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侯三郎笑道:“十賭九輸,賭錢有什麼好玩?你也近二十歲了,沒近過女色吧?”
童安路聽了,不由愣住,臉紅了起來,不說話。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小孩子。我跟你說,那邊河邊新開了一家洗身子的地方——”
聽到這裏,童安路急忙搖頭:“我剛剛洗過了,你看,頭髮還溼着呢。”
侯三郎大笑:“自己洗,有什麼意思!我跟你說,新開的那一家,進去之後有嬌滴滴的小娘子,幫你擦洗身子,不知道有多麼舒服!而且,還可以做點別的什麼,只要給錢!裏面一個洪八娘,今年只有一十六歲,細皮嫩肉,唉呀,只要一次,再也忘不掉!”
童安路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聽了這些話,不由羞紅了臉。口中道:“我如何做得來這種事?兩位哥哥只管去,我不跟別人說就是了!”
說完,急急跑了,連酒館都不進去了。
侯三郎和吉進兩人看着童安路的背影,一起大笑。兩人沒有娶妻,這種事還怕人知道。
廂軍地位低下,收入不多,很多到了三四十歲還是孤身一人。而且以他們的收入,一個人喫喝還有富裕,養家就不容易,很多人也不起成家的心思。到了鐵監,收入多了,生活條件突然間變好,都是從前不敢想的日子。幾個月過去,很多人都起了別樣的心思,腦筋動到了女人身上。
有需求就有供應,這種行業更是如此。最開始的時候,是有附近的村婦到這裏,揹着別人,私下裏跟鐵監裏的人做交易。一傳十,十傳百,竟然就在渡口這裏出現了一小片區域,專門做這生意。幾乎都是家庭店,一部分是父母帶女兒做,大部分卻是丈夫帶着妻子做。丈夫看門收錢,妻子在裏面生張熟魏。
貧窮可以改變很多東西,可以形成自己的道德,形成自己的社會。初時還有人看不慣,沒多久就習以爲常了。有幾個閒漢專門給那裏拉生意,他們日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女人的身子,又不是一碗酒,一甕面,喫下肚就沒有了。做完了洗一洗,還不是跟新的一樣。
鐵監裏幾千戶人家,加上最近搬來的,市場廣大,這生意又特別賺錢,很快就被大戶盯上。最近縣裏的一個於節級,覺得此事賺錢,就開了一間大的。見那邊澡堂賺錢,就以此爲名,從外地招來了一羣不知什麼來歷的婦人,在裏面做此生意。這些人可不是村婦可比的,名聲很快傳開,天天門庭若市。
侯三郎去過一次,食髓知味,天天念念不忘。今天休沐,特意帶了跟自己關係好的吉進,一起到那裏享受一番。鐵監裏累死累活,賺到的錢沒有地方花,正是那種地方最喜歡的客人。
童安路低着頭,跑了一里多路,出了鎮子,才停了下來。這裏沒有人家,只有平靜的澧河,在面前靜靜流淌。河邊的大柳樹,絲絲條條地垂下來,光禿禿地在風搖曳。
想想自己也馬上就二十歲了,卻從不知道女人的滋味,童安路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不管如何,自己不會到那種地方去,應該找一個正經人家,娶妻生子。但鐵監這個地方,男多女少,娶妻卻不容易。
到了娶妻的年紀了,可哪裏去找女人呢?童安路有些迷茫。現在鐵監裏,錢糧不缺,有屋有房,這種日子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童安路又是技術人員,前途無限,可女人卻想不出半點辦法。
第90章 狼狽爲奸
湯方剔着牙,對於節級道:“兄弟,你是本地大戶,衙門裏做差,最近又開了處賺錢的湯池,銀錢不缺。你嫂子嫁過來的時候,可不要剋扣她的嫁妝,我這裏日子過得也不寬鬆。”
於節級滿臉堆笑:“哥哥說哪裏話!自我兄長故去,嫂嫂那裏的東西可一點沒動,都留着呢。不瞞哥哥,我嫂嫂家裏也是大戶人家,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很是不少。”
湯方哼了一聲:“那是嫁到你家時帶的東西,你兄長就沒留下什麼來?你這夯貨,必然是看她一個婦道人家,把家產都吞了吧!我跟你說,哥哥眼裏不攙沙子,你兄長的家產怎麼也要分我一份!那些田宅不說了,浮財總有一些吧。想喫獨食,可沒那種好事!”
“喝酒,喝酒。”於節級不接話,與湯方喝了一杯酒。
把酒杯放下,於節級對旁邊站着的少年婦人道:“紅紅,快給官人滿上酒!”
紅紅脆脆地應了一聲,給湯方滿上酒。湯方放下牙籤,摸了摸紅紅的手,斜眼看着於節級。
於節級尷尬地笑,道:“哥哥,我嫂嫂家裏確實沒什麼浮財。要不這樣,我向保證,從現在起,嫂嫂家裏,我一文錢也不動。那處宅子,我折五十貫現錢,如何?”
湯方只是摸着紅紅的手,看着於節級,並不說話。
於節級道:“紅紅是我從西京帶回來的,可不是本地的村婦可比。看着哥哥親近她,今夜便就不回去了,在這裏陪着哥哥。還有,以後我那裏,哥哥隨便去,不用花錢!”
湯方聽了,才端起桌上酒杯,道:“你如此貪財,將來必有報應!算了,此事就這樣吧,過幾天選個良辰吉日,接了你嫂嫂過門。以後我們自家人,何必分得那麼清楚!”
於節級滿心歡喜,與湯方碰了一杯酒。他親哥哥去年故去,留下嫂子一人,又沒有子女。前些日子跟湯方認識,再三搭線,終於讓湯方答應娶自己的嫂子。
湯方是廂軍的指揮使,到了這裏之後,學什麼都不成,鐵監的正經活做不了,便過來管着食堂。本來以爲這是個腌臢差事,幾個月做得熟了,才發現食堂裏採買貨物,很有油水。油鹽醬醋,隨便一樣都是大生意。最開始的時候,鐵監的賬查得嚴,湯方無處下手。用幾個月的時間,湯方纔把關係理順,各處關節打通,自己能夠上下其手了。
這種人物,就是地方上的財神。於節級前幾個月被派到洛陽去做事,最近纔回來,錯過了靠鐵監發財的最佳時機,後悔得不行。用盡了心機,才搭上湯方這條線。現在他開澡堂,燒水用的煤,都是從鐵監偷叱鋈サ摹W罱腴_座酒樓,縣裏的關係於節級自己有辦法,想的是利用湯方管鐵監食堂的機會,以後酒樓的油鹽醬醋,甚至肉菜之類的,都不用自己買了。
湯方正想跟外面的人勾結賺些錢財,自然一拍即和。兩人最大的衝突,就是於節級嫂嫂嫁過來時的嫁妝。哥哥故去之後,於節級利用各種手段,早就把他家的資產奪到了自己的手裏。娶個寡婦,最有價值的就是嫁妝,湯方何許人,怎麼肯喫這種虧,一直拖着不應口。
不是於節級不肯吐錢出來,實在是這種事很麻煩,一旦開了頭,就怕收不住。兩兄弟的家產以前就沒分得多清楚,吐多少合適?來來回回拖了很久,湯方見於節級有些生意頭腦,纔算勉強答應。
談妥了最棘手的事,於節級滿心歡喜,與湯方推杯換盞,喝得不變樂乎。
喝了一會,於節級道:“兄弟,等你嫂嫂進了我家,我們就是兄弟了,如同親兄弟一般。有句話我要給你說明白,最近你那處湯池,太過肆無忌憚了。這種事情,不能如此大弄!”
於節級嘆了口氣:“我有什麼辦法?前幾個月,知縣差我到河南府辦事,幾月未回,錯過了鐵監初開的日子。等到回來,賺錢的營生都被別人佔住了。開處湯池,不是沒有辦法嗎——”
湯方道:“開湯池沒什麼,可你讓小娘子明目張膽跟客人睡覺,朝廷不許知道嗎!你有沒有聽過個名字,叫作暗娼。娼是暗的,哪有明來的!你是覺得自己頭鐵,衙門收拾不了你是吧!”
說到這裏,湯方握着紅紅的手,感受着少女的溫暖,斜眼看着於節級。
於節級笑道:“哥哥這話說的,現在鎮子外面,一大片房子全是做這生意的。附近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也沒見有衙門的人去拿。怎麼到了我這裏,就朝廷不許了呢?再者說了,我在衙門當差,真出了事還能瞞過了?提早避着,能出什麼事?”
湯方嘆了口氣:“我都跟你說了,暗娼,暗娼,那些人家,哪個不是暗的!每都是一家一戶,有人進去,只當是客人,家裏做什麼衙門哪裏管得着。做生意的女子,不是戶主的女兒,就是戶主的妻子,人家自家的事!你這裏呢,是僱人做!明白,你是僱的人!”
這種事情,古今大致相差不多,只是名字和形式上略有區別。此時的妓,不管是官妓私妓,還是營妓,名義上都是從事服務業的,並不做皮肉生意。某種意義上,那是後世的娛樂圈,人家是正當生意。做皮肉生意的,不是妓,而是娼,都是小門小戶,家庭生意,所以稱爲暗娼。不是家庭,名義上也得弄成家庭,不然犯律法,會被取締。於節級這樣僱人名目張膽的,不過是上面不知道,不然早就被拿了。
於節級回來的時間晚,還按着以前葉縣的那一套,膽子特別大。卻不想現在鐵監爲主,鐵監的官員他可不認識,早晚會把他收拾了。
見湯方說得認真,於節級急忙問道:“哥哥,沒這生意,我賺不錢,該怎麼做?”
湯方道:“我教你一個乖,以後紅紅這些人,不要從你這裏拿錢。她們做生意,你也不收錢。你可以讓她們每月給多少錢,讓她們在你店裏服侍客人。至於跟客人做什麼,幹你何事?”
於節級聽了,想了又想,若是如此,自己賺的錢就少得多了,不由猶豫。
湯方不耐煩地道:“你如此愚笨,怎麼賺出來那麼多的家業!你可以讓這些婦人每月交錢,還可以租房給她們,還可以賣飲食給她們。價錢收得高一些,不都是錢!她自有辦法,讓客人買過過去!”
聽了這話,於節級恍然大悟,向湯方拱手:“哥哥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想出這些辦法!弟弟我明白了,就是把錢算到其他的東西上面嗎,此事容易!”
第91章 菜地
前些日子韓月娘身體不適,杜中宵回了一趟青臺鎮。沒想到是韓月娘有了身孕,便在那裏住了些日子,等到岳母從家裏趕來,才重新返回鐵監。
這一日,風和日麗,蘇頌和柳涗兩人來邀杜中宵,到鐵監東邊去賞花。
澧河以南,一直到方城縣境,全是鐵監的土地,不許百姓居住耕種。鐵監未立之前,這一帶就全是閒田,除了極少的幾戶獵戶,並沒有人家。現在那幾戶獵戶劃到鐵監,飼養畜禽。
小水庫的水除了供給鐵監鍛造之用,其餘的便從東邊流入澧河。依着河岸,開了數百畝地,是鐵監的菜地,裏面還有一個花圃。這幾個月肉價上漲,菜地向南,依着小山,建起了畜禽養殖場。只是這裏建起來之後,已是冬天,到現在都沒有像樣的產出。
離了鐵監,一條十步寬的路,平坦而又寬廣。上面鋪了爐渣,旱天不起塵,雨天沒有泥濘,比以前的土路不知好了多少。偶有鐵監的士卒走在路上,用小車推着蔬菜和山裏的野果,說說笑笑。
這一帶的山裏多產板粟核桃,漫山遍野着實不少。鐵監里人多,便選了些閒人,到山裏採摘,呋罔F監來。營區那裏一個糕點廠,做得十分紅火,裏面用板粟核桃,增加些花樣。
板栗、紅棗與桑樹一起,是朝廷主推讓鄉間種植的果樹。這些樹木種起來容易,果實在饑荒年月可以作爲糧食,是渡荒作物。以前葉縣這裏每到年景不好的時候,常有人進山採摘這些堅果,填充肚子。這是中國在人口爆炸之前的常態,大量山地沒有開發,與後世是不同的。
走不多遠,沿着小河兩旁,一大片平整出來的土地,就是鐵監的菜地。
管菜地的谷指揮使帶了幾個士卒,早早迎在門口,見杜中宵等人到來,急忙上前見禮。
下馬,到了菜地的營房,紛紛落座,谷指揮讓人上了茶來。
谷指揮使五十多歲,到了鐵監之後,沒有精力去學新的東西,便來管理菜地。他是揀剩禁軍,分到廂軍後從都頭做起,十數年才升到指揮使。自己心中清楚,沒有什麼前途,一心想的,是再過幾年便就退役,拿着半俸回家頤養天年。
文官七十致仕,禁軍士卒則是六十除役。大宋立國,文官致仕之後是沒有俸祿的,上章致仕也大多都會被朝廷挽留,一直做到死。直到真宗皇帝,文官致仕之後才能再領一部分俸祿。禁軍和廂軍則是六十便可除役,拿半俸一直到終老。
這樣的制度,文官一旦出仕,不管是不是老來致仕,基本不會再回鄉。有的在最後做官的地方,有的則選近便之地,還有的特意選物價低的地方,做爲自己安渡餘生的地方。比如韓絳的父親韓億,就是在致仕的那幾年,到許州置辦田宅,作爲自己的終老之地。歷史上的明清兩朝,則是致仕之後沒有俸祿,用後世的話說就是沒有退休金,強令官員回鄉,給予免稅免役等優待。中國人的家譜,大量都是追溯到兩宋時期,除了百姓南遷,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官員不回鄉,在外邊開枝散葉。
谷指揮使便是如此,到了鐵監之後,在澧河南岸買了地,讓家人打理。單等着自己除役,便就在葉縣落戶,至於遠在天邊的家鄉,已經數十年沒有音訊了。
飲了茶,谷指揮上前道:“官人,下官自受命打理菜地,頗用了些心思。今日天氣晴好,不如去查看一番。有什麼不足的地方,加以指點,下官命人去改。花圃在南邊背風向陽的地方,正好順路。”
杜中宵道:“也好。現在鐵監人多了,肉菜供應不上,着實讓人惱火。”
與蘇頌等人起身,由谷指揮使帶着,信步沿着菜地間的路,查看開出來的菜地。
走了約莫兩三百步,谷指揮使指着離着池塘不遠的一處道:“吲校茄Y是菜地的糞池。鐵監所有的腌臢之物,都會叩竭@裏,漚了做肥。幾個月來,已有不少糞肥漚成,單等着來年春天,地裏種菜的時候使用。除這裏之外,南邊還有一處,靠着養畜禽的地方,把牲畜的糞便拿來漚肥。”
柳涗笑道:“難怪走近這裏,有些怪味。種地全靠糞肥,你們不可馬虎。”
谷指揮使叉手稱是,道:“官人要不要過去看看?”
柳涗道:“算了,我們今日來賞花,何必近這些不潔的東西。”
杜中宵本想過去看看的,聽柳涗這樣說,也就算了。關於種田的冊子,營田務那裏通過這半年多的實踐,總結了不少經驗,其中就有漚肥一項。鐵監會有人按着冊子,到這裏檢查,自己沒必要事事過問。
鐵監格外注重營區衛生,從一開始就沒有水窪,不允許有垃圾堆,垃圾早晚各一次,有專人叱鰻I區。大部分都邅磉@裏,漚制糞肥。這個年月,沒有塑料製品,也沒有什麼不可降解的垃圾,經過簡單處理之後,都能夠拿來漚肥,垃圾處理方便許多。
杜中宵見左右開好的地,地頭都挖有水渠,扒開口子,就可灌溉菜地。水庫修好之後,到澧河有高差,可以自流灌溉。這片開好的菜地,澆起來非常便利,這裏是上好的水澆地。
又走不多遠,就見到前面來了五六個人,當頭一個花白鬍子的,上前叉手行禮。
谷指揮使價紹道:“這是丘都頭,在那邊管着養殖畜禽。聽說官人來了,急急過來見禮。”
杜中宵看着這幾個人,谷指揮使以下,還有兩個副指揮使,六個都頭,全部都是上了年紀的人。這些人年紀大了,學不了新東西,又一副與世無爭的心態,便都集中到了這處種菜的地方。這裏清靜,沒有紛紛擾擾的雜事,也沒有多大的利益,正適合他們。
這裏是鐵監的菜園子,如果是在後世,或者在大城市裏,也有不少油水。可鐵監這裏,以前地廣人稀,這裏面的東西,拿到外面也沒有地方賣。在這裏做事的人,無非是多喫些蔬菜瓜果,多喫些雞鴨魚肉而已,倒是沒有人跟他們爭權奪利。
離了漚肥的地方,丘都頭道:“下官那裏養着雞鴨豬羊,着實腌臢了些。官人可先到花圃那裏,用些酒飯,等到下午的時候,再去查看。左都頭正帶了兵士,到那邊水庫裏網魚,聽說頗拿了些大的。一會讓士卒們做了,給官人們下酒。”
那處小水庫,同時也是鐵監的魚塘。這裏多少年都沒有人捕魚,雖然沒有放養魚苗,庫裏大魚卻是不少。秋天的時候捕了一次,全鐵監的人喫了個肚圓。到了冬天,管着那裏的丘都頭,隔三岔五就去捕些大魚,主要給鐵監的官員和技術人員改善伙食。
第92章 育種爲主
穿過菜地,到了一座小山下,谷指揮使指着前面一片梅花道:“吲校茄Y就是花圃。這些梅花多是從洛陽買來,還有一些珍稀品種,特意託人從揚州買來的。”
柳涗道:“你有心了。此地地氣使然,這個季節早梅倒不稀奇,這種梅花開可不容易。”
谷指揮使道:“早梅有的,那邊一片黃花就是,是從鄢陵縣買來的。這處花圃,裏面開有火道,每到天氣嚴寒的時候,便就開爐生火,是以纔開得這樣早。裏面不只是梅花,現在還有菊花開着。”
腥艘贿呎f着,一邊進了花圃。這裏的梅花還是以蠟梅爲主,正是開花的季節。其他品種的梅花只有零星開放,全靠着火道生火,提升溫度,一部分花樹忘記了季節。
這裏位於南北過渡地帶,不只是北方的花木,一部分南方的花木也可以種植。加上鐵監裏的煤炭跟不要錢一樣,可以安置火道,部分突破季節限制。
杜中宵是個以實用爲主的人,沒有多少文人的詩情畫意,在這裏建處花圃,主要目的是爲了引種南北植物。培育新品種,同時做南種北引和北種南引的事。
農業作物良種的培育,除了精挑細選,逐代優選好的遺傳性狀之外,不同品種之間的交流也特別重要。尤其是不同緯度的品種之間,雜交可以防止品種退化,產生新的良種。
唐鄧等州正處於南北氣候過渡帶上,中國大部分的植物品種都可以在這裏種植,是難得的種子培植基地。從營田務開始,每到一個地方,杜中宵都有意設置一處這樣的地方。南邊的營田鎮那裏,主要是糧食、油料和棉花種子基地,這裏則是蔬菜、瓜果和花木。
漢朝時張騫通西域,帶回了大量作物種子,不但是豐富了中原的作物種類,還對很多作物進行了改良。最典型的如小麥,引入了大陸內部的優良性狀,漢朝之後產量提高了很多。從那之後,再次大量引入作物改良本土品種,就大多是從海上來了。甚至有的品種,還經歷了二次引進。如洋蔥,本是張騫從西域帶回來,後來又從海上引入了新的品種,反倒讓人忘了中國有幾千年的種植史。
從宋朝之後,中國的主要糧食作物,主要是水稻不斷出現新品種,產量不斷提高。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斷向南開發,從兩湖江南到嶺南,水稻在不同的氣候地理條件下出現新品種,各地品種的交流又出現更新的品種,不斷迭代。而由於跟西域聯繫長時間斷絕,特別是中亞農業被大規模破壞,旱地作物品種很長時間都沒有更新,中斷了水稻那樣畝產不斷增加的趨勢。
進了花房,谷指揮使早已安排人擺下了筵席。管着這裏的阮都頭不住勸酒,介紹着周邊花木。
飲了幾杯酒,杜中宵對谷指揮使道:“將來鐵監的人都到齊了,會有一兩萬人之多,這裏幾百畝的菜地,其實不能滿足供應。鐵監的人喫的肉菜,大多還是從外面採買,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谷指揮使道:“下官想來,是吲畜w恤下人,我們這些人種地終究不是熟手。再者本地百姓也靠着種菜養雞,能夠從鐵監賺些錢使用。”
杜中宵笑道:“你說的是不錯,這是原因之一,卻不是主要的原因。之所以就開這麼多地,不讓你們把鐵監所有的肉菜全部供應上,最主要的,還是你們做的事,並不以供應鐵監爲主,而是爲要周圍百姓精選良種。你們這裏種菜,除了一些稀罕的菜色,其他的都不必種很多,以種植周邊百姓種的少的菜色爲主。有那些產在江南兩湖,中原少見的菜色,你們要特別注意。想方設法取了種了,在菜園裏試種。等到引種成功了,再賣種子給周邊,讓百姓種植。”
谷指揮使滿臉疑惑:“吲校恢獱懞芜@樣做?”
杜中宵道:“鐵監是產鐵製鐵器的地方,糧米肉菜,完全可以從外面採買。一時貴了,可以從周邊州縣遷農戶過來,讓他們開田就是。一兩年間,必然就跟普通地方一樣。特意設這處菜園,目的有二。一是你們這裏就是標杆,菜要好到什麼樣子,鐵監纔會收買。二是防着供菜的勾結,高擡價格。這是你們的本職,但卻不是最重要的功績。這一帶處南北之間,天下的瓜菜,大多都可以種在這裏。南邊的唐州,甚至有甘蔗種植,更不要說其他作物。把世間的瓜果蔬菜南引北引,纔是你們要做的事。”
谷指揮使稱諾,心中迷迷糊糊,還是不明白杜中宵的意思。
杜中宵對於事情,是從天下着眼,地方政績還在其次,谷指揮使這些人怎麼會有這種覺悟。
正在這時,左都頭卷着褲腿,帶了幾個兵士,手中提了幾尾大魚進來。把魚交給阮都頭,上前叉手見禮。道:“下官見過官人。新釣了幾條大魚,給官人下酒。”
杜中宵吩咐落座,對他道:“都頭辛苦。不知釣的是什麼魚?”
左都頭道:“回吲校菐讞l大青魚。這裏沒人會做魚膾,只好拿去燒了下酒。”
杜中宵又道:“現在那處水庫裏,只有這些魚麼?”
左都頭道:“回官人,中原常見的魚,那裏都有。不過都是野魚,有的多些,有的少些。”
杜中宵點了點頭,又道:“那樣一處水庫,除了野魚,都頭要想辦法買些魚苗養。特別是中原少見的魚,更要多想辦法。便如漢陽軍一帶的武昌魚,這裏想來也能養,當想辦法買些來養上。”
左都頭撓頭:“吲校囚~既叫武昌魚,自然是武昌纔有。武昌就是鄂州,雖然離着這裏只有幾百里路,並不遙遠,但養到這裏之後,變了水土,必然就不一樣了。”
杜中宵道:“但魚的品種還是一樣。變了水土,只是變了風味,魚還是好魚。似這種水產,你可以多想辦法,引到我們這裏來。南邊荊湖北路,湖泊卸啵恢烙卸嗌偎a。選那些好的,引到我們這裏養出來,賣到中原,是大功一件。物以稀爲貴,這些尋常水產有什麼意思。”
左都頭稱諾,心中覺得此事極難辦。不說水土不同,引來的水產很難成活,就說數百里路,怎麼呋铘~過來?更不要說,很多魚引來了,也不會產卵。沒有魚苗,終是難辦。
轉頭看一邊的谷指揮使,見他也是一臉爲難,只能暗自搖頭。只是養魚供應鐵監不是難事,如果按杜中宵說的,要這麼花樣口味,可就不容易了。
第93章 工農並舉
看着杜中宵等人離去,左都頭對谷指的軍使道:“依吲械囊馑迹覀冞@差使可是難做了。原以爲我們只要供上鐵監裏的人喫喝,哪怕要求高一些,喫的好一些,也總有辦法可想。要是如此追求花樣,周邊的稀奇物事全都要引到這裏來,豈不是難爲死人?”
谷指揮使慢悠悠地道:“都頭,你還是沒明白吲械囊馑肌_判不是要花樣,要的是我們這裏培育新種,爲百姓做事。此事做起來也容易,明天起,從地方招些讀書人來吧。原以爲來種地了,不必再去學什麼識字、方田,看來終究逃不過。吲兴f,我們這裏也要跟鐵監的其他地方一樣,哪怕是種地,也要不停地學習,不停地總結,還要編成冊子。唉——”
說完,谷指揮使站起身,揹着手,慢慢向遠方踱去。自己雖然年紀大了,學不進去,察顏觀色的本事還是在的。杜中宵說來說去,不過是要求菜園這裏,跟鐵監其他地方保持同步,不斷學習,不要真成了養老之地。鐵監不斷是要工業上不斷進步,農業也是一樣。雖然規模小了一些,鐵監的農業可是有工業支撐的,真搞得好了,技術進步可比地方上容易得多。
谷指揮老了,不想再如此折騰,但安排下面照要求咝羞�做得到。
離了菜園,杜中宵和蘇頌等人繞到小水庫,從那裏回鐵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