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57章

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道:“已經定下來了。只是提刑同在京西,因爲避嫌,一直沒有上任。”

  蘇舜元嘆了口氣:“自進奏院一案,舍弟受了無數苦楚。此次好不容易起復,切莫要耽誤了。過些日子我會到河東路任提刑,吲性俅咭淮摺I岬芤训骄┏谴I,只要我一走,便就當無阻礙了。”

  杜中宵點頭答應。未中進士的時候,杜中宵受過蘇舜欽恩惠,他後來落難,幫他是應有之義。營田務現在龐大無比,只有杜中宵和一個崔主事當然不行。朝廷定了一個主管公事,接替蘇頌,卻一直沒有合適人選,空在那裏。新設了一個低一些的勾當公事,杜中宵舉薦蘇舜欽。本已定下來,只是礙於他的兄長蘇舜元任京西路提點刑獄,因爲避嫌,一直拖在那裏。

  爲了不耽誤弟弟前程,蘇舜元主動請調,前些日子有旨調往河東路,京西提刑由張士安接任。只是張士安拖拖拉拉,現在還沒有上任,蘇舜元走不了,甚是焦急。

  杜中宵當過河東路的經略判官,蘇舜元此次來,一是問河東路的情況,再一個是託杜中宵照顧一下蘇舜欽。幾年前的進奏院案,對蘇舜欽打擊極大,這幾年表面縱情山水,內心裏卻一直放不下,身子也大不如從前。人剛過四十,就已滿頭白髮。到杜中宵手下,心情開朗,身子纔會慢慢好起來。

  接替蘇頌的人選一直定不下來,跟現在營田務的膨脹有關,這個主管公事算是什麼資序。蘇頌擔任此職的時候,是相當於通判,現在肯定不行了。杜中宵這個轉吲泄伲Y序高了說相當於一路提刑,低了則相當於知州。他手下的主管公事,依慣例最高是通判,通常是知縣資序。營田務管着十餘萬戶,讓個知縣資序的人來管具體事務,怎麼都說不過去。此事一直糾結。

  朝廷裏有一種意見,讓杜中宵由轉吲泄俑娜翁狳c刑獄,同時兼制置營田。如此一來,可以把主管公事的資序提上去。不過營田一直由轉咚矩撠煟@麼做與常例不符,最終被否決。

  杜中宵對此心知肚明,也想解決辦法。自己年不滿三十,中進士不足十年,最關鍵的是沒有在朝中任職的資歷,升官遇到了天花板。營田務的事務放不開,現在的風氣,就是做得好了久任,不能夠頻繁換人,把事情耽誤了。判官升任轉呤官Y歷不足,差得實在太遠了。做提刑,又不能管營田務。想來想去想起記憶中的一個官職,提舉常平。這應該是後來設置的官職,很可能是在歷史上的王安石變法時間,杜中宵記不清楚。這官職顧名思義,跟經濟密切相關,正符合現杜中宵的身份。

  前些日子,杜中宵正式上奏,要求設置提舉常平司,掌管一路經濟事務。朝廷還沒有回應。

  宋朝路一級的官員,不管是轉呤惯�是提刑,他們的本職是什麼,都帶着監察百官的職權,都稱爲監司。這個監察權,是路級官員管理地方州官縣官的關鍵。沒有監察權,地方官員根本不會理你。

  之所以要依靠監察權,是因爲路級官員與州縣官員沒有直接的上下級關係,只有事權,而沒有至關重要的人事權。州縣官員做得好與壞,稱職不稱職,升遷與貶謫,是由中央朝廷決定的。路和後世的省是不一樣的,省是州縣的上級,可以向直接下命令。路不是上級,只是事務衙門,不能直接向州縣下命令。

  提舉常平,主管經濟事務,同樣要依靠監察權。雖然杜中宵對監察百官的權力不感冒,但沒有這個權力,就管不了州縣,至於其他事務,與轉呤顾救绾畏指睿蔷涂闯⒁馑剂恕6胖邢幌敕指钷D咚镜臋嗔Γ貏e是地方的錢糧稅賦,常平司不插手。甚至是禁榷貨物,也不想管理。而專注於營田務,和各地的普通工商業。還是以鐵監爲中心,建立起一個遍及全路的商業網絡。

第147章 曾經的上司

  皇祐元年八月,杜中宵由轉吲泄俎D任京西路提舉常平司,兼制置營田。張昷之爲主管公事,蘇舜欽勾當公事。營田廂軍揀汰老弱,進行教閱,賜以軍號,設兩鈐轄。如京使劉幾駐唐州,管理唐州、鄧州和汝州三州的廂軍。東染院使楊畋駐隨州,管理襄州、隨州和郢州的廂軍。

  杜中宵的這個常平官,職責範圍是主管常平倉、義倉、坊場、市易、河渡、抵當等等事務。核心其實兩項,一是常平倉和義倉,平抑物價,救濟災荒;再一個是市易坊場,各種工商業活動。兩者既有不同又相互聯繫。常平倉的重心是平抑糧價,以農業爲中心的商業活動。市易坊場則是以工礦業爲中心。營田務是兼職,此事由他開頭,不能夠關途而廢。

  路一級監司官,除轉呤雇猓狳c刑獄帶勸農,常平倉帶上營田,其實都是爲了分轉呤沟臋唷K纬幌蜃⒁獠辉S路級坐大,朝中三司坐大,路級的轉咚揪妥螅謾嗍浅⒂幸鉅懼�

  八月中旬,杜中宵在新建成的棗陽營田務衙門,會見自己新的同僚和屬下。

  看見杜中宵帶了屬吏等在門外,劉幾大步走上前來,拱手道:“亳州一別,匆匆數年,不想今日得見。想當年提舉是少年進士,意氣風發,不十年屢立功勳,已駐守一方。”

  杜中宵道:“鈐轄當年是州里通判,我是推官,誰知再見,已轉換武職,實在讓人想不到。”

  劉幾大笑:“我離了亳州,便就到沿邊任職。孫相公舉薦,以文換武,已經數年了。”

  劉幾離了亳州之後,到陝西路任職。孫沔舉薦他有武略,換了武職,已經數年。此次杜中宵整編營田廂軍,還有在軍中推廣火槍火炮的用意,劉幾是被特意派來的。雖然杜中宵主管營田廂軍整編,官職也高於劉幾,但不一個系統,兩人份屬同僚,不是嚴格的上下級。

  雖然如此,僅僅不足十年時間,杜中宵由下屬變成了劉幾的上司,還是讓人感慨。好在劉幾爲人豁達,對此不以爲意。要不然,他也不會答應到京西路來。

  兩人並肩站在門前,聊着別後各自的境遇。劉幾轉換武職,之後還算一切順利,來此之前,在陝西路任知州,立了不少功勳。杜中宵在河東路的時候,曾經跟契丹交過手,穩佔上風。最近幾年,契丹跟党項戰事不斷,互有勝負,杜中宵當年的勝利沿邊將領大多佩服。

  最後,劉幾道:“我自陝西到京城,而後換乘火車,到了襄陽。那火車真是好物,一日夜間便就奔行千里,簡直如做夢一般。若是大修鐵路,通到陝西路,以後再有戰事,前線何至缺糧缺兵!”

  杜中宵笑道:“鈐轄,此事委實如此。不過,火車修通了,還有一項好處,卻少人說起。”

  劉幾道:“此物是你首倡,自然比別人看得透徹。——除了便捷,還有什麼好處?”

  杜中宵道:“以前西北用兵,因糧草不濟,不得不分路進軍,終被西俜致窊羝啤H绻葬嵝尥髓F路,便就再無顧慮。可以並兵一路,沿路而進,如長槍大戟,犁庭掃穴!”

  劉幾點頭,深以爲然。這個好處,自己倒是沒有想到。

  西北地瘠民貧,沒有辦法因糧於敵,內地呒Z又過於遙遠。每次進攻党項只能分路進軍,各路的兵馬不多。党項有內線機動優勢,每次都是被各路擊破,最後大敗虧輸。三路伐夏、五路伐夏,不是宋軍不知道集中進攻的好處,而是不得不如此。一路集中不了幾十萬兵馬,不然不用打仗,半路就餓回來了。分路進軍,每路的兵馬不多,往往被党項集中優勢兵力,一路一路分別包圍擊破。

  這是客觀條件限制,進攻党項,其實只能出幾萬兵。多於此數,必須分兵。而且幾路之間要拉開足夠距離,不然後方無法支撐。拉開距離過遠,又通訊不便,無法配合,是解決不了的難題。

  數萬大軍出動,動起來的不只是這幾萬人,進軍路線上的最少幾州百姓,必須全力支持。從呒Z的民夫,到後方準備各種物資,實際是數州之地的總動員。地方就那麼大,民戶就那麼多,一路就只能是幾萬戰兵,再多就無法正常作戰。什麼分進合擊,迂迴包圍,都是自欺欺人的說詞,沒半點作用。要想贏得戰爭,只能冀希望於一路取勝,最少把敵人主力拖住,別無他法。

  鐵路修通,不只是物資和人力便捷,實際擴大了後方支撐地域。整條鐵路線,都可以爲前線提供支持,前線戰兵規模可以擴大數倍。只要有一路超過党項軍力極限,就足以致命了。

  營田務的框架已經立起來,杜中宵的精力更多地花到了軍事上面。鐵路到底有多少好處?還要繼續思索,進行實踐,現在的潛力根本沒有發揮出來。

  劉幾道:“鐵路一修到開封府,朝廷見過了好處,着實大不一樣。此次我到京城,朝臣人人爭言鐵路的好處,要廣佈天下。朝廷已下令今冬要修到西京河南府,下年聖上乘車出巡,參謁御陵。聽說還不只是如此,政事堂已經定了修到北京大名府和南京應天府的路線,命沿路各州今冬就開始平整地基,單等鐵監的鐵軌出來,便就鋪上去。京西路則要修從洛陽到葉縣的鐵路線,也命今冬建地基。至於其他各路,多有提出修路的。不管有沒有鐵軌,先把道路平整出來,以後有了鐵軌再鋪。”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柏亭監一年就只能產那麼多鐵軌,急着填路基有什麼用?”

  劉幾道:“我聽朝臣們議論,要以柏亭監爲本,在相州和京東萊蕪再各建一處。只是無人可用,一時施行不得。提舉,說不定過幾年,還是要你去做此事。”

  杜中宵只是搖頭:“難。此事看着簡單,做起來諸多煩惱,還是急不得,慢慢來爲好。”

  鐵監剛剛發展起來,正是培本固元的時候,急着擴張,別把根本也搞壞了。以鐵監現在的人力,如果分出去,必定影響技術發展速度。除非別的鐵監只生產鐵軌,從柏亭監拆現成的爐子和機器過去,不然想發展好可不容易。

  劉幾有一點說得對,火車一通到開封府,情況立即不一樣了。皇帝趙禎特意帶着大臣,坐火車感受了一次,從開封府到許州一日遊。那一次旅行讓大臣們直觀感受到了火車的好處,紛紛提議大建。趙禎甚至從內庫出錢,命修到西京河南府的鐵路,今年必須修通。兩京之間鐵路的戰略價值不談,對於皇家有特殊的意義。那裏是他們老趙家的老家,也是皇陵所在,有了鐵路,可以親到皇陵謁陵。

  政事堂的規劃,主要是從政治意義出發,先連通四京。以四京爲中心,再向外擴展。主管漕叩陌l咚居凶约旱囊巹潱顑炏鹊膸讞l,分別是從襄州到江陵府,從開封府到登州,甚至與汴河並行從開封府到揚州。這是入京漕糧的路線,一旦修通,發咚疽簿涂梢猿蜂N了。

第148章 楊家將

  杜中宵和劉幾議論着京城事務的時候,張昷之和蘇舜欽連袂到來。

  張昷之曾是天章閣待制、鹽鐵副使,又在多路任過轉呤埂R驙懾愔萃鮿t之叛,被牽連多事,奪職貶官爲祠部員外郎,監鄂州稅。離京之前,改任主管營田務公事,算稍復其官。

  張昷之來做主管公事,到底是出自皇帝本人的意思,還是宰執中有人幫他,杜中宵不得而知。只知道這個人長於吏事,在地方爲官有政聲,這幾年特別倒黴。先是河北轉呤谷紊鲜窒聦⑿W鱽y,他受到了牽連。然後貝州王則之叛,有人說他之前捉到邪教人物又放了,又被人首告曾經受贓。最後御史按核,這些事情都查無實據,還是奪職貶官,幾乎一擼到底。

  這種人物,杜中宵猜不透,摸不清,只能以禮相待。職跟官不同,奪職一擼到底,一旦恢復,張昷之很可能繼續做他的待制,這種人是得罪不得的。

  蘇舜欽是慶曆新政失敗的導火索,被削職爲民數年,今年纔剛剛起復。先是湖州長史的散官,有了官身。蘇家是大族,蘇舜欽又是此時詩壇領袖,得了勾當公事的實職,算是重新開始。

  來了兩個被貶的罪官,杜中宵也摸不清朝廷的意思,以後只能把心思全用在公事上。

  行禮畢,張昷之道:“此次我們從開封府坐火車到襄州來,沒想到一日夜即到,着實方便太多。想當初我到廣東路爲漕使,也曾走到這段路,要十數日,哪裏比得現在。”

  杜中宵道:“適才我與劉鈐轄也在議論此事。以後火車通行天下,我們這些遊宦的人,都能受些好處。到邊路任職,最怕的就是路上奔波,以後有車坐了,就方便了。”

  蘇舜欽數年不見,杜中宵都不敢認他了。不過四十歲剛出頭的年紀,就已經白髮蒼蒼,好似一個老人,滿面皺紋。與杜中宵見禮,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無語凝噎。

  又等不多時,楊畋帶了手下兩位都監,楊文廣和趙滋前來。

  楊畋是楊崇勳之曾孫,進士出身,在荊湖南路提刑任上專治盜伲搅藗缛伺褋y。因部將戰死,降爲太平州知州。後來叛亂再起,改爲武職,任荊湖南路鈐轄。平叛之後,因爲身染瘴疾,要求恢復自己的文職,到內地州縣爲官。朝廷把他調回了內地,但卻沒有轉換文資,而是來做營田廂軍的鈐轄。

  楊文廣和趙滋都是因爲平定京西路張海之亂立功,才被提了起來。那時趙滋是楊文廣的上司,後來去京東路任都大巡檢,得富弼賞識,超擢爲供備庫副使。楊文廣則在平定張海之亂後,得到了范仲淹的賞識,被帶去了西北任職,後又隨着到了鄧州。此次來做都監,一是范仲淹舉薦,再一個是因爲鈐轄楊畋染病在身,讓楊文廣前來照顧。

  楊畋的曾祖父楊崇勳,不是那個出身真宗藩邸,得到劉太后賞識的重臣,而是太宗時名將楊業的弟弟,麟州藩鎮之主。從家族來論,楊文廣是楊畋的堂侄。

  武將跟文臣不同,不需要避嫌,還經常讓子弟跟在身邊。一是可靠,二是便於指揮,長盛不衰的就是將門。後世名播天下的楊家將,此時真正有地位的是楊畋,楊文廣纔剛剛露出頭角而已。

  杜中宵看着楊文廣,年紀已過半百,與其叔父年齡相差不大,滿面滄桑,有些說不出的感覺。記得看楊家將的故事,隨狄青南征的時候,楊文廣還是白袍小將,哪裏想到真實的歷史上,他不等儂智高起事就是一個老人了呢。如此年紀,作爲侄子來照顧差不多年歲的叔父,將門爲了延續家族也不容易。

  見禮畢,杜中宵道:“我在後衙備了酒筵,爲諸位接風。”說完,當先而行,帶腥诉M了衙門。

  分賓主落座,杜中宵道:“自蘇子容到鐵監任職,營田務一直欠缺人手。你們來了,很多事情就好辦了。初到京西路營田,唐州的時候,其實是化兵爲民,一兩年便可交予地方。隨、襄、鄧三州不同,民戶太過稀少,還是以軍屯爲便。這幾個月我一直想操練人馬,奈何沒有宿將相幫,一直不得其法。兩位鈐轄到了,就不同了。今年秋冬,我們便開抬揀汰人員,進行操練。”

  楊畋拱手:“我在荊湖路的時候,就聽說提舉新制了火槍火炮,甚是犀利。在河東路,敗了契丹奪了唐龍鎮,後又轟破貝州城門。只是可惜一直無緣得見,不知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此次到京西路,也是學一學火槍火炮到底是何物事,如此厲害。”

  杜中宵笑道:“鈐轄有此意最好。營田務的廂軍,依我籌劃,是以火槍和火炮爲主,騎兵爲輔,與其他軍隊不同。我們有鐵監支持,有營田務錢糧,諸般不缺,做此事最爲便利。”

  劉幾道:“我在陝西路,也聽到火炮厲害。經略司籌劃,在要害的城寨要用火炮。只是火炮一是鑄造不易,價錢昂貴,再一個極爲沉重,咻斊D難,陝西路只有延州裝了幾門。曾經見過他們放炮,一炮出去土石俱爲齏粉,着實厲害。此物以後必然大行於世,行軍打仗與以前不同。”

  杜中宵道:“其實並沒有那麼厲害。火熗火炮終究是兵器,要想打勝仗,還要靠軍隊強軍猛將。天時不早,酒菜上來,我們且飲一杯酒!”

  說完,舉杯與腥孙嬃艘槐�

  這一帶湖沼卸啵a像不要錢一樣。就在營田務附近的小湖裏面,一網下去,就能撈出一兩百斤魚來。聽說漢陽軍那裏,幾斤的魚都沒有人要,動輒幾十斤大魚。

  杜中宵還想着,火車通了,今年冬天多捕些魚,賣到開封府去,不知有沒有利潤。

  今天席面上,魚就有幾種。清蒸的鱖魚,紅燒的青魚,還有蝦蟹之類,應有盡有。

  杜中宵請大家食用,道:“營田務到這裏不久,田地開了還沒下種,沒有什麼產出。今日請位簡陋了些,莫要嫌棄。來年春天耕田下種,以後繁華了,會應有盡有。”

  張昷之道:“提舉客氣了。我從襄州來,一路看到了,人口稀少,大多是營田務的營盤。今年沒有耕種,全靠其他州軍接濟,營田務諸般不易。今日足夠豐盛,我等心領。”

  杜中宵對張昷之笑道:“主事,不瞞你們,自我在河東路火山軍任職的時候,治下多是錢糧豐廣之地,向來不缺錢。後來到京西路營田,迅速就有了產出。更不要說,後來鐵監建起來,現錢不缺,屬下一向手中不缺錢。棗陽這裏,實在太過荒涼,現在沒有種田,隨着我的人都喫了苦頭。但願來年春開,等到開田有了收成,還似從前樣子。事情做得好,喫得好,錢糧到手多。不然,我可是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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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農事

  用罷酒菜,吏人上了幾樣水果,無非是本地產的梨子、花紅、柑、菱角之類。還有一種拐棗,本地產的極多,入口甘甜,杜中宵以前沒有見過,喫得口滑。

  唐時這一帶的柑桔品質優良,曾經是貢品,還有甘蔗也是名品。不過到了這個年代,柑桔的品質下降,微有苦味,柚子已不多見,甘蔗細小,喫起來不甚甜。杜中宵聽說過歷史上氣候變冷的的事情,不知是不是現在氣候比唐時寒冷,水果的品質不如從前了。

  腥藛俗判迈r的水果,聊些閒話。

  張昷之道:“提舉,我來的路上,見平整出來的土地多有水渠,莫不是要廣種水稻?”

  杜中宵點頭:“不錯,能夠種稻的地方,儘量種稻。水稻比其他糧食收得多,以這裏天氣,收了稻之後還可種蕎麥、油菜之類,最是方便。以後人手多了,收稻之後種麥,便不愁糧食。”

  張昷之又道:“平緩的山坡,我看也開了出來,是要種麥嗎?”

  杜中宵道:“種麥的有一些,也有一些種草棉,兩樣輪作,間種各種豆類。至於其他雜糧,由營田務在自家的私田種,營田務到時收買即可。”

  張昷之道:“聽說西域產草棉,只是中原不多見,原來此地也產。聽說草棉可織布,勝過麻布,不知是也不是。如果有此物,各種麻類便可不種了。怪不得提舉說起種的作物,並沒有火麻。”

  棉布取代的不是絲綢,兩者生產和市場不重合。棉布所取代的是各種麻布。自棉布盛行,麻布便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襄州、隨州一帶的麻是黃、白、火三種,一般百姓衣物的主要原料。

  棉花已經在唐州試種了兩年,杜中宵發現了一些問題。比如僅僅留種一代,就發生了很多變異,與上一年的棉花並不相同。質量也不如印象中的,纖維不夠長,不夠堅韌,比織麻布複雜一些。顏色不夠鮮豔,不夠潔白,只能染成深色的布。甚至出現了彩色棉花,多種顏色,不過不鮮豔,看起來灰撲撲的。

  農作物品種的選育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有意進行培育,經歷時間漫長。草棉從西域引種到襄鄧一帶,氣候和地理條件發生了許多變化,必須進行重新選育。杜中宵原以爲,只要按照平常方法,很快就可以大規模推廣,甚至營田務發展起種植業來,現在看來過於樂觀了。沒有十年八年的時間,不大可能得到適合當地種植的品種。紡織業一時沒有指望,只能先種着,到了冬天做棉乙彩呛玫模x種。

  襄州、鄧州到汝州和許州一帶,是氣候南北過渡帶,中間沒有高山阻隔,變化平穩,天然適合各種地理、氣候條件下植物品種的培育。不只是棉花,營田務統一組織,選了許多作物品種,在特設的試驗田裏培育。數年之後,將會有大量優良品種出現,甚至會改變從中原到荊湖的種植格局。

  這種事情,一靠持續不懈地努力,還要靠一定的邭狻_氣好了,一兩年就能得到性狀優良且遺傳穩定的良種,邭獠缓茫瑤资暌灿锌赡堋5@麼多作物同時選種,可以肯定的是,十幾年後會有一個良種的集中爆發期。有多少在杜中宵任期內出來,那就難說得很了。

  聽杜中宵介紹了營田務現在的情況,張昷之道:“現在有一樁難處。營田廂兵以前多是拉縴,不事稼穡,很多人只怕連五穀也分不清楚。讓他們開田種稻,只怕到時不知農事,種得不如人意。”

  杜中宵道:“前年在唐州開田的時候,已經碰到過了。從那時起,營田務便就設了農師,自己編了冊子。除此之外,各州縣的營田務都允許本地百姓投充,到時可以教導。”

  說到這裏,杜中宵吩咐一個吏人,去取了幾本冊子來,交給張昷之。道:“這是營田務編的關於農事的冊子,如果學得好了,可以做農師。官府分給職田,兩稅之外免役,每鄉一人,隸勸農官。”

  張昷之點了點頭,隨手翻看冊子。

  農師太宗太平興國年間曾經在天下廣泛設置,每縣均有。後來隨着里正、耆長、鄉書手等鄉里職役的完善,從路級到縣級官員均帶勸農,便就廢罷了。因爲那時候的農師,主要職責是指導生產、開墾荒田和勸田耕種,多是鄉間老農,並沒有研究發展農業技術的職責。官員帶了勸農,他們就沒了存在的必要。

  營田務設的農師,以教材,要考試,以研究與推廣農業技術爲主,勸農爲其次,職責已經不同。待遇與以前的農師相比,多了職田一項,實際就是報酬。職田是附屬於職務上的,不屬於私人所有,也是免稅的。誰做農師,這就是誰的收入。除此之外,農師只交兩稅,其他差役全免。

  這種待遇說不上多高,但對於鄉下的小地主,足夠有吸引力。鄉下的讀書人,便如以前杜循那樣耕讀傳家的,多不願意擔任里正、鄉書手等並役。但農師不同,且耕且讀,正適合他們的定位。

  張昷之看手中的冊子,《識字》和《方田》雖是初見,卻明白其中的意思。學會這兩樣,是幫助官府管理地方,協助處理各種公文,丈量土地,編立田冊等。還有一本《五穀圖譜》,並不限於糧食,還包括蔬、果、竹、木、藥材、花草,還有飛禽、走獸、蟲介、魚蝦,甚至各種土特產。其實就是一本動植物大全,有品種介紹、良種選育、生長習性、養殖收穫方法,幾乎無所不包。不過這冊子編得匆忙,大多地方是列出了條目,內容非常簡略。另一本則是《農具圖譜》,裏面有各種農具,大致結構,使用方法,適合的作物和地形等等,側重於推廣而不是製造。再一本就是《農桑輯要》,主要介紹農業技術,包括適時耕種、田間管理、收穫方法、套種間種等等,基本的農事活動都包括在裏面了。

  粗粗看完,張昷之道:“提舉真是有心人。這幾本冊子,特別是《五穀圖譜》、《農具圖譜》和《農桑輯要》三本,如果編得完全,不只是營田務有用,還惠及天下。只是想來時間匆忙,現在還過於簡略了,大多隻列條目,而無內容。而且蕪雜,想來是多本農書匯到一起,來不及精校。還有一點,裏面不管作物還是農事,多是襄鄧之地的事情,不涉其他州郡。”

  杜中宵道:“主事說的不錯。這幾本書編起來,不知要多少人用心。營田務草創,人力不足,而且對地方瞭解不深,只能如此。以後慢慢增補,只要持之以恆,終有成書的一天。”

  張昷之連連道好,對此極是讚賞。從這一件事,他就能瞭解杜宵做事的風格,合自己胃口。這幾年他特別倒黴,從天章閣待制、鹽鐵副使,一下子擼到去監鄂州稅,有些懷疑人生。本來再進一步就是四入頭,很快摸着宰執的邊了,一兩年就成了監當官,官已經貶無可貶。而且御史按核過,自己的罪行都是查無實據,只是也沒有證據確證沒有,就受到了如此重懲,實有些想不通。張昷之爲官喜吏事,擅長處理紛亂的實際事務,政治敏感性不高。此次到營田務,有些解脫之感,做實事是他喜歡也擅長的。

  看過了冊子,張昷之交給一邊的蘇舜欽,對他道:“幹辦,這些冊子你也看一下。我們既然來管營田務,這些就要了然如胸,不然如何管理手下。提舉以後的心思只怕會多放在常平事務上,營田務這裏多要靠我們了。這兩年營田務好生興旺,我們若是管得不好,如何向朝廷交待?”

第150章 爲什麼

  張昷之和蘇舜欽在那邊仔細研究那幾本冊子,杜中宵與幾位武將閒談。

  從今以後,杜中宵的主要精力將放在常平倉和編練廂軍上,營田務只抓大略,張昷之說的不錯。一個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事事都管。不由幾位官員分擔職事,就要交給吏人。

  管營田務的兩位都是被貶的官員,不過有些不同。張昷之主要就是倒黴,其辦事能力沒有問題,個人操守也沒有問題,甚至在朝中也沒有得罪什麼人。自他到河北路任職,按說功勞也有,到了最後卻全都變成壞事,躲也躲不掉。從一件事脫身,第二件接着就來,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就以被王則牽連之事來說,有人說他曾放走的李教是王則起事的种鳎Y果叛亂平定,根本就沒有這個人,找誰說理去?偶然有這樣一件事,朝廷可以置之不理,幾年之內接二連三,不貶你貶誰?點被不能怨社會,只能受着。

  與張昷之善於處理吏事和實事不同,蘇舜欽少年成名,又是大族出身,被別人吹捧慣了。讀書人以天下爲己任沒錯,但讀了兩本書,就覺得可以指點江山,揮斥天下了,早晚會出大事。特別是天天慷慨激昂地批評這項政策,指責那個人,自己卻不注意小節,不做實事,簡直明擺着讓人來弄你。以蘇舜欽在慶曆年間的狀態,出事幾乎是必然。只是打擊這麼重,出乎意料,他自己也難以接受。

  現在的蘇舜欽,一方面猶自憤憤不平,覺得當初冤枉了自己,是因爲黨爭自己才落得這個下場。另一方面,數年削職爲民的生活,而且還是以最被士大夫所不恥的監守自盜的經濟犯罪名,整個人都變了很多。最少現在,他不再動輒評點朝政,臧否大臣,肯用心去做實事了。

  飲了一會茶,杜中宵對楊畋和劉幾道:“富相公在京東路整編廂軍,裁汰老弱,四時教閱,甚有成效。前幾年月,朝廷賜了營田務廂軍軍名,寄以厚望。我們應當以京東路教閱廂軍爲榜樣,把營田廂也編練起來。我不曾帶兵打仗,雖有此心,卻無處着手,一直煩惱。兩位鈐轄,劉鈐轄在陝西路曾經與黨項作戰,楊鈐轄在荊湖路曾平蠻亂,一南一北,各種兵馬戰法都見過了,不知對練兵有何見解?”

  劉幾道:“依我在陝西路所見,本朝兵馬與黨項比,將不勇,卒不悍,着實難以匹敵。而且軍紀渙散,軍令不行。党項兵馬,數萬人集於一處,鴉雀無聲。用軍食,偾跤媒铙纾倮u敢舉手。如此才能萬腥缫蝗耍瑑绍娤嘤觯瑹o敵不克。”

  杜中宵道:“鈐轄,不是我挑你話裏的毛病。西北三場大敗,我都仔細看過戰報,我軍敗北都是敵情不明,被敵所乘,四面包圍,以多打少。兩軍列陣而戰,哪怕本朝兵馬少於党項,也不落下風。以三川口之戰爲例,劉太尉數千人被党項數萬人圍住,尤能奮勇殺敵,力竭而死。最後禁軍有數千人逃回,殃於陣前者不過十之二三。若以殺敵數,禁軍死一人,党項最少要死兩三人,這與鈐轄所說不符。”

  劉幾聽了一時語塞,愣了一下道:“前線將士,俱是如我剛纔所說那樣認爲。提舉覺得前線將士說的不對,敢問認爲敗北的原因是什麼?”

  杜中宵搖頭:“我未身臨前線,又如何說得出來?只是從戰報來說,不是那個樣子。我們練兵,一定要基於事實,實事求是。纔可真正找到自己短處,發現敵人弱點,揚己之長,避敵所短,戰而勝之。”

  見劉幾面色不悅,杜中宵又道:“鈐轄,我們議論戰事,不過各抒己見,找出真正的問題來。不做意氣之爭,沒有高低之分。一切靠事實說話,謙虛謹慎,纔能有所得。”

  不管是歷史記載,還是後人傳說,宋朝的國力都大強於契丹和党項。但真正打起來,卻每每敗多勝少。杜中宵學的,戰爭是政治的延續,軍事實力是國力的體現,怎麼會出現宋朝這種事情的。如果認爲宋朝的國力不如契丹和党項,各項統計數據都不支持,經濟、文化和制度,宋朝都應該領先纔是。偏偏就在軍事上,除了初立國時討平各個分裂勢力,對上北邊的遊牧政權,打一次敗一次。

  這其中肯定有原因,杜中宵就是想找出這個原因來。找到了病因,才能對症下藥,治療頑疾。而不是靠着一時奮起,一時僥倖,打個勝仗,暫時掩蓋危機,後面惹出更大的禍事。

  宋朝軍力不振,武功不彰,前世他那個年代,流傳最廣最被認可的,是因爲重文輕武。或者有的人退一步,不是重文輕武,而是崇文抑武。武將軍人地位不高,當然吸引不到人才,打仗不賣力,造成各種各樣的弊端,只能夠打敗仗。特別是與敵人比較,他們是全民皆兵,都是武將當權,燒殺擄掠幾乎全無顧忌,就是一羣武裝起來的強盜。甚至認爲,因爲崇文抑武,漢人失去了血性,只能任人魚肉。還興起過什麼狼精神,狼喫肉,良民只能被強盜搶掠。

  杜中宵也曾經這樣認爲的,自己練兵了,就知道這說法靠不住。就跟剛纔劉幾說的一樣,不去找真正的原因,而只是或者因爲隨聲附和,或者因爲現實需要,撿了一個說法起來。武將和軍隊地位高了就能打仗了?就是軍閥當政嗎。前面有五代十國,依有些人的說法,裏面雖然有兒皇帝,總是擋住契丹了。但那實際跟契丹內部有關,實際契丹也曾經進過汴梁,只是坐不了天下,又退回去了而已。如果說五代十國不明顯,千年之後再次軍閥當政,軍力也沒見起色。民國的時候,還有比軍隊的地位更高的?地方的最高長官是督軍,後來是各路軍閥。中央的最高長官,同樣是最大的軍閥,一切軍管。如此有權有勢,而且也確實吸引到了人才,革命軍也曾受到廣泛尊敬,應該能打了吧?實際還是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