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61章

作者:安化军

  康員外聽了就笑:“提舉官人好大手筆,能做成這件事情。我們到榷場買茶,有時場裏的茶有陳積五六年之久的,已經與泥土無異。榷場分毫不敢扔,全都抑配給我們。買茶的哪個願意?那裏的提舉官人便說,這茶都在賬上,哪個管虛耗了數目?”

  入宋以來,茶法幾年一變,已經變了不知多少次。但萬變不離其蹤,就是官府掌握茶的收購、批發和咻敚蛢r收購,高價賣出,利潤稱爲茶息錢。理論上說,茶息錢是很高的,一斤五六百文。一斤茶賺這麼多錢,根本不切合實際,不管什麼茶法,每過幾年便咝胁幌氯ァS辛诵碌牟璺ǎ枭虪懥吮WC自己的利潤,總是會很快找出其中的漏洞。茶息錢只存在賬冊上,其實並不存在。最常見的,一是虛估,再一個就是陳茶。賬上看着那麼多錢,其實都是庫裏的陳茶,五六年還不算離譜,十年八年也是有的。這些可不是後世的陳年普洱,幾年就爛得跟泥土一樣,完全不能用了。

  茶法不切合實際,商人總能找到漏洞,過幾年漏洞越來越大,官府無利可圖,只好改換茶法,不斷循環。如果把所有的漏洞全部堵上,商人無利可圖,就沒有人做這生意,茶又賣不出去。

  康員外說的抑配,就是榷貨物針對陳茶的一種處理方法。茶商買多少新茶,配多少陳茶,不然取消買茶資格。其實就是變相提高新茶價格,衝抵舊茶的賬。當然商人不是傻子,總是想方設法避開,如果避不開販茶就要賠錢。這種生意,一般人是做不了的。不只是要大本錢,還要能通各種路子。

  這是宋朝財政上的特點,從商業體系中抽錢簡單粗暴,不遵循客觀規律,往往不可持久。茶鹽是生活必需品,這一點表現得特別明顯。酒相對來說,更具有奢侈品的特點,就好得多。

  宋朝的茶,單從生產和銷售兩頭來看,利潤極豐厚。但實際上,茶息錢大多浪費在了流通和儲存上面,茶商發展不起來,官府也收不到多少錢。到頭來,商人利潤減少,消費者多掏錢,沒一個得利。

  見幾個員外對自己說的過期扔掉,都覺得非常驚奇,杜中宵道:“售賣貨物,賣出去的必須是有用之物,不然哪個去買?過了時間,已經無用,自然只能扔掉。你們買茶其實也是如此,幾十年前,茶場積壓的陳茶,還不是一樣要燒掉?只是朝廷考課,茶場賺不出錢來,不敢燒,只好抑配給你們了。難道你們收了就能賣出去?最終花這些錢的,無非還是飲茶人。——對了,你們現在是從哪裏買茶?”

  康員外道:“自襄州榷茶務廢棄,我們都是江陵府去買。現在鐵路通了,倒也方便。”

  杜中宵道:“以後更加方便了。常平司與發咚咀h定,在信陽軍產茶的地方,別設茶山,隸營田務之下。商場裏以後也賣茶,都是來自於那裏。等到年後,那裏產了茶了,你們也可以到那裏去買。發咚局皇詹柘㈠X,其餘一切不管,只是不叩絼e州售賣就好。”

第162章 發展不易

  杜中宵不嗜茶,但記憶中還是記得,信陽是中國最好的產茶地之一,信陽毛尖是中國名茶。此時信陽地區也產茶,不過是以淮西路的光州爲中心,信陽沒有茶山。那裏是山區,地廣人稀,還沒有開發。

  常平司辦的商場,當然要賣茶,還不能用已有的產茶販茶體系。不然別說賺不賺錢,茶的質量把商場的牌子砸了。商場貨物要求價格穩定,品質均勻,現在的產茶、販茶體系根本做不到。杜中宵跟馬遵商量之後,由營田務在信陽地區新開茶山種茶,自產自銷。如果有了剩餘,允許其他茶商購賣,發咚臼詹柘㈠X。常平司負責生產和咻敚柘㈠X比較低,一斤三百文足,相比以前的六百文省減一小半。

  現在信陽是有茶樹的,也有種茶戶,不過是隸於光州茶場,數量很少。營田務新開茶山,以現在信陽軍轄地爲主,從光州茶山引種,種於新開的山間閒田上。

  信陽軍雖然隸京西路,不過京西路的茶來自於衡山茶區,榷茶的地方是江陵府。以前襄州也有榷茶務,後來裁撤,現在都是到江陵去買茶。襄州與江陵聯繫特別密切,於此可見一斑。

  聽杜中宵說一斤茶息錢只需三百文,康員外一算,喜道:“以前六百文,實四百六十二文足。現在只收三百文足,一斤便宜一百兩百文呢,這生意做得!官人,下年有了餘茶,千萬知會小的一聲。”

  杜中宵答應。這幾位大茶商,是收茶之後賣到北方去的,市場與現在的商場不重合。至於以後商場開遍全國,不是什麼年月的事情,何必去管。

  得了這麼一個好消息,康員外十分高興,今天這頓飯沒有白喫。商場裏的貨物,一過了時間便就扔掉,說不定賣茶也是如此。茶商最怕的,就是交了許多錢,各種手續齊備,到茶場買茶的時候,被強賣給各種陳茶劣茶,虧得媽媽都不認識。由於對種茶戶壓榨過狠,沒有多少鼓勵措施,茶場的茶質量不高。經常有裏面老葉夾着枝條,讓人看了就皺眉頭。營田務種茶,專供商場,應該不會這麼坑人。

  杜中宵規劃中的商場,除了零售之外,還兼營批發。對於民生來說,除了喫穿住行大宗貨物,副食以酒糖茶醋爲大宗。配合着發咚竞腿敦浳铮虉鲆虺鲆环置妗�

  爲一餐飯,康員外幾人喫得心滿意足,算了錢,對杜中宵千恩萬謝,高高興興地去了。

  看着幾人離去,徐克道:“依現在到商場裏的人流來看,如果我們賣茶,可得不少利息。不過時間短暫,下年信陽軍能夠產茶嗎?我聽說種茶樹,也要幾年時間。”

  杜中宵道:“哪裏要那麼多時間。今年營田務來的廂軍多,有一些早就到了信陽軍,在那裏栽培茶樹。本來是作爲茶山,直接讓發咚局付ú枭蹋F在我們自己賣罷了。而且那裏有許多老茶樹,只是分佈山間,不是茶田,都可用來製茶。下年能開幾處商場?那裏產的茶足夠了。”

  杜中宵擔心的不是茶的產量,而是茶的質量。此時以團茶爲主,有點類似於後世的茶磚,但又不一樣。團茶沒有經過發酵,只是蒸青之後團制而成,還加入各種香料。這種茶,越是南方的茶越好。此時天下最好的茶產地,是福建路,貢的龍鳳團茶不惜工本,工藝極其繁複,還加入了名貴香料。

  北方的茶相對來說,更適合於制綠茶,這個時代並不流行。此時類似於後世綠茶的是散茶,並不壓團,而是散葉,是一種便宜且紙級的茶。以湖南的衡山茶場爲例,約近一半的茶是散茶。

  信陽種茶,如果制散茶,當然可以做出好的品質。但如果制團茶,只怕有些不適合。杜中宵對茶葉工藝不熟,只知道要採嫩葉,要炒青,搓捻什麼的。至於發酵茶,就只能碰邭庠嚵恕�

  好在此時茶利豐厚,不是富貴人家,也不會講究什麼名貴品種。只要能夠種出來,藉助商場的銷售渠道,再狠抓質量和物流、儲存,賺大錢是一定的。官府讓商人到茶山直接買茶,僅收茶息錢就一斤數百文,再加上商人的利潤,茶是一項很賺錢的生意。

  對於生產者來說,搭上商場的這班車,會產生極大的利益。只是現在能看明白這一點的人不多,杜中宵心中有數,又有避嫌之意,刻意避開自己家。倒是發咚镜鸟R遵主動做主,商場賣的白酒,供應商就有許州的杜家酒坊,讓杜循高興了很長時間。發咚景翠N售額分取一部分利潤,當地官府則按生量抽取酒稅,其餘就看商場手段,賺多少錢屬於常平司了。

  現在商場裏賣的糖,都是從川峽地區邅恚⿷讨型瑯佑卸偶业漠a業。糖杜中宵沒必要避嫌,那裏的榨糖戶,只有杜家合乎商場採購的標準。其他大戶,基本都有自己的獨門手藝,各種特色,還有自己的銷售渠道,不會按商場的要求進行生產。組織散戶生產剛剛開始,無法提供質量穩定的糖。杜家作爲供應商,現在是主動支持商場,大家都認爲是看杜中宵面子,杜家主動做的讓步。

  回到衙門,吳克道:“商場初建,其實還有很多貨物沒有采購回來。依下官的估計,最少還要半年的時間,慢慢擴充貨物種類。在這段時間,生意應該越來越好,以後會逐漸穩定下來。”

  杜中宵道:“如此最好。幾個月後這裏生意穩定,採買和般叨级ㄏ聛恚种幸灿辛吮惧X,就可以到別處再開新場。下一處開商場的地方,我選在鄧州。那裏做得好了,就可以在附近幾州各處開辦。那個時候,說不好會月月都有新商場開張,最缺的就是人。這段時間,你用心做事,培養些得力人手出來。”

  徐克笑道:“此事只怕不容易。我有官人做保,雖然在樊城沒有家產,來這裏管商場,別人也不能說什麼。其他地方管的人,必然是要有家產做保的。富貴人家子弟,哪個肯來這裏做事?”

  杜中宵道:“商場裏做事,不需要家產做保。只要嚴定條例,做事仔細,又能出什麼事?怕虧了本錢,無非是事情做得不好,條例不嚴,被人鑽了空子。你是個聰明伶俐的人,這幾個月,與我一起把商場的規例完善起來。只要條例定好,以後事情就容易做了。”

  徐克點了點頭:“官人說的是,不過此事不易,心急不得。”

  管理商場的人手握大權,掌管着大量金錢,依過去慣例,都是用當地的豪富子弟。官府只要定出明確目標,做得好了沒有什麼,做壞了讓他們拿家產賠償就是。這種模式,當然可以降低官府的風險,但便卻不利於場務發展,更加不利於放手培養人才,吸引人才。怎樣才能脫離這桎梏,杜中宵依然要摸索。

  一種手段,是在體系內設立官位。對於朝廷來說,官員相對好管理。哪怕貪了錢,能夠下狠心放棄官位隱居埋名的狠人總是少得多。但這樣做,也有這樣那樣的弊端。

第163章 貧賤夫妻百事哀

  皇祐二年,契丹進攻党項大敗。党項入宋報捷,令使節留於邊郡,不報。不久之後,契丹派使節到開封府,報伐党項大捷。言中路遼主大勝,北路大勝,惟南路小失利,俘獲甚多。然而據邊報,此次契丹大舉進攻党項,僅北路俘獲二十多人,其餘幾路大敗虧輸。

  在契丹和党項的衝突中,宋朝中立。但跟契丹有盟約,又都是大國,看契不說破。契丹戰敗,也怕宋朝起了別樣心思,特意派重臣前來,報伐党項事。

  杜中宵更在意的,是邕州儂智高之亂。打敗進攻的交趾的軍隊後,儂智高請求內附。朝廷權衡利弊之後,予以拒絕。儂智高以此爲由,正式發動了叛亂。此時動靜不大,在周圍增設幾位巡檢而已。

  儂智高請求內附,不是要歸順宋朝,而是希望用宋朝的勢力,平衡交趾的壓力。廣源州本是交趾的羈靡勢力,一二十年內發生了數次戰事。現在羽翼壯大,有了自立的本錢,希望暫時託付在宋朝,智蟾蟮陌l展。答應他內附,宋朝得不到任何好處,爲他抵擋交趾勢力而已。

  宋朝實力強大了之後,如果要征伐廣源州,不需要儂智高內附的名頭。那裏本來就是中原的羈縻藩屬國,連交趾都是,要依據去找自古以來就是,何必要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地方豪強承認。

  對這一點,杜中宵的思路跟現在的朝廷是一致的,同意儂智高內附有害無益。一個害處是與交趾交惡,再一個害處是在無力經營的情況下,承認新崛起的地方勢力,打亂了自古以來的名義統治體系。

  轉過這個彎來不容易。前世學的知識,儂智高可是少數民族起義,帶着正義光環。雖然是他主動進攻宋朝,屠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但就是正義的。宋朝不讓他內附,後來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雖然他是比朝廷更反動的奴隸大地主,對內殘酷剝削,對外窮兇極惡,但就是因爲非漢族身份,因爲反抗中央政權,就是起義英雄,是某些民族的民族英雄。哪怕給他安上這個民族英雄的身份,僅僅爲了顯示那些民族的獨立性,甚至爲了分裂,就是這樣定性的。

  認真地說,儂智高在歷史上鬧出了很大的動靜,動搖了半壁江山,後來交趾進攻中原等事,都與此有關,但其實力量並不如何強大。宋朝的軍事部署,長江以南兵力非常薄弱。基本沒有禁軍,很多城都沒有城牆,一州士卒數百,甚至有的只有數十,根本沒有防禦之力。但這場戰爭的影響很大,是這個時代刷戰績的第一首選。平儂智高,造就了狄青名將的地位,讓楊文廣等新生代將領崛起。杜中宵身逢其會,非常希望自己能參與到這場戰事當中,刷一波軍功。打儂智高,可比打契丹和党項容易多了。

  杜中宵非常認真地研究了所有關於儂智高的朝報,最終認定,短時間他還不會大規模起事。能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不只是與儂智高有關,還與宋朝的應對有關。沒有一系列神仙操作,僅以廣南西路的駐軍就足以壓制。最後爆發,要宋朝當地將領不斷犯錯,讓儂智高的野心越來越大,讓他能夠用宋朝的失誤整合內部,最終形成一股洪流。現在當地官府將領犯的錯還不夠多,不管是從軍力還是人心,依然佔上風。

  至於後世把儂智高神化,什麼文武雙全,智勇無雙,那種話聽聽就好,當不得真的。面對北方的禁軍,那就是用來刷戰績的。狄青之所以爲名將,不是因爲贏了,而是因爲贏得非常漂亮。

  暮春三月,草長鷹飛,桃紅柳綠,天地間充滿了勃勃生機。

  賀大挑了個擔子,晃晃悠悠地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路邊的水坑裏有水鳥在飛翔,草地上有牛兒在喫草,路邊偶爾有一株桃樹,結滿了青澀的果子。

  皮達正與幾個青壯在池塘裏捕魚,直起腰來,看見賀大,高聲道:“哥哥,今天收了些什麼?”

  賀大道:“都是最近衙門裏收得緊的,皁角、薄荷、五倍子什麼。今天邭夂茫�收了些牛筋、牛角之類。對了,有一家採了許多豨薟草,這可是本地產的名藥。”

  皮達道:“哥哥好生意!我捕些魚蝦,回去飲酒。”

  賀大答應着,並不停步,一路向不遠處的村子走去。

  商場要咿D正常,需要強大的採購網絡。沒有自己的採購體系,僅靠着從其他商人手上買東西,便就沒有太大意思。現在附近幾州,以營田務爲主,從州到縣,有一個收購網絡。每個村子,都有一個專門收購土產、草藥、水果等的收購員。賀大便是本村收購的,一有空閒,便挑着擔子,走街串巷,到處去收這些東西。他做事賣力,是附近幾十裏內做得最成功的,頗賺了些錢。

  進了村子,遠遠看見自己家的院子,賀大鬆了口氣,感到一絲溫馨。幾十戶的村子,只有賀大家裏有了籬笆,看着整整齊齊。其他人家也在養雞,也在房子周圍種菜,也養貓啊狗的。但他們沒有院子,養的牲畜到處跑,一進村就雞飛狗跳。賀大就不一樣,他種的菜在院子裏,養的雞犬也在院子裏。

  走得近了,突然看見門前站着一個熟悉的女人的身影,旁邊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賀大不由得停下,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他說不出自己現在的心情,只覺得翻江倒海,心中五味雜陳。甚至一時不敢上前,不知她來幹什麼,怕這一切都是錯覺。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賀大才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嘆了口氣,邁天腳步走上前。

  聽見腳步聲,賀大的妻子轉過身來,看了看賀大肩上的擔子,拉了拉孩子的手,道:“我回來半天了,家裏沒有人,院門鎖了,只好等在這裏。”

  賀大急忙把擔子放下,走上前去開門,口中道:“並沒有鎖,只是拴了而已,可以進去的。”

  那女人嘆了口氣:“這不是我住過的家,怎麼好就進去。”

  賀大轉過身,看了妻子一眼,又看旁邊站着的孩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長得甚是伶俐,一雙大眼睛正看着自己。這是自己的兒子,賀大去過襄州的那個屠戶家裏好幾次,都是遠遠看着,從他不會走路,一直到會跑會跳,現在到了該上學的年紀了。

  心中酸甜苦辣,一時湧上心頭,賀大覺得眼睛酸酸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一家三口就這麼站着,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賀大猛地醒了過來,口中慌亂地道:“快快進家裏去,坐一坐,喝兩口茶。我出去了一日,雞也該餵了,飯也該煮了,一會我們喫餐飯。”

  賀大的妻子拉着孩子的手,口中道:“你自去忙,我去做吧。”一邊說着,一邊進了院門。

  賀大看着妻子的背影,愣了一會,去挑放在地上的擔子。院門邊杏樹上站着的一隻黃鸝鳥,展開翅膀,撲愣愣地飛到了天上去。賀大挑着擔子進了門,院裏趴着的黃犬撲上來,咬着賀大的褲腿,不住地轉圈,又趴在地上,看着院子裏的一個婦人,一個孩子,嗚嗚低叫。

第164章 過去不須提起

  今晚沒有月亮,不時有云飄過,就連星星都看不到幾顆。院子裏掛了一盞煤油燈,顯得甚是明亮。

  賀大舉起杯子道:“里正,多謝了你借這盞燈來,不然要請酒,腥艘部床磺濉!�

  里正何道成是營田務派來的,年老廂軍,汴河邊上拉了一輩子的纖。骨骼粗大,雖然已經年老,鬚髮皆白,面色卻非常紅潤。他爲人爽朗,做事公道,甚得村民的敬重。

  營田務的里正與地方的里正有些不同,不是役,有些吏的成分。一年象徵性的發兩貫錢,還有十畝免稅的職田,不服其他差役,就是說家裏有一個免差役名額。像何道成,年過六十,過了服役的年紀,做着里正,兒子裏便有一個可以免役。

  飲了賀大敬的酒,何道成大着嗓門道:“阿大,說這些做什麼。你今日一家團聚,是難得喜事,一盞燈不值什麼,我這裏還帶了些酥糖,給你家孩子喫。”

  賀大連忙謝過,轉身招呼兒子。卻見他站在母親身邊,拽着衣角,手指放在嘴邊,怯生生地看着自己,並不過來。這孩子長大這個年紀,今天是第一次見自己,一直不敢相認。

  賀大的妻子輕輕推了推孩子,低聲道:“快快過去,謝過里正阿翁。”

  那孩子才走上前,從何道成的手裏接了糖過去,低聲道:“謝謝阿翁。”

  何道成摸着那孩子的道,笑呵呵地道:“這孩子眉眼間,都有賀大的影子,果然是他孩子。我且問你,今年幾歲了?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道:“我今年八歲了,名字叫狗頭。媽媽說,我生下來家裏就遭了災,命有些不好,起個賤名衝一下。住在蒙阿爹家裏,經常被打,狗頭打不爛,起這個名字,便就打不壞了。”

  何道成嘆了口氣:“可憐,你這孩子喫了許多苦。現在回了家裏,有房地地,又有村裏照拂,縱然是遭災,也不會餓肚子了。快快喫糖,過些日子去進學,讓先生給你起個好的名字,不被人打了。”

  狗頭喫了一塊糖,閉着嘴品嚐着那香甜的滋味,過了一會,才輕輕地問:“起名字,我姓什麼?”

  何道成道:“自然是隨你阿爹姓,姓賀。”

  狗頭點了點頭,道了聲謝,重新回到母親身邊,偎在她的身上。賀大的妻子扶着兒子的肩,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也不知從何講起。那一年人餓,她總不能看着兒子活活餓死,不爲自己,也要給兒子找一條生路。這一去就是七年,兒子沒有餓死,卻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貧賤人家,沒有那麼多講究。現在回到賀家來,不會餓肚子了,能把兒子拉扯長大,她便帶着兒子回來了。當年離家而去,只是背夫,終究沒有棄子。人爲了活着,有時候不得不做一些事情。她不知道什麼大道理,也知道當初那樣做不好,賀大必然不好受,又能怎麼樣呢?她把孩子養大了。

  蒙屠戶是個粗人,倒也沒有多壞,只是脾氣暴躁。兩人不是正式夫妻,喝了酒,女人也打,孩子也打。不喝酒的時候,倒是平平常常,安穩過日子。許多人家不就是這樣過來的?

  決定回賀家,婦人還是有些忐忑的。賀大會怎麼想?周圍的人會怎麼想?怎麼看自己?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終究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糊里糊塗就那麼回來了。

  一切就這麼平平淡淡,賀大什麼都沒有問,什麼都沒有說,就像妻子回家住了些日子。周圍的村民倒是非常興奮,沒有人指責自己,開開心心爲賀大辦酒慶祝。他們慶祝的,不只是賀大一家團聚,還慶祝有這樣一戶人家,熬過了生命的苦難。

  喝了一會酒,何道成道:“再過幾日,教閱的廂軍要換人了。本來賀大要去的,現在一家團聚,這次就先不去了,好好照顧家人。看有哪一個願去,替了阿大。沒人去,我讓家裏的三郎去。”

  班二郎道:“我是剛回來不久,不然就去了。劉七家裏種了桑樹,抽不開身,皮達的渾家剛剛有了身孕,都去不成,看來只能二哥去。無妨,若是他心裏委屈,下次我再替他就是。”

  何道成罵一句:“我家替賀大做事,哪裏要你來替。再者說了,去做教閱廂軍,喫得好住得好,只是累一些罷了。年紀紀輕輕,會怕這些?當年汴河邊拉縴,比這日子苦得多了,還不一樣過來!”

  腥艘黄鹦Γe杯飲酒。

  賀大端着杯,對腥说溃骸白阅且荒暝饬藶模冶阒T事不順。原以爲這一生就苟延殘喘,一生就這麼過去了,卻沒想到還有重拾家業,全家團聚的一天。諸位恩情,我心領了。滿飲此杯!”

  說完,舉杯一飲而下,眼裏泛着淚光。腥宋硷嬃司啤�

  班二郎道:“賀大這幾日你在家裏陪着嫂子,左右無事,閒來與我去打獵。獐兒兔兒,不但是有些肉喫,毛皮還可以換些錢。你現在做着這事,能賣好價錢。”

  賀大正色道:“二郎,我說一句話,你可不要不高興。現在正是春天,猩毖埽刹皇谴颢C的時候。常言道兒行千里母擔憂,鳥在巢中盼母歸,上天有好生之德,做事情不可違天時。”

  班二郎怔了一下,大笑着飲了一杯酒,道:“是我的錯了。明日起便收了弓箭,到了冬天,再取出來便了!那這幾日衙門有事就去做,無事幫着你們,賺碗酒便了。”

  此時朝廷是有禁獵期的,不過正規獵戶衙門會管,平時村民獵些小動物哪裏管得過來?今日妻兒歸來,賀大心境與以前不同,聽班二郎打獵,便就開口勸他。現在大家有田有地,又不是以前喫了上頓沒下頓的時候,不能這個時候去找獵。正是繁殖季節,人有惻隱之心。

  這一夜腥吮M歡而散,何道成提了油燈,帶了腥耍位斡朴频爻隽碎T。

  賀大送走腥耍氐皆貉Y,隨手關上院門。

  不知不覺東邊一輪彎月現了出來,清清秀秀地掛在天空,灑下如銀的月華。

  賀大扶着院門,看着做廚房的棚子那裏,妻子收拾着碗碟,兒子坐在一邊,拿着里正送他的糖。放一塊在嘴裏,捨不得嚼,細細品味。一時不覺看得癡了。

  過去的七年,就這麼溶化在了皎潔的月光裏。一切都已過去,過去便不需再提,自己終於等來了一家團聚的時刻。妻子在那裏收拾,兒子在一邊,便如夢幼,卻又是如此真實。

第165章 皇子案發

  杜中宵看着邸報,突然“噗嗤”笑了出來。韓月娘在一邊正掂了個青李喫,白了他一眼道:“好好看朝報,突然發笑,嚇人一跳。朝廷邸報,難道里面還有笑話!”

  杜中宵道:“本來不該有,可這次真是出了笑話。有一個狂人冷青,母親是宮裏放出來的宮女,他便說自己是遺落民間的皇子。伴同一個妖僧高繼安,在京城裏招搖撞騙,信的人還不少。去年來投靠的那個徐秀才,在京城的時候,與他同行的一個員就差點就被騙了。不久前,冷青到皇宮衛士前,要進宮裏認親去,被拿到了開封府。一進府衙,大喝一聲:‘明逸如何不起!’開封知府錢明逸聽了竟然真地站了起來。如今臺諫正在不絕上書,說錢明逸無威儀,做不得京尹。竟然發生這種事,豈不可笑!”

  堂堂開封知府,竟然被一個裝瘋賣傻的狂人一句話嚇得站起來,這個錢明逸,真是把朝廷官員的臉面都丟盡了。別說一個冒充的皇子,就是親王,到了開封府的大堂,知府也不該站起來。錢明逸是宋朝至今升官最快的,竟然如此草包,也不知道他的官是怎麼升上去的。

  韓月娘對錢明逸毫無興趣,八卦之心燃起,急忙問道:“那個皇子怎麼樣了?是真是假?”

  杜中宵道:“怎麼可能是真的!宮女有了身孕還放出宮,當宮裏的人都是瞎子麼?”

  韓月娘咬着李子,道:“那可是難說的很。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聽瓦舍裏的說書人講故事,就有那大戶人家,妾侍婢女有了身孕,被主母趕出門去。多年之後兒子長大了回來認親,一家團聚。——唉呀對了,前兩日聽了個故事,一個婢女有身孕,趕出家門受盡無數苦楚,後來兒子爭氣,考中進士呢。”

  杜中宵笑道:“說書人講那些故事,是自己編出來的。一是你們這些人愛聽,他們賺些錢財。再一個勸諷世人,婦人善妒於家不利,有幾句話是真的?那種事情不說沒有,很少就是了。不說皇家,就是大戶人家,又有幾人做事會如此草率?”

  韓月娘道:“你怎麼就知道是編出來的?考進士那個,說得有名有姓的。”

  杜中宵笑着搖頭:“有名有姓?是哪一年考中的進士?自唐以來,進士都有名錄,能不能查到?若是五代亂世,那什麼樣奇事都有,當我沒說。那個時代,考中進士也沒什麼用處。”

  韓月娘想了想,道:“這種事情,當然是太平盛世,亂世的事情哪個愛聽!——對了,你快說那個皇子,後來如何了?官家有沒有請進宮裏去,滴血認親什麼的?”

  杜中宵道:“皇上每天多少事情,哪裏會如此胡鬧。錢明逸判了他狂言惑校l配到葉縣挖煤。不過此案判得稀裏糊塗,朝臣正上書要求重審呢。”

  韓月娘皺着眉頭:“

  怎麼糊塗了?官家沒有認親,也沒說不是,發配已是極重的罪。將來有一天說不定真認出來是皇子,請到宮裏去,怎麼敢判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