楊文廣也是如此。直到京西的張海之亂,得到楊畋的保舉,楊文廣纔得到帶兵作戰的機會,因功而升殿直。近五十歲的殿直,官位極低,按常理是沒有前途的。最重要的是由此帶兵,趕上狄青徵南,積功而最後到管軍。這個時代只要能打,真有本事,十年時間由最低級軍官升到武將極任的管軍頗有幾位,不只是狄青和楊文廣。
歷史上的楊文廣是個什麼人,有什麼樣的經歷,杜中宵並不知道。這個人的事蹟,他是從楊家將的故事中知道的。故事裏楊文廣是楊延昭的孫子,狄青徵南時還是個白袍小將,跟事實完全對不上。既然沒有楊宗保和穆桂英,那麼楊家將的傳說,只怕絕大部分都是編出來的,而且極不靠譜。對這樣的人物杜中宵都是小心謹慎,生怕被莫名其妙的印象坑了。所以楊文廣到來,杜中宵都當作是個普通將領,按照正常程序,該訓練訓練,該使用使用,也不過多親近,一切看他自己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