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63章

作者:安化军

  帶着賀大一家,何三郎幾人隨在身後,到了茶館裏,十三郎向韓月娘行禮,說了來意。

  賀大與妻子拉着狗頭,上前行禮,謝過韓月娘。

  韓月娘道:“這孩子心善,將來定然是有出息的。幾歲了?進學不曾?”

  賀大道:“回夫人,孩子八歲了,還沒有進學。”

  韓月娘道:“啊呀,我聽說營田務這邊開了學校,進去學三年,並不要錢。如何不進學?”

  賀大有些尷尬:“這個,家裏有些事情,過些日子就進學了。”

  韓月娘點頭:“進學認幾個字,將來總有用處。你們家裏除了種地,還有沒有其他活計?”

  賀大道:“小的還走街串巷收些雜物,賣給衙門,換些零錢。”

  說到這裏,旁邊的何三郎福至心靈,開口道:“只是以前收雜物的是阮員外,生意好做。現在不知爲何換了史員外家裏,處處刁難,賀大的生意不好做了。今日挑着擔子,到了史員外家裏,卻又不收。還說賀大以前是他家裏莊客,投了營田務,因此記恨,不許他做這生意了。”

  韓月娘聽了皺起眉頭,問一邊的十三郎:“怎麼會有這種事情?貧苦人家,做些小生意,賺幾個錢貼補家用,多麼不容易。怎麼換這個員外,換那個員外,就是不讓他們安心做生活!”

  十三郎道:“回夫人,此事我也不知道底細。好似以前是營田務收,現在改常平司了,因此換人。”

  韓月娘道:“你帶着他們到衙門去,問一問到底是如何一回事。還有,那個什麼史員外,不過是替衙門做事的,怎麼就敢不讓人做生意了?這種人衙門怎麼會用?哪個用的?”

  十三郎道:“夫人,現在這些小生意,是賣給樊城的商場那裏,隸常平司之下。常平司在營田務這裏沒有人主事,要到樊城去。過兩天我到那裏辦事,順便問一問吧。”

  韓月娘聽了,十分不高興:“這裏怎麼沒有常平司的人主事?家裏官人不是提舉常平?他人現在不是正在這裏?——罷了,此事我自回去問他。”

  十三郎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愣了一會,覺得不妥,道:“夫人,些許小事,就不要讓官人煩心了。我記在心裏,必把事情查清楚,辦好就是。”

  韓月娘道:“辦好了知會我一聲。——那個史員外,如此跋扈,不要讓他家做了!”

  十三郎想了一會,小聲道:“夫人,

  此事我知道一些,裏面許多關節,不能一句話就不讓史家做生意。這牽扯到好幾個衙門,還有本錢保人,諸多事情——”

  聽了這話,韓月娘不由瞪起眼睛:“一個鄉下員外,做個小生意,就能牽扯幾個衙門?十三郎,你實對我說,莫不是收了史家的錢?”

  十三郎嚇了一跳,急忙擺手:“夫人,我隨在官人身邊多年,一向清白!你是知道的,怎麼會有這種事?史家是養鴨做鹹蛋和松花蛋,鹹蛋倒也罷了,松花蛋是他家買了營田務的方子,給過錢的。當時買方子的時候,應允他們,做出來之後由樊城商場收買,立得有契。”

  韓月娘聽了越發不悅,道:“一點小事,到處是根腳,處處動不得!明明是那姓史的爲富不仁,欺壓百姓,怎麼就不能收了他家的生意!你們選人的時候,如此不謹慎,還敢跟人訂約立契!罷了,此事你不要管了,我回去跟官人理論。”

  十三郎無奈,只好閉口不語。事情捅到杜中宵那裏,就不是收史家的生意這麼簡單了。牽連到的官吏,很多人都要倒黴。不是下面做事的人欺上瞞下,胡作非爲,而是——說不清楚。

  杜中宵同意這些條例的時候,必然會對參與商業體系的人作要求,嚴格起來以現在史小員外的作爲是不行的。但官吏做事,選商家的時候,怎麼去考察他們的道德品質?他家只是養鴨,收蛋,有哪個財力有哪個技術自然中選。參與到了體系當中,爲了節省成本,就會有其他附屬的生意分到他家裏來。哪個會想到他惹出這種事情來,更想不到會捅到韓月娘這裏。到了現在,他們只能自求多福。

  韓月娘哪裏會管這些,又不是她當官。路見不平自然要管,爲富不仁欺壓百姓的更要管。想當年自家做小生意,喫了多少苦頭?對賀大這些人感同身受。看不見便罷了,見了就要爲他們做主。

  十三郎心裏嘆氣,知道徐克要倒黴了。誰讓他只想着讓商場賺錢,到處能省便省。在這裏設個吏人管着商場的事,能省多少麻煩。唉,誰讓夫人不講理呢。

  這件事的根本,是徐克管的商場只是個商家,要以最小的成本收購貨物。找賣鴨蛋的,又要生產穩定,又要有規模,有一定財力,這一帶有錢的只有那麼幾家,只能是史員外。有了這麼一家關聯賣家,很多職能就讓他們代管,還是節省成本,最後鬧出事來。

  不是恰好碰到韓月娘,此事最好的結果,就是十三郎之類的人出面,警告史大慶,以後不得難爲小商家,不然給他們好看。史大慶還沒那個膽子敢跟衙門的人對着幹,當年的幾十杖該把他打乖了。

  事情鬧到杜中宵那裏,就不會如此了。杜中宵什麼身份?會來理會一個賣鴨蛋的。必然會從源頭查起,怎麼在商場的體系裏放了這種人進來,出了這種事該怎麼處理。似賀大這種小買賣人,被大商家欺壓了到哪裏讓人主持公道。沒有人管,那是萬萬不行的。

  在杜中宵身邊多年,此事的後果,十三郎已經大致能想到了。

第169章 你有手段嗎?

  杜中宵和蘇舜欽正坐院裏涼亭裏,商量營田務的事情。見韓月娘回來,氣呼呼的,徑直回到內室去了。十三郎跟在後邊,一臉無奈。

  蘇舜欽是個識趣的人,急忙起身,拱手道:“提舉的意思,下官已經明白了,這便回去辦就是。”

  杜中宵送走了蘇舜欽,把十三郎叫過來,問道:“看夫人回來不悅,今日外面出了什麼事?”

  十三郎道:“回官人,是一個做小生意的人遇到了些難處,恰好夫人遇到。本來小的去辦就好,不合一時口快,說得多了,道事情不好辦,夫人因此不快。”

  杜中宵臉色沉了下來,道:“是什麼事情,你詳細說來。你現在是替衙門做事,夫人可不是衙門的人,如何幹預公務?碰到了事情就要管,那還了得!”

  十三郎心裏叫苦,把今天跟着韓月娘到外面遊玩,在街心看猴戲,遇到狗頭和賀大一家,詳詳細細地說了。最後道:“此事小的大略知道些。以前這些鄉下收貨物的,是由營田爲的吏人管着。自樊城的商場開了之後,轉到常平司之下了,由商場的人代管。這一帶池沼卸啵麄冋伊藗�員外,養鴨收蛋,買了營田務制松花蛋的方子,便轉到了那一家去。便——便出了這事。”

  聽完,杜中宵的臉色緩和了些。自己提舉常平,爲了避嫌,連家中許多生意都停了,怎麼可能容許韓月娘干預公務。不過,今天的事情不是公務,說起來,還是韓月娘佔理。

  在涼亭下坐了一會,杜中宵對十三郎道:“你去把徐克請到這裏來,最好明日便到,至遲也不得晚於三天之後。事情既然已出了,就要想個長遠的法子。”

  十三郎應諾。

  杜中宵嘆了口氣:“做事情,總是想着簡單一點,少動些手腳。徐克如此,我又何嘗不是如此?還有,你讓人知會婁知縣,讓他今天下午到營田務來,有事相商。”

  十三郎稱諾離去,心裏暗暗嘆氣。自己想得果然不錯,捅到了杜中宵這裏,就不只是徐克及幾個吏人的事了,從營田務到常平司所有的官吏只怕都要折騰一遍。

  杜中宵起身,回到房裏,見韓月娘坐窗下,逗着窗前的兩隻鷯哥唱歌。這鳥附近極多,耕田的時候往往成羣結隊,喫從土裏翻出來的蟲子。這兩隻鷯哥是十三郎捉來,從極小的時候養起,極具靈性。韓月娘非常喜歡,閒來無事的時候,便逗着解悶。

  杜中宵進來,一隻鷯哥揚起脖子,突然嘆了一口氣,神似韓月娘的聲音。

  韓月娘本來沉着臉,聽見這聲音,不由笑了起來:“這鳥兒是越來越成精了!再養些日子,只怕連我說話都能學出來。剛纔嘆了一口氣,它便學得這般像。”

  杜中宵道:“此鳥本就靈性十足,學人說話的有,還有能夠唱曲的呢。——對了,看你回來面色不悅,所爲何事?我問十三郎,聽他說是一個小生意人,遇到了難處。不是什麼大事,回來說一聲就好。”

  韓月娘嘆了口氣:“你現在做了大官,眼裏當然不是大事。可對於那一家人來說,遇上了就跟天塌下來了一樣。本來我只是想讓十三郎,去找一找人,不要斷了那家人生計。可十三郎說,此事就連他也難辦,才知道那家人的苦處。想當初翁翁沒有回家之前,我還跟阿爹賣酒,遇到那個吳小員外,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告到了縣裏,反是你被抓進牢裏,喫了無數苦頭。真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尋常百姓遇到了豪門欺壓,就只能如此麼?我知道天下不平事多,看在眼裏,總覺得胸中難平。”

  杜中宵道:“當然不是隻能如此,總是還有其他辦法的。但對於尋常百姓來說,其他的辦法只是水中月,鏡中花,看得見,摸不着。我若敷衍你,可以爲那一家想出十種八種辦法來。不過嗎,這些辦法只是官場上同僚之間推託的藉口,夫妻之間就沒必要說了。”

  韓月娘轉過身來,看着杜中宵道:“依此說來,那一家只能任史員外家宰割?”

  杜中宵笑了笑:“任他家宰割也說不上,我在此處爲官,還沒有那麼無能。只是那一家的生意無論如何做不下去,若不是遇到你,告到哪個衙門都沒用。”

  韓月娘嘆了口氣:“還是如此。貧苦人家做點小生意貼補家用,就如此艱難?”

  “凡是賺錢的行當,都免不了這樣。你也知道是貧苦人家,除了一雙手,他們又有什麼?憑什麼讓你賺這個錢?而不是讓另一家賺?不是這個史員外,就是另一個什麼員外,或是公吏差役,做得時間久了總會遇到刁難。要麼是巴結上有力人家,要麼就是被別人把生意奪去,要麼就是做這生意不賺錢。”

  韓月娘道:“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便如我們家,若不是翁翁是鄉貢進士,你在牢裏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若不是你後來中了進士,哪怕會蒸酒的法子,生意也會被勢力人家奪去。只是就想知道,世上難道就沒有窮人翻身的辦法?只能如此?我們家是苦過來的,現在家大業大,還記得先前時候,時常叮囑下人不要欺壓百姓。若是像以前的吳家,鄉親只怕依然受苦。”

  杜中宵聽了不由笑道:“月娘,你以爲時常叮囑下人,就沒有欺壓百姓的事了?管得嚴,只是沒有欺男霸女、橫行鄉里的人而已,一些小事總是有的。便如你遇到的這樣人家,在我們鄉里,也會有的。只是不是什麼大事,下人們不會報上來罷了。又不是強買田宅,斷人活路,不許做個小生意而已,他們依然衣食不缺。這種事,怎麼能夠避得了?”

  韓月娘愣了一下:“難道,我們家也會做出史員外那樣的事來?”

  杜中宵點了點頭:“一定有!只是不一定是誰做的而已。家中那麼多人,總有人會仗勢抖威風。靠着發善心管束下人是管不過來的,管住大節已是難得。小節難免有缺,所以要在家鄉修橋鋪路,助孤寡老弱,建學校,興教育。你以爲這是發善心?我們這些大戶人家,產業在那裏,僱着人,就一定會有對不起鄉親們的事情。管不過來,就只好做這些善事補償一番。”

  韓月娘想了好一會,苦笑道:“適才我還要十三郎,奪了那個史員外家的生意,不許他做了。照你說的,我們家也有人做同樣的事情,又該如何?”

  杜中宵道:“一碼歸一碼。我們家有人做,那是管不過來,沒有辦法的事。鄉人告到面前,你們都能夠稟公而斷,不會欺壓鄉親。姓史的不同,是他家自己做死,就另一回事了。此事我辦,你不要管了。”

  韓月娘還是有些怏怏不樂:“我本來覺得是做了一件好事,怎麼聽你一說,高興不起來呢。以爲這種人極可惡,世間難得遇見,在你眼裏卻處處皆是。”

  杜中宵道:“本來就處處皆是。官員治理地方,有人有手段,這種事情少見,則政治清明。有的人沒有手段,百姓就生活艱難。至於什麼民風淳厚、人不喜爭,聽聽就好,當不得真的。不過是事情不鬧到明面上,被欺壓的人認命罷了。”

  韓月娘看着杜中宵,突然道:“那你有沒有手段?”

  杜中宵微笑:“我自然是有手段的。只是管着數個衙門,事務繁忙,實在抽不出身,不想在地方大弄罷了。既然讓你碰上了,那就不好裝看不見,讓他們見一見我的手段。”

  說到這裏,杜中宵搖了搖頭:“自到京西營田,我忙了數年,說實話有些累了。本來只想明面上把架子搭起,瑣細不管,輕鬆一番,看來是不行了。”

第170章 釜底抽薪

  營田務衙門,杜中宵居中而座,婁知縣和張昷之、蘇舜欽分坐兩邊。

  杜中宵道:“去看營田務初來的時候,許本地客戶投奔。本地的主戶家裏僱莊客的,幾乎全部沒有書契,數月之間便就紛紛離去。沒了莊客,這些人家的田地耕種不過來,只好賣給了營田務。當時他們曾到我和婁知縣面前哭訴,說生計沒了着落。不管主戶客戶,都是朝廷治下之民,不能不管他們。當時說定了的,一是空出來的田地營田務按市價收買,二是允許他們來鎮上買地建房開店,三是由營田務組織人手幫他們收地裏的稻穀。人人稱好,只有一個史員外,強攔莊客,差點出人命。當時沒有重懲,只是按毆傷杖刑了事。沒想到,這一家人不記取教訓,又在鎮上惹事生非!”

  聽了這話,婁知縣心裏咯噔一下。客戶大多投到營田務之下後,棗陽縣管的百姓並不多,絕大多數人口都在營田務治下。不多的人裏,就有這一家史員外。這一家的頭到底有多鐵,不斷惹出事來。

  杜中宵又道:“前些日子,常平司在樊城開了商場,你們都是知道的。以後本路州縣,都要把商場開起來。各州縣的商場,採買要統一進行,咻斢蓪K尽J且愿鞯胤剑加幸恍┤思遥瑢iT爲商場生產一些貨物。史家便就投了本錢,在附近池沼養鴨,從營田務買了方子,製成鹹蛋和松花蛋賣給商場。商場爲了減少人手,讓他家幫着收買土產雜貨。今日上午,附近的人到他家裏賣貨,公然不收,還辱罵做這一行的小生意人家。更加不可容忍的,是因爲其中有他家以前的莊客,挾私憤要讓那人做不成生意!”

  說到這裏,杜中宵猛地一拍椅靠,高聲道:“此人對家裏以前的莊客如此記恨,那營田務允本地客戶投奔,豈不更懷恨在心!我和當時定此事的婁知縣,豈不是他心裏的仇人!”

  聽到這裏,婁知縣挺直腰,拱手道:“狂悖小人,如何容得!提舉,便請常平司,先斷了他家養鴨的生意。本縣選派精幹人手,細查這一家!”

  杜中宵擺了擺手:“知縣,不能夠因言獲罪,他只是說說而已,不必大動干戈。不過事情出來,如果我們不聞不問,以後衙門如何發號施令?史家是與商場定過契的,做生意,哪怕是衙門,也必須要按照契約來,不然以後還有哪個敢跟常平司做生意?此事等管商場的徐克來,讓他按照契約,該怎樣做就怎樣做。我們這裏,先辦些其他的事情。”

  婁知縣道:“提舉,似這等狂悖之人,何必拘泥。這一家近兩年做出不少事來,我派人去查,必然有把柄。只管拿了,其他一切好辦。”

  杜中宵道:“知縣,一個地方富戶而已,如此做,就把常平司的商眷搭上了,不值得。商業上的事情讓商場去做,一切按照書契,這一點不能馬虎。再過幾個月,隨州的商場就要開起來了,不能壞了自己的名頭。現在的事情,是棗陽有一個史員外,那麼其他州縣有沒有這樣的人呢?心裏怨恨沒有什麼,他們之中雖然有人賺到了更多的錢,也有不如意的。但是,因爲心中怨恨,欺壓以前的客戶,那是絕對不允許的。誰敢做這種事,營田務衙門就要對付誰!”

  這是什麼行爲?這就是還鄉團的行爲。讓他們得了勢,營田務要糟,杜中宵的名聲也要糟。杜中宵可以允許治下有些小混亂,這種事情絕對不允許,冒出頭來就要斬草除根。

  說到這裏,杜中宵對婁知縣和張昷之道:“你們讓手下的人查一查,自然營田務到棗陽縣,境中多了哪些商戶。這些商戶中,有多少是以前鄉下廣佔田土的員外。再一件,不管是營田務還是常平司,用的人中,有多少像史員外這一家的。先報個數字上來吧,再定如何處置。”

  張昷之和婁知縣拱手稱是。

  杜中宵又對張昷之道:“主事,從史員外這一家的言行來看,商場的生意放給他們,不甚妥當。雜貨鋪子之類,可以讓他們做,因爲是商場的補充。但是,爲商場提供貨物的事情,不能放給他們。不然等以後做得大了,不知會出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養鴨收蛋這生意,必然是不能給史家了。等到徐克來了之後,查過書契,該怎樣就怎樣。哪怕他們把書契定壞了,要賠史家,由商場賠去。主事看一看,能不能讓營田務組織人手來做這件事?”

  張昷之道:“提舉,本來營田務就有養鴨,鹹蛋、松花蛋都制,方子還是買的營田務的呢。是商場那裏說,賣的貨物要均勻一致,營田務是分散各村養鴨,不合適才找的史家。”

  杜中宵道:“就是這個意思,營田務能不能像史家一樣,組織些專門的人手,爲商場制蛋?”

  張昷之道:“此事其實不難。商場只是怕制的蛋裏有腐壞的,或者不是經同一人的手,前後味道不同。可以依然讓各村養鴨,集中收起來後專人醃製即可。”

  杜中宵搖了搖頭:“不可。鴨子一定不能分散養,要集中起來,生的蛋專供商場。主事,小農養些畜禽就是那樣的。每一家養的不多,收了蛋存起來,不可能每次都在新鮮的時候送到制蛋的地方。如此一來,製出來的鹹蛋和松花蛋怎麼可能味道一樣?找些專人吧,商場付了錢,給他們發錢糧就是。”

  張昷之想了想,點頭道:“此事也可以,就當是僱人來做,優給工錢就是。”

  杜中宵道:“最好如此。這一件事做好了,以後還可以做其他事情。經了史家的事情,現在我是這樣想的。以後凡是商場採購的大宗貨物,有營田務的地方,就由營田務提供。如果可能,每個鎮都建幾家工場,讓治下之民輪流進去做事,也是給他們賺錢的機會。沒有營田務的,則由百姓立社,原則上不許中上等戶參與其中,由下等戶結社契,必要時可以由商場貸給本錢。”

  婁知縣聽了,不由問道:“提舉,因何只讓下等結社?上等戶又有本錢,又有家業,可以用家產做保,不愁他們做不好,也不怕他們虧了本錢。”

  杜中宵笑道:“簡單,你說的那些是衙門以前做法,很可能虧錢的。而商場下來的生意,只要按着書契做了,他們會按價買回去,必然賺錢。賺錢的生意,當然要讓下等戶去做,救濟貧困嗎。”

  婁知縣點了點頭,還是有些迷惑:“必然賺錢的生意?必然賺錢,何必放給百姓?”

  杜中宵道:“因爲衙門管不過來。官員纔有幾人?事事都管,就什麼都管不好。”

  這就是因爲史大慶,杜中宵提出來的釜底抽薪的辦法。商場利用自己的渠道,形成獨立的工商業體系,深入到民間。像養雞養鴨,甚至紡紗織布,可以大量辦村辦鎮辦工廠。商場有本錢,這個體系與中上等戶隔離,跟下等戶結合,從而形成與中上等戶大致均勢的局面。

第171章 快刀斬亂麻

  客棧裏,徐克對史員外道:“員外,你家生意做不得了。依當初立的契,這裏賠你五貫錢,還有買松花蛋方子的八貫,一共十三貫足。我這裏派人幫你把錢搬回家去,順便把方子和未用完的藥取回來了。”

  史員外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道:“主管,怎麼就不讓我家做了?”

  徐克道:“員外還不知道此事?前日附近爲我們收買雜物的人,到你家裏去交貨物,你家裏小員外不但不收,還辱罵他們。這是壞我們商場名聲的事,如何還能做下去?”

  史員外忙道:“我兒子只是一向憊懶,回去管束就是。主管知會一聲,再不會有了!”

  徐克搖頭:“事情已經出了,都鬧到我那裏,只能如此了。以後有其他生意,再給員外做吧。”

  史員外只是不肯,道:“十三貫錢,主管,我家裏積壓下的鴨蛋都比這多得多。我在此事下了莫大本錢,是要重振家計的,如何能夠說斷就斷?”

  徐克站起身:“這可沒有辦法,那是員外的事。養子不教,終成禍害,員外記個教訓吧。”

  說完,吩咐了隨從與史員外一起回家,把松花蛋的方了和醃蛋的原料帶回,便出門去了。只留下史員外傻傻站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當時訂契約的時候,因爲史家下了本錢,約好若不讓他家做了,賠五貫錢。商場強勢,加之當時根本就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定的賠償數額不高。史家買方子的錢並不多,因爲真正的方子在商場,史家只是學到製作方法,配料是由商場送來的。

  一共才十三貫錢,徐克見了杜中宵之後,二話不說,連其他藉口都懶得找,直接掏錢換掉史家。現在樊城還有一些存貨,營田務這邊辦得好了,應該能夠接上。再說以商場之大,一種貨物暫時斷貨又如何?

  見再沒有人理自己,失魂落魄的史員外只好與徐克的隨從一起,帶着那十貫錢,回到家裏。

  史大慶正在院子蔭涼處的一張交椅上坐着,見到父親回來,還跟着許多人,急忙起身問道:“阿爹不是去見徐主管?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見到兒子,史員外想起徐克剛纔說的話,氣不打一處來,再也忍不住,罵道:“逆子,終日裏只知憑着家裏勢力欺壓良善,惹出無窮禍端!去年打了人,喫了幾十杖,我賠了許多藥錢,還不悔改!家裏僱着人隨你做事,別人來賣貨物,收了就是,怎麼就要去惹他們!”

  史大慶一愣,明白是因爲前日自己不收貨,惹出來的事,怒氣勃發:“那些窮胚,又如何了?不打他們一頓,不知道厲害!既然告到阿爹那裏,好,好,以後我就不收他們的貨,看他們如何!”

  史員外憤憤地一跺足:“如何?商場不讓我們做這生意了,也不用你收了!”

  說完,向房裏走去。

  史大慶不信自己聽到的話,緊緊跟上問道:“怎麼不讓我們做生意?我們養了那麼鴨子,僱了許多人做事,還買了方子,商場說不讓他就不讓做了?先立得可是有書契!”

  史員外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道:“是啊,立得有書契,所以商場賠了十三貫錢。還派人幫着送回家裏來了呢!大郎,我一世辛苦,才守下這麼一份家業,不兩年被你糟蹋一空。唉,莫非你是我上一世的仇人?這一生,就是要來折磨我的嗎?”

  史大郎聽了,越發憤怒,猛地轉身道:“豈可如此!阿爹稍等,我去找徐主管!”

  鄭節級站在院子裏,看見史大郎怒衝衝地走來,上前攔住,冷冷地道:“小員外,衙門讓我給你帶句話,不要鬧事!再鬧出事來,衙門裏的板子,你已經嘗過了。爲了你前日胡鬧,縣裏特派黃縣尉到鎮上來,以後便常駐這裏。惹得縣尉火起,幾十杖他還做得了主!”

  史大慶聽了,冷笑道:“黃縣尉?就是那個蠻子?那廝不過是個種菜的,天大的膽子敢打我!”

  鄭節級冷笑一聲:“敢不敢,你試一下就知道。黃縣尉現在就在鎮裏等着,你今天只要出門與人吵鬧廝打,立即捉過去打板子!要不要試試?”

  史大慶看鄭節級身邊的幾個人,看自己都面色不善,漸漸冷靜下來,不再說話。

  鄭節級轉身,對一邊站着的史員外道:“員外,錢我們已經送過來了,你速去取了方子,還有剩下不用完的料,我們好回去交差。”

  史員外嘆了口氣,只好去取方子。看得出來,今天這些人就是來對付自己的。徐克客客氣氣,這些人可是未見。衙門以前不管也就罷了,現在認真起來,要對付自己,如何拗得過?

  黃田正在案後坐立不安,不時站起身來踱幾步。說起來自己做了好多年縣尉了,還是實任,卻從來沒有審過案子,沒有抓過人。每日裏只是到縣衙裏去點個卯,便就回家伺弄菜園。突然之間,讓自己到這處鎮子,管着周圍治安,非常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