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這一千年一頭一尾,恰好是軍閥當政的時期,表現也可堪一比。宋朝是打不過北邊強敵,南下對付各族叛亂卻手到擒來,也曾打到交趾都城之下。民國同樣面對強敵被砍瓜切菜,到了南邊就橫行一時。而這一千年,卻是中原軍力最弱,武功最不堪的時期。
什麼因爲崇文抑武,民族精神沒有血性,甚至推到幾千年的祖宗身上,文化不行,都不過是一個發泄的藉口而已。真正的原因掩藏在這些喧囂之後,因爲種種原因,不敢或者不想去翻出來。
如果說社會文化,杜中宵感覺得出來,這個時代的人們,確實不想打仗,甚至是怕打仗。這種思想從上到下,上至帝王大臣,下到平民百姓,佔主流。這跟殘酷的五代有關,到了現在,中原一帶依然人口不足,到處閒田,戰爭的慘痛記憶依然存在。晚唐五代一百多年,天下打累了,打怕了,也損失不起那麼多人口了。便如一戰二戰的殘酷,在全世界範圍內掀起了反戰邉右粯印.斎恢袊抢猓煌鈹痴勰チ艘磺辏粦鸲饍葢鹋c此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見得太多了。
但僅僅是天下厭戰,就能導致軍力如此衰弱,是說不過去的,必然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這種原因不只是要從宋朝的軍隊身上找,還要從後來的明朝軍隊身上找,延續到後來的軍閥和國民黨軍隊身上找。
僅僅說紀律和士氣,那是遠遠不夠的,沒有觸及到實質。不找到根本原因,最終是削足適履。沒有火槍火炮,就去學歐洲的軍隊,畢竟後人知道了歐洲的歷史了嗎。但這個年代,歐洲的軍隊也並不比宋朝的禁軍強啊。兩軍掄圓了列開陣勢,能跟禁軍正面一戰的還真不多。有了火槍火炮,就去學歷史上的歐洲軍隊,什麼西班牙方陣、古斯塔夫、大英龍蝦兵,拿破崙戰法,能學得來了嗎。那些國家橫行世界的時間還沒兩漢長呢。
杜中宵沒當過兵,對軍事不熟,但做事情喜歡追根問底。自己練兵,不是爭論說服別人,首先要做的是說服自己。現在他聽過的、學過的理由,恰恰說服不了自己。
兩位鈐轄,一位在南邊打過仗,一位在北邊打過仗,可謂全面了。其實楊畋在荊湖的經驗沒多大用處,那些蠻族軍隊,根本就不需要動用禁軍,廂軍加上壯丁就足以以一當十。主要的,是宋朝爲什麼面對北方的遊牧民族會失敗,而且是一敗再敗。
不問出這個爲什麼,哪怕杜中宵練出兵來,用先進的兵器和強大得多的國力,最終把契丹和党項打敗了,這份勝利能守多少年也還是個未知數。沒有了遊牧,還有海洋呢,外敵總是存在,而且四面八方。
第151章 裝車如打仗
爲什麼宋朝軍力越來越弱,對外屢戰屢敗?明明軍隊人數越來越多,裝備越來越精良,錢糧越來越充足,一對外敵,就原形畢露。對這個問題,有各種各樣的看法,但卻很難形成共識。對此着急積極想推動軍改的多是文官,他們大多不掌兵,對於軍隊,特別是禁軍霧裏看花,很難進行系統地梳理。哪怕是劉幾、楊畋這些由文轉武的官員,也多是統兵官,並不具體管理軍隊,不瞭解軍隊的中下層。
這樣的結果就是,掌管朝政的文官,包括邊路帥臣,直觀的感覺上認爲禁軍越來越不能打。在陝西路和河東路,禁軍費用高昂,但並不比地方軍隊戰力強,且不便指揮。在地方上,發生了同樣的問題,禁軍的性價比不如教閱廂軍。這個趨勢發展到最後,就是以保甲代替軍隊,寓兵於民的改革。
歷史上宋朝軍隊的改革,是由文官主導的,充滿了理想化色彩。在這個過程中,武將被動接受,基本沒有主動性,也沒有參與。只有在兩宋之交,面對嚴峻的形勢,統兵官的權力空前擴大,才發生了武將主導的軍事變革。隨着岳飛被殺,南北議和,軍事改革再次中斷。
杜中宵能夠梳理出這個大致脈絡,但卻說不清宋朝軍事弊端的深層原因。他是真不知道,只能慢慢參與進去,一點一點總結,一點一點找出解決的辦法。
由於歷史的和現實的原因,中國的歷史研究很粗糙,大多數的歷史具體問題基本是空白。連一些大的方向問題上都爭論不休,專門研究非常缺乏。以宋朝而論,大多數的歷史學者,更願意去發表宋朝是不是一個統一朝代,這個時代應該稱宋朝,還是遼朝、金朝這樣的問題。而不願意去研究爲什麼這個時代是這樣的政治、經濟、軍事制度,產生了哪些後果,有哪些優點和缺點,有什麼經驗和教訓。這個時代的人們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們爲什麼選擇了這樣的道路,而沒有選擇那樣的道路。
杜中宵曾經以爲,自己受的教育,已經常握了中國歷史的脈絡,各種各樣的弊端了熟於胸。歷史課不知道做了多少題,什麼事件說明了什麼問題,甚至很多還給出了答案。只要照方抓藥,進行改革,治理這樣的國家簡直是小菜一碟。真接觸具體問題,仔細去想,才發現歷史課只有一個脈絡,說的不多。
現在的經典,最重要的之一是《春秋》。前世曾經聽人說過,《春秋》是孔子依據當時的史書刪削而成,造成了大量歷史資料的缺失。現在自己讀着這些書考進士,才知道這些說法似是而非,缺乏基本常識。《春秋》是經不是史,拿着經書當史書,就跟拿着政治課本學歷史一樣牛頭不對馬嘴。
前世學的歷史,不管是課本里的還是其他的研究,一個基本的背景都是晚清民國時中國面臨到了亡國的危險,知識分子尋找救國救民的出路。歷史研究兩個大方向,一是從歷史中找答案,同時結合當時的現實,中學爲體,西學爲用。另一個方向是認爲整個中國文中國歷史全是垃圾,清理得越徹底越好。歷史本身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他們並不怎麼在乎,錯了將錯就錯。這些結論中,有大量的自相矛盾的說法,團成一個大雜燴。根據不同的立場,抽出五花八門的結論。
發展生產力容易,現實中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矛盾不像書本上那麼尖銳。生產力一發展,就會動搖生產關係,就會發生大動盪,就會受到保守勢力的全力扼殺,這種事情不多。生產力的發展,帶來的好處在那裏,人人都可以看得到,強勢政府往往會慢慢改變與新的生產力相適應。工業革命一定血汗工廠,一定會出現手工業者砸機器,一定會爆發激烈矛盾,天下大亂。事實往往不是那樣,特別是在東亞。
杜中宵建營男務,建鐵監,一切順利。這個過程中他沒有得罪其他勢力,沒有大亂,經濟發展了工業品多了,大家都得到好處,人人說好。
要想真地建立一支經得起考驗的軍隊,難度突然增加,一切都不同了。
跟劉幾、楊畋等人談了近兩個時辰,杜中宵的腦袋嗡嗡響,還是沒有什麼明確結論。他們各自有各自的看法。當年太祖時的軍隊是怎麼樣的,二十萬禁軍,橫掃天下。現在禁是怎麼樣的,分析出各種現象跟那時怎麼不一樣了。北方的遊牧軍隊是怎麼樣的,騎兵多,能喫苦,戰鬥力強,禁軍怎麼比不上。
但是爲什麼會這樣?沒有人說得出來,杜中宵也總結不出來,只能放棄。
看華燈初上,杜中宵道:“天時不早,諸位先去歇息。這些日子,你們在這裏住上些時日,先了解營田務。有什麼做得對的,做得不好的,說出來我們一起參詳。”
幾個人都累了,點頭稱是,各自告辭。
送別了腥耍胖邢氐綍孔艘粫挥X得頭大如鬥。理不出一個條理,昏昏睡去。
襄陽火車站,康員外、李員外、蔣員外等人站在高處,滿頭大汗,指揮着手下的人裝車。
看着堆積如山的茶葉箱,康員外嘶啞着嗓子道:“火車到了時辰就開,絲毫不等人,你們速速把貨物裝上去!哪個偷懶,我重重處罰!聽清楚了,裏面有一個箱子的空,我就白丟一箱的哔M!”
李員外拉了拉康員外,喘着氣道:“康兄,算了,我站不住了。還是歇一歇,由他們去吧。”
康員外瞪着眼睛道:“怎麼可以!修這條路,我們是出了錢的!撥給我們的這些車廂,是朝廷在還錢哪!李員外,錯過了就沒了,朝廷可不會補給我們!”
李員外臉色發白,搖了搖手,說不出話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通了火車,最開始的幾輛全部是貨車,分給當時出錢的茶鹽商人哓浳铩南逯菹虮边茶葉,從開封府啕}回來,剛好來回不空。這種大宗茶葉的生意,質量要求不高,誰能叩介_封府,誰就能夠多賺到錢。襄州的商人急着把自己的錢賺回來,恨不得把每節車廂都裝得滿滿的,都是親自在這裏監工。
可惜大家沒有經驗,這已經是第三車了,還是亂糟糟的。既沒有早早把貨物叩秸九_,也沒有仔細地規劃,車一來,便亂糟糟地擠着上,效率低得嚇人,幾個員外快急出病來了。車站的人冷眼旁觀,不聞不問,更不會過來幫忙。反正出了多少錢,劃給多少貨車車廂,裝不上貨與車站無關。裏面空出位置,後面的車站還可以裝些私貨。
隨着一聲汽笛,火車緩緩啓動,康員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不知不覺,身子全溼透了。裝一次車,就跟打仗一樣。看着身邊堆積如山的茶箱,康員外罵道:“直娘伲B的這些廢物,平時喫飯一個比一個能喫,做起事跟個娘們一樣!我可是看見,車上還剩好大一塊地方沒有裝貨。唉,秋茶收了,現在正是咝虏璧骄┏堑臅r候,早到一天便就多賺一天的錢!”
李員外安慰:“罷了,有了火車,我們已經比往年多吡嗽S多了。以後車天天有,無非花錢就是。”
第152章 裝車的辦法
酒樓二樓的閣子裏,康員外依然面色泛紅,今日着實累壞了。飲了一會茶,對身邊的徐克道:“秀才,在襄州可住得慣?以後有何打算?”
徐克道:“我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哪裏都住得好,員外費心。前次去開封府,本想投奔賤內的伯父,不想她家裏出了些事情,不好在京城待下去。襄州離着棗陽的營田務不遠,許州的杜官人現在那裏主管營田。我在家的時候,與許州的李秀才相善,李家跟杜家是世交,想去那裏投奔。”
康員外道:“既是有了去處,那便放開胸懷,在襄州玩上些日子。這裏可是千年古城,遊玩的地方數不勝數。我家大郎也曾讀書,識得文章,讓他陪着你。”
徐克拱手謝過。聽到自己跟杜中宵有關係,康員外立即不同,讓小員外陪自己。徐家書香門第,本是開封府鄢陵人,離着許州不遠,跟那裏的讀書人家多多少少有些關係。這就是讀書人的好處,出了家門隨時能找到有交情的人,不定就在哪裏開花結果。
王小娘子是徐克的表妹,兩人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只是王小娘子小時曾定過一門親事,是本地的一戶員外,是地方上的富戶。年齡長大,王小娘子對那門親事不滿意,一心要嫁給表兄。王家到那家說了幾次,那家只是不同意,只能一年一年拖了下來。到了今年,那家到縣衙遞了狀子,實在拖不下去了,徐克一不做二不休,帶了表妹離傢俬奔。
王家本就對親事不滿意,多次想退婚,對徐克兩人私奔睜一眼閉一眼。無非是過上幾年,生米做成了熟飯,木已成舟,向那一家富戶賠些錢就是了。在京城住不下去,是那一家富戶得了消息,派人追了過去,徐克夫妻兩人才不得不隨着康員外等人到了襄州。徐克本就是個喜歡遊山玩水的性子,並不覺得這種到處飄零的生活有什麼不好,就當遊歷了。徐家在鄉下有田宅,並不怎麼缺錢。
酒菜上來,幾個員外喫了一氣,話題慢慢轉到用火車哓浬稀�
康員外對自家車廂還有空閒耿耿於懷,憤憤地道:“那些裝貨的夯貨,說了多少次,做起活了就是不用心!我看得明白,車裏還能裝二三十箱呢!二三十箱,幾千斤茶啊!要是往年一樣僱人叩骄┏牵ǘ嗌俾焚M!唉呀,想起此事就氣破我肚皮!”
蔣員外道:“罷了,誰家的車廂是裝得滿的?火車就停那些時間,絲毫不等人,有什麼辦法?”
李員外連連嘆氣:“我看哪,是車站那些人故意難爲我們,在襄州這裏停的時間短。我聽人說,他們到了新野,還要停上半個時辰呢!那裏又不裝貨,停了做什麼。——要不,明天我們備些禮物,去找一找管着車站的木管事?只要多半個時辰,一定能把貨物全裝上去。”
蔣員外道:“火車初通的時候,我們已經給木管事送過禮物了,難道要時時孝敬他!火車停在車站不一定是要裝貨,聽說要避車,不然會與迎面來的車撞了。罷了,此事沒有什麼辦法。”
一邊的徐克道:“諸位員外,今日我也到車站去看了,按說停車的時間,能夠把貨裝滿。”
李員外道:“我們已經裝了三次,想了無數辦法,還不是這樣?停那些時間,是裝不滿的!”
康員外聽說了徐克與杜中宵有交情,看他跟以前不同,道:“秀才是讀書人,自然辦法比我們這些人多。秀才,你說一說,那樣短的時間,怎麼才把貨物裝滿?”
徐克道:“此事簡單。火車的車廂都是一樣的,大小完全相同,裝的貨物一樣多。我們早早試着如何裝法,才能在最短的時間,把茶箱全部裝進去。然後在車火這前,茶箱各自編號,號碼寫在箱外。等到車來了之後,讓裝車的人,按照編號裝。什麼編號的裝在哪裏,早早定好,按序裝車,不是難事。”
李員外聽了,連連點頭:“果然是讀書人,辦法就是多!按照此法不會慌亂,不定就能裝滿了。車廂裝滿,我們能多賺好多錢來!——不過,車已經走了,如何知道車廂尺寸?”
徐克道:“我看車站裏面,有些停在那裏的車廂。我們只要去量了就是。回到家裏,用木板做個跟車廂一樣大的廂子,試着裝得熟練了就好。”
“好,好,好!”康員外連連拍手。“有了些法,再也不怕車廂空着了!這幾日爲了裝不滿,我茶不思飯不想,受了無數煩惱!秀才,且飲一杯!”
與徐克飲了一杯酒,康員外只覺得身心舒暢,幾天的煩惱一掃而光。這些商人們,平日裏花天酒地花錢如流水,但做生意的時候,一文錢少賺了,都覺得渾身難受。這幾天每次少裝幾十箱,人人都覺得胸口壓了塊石頭,喫不香,睡不好,不知道有多難受。徐克解決了這個難題,一下子都開心起來。
用了些酒肉,康員外道:“天時不早,秀才,我們一起到車站把車廂的尺寸量一下如何?回家之後打造一個,讓裝貨的人先練得精熟了,免得明日誤事。此事做得好了,我必有重謝!”
徐克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已經酒足飯飽,我們便去吧。”
幾個員外都等不得,當下與徐克一起,重又回了車站。
他們都有裝不上茶箱放在站裏,車站的人並不阻攔。進了車站,看見停在鐵路上的空車廂,急急地圍了上去。來回看了幾遍,各自在心裏估算車廂的大小。
李員外道:“作怪,車站停些空車廂在這裏做什麼?何不在車多掛幾節,也多咝┴浳铩!�
徐克道:“我聽人說,一個車頭就只能吣屈N多貨物,再多就跑不動了。停些空車廂在這裏,一是防着路上有車廂損壞,好及時補上。再一個,貨物有輕有重,重的少幾節,輕的就可多掛幾節。當然或有其他用處,在下就不知道了。”
蔣員外道:“看了幾遍,這車廂的尺寸我已記在心裏了!你們如何?”
李員外道:“不急,我還要再看幾遍,心裏有些不把穩。”
徐克看了看兩人,奇道:“這樣大的車廂,估的如何準確?記了又有什麼用處?一個不好,若是記得錯了,明日又出差漏。那邊有捆茶箱的繩子,我們拿了來量一量不就好了。”
說完,到堆茶箱的地方,取了幾條繩子來,與康員外一起,量了車廂的車寸。三條繩子,剛好是車廂的長寬高,讓康員外收了。回去按照繩子的長度,用木板做個車廂的模型出來。
李員外一拍腦袋:“我們這些人,腦袋就是不如讀書人靈光,亂記些什麼!”
說完,與蔣員外一起,也去找了繩子,各自量了。商人做生意,對於尺寸重量格外敏感。這個年代流行撲買,對貨物估得越準確,就越能賺到便宜。在茶場收茶,幾個員外都練出這本事來了,習慣性地用眼睛估車廂尺寸,默記於心。不說出來,是因爲撲買的時候,是沒有人說實話的。
第153章 各有前程
阮得功坐在房前,眯着眼睛,愜意地曬太陽。店裏幾個小廝站在貨架後,忙忙碌碌地賣貨。
彭員外走過來,拱手道:“員外好恣,坐在這裏曬着太陽,真真是神仙一樣的日子。”
阮得功爭開眼睛,道:“你也一樣可以。忙前忙後做什麼?過來我們說話。”
彭員外嘆了口氣:“我不一樣啊,許多家口,等着喫飯呢。客棧的房子是從營田務租來的,每月都有租錢,一日都欠不得,哪裏比得了員外自家房子,生意又這麼興隆。”
阮得功道:“這怪得誰來?未收稻穀之前,我讓你們一起隨我到這裏買房子,做些生意,你們只以爲喫多大的虧,人人不願意。收了稻穀賣了地再來,哪有許多房子給你們。”
彭員外只是嘆氣:“棋差一着,便就不可收拾。現在想買房子,也沒的賣了。租房做生意,賺的錢許多要交給營田務,着實不甘心。”
一邊說着,一邊到阮得功的身邊,靠在牆上,兩人說話。
見彭員外手上提個瓶子,阮得功問道:“你提了個瓶子,是要打燈油嗎?我早就說過,何必如此麻煩?買一桶回去,燈油用完了,還落個鐵桶,值不少錢呢。”
彭員外道:“這道理我也曉得,可一桶油多少錢?我店裏也沒多少客人,點不了那許多燈。”
上次史大慶被重懲之後,棗陽縣的員外看清了營田務態度,又無力反抗,各自尋找退路。阮得功是本地的大員外,頭腦靈活,及時跑到營田務來,蓋起了這間鋪子,作爲自己的退路。那時候營田務一切初建,管得不嚴,比較容易就買下地來。其他人則首鼠兩端,想着先收了稻穀,觀望一番再說。沒想到這麼一猶豫,營田務這裏的空地就被衙門蓋滿了鋪子,並且對土地控制極嚴,想再自己蓋鋪子也不成了。彭員外這些後來的,只能租營田務的鋪子做生意,沒有阮得功這麼逍遙。
現在棗陽縣的客戶,絕大部分已經投了營田務,鄉下的員外們無經爲繼,各自另稚贰4蟛糠侄嫉娇h城裏去,做各種生意,一小部分到了營田務這裏。最頑固的是史員外,堅決不肯賣地,揚言就是地裏全部荒了,也絕不賣給營田務。史家給客戶加了工錢,留住了一些人,也不知道下年會怎麼樣。
彭員外開的是一家客棧,地方還沒發展起來,沒有多少生意,堪堪顧住本錢。家裏的地賣了,開店又沒有什麼錢賺,處處精打細算。阮得功開的是間雜貨店,生意就好得多了,賺錢比以前還多。
聊了幾句閒言,彭員外道:“你家的二郎,聽說送到葉縣去學打鐵去了,過得可好?”
阮得功道:“員外,葉縣學的可不是普通的打鐵,可以制好多東西。我家二郎到了那裏,着實是開了眼界,想不到世間還有那許多精巧東西。他信裏的意思,是學了之後到鐵監做事,我不許他。”
彭員外奇道:“你家裏有本錢,回來自己開鋪子多少是好,二郎幹嘛要進鐵監?”
“鐵監裏日子過得好啊。前些日子我去看過,他們那營房乾乾淨淨,街道平平整整,下雨了地上連個水窪都沒有,哪裏是我們這些鄉下地方能比的!而且那裏的孩子,五六歲便進學堂,學得好了一路學上去,不愁沒有出路,哪個看了不喜歡。不過,我送孩子出去學習,是要他回來繼承家業的,豈能讓他留在那裏。而且鐵監附近,這一兩年開了許多鋪子,多是鐵監裏的人出來做的。什麼做車的,制犁的,還有專門做油燈的,生意非常紅火,錢極是好賺。他學上些手藝,回到棗陽縣來,還愁以後賺不到大錢?”
阮得功眼光長遠,知道以前的日子過不下去了,第一個到唐州坐火車看了一圈。回來之後,便就把二郎送到葉縣,去學機械相關的知識。鄉下人分不明白,都說他去學打鐵了。
年輕人到了外面,立即被鐵監吸引,那是一種完全不同於鄉下的生活方式。富裕、文明,簡直是另一個世界。阮二郎到了那裏,過了沒多少日子就想學好之後,到鐵監裏做活,不再回棗陽了。阮得功坐火車,特意到那裏住了些日子,考察之後,得出結論,還是回來有前途。
鐵監再好,總有人覺得不滿意。不斷地有人從裏面出來,利用學到的技術,開起一些小工場。有的成功了,有的失敗了,總起來還是賺錢的多。失敗了的,也可以到別人的小工廠裏做活,並不會面臨生存危機。鐵監在澧河南岸,大量小工廠聚集在澧河北岸,那裏更加繁華。
那裏能辦工廠,棗陽如何不能辦?阮得功讓自家二郎,好好學知識,也多學學那一帶的小工廠是怎麼做生意的。學上幾年學成了,回家自己出本錢,讓他辦個廠子起來,以後肯定有前途。
現在阮得功雜貨店裏賣的貨物,好多是附近小廠子裏做的。小廠經營靈活,價格便宜,雖然質量不如鐵監的可靠,總是能用。現在是什麼貨物都缺,周圍的人手裏的錢有限,這些貨物更加好賣。
鐵監做的是大宗生意,這些小店主本就不受歡迎,進貨不方便。每次進貨不但排隊要等好久,因爲數額小,經常還要跟其他店主拼單。你進幾十樣貨物,每樣十件二十件,鐵監不想做這生意。這個時候小廠子的好處就顯出來了,不但是不嫌棄,而且價錢還便宜。
聽阮得功介紹着葉縣鐵監那裏的情況,彭員外道:“唉,世道變了,日子不能像以前那樣過了。等過幾日,我也讓自家大郎到那裏學些手藝去,不然以後怎麼辦?守着這家小客棧,賺不到什麼錢。”
阮得功道:“葉縣那裏的學校,都是衙門辦的。學生分兩種,一種天資過人的,不用交錢,只要學得好,學校還管喫管住呢。還有一種是天資一般,學就要交錢了。我家二郎看着伶俐,到了那裏之後學起來卻是不行。學了三個月考了一次,考的不好,要交學費的。連學費帶喫住,可不是小錢。”
彭員外道:“這錢花了,總是學到手藝,不是白花。不到這種地方,想花錢學手藝別人還不教呢。”
阮得功點頭稱是。手藝人的手藝是喫飯的倚仗,哪裏容易教人?都是替人做活,自己跟着學,看個人悟性。有錢人家也不行,讀書寫字、琴棋書畫有人教,喫飯的手藝哪有教人的?葉縣的學校,只要交錢進去,有專門的人教,而且還有教材,是其他地方不能比的。
棗陽的這些員外,數代人都是靠着種地喫飯,突然間改變了生活模式,人人心裏不安,做生意總覺得不踏實。去學上門手藝,比做小生意強得多了。阮得功邁出了第一步,好多人蠢蠢欲動。
正在這時,濜水上一艘小船在碼頭那裏停下,船上下來一對少年夫妻。左右看了看,兩人來到阮得功和彭員外跟前,施禮道:“敢問兩位員外,附近可有客棧嗎?”
彭員外忙道:“我家就是開客棧的,兩位是要住店?到此處不知是做生意,還是探親訪友?”
年輕人道:“在下徐克,是個遊學的秀才。與此地的提舉杜官人有舊,特來拜訪。”
第154章 投奔
讓徐克落座,杜中宵道:“前幾日我接到家書,知道你二人到了襄州,說過幾日來我這裏。等了幾日,卻不想今日纔到。既然到了這裏,就不要亂想了,好好安頓下來。”
徐克道:“學生本想前幾日來的,因爲替襄州的幾位茶商幫着裝車,耽擱了幾日。”
杜中宵奇道:“你幫着裝車?看你不像做活的樣子,再說茶商都是大商賈,哪有僱不起人的道理。”
徐克道:“提舉誤會了。是先前修路的時候,這些茶商交了錢,說是提前定下火車哓浀倪費。這幾日通了車,便有一些車廂給他們。只是裝了幾次,車廂都空的地方,裝不滿,因此煩惱。”
杜中宵道:“哦,那你是怎麼幫着他們解決的?”
“學生讓他們先在木頭制的車廂裏裝好,一箱一箱編號,然後按號裝進車廂裏。”
杜中宵聽了就笑:“那你有沒有想過,還有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裝得又快又滿。”
徐克搖了搖頭:“只是當時碰到這件事情,能裝滿車廂就好了,學生沒有細想。”
杜中宵一時興起,道:“這可是門學問。像這種到處都是一模一樣的車廂,要怎麼裝車,才能夠用最短的時間裝滿。到了地方,怎麼卸車,才能夠用時最短。便如你剛纔說的編號,怎麼編纔是好的。比如說在站臺上按着車廂裏放的樣子堆成垛,然後向車廂裏面搬,有兩種辦法。一種是編號小的先搬進去,還有一種是編號大的先進去。卸車的時候也是一樣。所謂先進先出,還是先進後出,是不一樣的。”
徐克有些尷尬地拱手:“回提舉,學生沒有想過這些。”
杜中宵大笑:“我也是聽你提起,纔想到這些。以後火車和船哓洠玫竭@些學問。”
徐克的辦法只是解決了把車廂裝滿的問題,而沒有提高效率。最方便的辦法,其實簡單,就是提前堆垛,直接哌M去。有個詞叫堆棧,其實就是裝貨卸貨的辦法。徐克提起這個問題,杜中宵就想起來了。
現在火車發展不久,鐵路上的車其實不多,遠遠不能滿足咻數男枰8蘼废啾龋羝麢C的產能更加難以提高,路上的車少,調度的問題不突出。以後車多了,調度會越來越複雜,車停靠站點的時間越來越短,怎麼提高裝貨卸貨的效率,還真是門學問。
在車站,可以用增加人力的辦法,矛盾還不算非常突出。在戰場上,咻斸崆谖镔Y,效率就至關重要了。藉着徐克提出的問題,杜中宵覺得有必要專門研究一下軍隊後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