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姚大郎道:“這個容易。管着發貨的黃主管,我聽說原來是個廂軍的指揮使,好喫貪財,只要給了錢,沒有他不答允的。”
有了這個消息,姚富又高興起來。沒有“柏亭監”的字號,便把自家鋪子的字號打上去。鐵監不到兩淮路開鋪子,自家做好豈不更好。字號起來,以後生意就好做了。
第97章 大刀闊斧
羅景和十三郎兩人,在院子裏整理着各種土產。其中有大量糕點,是鐵監的家眷製做的,各種各樣的口味,用油紙包着。既有用棗泥、板栗、核桃爲餡的,也有飴糖、酥油傳統餡的。這些是過年送人的禮物,由羅景帶到青臺鎮去,韓月娘和家人一起回家。杜中宵職務在身,不能一起回去。
這個時代已經有類似糕點,不過多是現做現喫,不能長久保存。鐵監製的糕點特色是重油重糖,用專門的烤爐烘製,可以長時間保存而不朽壞。農業社會糕點是名符其實的奢侈品,價格昂貴,哪怕是杜中宵這種富貴家庭,用來送禮都極有面子。
以前喫得多了,杜中宵從心理上排斥這種食物。雖然自己提出了這個主意,提出了意見,指導着發明了很多口味的糕點,杜中宵自己卻基本不喫。其他人可不這樣,韓月娘和父母都喜歡,家裏常年擺着在那裏,作爲閒時喫的零食。
營養過剩的時代,重油重糖的食物不健康,在這個普遍營養缺乏的時代可不是如此。哪怕是鐵監裏工人的代遇較高,不是特殊的日子,沒人捨得喫塊糕點。喫上一塊,就當補充營養了。
鐵監除了有大量的工人,還有他們數量龐大的家眷,不能都閒在那裏。工人待遇再高,靠一人賺的錢養活全家,生活水平也上不去。鐵監出面,除了建起制糕點的作坊,還有製糖紡線之類,都是採用的會社制度。初期資本是鐵監貸給他們的,工人賺的錢,每月都留一部分不發,除了還本錢,也用來擴大再生產,採購生產工具。到了年底,依據賺到的利潤分紅。本質上說,是一種集體經濟。
現在營房那裏這種小會社有好多家,最近由鐵監出面,組織了行會。會社的人在裏面輪流當差,抽查質量、衛生等等,也兼做統一採購原料和向外銷售的事。
這種入會社的機會不是人人都有,更多的還是縫縫補補、漿洗衣服等常見工作,大多也都學着合起來立會,一樣紅火。最近這些日子,甚至有幾家從鐵監裏招攬活計,比如拿了鐵監製出來的鐵釘,回家之後把不合格的挑揀出來,按照斤數算錢。
守着這麼大一座鐵監,有這麼多的工人,家眷並不愁沒有活幹。只要有了勞動的意識,願意參加勞動,就有賺錢的機會。工業對社會的改造,這時候就顯出來了。有人開始幹了,便就有人學着幹,工人的意識裏沒有那些清規戒律,他們面對的就是工作拿錢,用錢買所有的東西。
社會氛圍如此,在家裏無所事事會被人笑話,女人也想方設法找活幹。前幾天,甚至幾個人婦人在營房那裏建了個立賣攤子,由於口味比食堂的更好,價錢便宜,生意非常好。食堂的人報怨,搶了自己生意,要求鐵監取締。杜中宵不但沒有取締,反倒獎了那幾人,讓他們搭起棚子,固定攤位。守着鐵監這麼多人,市場更大,採購更方便,還做不過人家,有什麼資格報怨?
面對市場,要保證生產效率和質量,競爭不可避免。最近鐵監正在籌劃分區,把整個鐵監按照各自集中的地方,分成幾個區,獨立經營,獨立覈算。從主管到工人,收入跟經營情況掛鉤。
這是此時官營工商業常見的制度,比較法,爲了追求更多的利潤,無所不用其極。各地最普遍的酒樓行業,利潤一旦超過某個數值,便就被收爲官營。利潤下降,就承包出去,各地莫不如此。地方官員對這一套都駕輕就熟,後來甚至引入官場中,官員按經濟發展分級升遷,末位淘汰。
後世的制度,這個時候大多都出現了,弊端同樣如此。如末位淘汰,導致大量問題,官員爲了升官手段用盡,殺雞取卵,漠視民生,後來被取消,跟惟雞的屁論如出一轍。不過這個時代考覈的,是人戶和稅收,還沒有統計社會經濟的能力。
爲了養軍,宋朝的財政壓力非常大,所採取的政治經濟措施,有的讓人覺得腦洞大開,還有很多讓後人覺得似曾相識。這樣的時代,不但杜中宵記憶中的很多經濟措施可以直接拿來用,就是經濟理論一樣可以。有人覺得離經叛道?不存的。能做得到,你說星辰大海都可以。
到這個世界十年了,杜中宵已經慢慢適應,做事情的膽子越來越大。
前世學到的古代,其實是以明清時期,特別是清朝爲藍本的,跟宋朝和宋朝之前差別極大。元朝滅亡宋朝之後,政治文化並沒有繼承宋朝,是以草原上的一套爲主。明朝推翻元朝,大量繼承了元朝的政治文化,雖然有意重建漢文化,不過政治上更加粗疏,文化上更加保守,與宋朝比已恍如隔世。到了清朝更進一步,一方面思想越來越保守,一方面政治上越來越反動。
最典型的是人身關係,從唐到宋,總的趨勢是奴隸制成分越來越淡,僱傭關係越來越普遍。宋朝的故事裏,經常講的兄弟情、朋友義,到了明朝宣揚的也是義僕,人身隸屬關係很淡。到了清朝,故事裏就是忠僕走狗遍地,宋明故事裏極少能夠見到。主僕朋友關係,到義僕,再到忠僕,脈絡清晰。以前讀不覺得,真經歷了就會感覺出來,三言二拍中的主僕,跟後來的清朝故事中的主僕,完全是兩個味道。
便如陶十七、羅景和陳勤三人,按着印象中的古代,這都應該是自己的僕人,對自己忠心耿耿。其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們沒有一點那種意識。確切的說,這三人更類似於古代的門客,憑着自己的本事在杜中宵手下做事。杜中宵給不了他們足夠的好處和前途,別找下家,心理上不會有任何不好意思。就如陳勤,覺得留在火山軍更有前途,就留在那裏了。
其實很正常,明朝建立的時候,離着宋朝滅亡已經近百年,傳統想揀也揀不起來。就如杜中宵前世的時候,一說要恢復傳統,拎出來的就是清朝傳統。說要講究傳統禮儀,拿出來的就是旗人那一套,哪怕中國傳統禮儀寫在書裏,也沒人理會。請師徒就是拜師磕頭,可沒有教學相長、相互尊敬,更加沒有傳道授業解惑。講家庭就是對長輩逆來順受,說小則受大則走會被人認爲不正常。
這個時候做官,後世的不管是經驗措施還是理論,只要你能系統地講出來,有理有據,就有人會支持你。如果能做到經濟繁榮,國泰民安,武力昌盛,你說什麼都行,還會有人給你總結理論,封爲大家呢。
隨着鐵監走向正軌,在杜中宵手下,越來越不像一個政治上的區劃,而更像是一個企業。杜中宵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裏面的關係理順,形成制度,甚至進行一些改革。
只要這裏能賺到錢,能夠提供朝廷需要的造武器的鋼材,怎麼都可以。只要不犯經濟錯誤,被政敵抓住把柄,隨便他怎麼做。如果他願意,把鐵監改成鋼城,朝中也會有人拍手叫好。
第98章 鋼如泥土
崇政殿裏,趙禎站在階下,看着擺在面前的刀劍,俱都寒光凜凜,透着寒意。隨手拿起一把刀,用手一彈,錚錚有聲。用手輕輕折了一下,卻紋絲不動,哪裏能夠折得動。
皺了下眉頭,趙禎對身邊的一邊的樞密使宋庠道:“你們說是好刀,怎麼彎折不動?常言道剛則易折,似這般堅硬,豈不是很容易折斷?”
宋庠捧笏道:“陛下,這是柏亭監上的極好之鋼,最是堅硬。打製成刀,微臣已經試過,並不容易折斷。與現在軍中用的刀劍相較,絕沒有比得上的。若是磨得鋒利,可謂吹毛斷髮。”
軍器並不太講究鋒利,刀刃一般不會磨到檄利,除非主要割削的輕刀輕劍。這種大刀還是講究重刃無鋒,以劈砍爲主,對於器形和強度更加在意。
趙禎點了點頭,又拿起一把鋼劍,略一彈,便如龍吟,劍尖微顫。看劍刃,磨得極利,讓人一陣眼花。取了一張紙,輕放在劍刃上,便一分爲二,輕輕飄落。
點了點頭,趙禎道:“確實是好劍。柏亭監的,都是這樣好鋼?”
一邊的鹽鐵副使陳洎捧笏:“回陛下,這種極好的鋼,柏亭監產的也不多,他們那裏別有用途。只有少量,能夠進到朝廷,制些寶刀寶劍。軍器所用,是另外的鋼,那裏產的應有盡有。”
趙禎把劍放下,踱到另一邊的刀劍前面。那幾把是用高碳工具鋼打製,進獻給皇帝的。真正軍中用的,是這一邊,鐵監挑出來的好鋼所制。
拿起一把刀,趙禎仔細看過了,總是覺得,並不比剛纔那一把差。感官上,甚至覺得更好一些。
轉身對一邊的衛士道:“你用這把刀,與佩刀較一下,看看到底如何。”
殿裏擺着這麼多兵器,哪怕宋庠和陳洎兩人是自己信任的文官,旁邊還是站了十幾個衛士。趙禎還按着殿中演武的習慣,穿了甲冑,天子之軀當然謹慎,不然別人也不讓他看這些東西。
衛士叉手應諾,雙手接了刀,退後數步。拔了自己的刀出來,兩膀用力,兩刀相較。只聽見一聲脆響,兩刀相交處蹦出火花,嗡嗡之聲不絕。
看了看刀身,一把刃口崩了一個小點,另一把則被砍出一個小白點,相差不多。
趙禎接了兩把刀在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點頭道:“柏亭監進的刀稍軟一些,只是堅韌異常。衛士所佩之刀雖硬,只是易崩。”
衛士用的刀是百鍊寶刀,刃口的含碳量很高。只是鋼質不純,容易崩壞。
說完,又讓衛士試了前面的寶刀。這次很明顯,不管是用鐵監的鋼製的軍刀,還是衛士寶刀,都被砍了缺口出來,那寶刀卻一點沒有損壞。
這結果讓趙禎覺得意外,再次把那刀檢查了一遍,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把所有兵器看過,趙禎對陳洎道:“以這批軍器看來,柏亭監所進之鋼,若用來制軍器,要比以前的好。至於寶刀,既然產鋼不多,只能做賞賜之物。”
陳洎捧笏:“陛下,柏亭監所產之鋼,製出來的軍器堅韌鋒利是一,更大的好處,是用來打製軍器簡便。不似其他地方所進之鋼,必須數煉,柏亭監的鋼,只要用鋼條打製成刀,淬火磨利即可。僅僅這一個好處,就省了無數人工,而且製做迅速。”
趙禎道:“這是爲何?難道柏亭監的鋼,是煉好了進來的?”
陳洎道:“臣問過,並不是如此。他們那裏的鋼煉出來就是如此,直接壓成鋼條,進貢朝廷。若是數煉,反而摻入雜鐵,不似本來好用。”
這道理殿內的君臣一時怎麼可能想得明白,只是憑着自己理解,講個理由。實際上是其他鐵監的鋼並不均勻,裏面摻了太多雜質,雖然不像塊鍊鐵需要千錘百煉了,還是要摺疊鍛打多次,才能制刀。而柏亭監來的鋼,是直接煉成,本就材質均一,多次錘鍊反而會造成破壞。
想不明白便就不想了,只要知道那個地方產好鋼就行了。
讓衛士把殿上的武器全部收走,趙禎回座,問陳洎:“似這種能打刀劍的好鋼,柏亭監一年能夠產出多少?若是不夠胄案所用,內庫可再撥些錢去,讓他們多煉一些。”
軍器製造歸於三司的胄案,隸鹽鐵副使之下。而鐵監同樣對鹽鐵副使,對於柏亭監的情況,陳洎是最熟悉的。因爲製造軍器,今日樞密使宋庠一起前來,其實他對柏亭監並不熟悉。
年中的時候,夏竦被人彈劾,再國加上身體不好,外放西京留守,宋庠接任樞密使。
聽了趙禎的問話,陳洎捧笏道:“回陛下,前些日子三司去文詢問柏亭監,依京西路吲卸胖邢裕履臧赝けO可這種好鋼五百萬斤,足夠打製所有刀劍有餘。三司思量,進的好鋼太多,以後制的長槍矛頭和箭矢,也用此鋼。此事沒有先例,所以猶豫。”
聽了這話,趙禎愣了好一會。衛士所用的寶刀,都是千錘百煉的,隨便一把就要過百貫。能夠跟那種寶刀相比的鋼材,一年就進五百萬斤,製造軍器都用不完。這話聽着一點不靠譜,世間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情?僅此一項,柏亭監產的鋼材就要值多少錢?
見趙禎不語,陳洎暗暗抹了把汗,道:“微臣得到杜中宵回覆,也是覺得不可能,再次發文,確認過了,確是如此。因他那裏產鋼太多,下年其餘幾監,已經沒必要進鋼入京了。”
一邊的宋庠道:“還有一事。柏亭監進貢朝廷的鋼,都是精心挑選的。他們那裏,比這稍差一點還有千萬斤計。一時賣不出去,在鐵監裏堆積如山。杜中宵上奏,請朝廷允他用鐵鋪路,當做車軌。”
趙禎聽了,睜着眼睛看着宋庠,好一會才道:“用鐵鋪路?柏亭監是把鋼當作泥土麼?”
宋庠道:“他那裏產鋼那麼多,賣不出去,可不就是泥土?聽杜中宵言,若是用鐵鋪路,可以如車船一般行車,咻敺奖悖葬岬匿撹F就好賣了。”
第99章 鐵路留念
孫三郎看着不遠處鐵監的人搶着大錘,使勁砸鋪在地上的鐵軌,小聲對身邊的人道:“五哥,鐵監裏的人怎麼也來做活?一日幾十文,比他們在鐵監裏時少得多了,這些人癡的麼?”
阮五道:“你知道什麼!聽說鐵監要把這路儘快修起來,招來的人手不夠,才讓鐵監的人來。別看是一樣做活,他們拿的還是鐵監時的錢糧,比我們可多得多了!”
孫三郎搖頭嘆氣:“唉,同人不同命。一樣做活,憑什麼就他們拿得多。”
“一樣麼?那些是朝廷發錢糧的,我們是鄉下種地的。——少說話,多做活!做上這一季,來年我要換新的犁、鋤、鐮刀,等着錢用呢。”
孫三郎不再說話,與身邊的人一起,賣力培土壓路。
朝廷同意了鐵監修建鐵軌,不過提出來,既然鐵監的鐵用不完,那就不要只修到煤礦了,再向北延伸到襄城縣。那裏臨汝河,鐵路修過去,能接上開封府周圍稠密的水呔W。汝河、蔡河、汴河,再加上淮河,水咚耐ò诉_,不怕鐵賣不出去了。
作爲支持,三司命周邊的汝、許、陳、穎、蔡五州出人,到鐵監幫着修路。命令一下,五州叫苦連天,蔡州知州柳植接連上章,攻擊鐵監勞民傷財。三司急着降低鐵價,接連催促,人終究是派了來。
此次出動的人力着實不少,又派穎州都監鄧保吉和蔡州都監劉永年爲提舉,前來協助。鄧保吉負責從襄城向的路段,劉永年負責從鐵監向北,兩端同時進行。
看着修路的人熱火朝天,杜中宵對身邊的劉永年道:“此次修路,擾動數州,朝廷必欲春耕之前修完,着實不易。勞動衙內,欲使我心中不安。”
劉永年道:“我們做臣子的,奉朝命而行,有什麼辛苦可言。”
杜中宵道:“話雖是如此,不過此次修路倉促,五州招集丁壯,難免騷擾地方。柳知州前些日子不斷上書,說修此路徒耗民財,浪費人力,怨言可是不小。”
劉永年是柳植屬下,聽了杜中宵的話,不再開口。劉永年是劉太后的兄長劉美的孫子,自小便養於宮中,深受皇帝寵愛,十二歲纔出宮,待遇比擬王室。民間甚至有傳言,說他是當今皇帝的私生子,說得有鼻子有眼。他的母親本來被送入宮中,爲當今皇帝趙禎喜愛,卻被太后厭惡,逐出宮來,做了太后侄子劉從德的妻子。劉從德二十多歲故去,其妻還經常入宮,誰知道皇帝會不會念舊情,兩人死灰復燃?當時就傳得滿城風雨,外朝大臣上章,纔不許她入宮了。
當今這位皇帝,在民間有各種私生子的傳說,有的還傳得非常邪乎。他自己好像也不忌諱,向來不聞不問,既不辨解,也從不拿人問罪。不過對於朝中大臣來說,這沒有什麼祕密,皇帝的一舉一動,哪裏逃得過宮中的卸喽俊1阋詣⒂滥陙碚f,他出生的時候父親還在呢,怎麼可能是皇帝的私生子。
雖然跟皇帝沒有血緣關係,但自小養於宮中是事實,類似於養子,身份還是格外不同。到現在年不滿三十,已做到一州都監,一世富貴總是逃不掉。
正在這時,陶十七帶了幾個人,上前叉手行禮。
讓身邊的人把帶的農具放下,陶十七遞了一把鐵鍁頭給杜中宵,道:“官人,要發下去的農具已經做好了樣子,請過目。”
杜中宵拿了鐵鍁對在手,翻來覆去看了一遍。這是用好鋼製的,跟帶鐵監字號的農具相同,極是輕薄順手,前端鋒利。上面壓了幾個字:“襄葉鐵路留念”。
看過了,杜中宵把鐵鍁頭交給身邊的劉永年,對他道:“衙內看看製得如何?”
劉永年接了鐵鍁在手,仔細看過,連連點頭:“着實好物!用這麼好的鋼,製得如此精巧,不下於軍中兵器了。吲校恢蚝沃七@農具?上面這幾個字什麼意思?”
杜中宵道:“周邊數州的民夫前來幫着築路,鐵監豈能白讓他們幫忙?除了每日糧米,由鐵監供應之外,等到路築成,再送每一個修路的人一套農具。一張鍁,一把钁頭,一張鋤,還有一把鐮刀。上面這幾個字,意思就是他們前來築路,鐵監爲表謝意送給他們的。”
“這——”劉永年拿着鐵鍁頭,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這樣四件農具,按照市價,蔡州那裏要賣七八貫錢,對一般農家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鐵監出手如此大方,來幫忙的州縣還能說什麼?
上面的幾個字,這個年代有些不倫不類,一般人都不想明白爲什麼這麼寫。這是杜中宵仿的後世做法,工程完了,給參與的人幾件紀念品。這叫有來有往,以後好相處。周圍州縣的人來幫着做活,鐵監送他們幾件工業品,以後再有同樣的事情,就沒有人報怨了。幾件東西,在地方價值不菲,對於鐵監來說卻不算什麼,現在產的鋼還堆積如山呢。
又看過了其他幾件農具,杜中宵對劉永年道:“現在打了些樣,你們來修路的幾州,各自帶回州里去,讓知州通判參詳。若是沒有異議,便就如此做了。”
劉永年知道杜中宵對柳植多次上章耿耿於懷,急忙叫了一個的下屬,讓他帶着四件農具,立即回蔡州,給柳植看。柳植是重臣出知地方,不是一般知州可比,他的意見非常重要。前來築路的民夫得了這些農具的好處,他總該說不出什麼了。
現在鐵監裏積壓的鋼鐵無數,現錢不多,此次送農具,就當爲產品打開市場了。只是這五州的經銷商要喫些虧,莫名其妙少賣好多。
有五州民夫幫忙,修路時間大大提前。哪怕是向北延伸一倍距離,到了襄城,不等開春便就可以鋪通。有這便利,杜中宵便讓鐵監的人,能抽出來的,也參與到修路當中,向南鋪到方城。
鐵監現在有一萬餘戶,在一線鍊鐵的,其實只有兩千人,其他人都是從事其他事務。有兩千餘人在煤礦挖煤,還有兩千多人在山裏挖礦,其他咻數摹⒏慊ǖ膩琢硕鄶怠9と耸切枰幕模瑢哆@些成人來說,學習並不容易,大多數人在學的時候就被淘汰,只能做些力氣活。
對於鐵監,鋪鐵路並不陌生,從鐵礦到鐵監已經鋪通,鐵監裏面更是有多餘,用來咻斘锪希輸產品。只不過都是用手推,沒有火車罷了。現在最緊缺的,是鋪路的鐵軌。都是附近山裏砍伐的木料,沒有做防腐處理,杜中宵也不知道能用多久。
第100章 意外之喜
孫三郎坐在鐵鍁把上,看着天上紅彤彤的太陽,出了一會神,對身邊的阮五道:“五哥,上次鐵監修這條路,你有沒有來?那次上面不鋪鐵,只是走大車。”
阮五嘆口氣:“哪裏知道鐵監說一日三十文錢,能夠做一天發一天,都是現錢,從不拖欠!我還以爲跟從前一樣,記個賬在那裏,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手。一時糊塗,沒有來,錯過了賺錢的機會!”
孫三郎道:“我隨着阿爹來了。從那次起,便就知道給鐵監做事,必然有好處。不過,這次不是鐵監和僱來的,聽說沒有錢發。聽別州的民夫說,鐵監只供應糧米,卻不如上次。”
阮五道:“我也聽說了。還聽人說,若是按着鐵監意思,其實還是要發錢的,不過朝廷要幾州的民無幫着修路,三司又不發錢,鐵監也只好不發。不過,我們現在是鐵監治下民戶,總不能虧待了。”
孫三郎道:“是不會虧待,其他州民夫只發糧米,我們這不是有人做飯嗎。每日有米有菜,菜裏最少有豆腐,偶爾還有肉喫,可不是比別州的好。但不發現錢,總覺得不好。”
說到這裏,孫三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拿起地上的鐵鍁道:“如果做完了,讓我們把用的器具帶回家多好。五哥不知道,上次來都是用的平常鐵鍁,那裏覺得沒有什麼。這次來,用鐵監發的器具,如此輕便,不知省了多少力!這鍁用過了,鐵監收回去還有什麼用?不如就給我們!”
阮五連連搖頭:“你做的什麼夢!鐵監這是鋼製的,豈是自家用的可比?一把鐵鍁,怕不是要幾貫錢,怎麼就能讓你帶回家去!”
鐵製的鐵鍁極爲沉重,而且不鋒利,挖土極不方便。當然,再怎麼不好,也比木鍁好。沒有比較不覺得,這次築路由鐵監提供工具,全是鋼製,輕便靈巧,在這裏做活的都一下就愛上了。
不要小看一把鐵鍁,工業社會鋼不值錢,不覺得有什麼,真用過鐵製的,就知道差別有多大了。如用熟鐵打製的,用得稍久一些,就會這裏彎那裏翹,不成個樣子。這個年代,熟鐵也是難得,更多是生鐵製的,又重又笨,而且不鋒利,遇到石頭還容易崩口。在偏遠一些的地方,連生鐵也難得,很多人家還用木頭制的呢。最明顯的,鋼鐵普及,軍人手中有了一把鋼製的工兵鍁,土方作業立即就不一樣了。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不只是火車輪船,普及開來,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會煥然一新。
這個時代工業沒有發展起來,鋼鐵的用途並不多。農具、兵器和生活用品才用多少鋼鐵?很多還要求不高。鐵監的鋼鐵確實賣不掉,除非能流佈天下。工業纔會大量使用鋼鐵,隨便一臺機器,幾千斤根本就不算什麼。那個時候,斤這麼小的單位就讓人覺得可笑。
便以此時鋪的鐵路來說,用料特別足,杜中宵要求一步百斤,鐵監到襄城的鐵路要一千餘萬斤。這些鋼鐵用來打製兵器,足夠全國用好幾年的。這纔是兩個縣之間的鐵路,要鋪連通全國的幹線,使用的鋼鐵對這個時代來說是天文數字。沒有這個鐵監,根本就沒有人敢想。
正在孫三郎和阮五兩人說得熱鬧的時候,工頭吳六叔過來,口中喊着:“都起來了,再過一盞茶的時間,便就開飯!過時不候,不要拖沓!”
到了跟前,孫三郎問道:“六叔,今天喫些什麼?有沒有肉?”
孫三郎這幾個月一直隨着吳六叔做活,兩人熟得不能再熟。聽了這話,吳六叔罵道:“現在外面肉那麼貴,怎麼喫得起!別說你們,鐵監裏的人,月月有錢糧,一年也不知喫幾次肉!”
孫三郎嘆了口氣:“即豈不是說,我們此次來做活,什麼好處都沒有?”
吳六叔道:“怎麼沒有好處!這是今天做完了活我要說的,先說給你們聽也無妨。鐵監衙門已有榜文,以後凡是治下之民,男丁一年徭役三十個工。如果少了,出錢補上,做得多了,計工發錢。來這裏修路的,凡是鐵治下的,都計入下年徭役裏面。這不就是發錢麼!”
孫三郎聽了,想想也是。以前朝廷興工征夫,並沒有確切的徭役數目,但不管怎樣,三十天總是少不了的。哪怕沒有工程,平時也要被耆長點差,作爲壯丁維持地方治安。三十個工,不知道包不包括做壯丁。如果包括,那可就賺得大了。
農民一年總有數月的農閒時間,一年三十個工的徭役並不多。沒有徵夫的權力,地方官在地方上就沒法做了。此時三司掌控財權,根本就不給地方留錢,州縣治理地方最大的倚仗,就是征夫。其實在新中國的九十年代,農民的義務工遠不止此數,少則一年六十,多的過百也有。
鐵監是以工業爲主,不比一般州縣,定下的征夫定額較少,算是工業反哺農業。
想想還是沒錢,孫三郎嘆了口氣:“雖然頂了下年的役,沒有現錢到手,總是讓人不暢快!”
吳六叔道:“除此之外,等到路修完了,還會給每人發一套農具。我已經看過了,是鍁一張,鋤一張,钁頭一把,鐮刀一把。都是好物,不比你們現在手的差了。”
聽了這話,阮五從地上猛地蹦了起來:“六叔,此話當真?”
吳六叔看着阮五,皺眉道:“我帶着你們做活,何曾過假話!”
阮五一拍手:“太好了!我原先想着,如果來修了這次路,能有錢回家換套農具,就是極好!萬萬沒想到,鐵監會發給我們!他們賣的農具我看過了,輕便好用,比以前我們用的不知強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