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41章

作者:安化军

  水面結了不厚的冰,白天融化,各種水鳥在水面嬉戲。有成羣的大雁,還有翩翩起舞的天鵝。

  柳涗道:“此地偏南,地氣比中原暖和,冬天水禽聚集。到了晚上,水面結冰,很多大雁便就被凍在冰面上。有鐵監的人,夜裏到此處,偶爾能在水邊揀到凍僵的大雁。前兩日,還送了幾隻給我們。”

  杜中宵道:“菜園那裏養的鴨子不少,何必喫這些野物?肉又柴又老,難以入口。還有,大雁夜晚棲於水面上,身子發熱,是不會被冰凍住的,更不會凍僵。揀到的那些,十之八九有病。做熟喫了,一個不好,不定就會中毒。衙門揭個榜文,不許鐵監的人到這裏揀食。”

  蘇頌道:“此話有理。這些野物,不是體弱有病,怎麼會被人揀到?獵到的也就罷了,揀到的不能食用。天地間有自然之理,生老病死,自然的還是歸於自然好了。”

  這個時代,野生動物氾濫成災,倒沒有保護的必要。但那些被自然淘汰的,人類也沒必要去喫,鐵監衣食豐足,還沒有到那麼飢不擇食的程度,嘴饞小心喫壞了肚子。

  看着水庫,杜中宵道:“這幾個月我們又建了幾冶爐起來,這裏的水,已經不足以支撐鐵監裏的鍛錘了。因爲水小,好幾座爐子只能鑄鋼錠,而無力鍛成鋼條。這樣不是辦法,年後還要來人,難道再新爐子只能鑄鋼錠鐵錠?聽說那邊新制的蒸汽機有了眉目,不知什麼時候制好?”

  蘇頌道:“其實已經制好了一臺,只是腥硕加X得有許多不滿意的地方,還在修改。做事情難免如此,東西一做出來,就會發覺許多跟想的不一樣,總要多改幾次。”

  杜中宵道:“不要改了,明日便就把製出來的叩揭睜t那邊去,用來帶動鍛錘。真用起來,才能看清到底哪裏合適哪裏不合適,邊用邊改。用起來後,你們立即動手製第二臺。以後就如此做,製出來之後立即用起來,依着他們用的意見,改了再製新的。”

  蘇頌愣了一下道:“去帶鍛錘?自制這機器開始,可沒想如此用。”

  杜中宵笑了笑:“那終究是機器,水力能夠帶動鍛錘,機器不是更加可以?不但是帶鍛錘,以後還要帶到鼓風,帶動輸送物料。我們這裏用的精熟了,還能夠用來帶車拉貨,用來帶着澆水,不知道有多少用處。這機器做得好了,鐵監就全盤皆活。”

  韓絳的車船有教訓,蒸汽機雖然用了好幾年了,但由於型號不統一,每造一臺總能發現新問題,後邊的跟前面制的不一樣,一臺一個樣子。車船的維修成本高昂,每一臺都有專門的維修班子,會修這一臺還不一定就會別的。也就是吆永婢薮螅蔚闷饋怼R顷懮匣疖囈彩悄莻�樣子,單單是維修成本就負擔不起,很難推廣。

  杜中宵是衝着製造基本定型的蒸汽機去的,要的是簡單可靠,定型統一,部件通用,維修保養統一操作。操作維修保養人員可以批量培訓,相互替換。要達到這個要求,不是簡單地能造出來就可以的,必須經過大量使用過程中的實踐。鐵監有這個條件,試製過程中的機器能內部消化。

  這麼一個小水庫,能有多少水力?隨着人員逐漸增多,新的高爐建起來,已經不足以保證處處有動力。最建新建的爐子,只能鑄造鋼錠,後面的鍛造跟不上,鋼材質量明顯下降。

  蒸汽機是動力機器,可不僅僅是用來拉火車,那僅是一小部分用途。能夠推動工業革命,是因蒸汽機可以用到社會的方方面面,廣泛代替人力畜力。工業上,有了蒸汽機,就可以開工廠,從機器製造等重工業,到紡織等輕工業,再到灌溉開荒等農業,處處都有大用。

  鐵監裏面,鼓風、咻斘锪稀㈠懺斓拳h節,如果用蒸汽機代替人力和水力,就能建更大的冶爐,有更高的產出,鋼材有更好的質量。到了那個時候,才能夠稱之爲工廠,纔算有了工業化的雛形。有了這樣系統化的工業,能夠在實踐中總結經驗,培養出工業化的人才。

  已經是冬天了,眼看着就要過年,杜中宵不能一直在鐵監待下去。現在唐州、汝州、蔡州還有一些閒地,能夠安置來的縴夫,杜中宵在鐵監這裏照看得過來。等到這三州沒有連片荒地了,營田務向其他州縣擴展,杜中宵就必須到那些地方去,鐵監這裏照看不過來。在這之前,杜中宵希望大框架能定下來,自己哪怕不在,也能夠正常發展。

  杜中宵已經上書朝廷,推薦蘇頌任鐵監的第一任知監,沒有意外,十之八九蘇頌要升官了。惟一拿不準的,是鐵監的規模太大,不知道朝廷會定什麼級別。級別定得過高,蘇頌的資歷差得太多。

  看看天色還早,杜中宵跟蘇頌和柳涗到了水庫旁邊研究蒸汽機的地方。這裏是蘇頌負責,他的大半精力都花在這,除了鐵監其他幾個搞技術的地方,大多時間泡在這裏。

  隨着鐵監人員增多,這裏也經過幾次擴充,現在有近百人。見到杜中宵一行進來,紛紛行禮。

  由蘇頌帶着,杜中宵看新制的蒸汽機。跟上一臺相比,新機器明顯小了很多,結構精巧,打磨得非常精細,竟然帶着美感。跟印象中的傻大黑粗不同,這些人從習慣上,設計就帶着寫意風采。由於杜中宵特意交待過,不許在上面繡花刻字,整臺機器顯得非常光潔。特別是上面的銅管,線條清晰流暢,絕沒有混亂的感覺,條條分開,排列得格外整齊。

  蘇頌道:“新制的機器,別看比以前小的多,力氣卻大了一倍不止。若是現在制車,在石板路上想來能夠拉貨。雖然拉的不多,總比牛車馬車要強。”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不說這樣一臺機器能買多少牛馬,就單是石板路,哪裏去找?這東西用來拉開還是要像叩V石那個樣子,鋪上鐵軌,可比石板路容易得多了。”

  對於火車來說,這臺蒸汽機的馬力小了些,還是用來冶鐵合適。

  旁邊操作機器的人過來點了火,讓機器動起來,給杜中宵看。

  機器從點火,到正常工作要一段時間,杜中宵便在房裏,四處觀看。

  旁邊的房子是加工零件的地方,外面棚子裏鑄造,還有兩座鍛錘。一座水力帶動,一座手工。水力鍛錘主要用來模鍛和加工大零件,大多零件,都是使用的手工鍛造。

  來的數千縴夫,凡是有一技之長,或者年輕聰明伶俐的,都被選進這裏。再加上從地方招募,這近百人裏人才濟濟。他們沒有專門的鐵匠,幾個年輕人出去學了幾天,回來竟然有模有樣。依外面那些鍛造工匠的說法,這幾人都是上好的鐵匠。沒辦法,這些選出來的年輕人,總有那麼幾個學什麼都快的。

  鍛錘旁邊,是許多制好的軸承滾珠,準備進一步加工。軸承是精度的保證,在機器行業裏,怎麼重視都不爲過。研究了幾個月,這裏的人都懂這個道理,在這上面下的功夫特別多。他們製出來的軸承,可比以前在火山軍用來制車的精密多了。從大到小,好幾個型號,已經形成了系列。

  進了房間,是一排好幾座車牀。車牀早就有了,這個年代並不是多麼罕見的東西,不過這裏用的特別精細,加工精度更高而已。

第94章 錢堆出來的

  與杜中宵印象中的車牀比起來,現在的車牀極爲簡陋,每臺只能加工一種規格。爲了保證精度,車刀不能調整,加工出來的直徑是定死的。軸一端夾住,一邊用頂尖,上了車牀不能調整,不管餘量多大反正就是一刀下去。加工完了,把加工件調頭,再車一遍。一種規格的軸,粗車、半精車到精車,要用三臺車牀。幾種規格的軸承,用來加工滾珠的車牀,就擺了半個屋子。

  對於機牀來說,難道最大的就是控制和調節。沒有那個技術能力,這裏一臺通用機牀都沒有,全部都是用來加工特定零件、特定規格的。放棄了控制和調節,機牀機構被極度簡化,名字高大上,其實就是固定和簡單的走刀,操縱機牀成了力氣活。

  這裏製造的所有機器,包括機牀在內,各種零件,軸、孔等等,全部只有少數幾種規格,精度更是隻有一種要求。往往一個零件,就要使用幾臺特定的機牀。不是鐵監,根本無法承擔高昂的成本。

  杜中宵也不想這樣,但沒有辦法。這實際上就是用後世的流水線專用機器,小批量生產,最不經濟最不靈活的做法。但如果不這樣,根本無法保證精度,也無法保證零部件通用。

  一臺蒸汽機,使用的機牀排滿了幾間大屋,一臺挨一臺,看着非常壯觀。幾個月的時間,這近百人的主要工作,就是製造這些專門機牀,有時候還要從鐵監調人過來。

  杜中宵一路看過去,心中不無感慨,這都是固定資產啊。如果蒸汽機做不出來,光這些機器就浪費了多少錢。當然,機器型號一旦確定下來,產量爆發的速度也是驚人的。

  用如此大的成本生產機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技術達不到,而且不成體系。當然也有好處,別人難以仿製。別說照着機器測繪,就是把圖紙別人,別人也造不出來,這些機牀你哪裏買去?這個年代想自己製造,別說是個人,就是國家也沒幾個有這種物力財力的。

  相對來說,刨和銑的機牀相對少一些,通用性強,不像軸和孔有那麼多規格。車牀、磨牀和鏜牀則數量卸啵瑤着_排成一組,堆得滿滿都是。好在結構相差不多,製造並不特別困難,只是規格不同。

  走過漫長的車牀隊伍,最後是一些特殊零件的地方,現在他們用心的,是製造齒輪。

  齒輪是機器行業的重要零件,歷史悠久。具體到這個年代,圓柱齒輪和圓錐齒輪已非常常見,有一些可以批量鑄造,水車和水磨,都大量使用。不過技術細節上,理論和加工都還原始,齒形基本全部都是三角齒。對於鐵監的機器行業來說,三角齒這種原始齒形,已經達不到技術要求了。

  齒輪滿足齧合平穩要求的數學知識並不複雜,大致齒形的計算並沒有超出鐵監數學小冊子的知識範圍。說起齒輪,杜中宵到底記得漸開線這個名字,用代數知識列出方程就是。理論知識不難,實際加工可就難了。這種複雜曲線,用機器工非常難,設計是個難題。

  有了那邊以百計的機牀練手,這些人正在製造能夠加工系列齒輪的機器。還是那種思路,每一種格格使用一套專門機器,每臺機器只完成一道工序。機器還在製造,零件大多要靠手工磨製,非常麻煩,報廢率也高,杜中宵根本就不敢跟他們算成本。反正鐵監大量的鋼鐵產出來,很多都賣不掉,由他們去了。

  蒸汽機上基本用不到齒輪,歷史上瓦特使用行星齒輪,是因爲連桿機構有專利,現在可沒有這個麻煩。不過蒸汽機作業通用動力機,帶動其他機器,就需要大量用到齒輪了,這一步終究要走。

  看過了製出來的零件,和堆滿幾間大房子的各種機器,杜中宵實在不知該說什麼。這麼多機器,後世就是一座巨大的工廠,應該機器轟鳴,產品成千上萬。可這裏卻靜悄悄的,只造出了一臺蒸汽機,技術還不成熟。這裏的東西,幾乎全是用錢堆出來的。當然,鐵監的銷售渠道沒有建起來,產品積壓,鐵換不成錢無所謂罷了。

  盡頭一張桌子上,上面擺了一本冊子,看起來這裏的人非常看重,特意用木板做了個封皮。不過翻的人太多,還是遍佈油污,顯然擦都來不及。

  杜中宵上前,把冊子翻開,只見每一頁都畫了圖形,旁邊寫着說明文字。到底了經過訓練,這冊子上的圖畫非常精細,是按照三視圖和軸測圖畫的。雖然這些知識是杜中宵教的,不過這些人畫的水平比現在的杜中宵可高多了,非常準確。沒辦法,手藝這東西,不經常練就會手生。

  冊子是一本各種機構的集合,從曲柄連桿,到齒輪凸輪,再到棘輪鏈條,既有杜中宵提出的,也有他們總結的,琳琅滿目。最後一大半是白紙,看來是在實踐中總結出之後,繼續加上去。

  這是機械設計的基本功,掌握了各種機構,才能在機器設計中靈活哂茫瓿筛鞣N動作。這種工作不能靠靈機一動,而要靠不斷地學習實踐,積極總結。

  這本小冊子的價值無法估計,沒有這麼多優秀人才,沒有這麼機器讓他們學習實踐,沒有這種團結向上積極學習的氛圍,很難產生。

  一個陶十七,跟在杜中宵身邊幾年,都能夠對蒸汽機出很多改進意見。這近百人,是從一兩萬的縴夫廂軍中選出來,又在很多州招募人才培訓挑選,層層選拔出來的。既有學習上一通百通的,也有動手能力特別強的,互相幫助,互相學習,取長補短,纔有這個成績。杜中宵不惜工本,他們不管什麼想法,都不計代價地支持,對了有獎,錯了不問,總結經驗,吸引教訓。過了這個特殊時期,再找這樣一批人,提供同樣的條件,也很難做出同樣的事了。

  把冊子合上,杜中宵慢慢走回最開始的屋子裏。近百人站在已經咿D轉起來的蒸汽機旁,眼巴巴地看着杜中宵。這一段時間每個人都醉心於研究技術,進入一種物我兩忘的境界,不知上司眼裏如何。

  看着腥耍胖邢c了點頭:“好,好,都很好。你們用心了,今天晚上吩咐食堂加菜。”

  腥丝醋哦胖邢巳艘活^霧水。好是什麼意思?那麼多機器,哪臺有什麼長處,哪臺不足,怎麼改進,一字不提,讓腥诵难Y沒底。

  杜中宵怎麼提?以前做的東西簡單,他一眼看到,以自己的經驗和知識,就能知道優點缺點。現在做的這麼複雜,哪裏是一眼就能夠看出來的。自己早已經沒有精力,去精研每一臺機器,當然也就沒有了具體意見。不知底細,你以爲錯了,說不定人家是對的呢。搞亂他們的思路,技術上就要走彎路。

  起動的時候,一個人就可以推動一輛汽車。但車輛開起來,你再想靠着人力去撥弄車輛行駛,那就是螳臂擋車了。鐵監就是這樣,現在已經咿D起來,過了杜中宵指點具體問題的時候了。

  看着咿D起來的蒸汽機,咿D平穩,單聽聲音,就比原來那臺悅耳許多。

  看了一會,杜中宵指着巨大的飛輪對蘇頌道:“這機器要做得更好,就靠你帶着這些人幹了。現在要緊的,是如何把機器用起來。你看,那邊飛輪轉得飛快,當今之用,是選合適的帶,能夠用那輪子帶動其他機器。連到鍛錘上,就可以代替水力。連到輸送物料那裏,可以代替人力。若是有餘力,讓這些人做颱風機,就可以不用人力鼓風了。”

  蘇頌點了點頭:“若是有帶相連,大輪帶小輪,小輪到大輪,便就有快有慢,極是方便。”

  “對,就是這樣。不過這帶要謹慎選擇,務必結實耐用。千萬不想用綾羅綢緞,就是選那些特別結實的,如各種麻,還可以用許多種編織起來。什麼都試一試,選最好的。”

  作爲通用動力,蒸汽機主要靠飛輪輸出動力,皮帶傳動。像火車那種,直接帶動軸也可以,當然也可以使用齒輪、鏈條等,但與皮帶比起來,適用範圍窄了許多。

  杜中宵哪裏可能記着皮帶用什麼材質,反正除了橡膠之外,應該還有其他許多材料。具體什麼材料合適,就靠他們去試了。自己提供人力物力,給錢支持就好了。

  站在那裏看了小半個時辰,杜中宵吩咐停了機器,對蘇頌道:“兩件事。第一是不要只顧忙,每天都要抽出時間來,講和學。誰有了什麼新想法,講給別人聽,讓別人提意見。一件事做成了,就趕快總結出來,及時教給別人。第二件,便是蒸汽機多做,快做,不要怕做出來有毛病,慢慢改就是了。這裏面已經制了這麼多機器,也不差幾臺蒸汽機了。不只是鐵監冶鐵,這裏的許多機器,有了蒸汽機,也都可以隨時隨地用。雖然這裏就在水庫邊上,用水力還是不方便。”

第95章 經銷商

  在大鍋裏面把魚炸得酥脆,盛到大盤裏,淋了芡汁上去,聶茂端到桌上。杜中宵很喜歡這道松鼠桂魚,每到一地,必然會推廣開。這魚做好了外酥裏嫩,澆的芡汁酸酸甜甜,非常和這個時代的口味,總能夠迅速推廣開來。當然,這個年代油不便宜,油炸食品價格較高,也是原因之一。

  在桌邊坐下,聶茂給哥哥倒了一杯酒,道:“這是剛捕的大魚,肉味極是鮮美,哥哥嘗一嘗。”

  聶盛看着桌上的四個菜,笑道:“三弟出來沒多少日子,竟然學會做菜了,着實沒有想到。不過廚房終究是女人待的地方,偶一爲之即可,三弟不要在這上面花心,有時間還是花心思在正事上。”

  一邊做陪的童安路道:“哥哥有所不知,我們這裏比不得外面。按時上工,到時便就回家休息,哪裏有許多事做?天天在食堂裏喫飯,再是好喫,也喫得膩了。到外面去,一是路遠,再一個也不容易碰到想喫的東西。沒有成親的人,哪個都會做幾道菜。”

  聶盛道:“鐵監這裏確實事事與其他地方不一樣,我也不多說。只要三弟在這裏過得快活,就一切都好。聽說鐵監這裏娶妻不易,這次回去,我託家裏人幫你操辦。”

  一邊的童安路聽了這話,急忙湊上前來道:“哥哥,若是方便,也幫我打聽個人家。”

  聶盛聽了就笑,口中連連道好。鐵監裏工人的待遇本來就比外面的農民強得多,童安路又是個技術人員,發的薪水高,各方面條件也好,娶妻還不容易。鐵監女人太少,不太容易,河南府可簡單多了。

  現在已是臘月,鐵監製了大量的農具,最近正在各州尋找代賣的商人,建立銷售網絡。聶茂在鐵監做得好,聶家便就動了這心思,由二哥聶盛前來,剛剛談定。

  鐵監出貨物,聶家出店鋪,合作在西京河南府建一個賣鐵器的商會。需要的流動資金,由鐵監和聶家分攤,聶家作爲鐵監在河南府的銷售代表。有本地商戶願意入會的,參照同樣的模式,以店鋪入股,流動資金與商會分攤,如此層層合股,不斷向縣鄉下沉。

  此時的商業模式,除了獨立經營的店鋪,便是以會社的形式合股。會側重於商業和金融,脫胎於城鎮的商會,社則側重於農業和商業,脫胎於鄉間的村社。會偏重於賺錢,社則有互助的性質,稍有區別。

  此時的會社與後世的工商企業既相似又不同,有股本,有分紅,但責任不太清晰。很多會社會請專門的主管,類似於後世的職業經理人,做爲第三方牽制。

  鐵監是官營,與地方的合作其實有官私合營的性質。不過這個年代,那些分得沒有那麼清楚,只要注意迴避與自己有關係的親戚朋友,別人也說不出什麼。

  聶茂已經過了學習階段,成了鐵監的正式員工,同樣分了住處。聶盛此次來,就住在他這裏。

  飲了杯酒,聶盛道:“我看了鐵監製的鐵器,用的都是上好鋼材,不是地方土產鐵器能比。鐵監定的價錢又不高,回去必然好賣。惟一不好的,是鐵監規矩太多,上手卻不容易。我學了一些,時間短了只能粗知皮毛。三弟在這裏學得好,等到過些日子,家裏派了人來,你照顧一番,順便教教他們。”

  聶茂並不知道鐵監的銷售政策,哥哥來了這些日子,也沒有具體問過。聽了這話,問道:“我們家是代賣鐵器,無非是這邊進貨,那邊賣貨收錢,賺了錢與鐵監均分,有什麼好學的?”

  聶盛道:“哪裏是這樣容易。第一記賬的法子就與從前不同,格外仔細,不學還行?聽說鐵監三個月一次,會有人去查賬,平時還偶有暗訪。做得不好,這生意就不成了。還有,鐵監賣出去的鐵器,地方必須有人會修。每個地方都要派人來,到這裏學了,回去修理。一般的小毛病,要求縣裏能修,大一點的則到州里。州縣修不了的,則送到鐵監來。到鐵監,可就要另外收錢了。你想一想,爲了多賺些錢,家裏找來的鐵匠當然學得越全越好,什麼都自己修了,這錢就自己賺了。”

  童安路笑道:“這卻沒有聽說,賣出去貨物還管修的。如此一來,誰還愛惜貨物?”

  聶盛道:“不是修什麼都不要錢。鐵監發的有冊子,什麼樣的是貨物不行,要修要換,什麼樣的毛病與貨物無關,修換要錢。我們只是照着冊子做事。”

  童安路和聶盛聽了都好奇,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做生意的,一邊喝酒,一邊問東問西。

  這個時代也有售後服務,不過都是在開封府這種大城市,而且數量不多。杜中宵給鐵監製定了詳細的售後服務制度,並沒有搶佔市場的意思,鐵監根本就沒有競爭對手。最主要的目的有兩個,一是建立品牌,鞏固市場,再一個,也是給時代樹個標杆,推動社會進步。

  官營鐵監,技術和管理遠遠領先於時代,只想着賺錢就自己都覺得太過了於低級。更應該做的,是從方方面面,推動社會的進步。這些細節,纔是別人難以模仿的地方。

  鐵監的生產規模已經非常龐大,市場卻還沒有培育出來,最好賣的,還是各種小鐵器。趁着冬天農閒的時節,杜中宵利用自己轉吲泄俚穆殭啵形闹菘h,在京西路大規模招商。鐵監生產的農具以鋼製爲主,價錢與鐵製的基本一樣,此時根本沒有競爭對手。用後世的話說,就是對本路鋼鐵行業降維打擊。除了常見的農具,還有如壓水井、煤球爐等新制器具。以及刀、剪、鑷子、針等日常用具。

  一戶農家,如果把常用的農具,如犁、鋤、鐮刀、鐵鍁、钁頭、耙等配齊,也要二三十貫,市場並不小。這些農具中除了犁部分零件必須使用耐磨的鑄鐵外,鐵監生產的農具全部爲鋼製,耐久好用。鋼製器具一眼就能分辨,不用怕農人不識貨。

  這樣一家店鋪,僅是備貨就需要大筆資金。但鐵監的銷售網絡,刻意與行會脫鉤,保持自主性,主要以小商人爲主。所以採取合股的形式,鐵監用第一批貨入股,與經銷戶一起分享利潤。

  聶家是河南府牽頭的,並不只有他一家。他家又不是什麼大商人,第一批貨同等的本金,也是拿不出來的。聶茂在鐵監做事,起了很多大作用。許多參會的人家,對鐵監根本沒有概念,裏面有個人,時時可以詢問指點,可以少走許多彎路。

  鐵監五十萬貫本錢,已經花了二十多萬貫,還有近三十萬貫存在那裏。現在賣鋼鐵的貨款,基本能夠維持咿D,但擴張不易。建立起市場來,銷售量上去,纔能有利潤。

  喫飲喝足,看看天色不早,聶盛站起身道:“今日我便不住在這裏了,要到客棧去,跟其他幾家會合。他們在這裏住了半個月,該看的看了,該學的也學了,都急着回家,趕緊開起鋪子。一到春天,農具必然好賣,着實一天都耽擱不得。這生意做起來,我會常來看你。”

第96章 貨物有別

  姚富使勁掰着一把鐮刀,口中道:“這樣好鋼,拿手打製鐮刀,我活了幾十年,還沒有見過!這樣的鐮刀,呋厝ベu不出三貫錢,我名字倒過來寫!鐵監這裏只要八百文一把,哪有這好生意!”

  聶盛道:“鐵監是產鐵的地方,跟別的地方怎麼一樣?我們那裏離着鐵監近,不敢賣兩貫,只要一貫五百文,就知足了。賣得貴了,人家就到這裏來買了。”

  姚富道:“你以前不做鐵器生意,不明白這個道理。這種鐮刀,一把能用好多年,價錢貴一些也有人買。你不見鄉間用那些生鐵鑄的鐮刀割麥,一季用完,就崩許多口子。”

  聶盛自小住在洛陽城裏,還真沒見過鄉下割麥的鐮刀,菜刀倒是見得多了。雖然軟一些,也沒見誰家的菜刀是生鐵鑄的,難道鐮刀就用生鐵?

  這個年代鋼還是很少用的,熟鐵也不便宜,大量生產的農具以生鐵爲主。不過鐮刀這種,多是生鐵鑄造之後經過退火,成爲可鍛鑄鐵之後再經過打製。比生鐵強了很多,但與鋼相比就差得遠了。

  中原在漢朝的時候,就掌握了鑄鐵退火脫碳技術,與炒鋼一起,極大地擴展了鋼鐵使用範圍。甚至偶然情況下,還會出現球墨鑄鐵,是鑄件中的上品。不過不管怎麼處理,都無法與鋼相比。

  鐵監生產的鋼,現在含碳量並不穩定,大多含碳量不高,淬火效果不理想。生產的農具,還是以鋼製生鐵淋口爲主。生鐵質硬,而且耐磨損,磨利之後非常好用。磨損之後,可以磨利,必要時淬火。由於淋口時提高了刃部含碳量,淬火效果強了許多。磨損得厲害了,可以重新淋口。

  對於鐵監來說,高含碳量的好鋼也是難得,基本全部用來製造工具,如機牀的刀具。再加上爲了工藝統一,並不使用包鋼技術,而是統一用生鐵淋口。對使用者吸引力最大的,並不是刃部堅硬鋒利,而是本體強度高,韌性好,輕便且經久耐用。賣出來的農具,基本如此。

  當然,有一些鋼爐性能穩定,可以生產出材質比較均一的好鋼材。那些大多製成鋼條,送到京城去了,用作打製軍器,不可能流到民間。

  鐵監現在的生產模式,其實鋼比鐵的成本高不了多少,最大的差別是生產中的損耗。現在主要的問題,是不能保證生產穩定,產出材質均一的好鋼。單純含碳量的不同,如果生產手段有後世的水平,各種鋼其實價格相差不多。後世中國成了鋼鐵大國,除了特種鋼材,一般機械用鋼不同牌號其實價格相差微乎其微。不過精確控制含碳量,技術難度極高,杜中宵根本連原理都想不出來,那是漫長的歷史進程。現在的技術水平,高碳鋼和低碳鋼的價格天差地遠,中間質量不穩定的中碳鋼,好的造軍器,差的才民用。

  摸着鐮刀上“柏亭監製”四個字,姚富道:“好東西啊!可惜,現在卻只在京西路賣這種好物,我們兩淮想賣也沒有路子。若是兩淮向你們這樣找店家,我必定第一個做這生意!”

  聶盛道:“怎麼不賣?我看那邊,也有其他路的客人到這裏買農具。”

  姚富連連搖頭:“賣是賣的,卻沒有這四個字。那些貨我看了,裏面有好的,但也有差的,哪裏似你進的貨,均勻如一。賣那種貨,難以打響名頭,不是長久生意。”

  “原來如此。看來鐵監製這些,也有好有壞,並不容易。”

  聶盛一邊說着,一邊命哓浀陌羊呑犹缀茫瑴蕚涑霭l。這次來的一共有五戶人家,洛陽城裏的許家是與聶家一起組會的,其他三家則來自縣裏,是低一級的分銷商。大家到鐵監看了,對未來的生意充滿了信心,諸事做完,急着趕回河南府去。

  姚富是兩淮的鐵商,到這裏來販鐵,主要是鐵錠和鋼條。他在家鄉鐵器鋪子,採買了原料,回家去打製各種鐵器銷售。自己是做這營生的,一看鐵監賣出來的鐵器,姚富便就知道自家的比不了。而且售價不高,能夠跟京西路的這些商人一樣,販了回去***自己經營鋪子強多了。

  可惜鐵監現在只在京西路發展銷售商,只有他們賣的鐵器,纔會有柏亭監的字號,商品明顯比賣給其他人的要好。姚富自己有鋪子,買那些沒字號的鐵器,還不如自己打製呢。

  看着聶盛一行離去,姚富想了又想,還是要買些制好的農具回去。這價錢實在太誘人,八百文一把鐮刀,除去原料,自己打製一把的工錢也不止此數。賣給外地商人的,明顯是次品,有的是鋼質過軟,有的是淋口不好,各種各樣的小毛病,價錢跟京西路的商人一樣,讓人實在不甘心。最讓姚富惱火的,是鐵監不允許挑挑揀揀,付了錢後拿到哪把是哪把。如果允許挑揀,姚富可以專選那些淋口瑕疵的,自己回去重新加工一下就是了。淋口不難,技術傳開,很多地方的鐵匠都會了。

  鐵監這裏,聚集了附近幾路的客商,以京西路和兩淮路爲主,陝西路和荊湖路的少一些。此地不但是商賈雲集的地方,也是技術交流之地。大家來自天南海北,交流經驗,加上從鐵監所學,不少技術迅速傳播。姚富就學會了生鐵淋口,還學了鑄件退火,回去都用得着。

  除了犁,農具中最受歡迎的是鐮刀。一把好鐮刀,可以賣出別人數倍的價錢,鐵鍁和钁頭就沒有這麼大的差別。人工收割,鐮刀好壞非常重要,影響收割效率,好的工具一個人可以做兩個人的活。而且磨損很快,別人能用兩三年,差的一季就要換幾把,差距非常明顯。

  姚富見了聶盛販的鐮刀,羨慕不已。他是個行家,一看那做工,那鋼口,那結構,就知道回去非常好賣,而且經久耐用。上面鐵監的字號,一年就可以打開市場。可惜鐵監不在兩淮路找經銷商,不然自己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兩淮路雖遠,因爲一路水撸費其實並不比洛陽貴。

  姚大郎從面回來,拿了一支竹籤道:“阿爹,我們明日裝貨。我與發貨的黃主管講好了,今日請他喫個酒席,明日發些好鋼給我們。那鋼錠看着一樣,我聽人說了,其實大不相同。”

  姚富聽了,在喜道:“我兒甚是伶俐,是個會做事的!我跟你說,不但是鋼錠不一樣,就連他們賣的農具也是不一樣的。既然請了主管酒席,那便一發讓他做主,明日挑些好的鐮刀給我們,給一些也是值得的。挑那些打造得好,淋口有些小毛病的鐮刀,我們回去之後重新淋口,必然好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