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39章

作者:安化军

  朱員外急忙拱手:“官人,爐渣裏面有鐵,扔掉了豈不可惜?小的們僱人從裏面挑出來,多少換些錢財。有了這項錢財,我們願意替衙門鋪路,不另收錢了。”

  “如此最好。那些小冶爐,到處亂挖亂採,煉出來的鐵又不中用,關了也好。既是你們願意爲衙門鋪路,那便就不推辭了。從明日起,先從鐵監裏面開始鋪起,一月之內,連營房的路全部鋪好。”

  三個員外一起拱手稱是。他們靠着爐渣裏的廢鐵,這些日子賺了不少錢。這是意外之財,每個人都覺得僥倖,生怕鐵監取消了自己的資格。像這種營生,按着這個年代的習慣,都是實名投狀,也就是後世的競價承包。期限一年,到期之後或者延期,或者換人。

  隨着人口聚集,鐵監生產進入正軌,周圍的副食品供應不足,物價上漲,直接導致鐵監花了大錢工人的生活水平卻漲不上去。這個問題必須解決,不然,就相當於增加了鐵監的經營成本。依着杜中宵的規劃,鐵監自己會開闢田地種菜,同時養豬牛羊雞,供應內部的食堂。但全部自己生產,難免成本太高,效果不好,還是要藉助社會力量。這三個人得了消息,主動請纓。

  杜中宵道:“自這裏開了鐵監,突然多了許多人口,糧米可以從他州調來,蔬菜瓜果,禽蛋肉食卻不容易。幾個月的時間,外面的肉價漲了不止一倍,這樣下去還得了?鐵監會開菜園,會養豬羊,但這樣還遠遠不夠。現在要幾個有擔當的大戶,在附近開地種菜,多養豬羊,讓肉價降下去。你們三人能把這件事做好嗎?話說在前面,我不管你們產多少,只看外面的價錢能不能降下去。做得好了,衙門不會虧待你們。你們也知道,僅從爐渣裏揀廢鐵就能賺許多錢財,這種事情鐵監還有許多呢。”

  三人急忙一起拱手:“官人吩咐,小的們敢不從命!只要衙門採買,小的們必然儘量做好。”

  杜中宵點了點頭,對身邊的柳涗道:“現在鐵監裏面,食堂每日供應兩頓飯,早餐和晚餐。我聽人說,因爲活重,許多人中午都要再喫一頓,食堂裏不做,他們諸多不便。以後便改成一日三餐,早餐簡單一些,包子油條稀飯,花樣多一些。午飯和晚飯,要豐盛。鐵監裏做事跟種地不一樣,不能早出晚歸,一天只喫兩頓就可以。用的菜和肉,可以讓三位員外供應一些,看看做得如何。”

  柳涗拱手稱是。這個年代的習慣,是一日兩餐,早餐和晚餐。這是農業社會的習慣,因爲農民下田幹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午並不回家。工業當然不同,特別鐵監冶鐵的地方,一天十二個時辰時刻不停,工人輪班工作。工作的強度大,中午不喫飯,下午就沒有力氣幹活。

  幾千人的食堂,規模非常不小了,供應肉菜就能催生幾位員外。

  因爲物價上漲,食堂喫飯雖然也要收錢,總是比外面便宜。現在鐵監裏做事的,大多數人家都不開伙,全家人從食堂裏買着喫。伙食是有補貼的,鐵監這樣一直下去總不是辦法。

  朱員外三人低聲商量了幾句,拱手道:“官人,這一帶的好地,多是附近一個錢員外家的。我們要種菜,只好買他家的地。這人不好說話,若是衙門出面,我們修幾條水渠,重新開地,便就容易許多。”

  荒地不是想開就開,需要衙門認可纔行。不然,就跟錢員外一樣,開了地種着,等到衙門確認的時候,讓把稅款補上,哪個也受不了。有了錢員外這個榜樣,哪怕鐵監最近人口暴增,附近的閒田也沒敢去人開荒,寧可在更遠的地方種地,賣到這裏。

  種菜必須水源充足,朱員外說是修水渠,其實意思就是衙門允許開闢閒田,他們自己引水。沿着澧河開田,水源方便。

  聽了這話,杜中宵道:“說起錢員外,他這一年也真是背摺O仁氰F監選定的地,他非要說是自家傳下來的,補上了稅款。又開了處冶爐,沒賺多少錢財,就碰上你們賣爐渣裏的鐵。經了這些事,他受到教訓,想來不會再胡來了。總要給人一條生路,既然他家有地,你們可拉着他一起做這件事。不租他家的地,可以買他家的菜嗎。你們買了,送到鐵監來,多少他也賺些錢財。除此之外,渡口以下的北岸,你們可以再開幾百畝。記住,到縣裏登記賬籍,及時交齊賦稅,不可馬虎!”

  三人一起稱是,謝過杜中宵。

  出了衙門,朱員外道:“那個錢員外,這一年走了背字,最近尋死覓活。他是這裏土著,地他家最多。本來建了鐵監,應該發一注橫財。卻不想昏了頭,先是閒地下種,要想從衙門訛詐錢財,白白賠了七百多貫。又開爐冶鐵,本錢還沒有收回來,碰上我們賣鐵,再也開不下去。本來還想,趁着他現在黴弋旑^,我們用些手段,把他的莊子和地全部買過來。唉,不想官人卻要保一保他,着實讓人煩惱。”

  簡員外道:“可不是。看着一塊好肉,卻喫不到嘴裏!說起來,幫着他冶鐵的史家三兄弟,纔是真正倒黴。巴巴從龍興縣趕來,卻遇到這種事情。”

  溫員外道:“他們三兄弟有什麼倒黴的!有手藝傍身,錢員外那裏不行了,三人進了鐵監,現在不知過得多舒服。鐵監不只冶鐵,還要打製鐵器,正是他們的長處。”

  朱員外連連搖頭:“不管那些,只是錢員外的家產喫不到嘴裏,有些不甘心。”

  簡員外道:“他正走背字,想來是得罪了神明,才受這許多苦處。我們只要用些手段,自會讓他把家產拱手送上。他家裏是販賣漆器的,把這裏的田地賣給我們,一心去做那生意就是。”

  朱員外嘆了口氣:“吲泄偃碎_了金口,要我們拉錢員外一把,怎麼好去吞他家產?得罪了吲泄偃耍覀兊暮萌兆右驳筋^了。算了,想來他該轉撸憔蛶退粠汀V皇牵耸挛覀兛梢梅�了,買他家裏的菜可以,卻是我們向衙門裏送。這可是此地的地頭蛇,一讓他跟鐵監衙門搭上了線,害處不小!”

  溫員外笑道:“什麼地頭蛇!沒有鐵監的時候,本縣也沒他這號人物!縣城裏面,我們三家的生意最大,鄉下的土財主算得什麼!”

  朱員外道:“話可不是如此說。錢家在附近住了幾十年,不說自家莊客,這一帶的鄉民,都跟他家關係非湣5米锏煤萘耍瑝膭e人的事可容易。”

  看看到了渡口,簡員外道:“對面的慶餘樓愈發做得大了,我們過去飲兩杯酒。將來真正種菜給衙門,這些酒樓,也要用我們的肉菜。眼前的生意,總不能放過。”

  其餘兩人稱是,一起坐渡船過了渡口。

  到了慶餘樓,小廝引着到了二樓小閣子裏,上了酒菜。

  坐不多時,何員外得了消息,過來跟三人打招呼。葉縣裏的大戶就這麼幾家,人人熟悉。

  行過了禮,朱員外對何員外道:“員外來得正好,我們有事要與員外商議,不如一起飲兩杯酒。”

  酒過三巡,何員外道:“三位得了鐵監的差事,最近發財,正得意的時候。不知有什麼營生,提攜一下小弟?”

  朱員外道:“自鐵監開起來,得便宜最多的,便是你家酒樓,如何說這種話?我們三個,不過是幫着鐵監處理渣滓垃圾,賺些小錢,怎麼比得了你家。”

  說完,不等何員外開口,朱員外又道:“我們剛從衙門出來,又得了一個差事。因最近這一帶菜價肉菜騰貴,鐵監也喫不消,要讓人開田種菜。我們三人接下了這營生,想起員外開着酒樓,必然用的肉菜不少,便來說一聲。等過些日子,我們的肉菜除賣鐵監,也可以你們酒樓。”

  何員聽了,搖頭道:“卻是不巧,我這裏用的肉菜,已經有人供了。”

  朱員外一怔:“不知是哪家?有如此眼光,能看到這生意。”

  何員外道:“不是別人,就是這附近的錢員外。他本來冶爐鍊鐵,不想被三位搶了生意,做不下去了。前些日子,把附近的地全部改了種菜,這幾天纔跟我說過。”

第87章 軌道

  天陰沉沉的,寒風掠過樹梢,發出尖厲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漫天灑下雪花,紛紛揚揚。

  杜中宵在鐵監的住處,院子裏有一個小池塘,旁邊建了一座小涼亭。看見下雪,吩咐人把蘇頌和柳涗叫來,一起飲酒賞雪。兩人進了杜中宵的院子,見涼亭裏已經擺下酒菜,急忙過來。

  進了亭子,蘇頌跺了跺腳道:“這樣寒冷的天氣,怎麼在外面飲酒?”

  杜中宵笑着道:“就是要在冷的日子裏,外面飲酒纔有意思,不然爐子造了何用?”

  一邊說着,一邊讓兩人落座。石桌下面一座煤爐燒得正旺,暖烘烘的,坐一會,便就不覺寒冷了。

  煤其實燒起來不方便,特別是家裏使用的時候,小爐子不方便控制火候,添煤掏渣也麻煩。前些日子,看見十三郎被個煤爐燻得兩眼通紅,杜中宵才猛然想起,可以造煤球爐。

  煤球非常簡單,做個模具,把煤粉壓制成型即可,真正有技術含量的是爐子。爐子要好燒,容易引燃且節約燃料,最重要的是風門要方便地控制火力。好在鐵監里人多,杜中宵說出想法,很快就把爐子做了出來。不多日子,鐵監裏煤球爐已經普及,開始向市面上賣了。

  煤球不需要用好煤,特別是煤礦裏視之無用的粉狀煤,用了最好。只是這個時候,煤價很低,賣價主要是哔M,這一點並不吸引人。鐵監離着煤礦不足百里,並不遠,但哔M可是一點不低。沒有水撸菬o法降低哔M的,一百里也比一千里水弑阋瞬涣硕嗌佟C呵驙t吸引人的,是其控制火力的方便性,外面煤球賣的並不便宜。

  石桌下面就是一個大煤球爐,火力很旺,烤得桌面暖暖的。

  兩人落座,杜中宵讓一邊的士卒取了兩個包袱來,交給蘇頌和柳涗。兩人不知裏面是什麼東西,心中好奇,急忙打開,卻見是一件逡。

  杜中宵道:“春天的時候,在青臺鎮種了些草棉,秋天收了。我家裏用棉花制了幾件逡,你們每人一件,穿了禦寒。”

  柳涗急忙推辭:“這樣珍貴的東西,下官如何敢收?”

  杜中宵道:“營田務地裏種出來,何談珍貴?等上兩年,此物遍種襄鄧間,自然就成平常之物。”

  此時棉花很少,價格昂貴,是稀罕之物。偶有棉花織成的布,價格還要高於絹帛。至於用棉花制易霰唬歉窍胍膊桓蚁氲摹4藭r常見的禦寒衣物,裏面填充的是絲綿,絲綢的副產品。官員俸祿,每到冬天依品級不同,都會發一定數量的絲綿禦寒。

  認真來講,絲綿的效果比棉花好得多,成本也高得多。棉花普及之後,蠶絲被的檔次不知比棉被高到哪裏去了。只是因爲罕見,杜中宵現在還可以拿來送禮。

  絲綿價高,民間百姓不可能人人買得起,平民的禦寒衣物裏面填充的東西五花八門。什麼蘆絮、鵝毛,甚至雜草都有。棉花普及,最重要是惠及普羅大校瑢Ω蝗说箒K不重要。

  兩人再次謝過,收了杜中宵送的棉遥J真放起來。

  酒過三巡,杜中宵道:“這幾個月,鐵監裏又建了兩座高爐,都順利產鐵。有這幾座爐子打底,現在建爐子,實在容易不過。從本月開始,拉縴廂軍要大批來人了。依着計劃,鐵監這裏最終會有大約兩萬人左右,幾十座高爐。我們本來預計,鐵監一年產六七千萬斤鐵,就是不得了的事。現在看來,這個數字要翻上幾倍。一時之間,天下多了這麼多鐵,怎麼販呤谴笫隆Q剡吶废騺碛煤訓|路的鐵,短時間我們的鐵在那裏不好賣。無非是朝廷打製兵器,用我們的鐵替換相州的鐵,無非幾百萬斤而已。”

  蘇頌道:“這確是大事。不說賣到那裏,就是處處有人買,我們也卟怀鋈ァ!�

  杜中宵點了點頭:“委實如此。葉縣這個地方,雖然處於南北要道,卻無水摺L跁r候,曾經在這裏挖漕渠,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最終做不成。沒有水撸覀儽仨毩硐朕k法。”

  柳涗道:“有什麼辦法可想?若只是用大車,哪怕只是向南叩教浦荩虮边到許州,需要的車馬糧草也是驚人。我們的鐵再好,價錢便宜,把這哔M加上去,價錢也就上去了。”

  “是啊,只靠大車,終是不行。從鐵礦到鐵監之間,前些日子鋪了一段鐵軌,便利了許多,你們看了沒有?鐵礦在山上,裝了礦石之後是下坡,到鐵監並不費多少力氣。回去上坡,又是空車。”

  聽了杜中宵的話,柳涗皺着眉道:“吲械囊馑迹且佽F軌?鐵礦到鐵監之間還好說,路程並不遙遠,又是專爲叩V而設。用鐵不多,邅淼牡V石可以滿足鐵監之用。若是在地方鋪,用鐵量驚人,算起來價錢太高了。我們把鐵這樣用,朝廷那裏如何交待?”

  杜中宵道:“先試一段,總有辦法。產出來那麼多鐵,賣不出去,卟怀鋈ィ偛皇寝k法。不能販叩教煜拢F監年年存鐵,終會廢棄爐子,鐵監就沒多大意思了。除了鐵礦石,鐵監現在吡孔畲蟮木褪敲禾俊R牢抑猓窃谌藖砹酥幔凑a的鐵賣不出去,先把到煤礦的這一段路鋪上鐵軌。”

  軌道咻敳幌∑妫瑲v史上不是因爲有了蒸汽機造出火車纔有鐵軌,而是先有鐵軌才造火車。秦朝始皇帝混一宇內,書同文、車同軌,奠定了中國大一統的基礎。車之所以要同軌,便是因爲重要道路,因爲年深日久,車轍很深,形同軌道,車輪剛好卡在裏面行走。

  鐵監產量爬升太快,到這裏來的鐵販太少,產的大量鋼鐵積壓。杜中宵便建議,從鐵礦到鐵監之間建造鐵軌,方便咻數V石。這樣做的好處很明顯,礦石來時是下坡,上坡回去空車,不需要特別動力,用人咻斠埠芊奖恪hF監製了一批咻斳嚕媪巳丝讣缣簦蟠蠊澕s了人力。因爲道理簡單,好處顯而易見,蘇頌和柳涗都支持,此事非常順利。

  一邊在研製蒸汽機,一邊鋪鐵軌,杜中宵必然向火車上打主意。

  鐵道咻數膬蓚�關鍵,一是蒸汽機。這機器的用處多種多樣,好處看得見,摸得着,沒有人反對在上面花錢下功夫。而且按着那羣研究蒸汽機的人的進度,這兩三個月,新的機器該出來了。另一個,就是鋪設鐵道需要大量的鐵。而鐵監這裏,隨着產量急劇攀升,大量鋼鐵積壓,反而不是問題。

  所有的條件具備,杜中宵要造第一條試驗線火車了。

  蘇頌參與了蒸汽機的研製,對此並不意外。那機器自重太大,製造普通的車輛,道路要求太高,實用性不大。但如果咝性阡伜玫能壍郎希瑒t可以發揮其長處,避免其短處。

  柳涗沒有參與這些,覺得用大量的鋼鐵鋪設軌道,礦山還好,普通道路怎麼可以?

  見柳涗滿臉疑慮,杜中宵道:“沒有辦法,我們這裏產的鐵太多,必須要想辦法賣出去。產出來了賣不出去,與泥土何異?沒有賣鐵得來的錢,鐵監裏這麼多人靠什麼爲生?等到新的人來,再建高爐,鋼鐵必然會大量積壓。鐵是連續不斷產出來的,爐子一刻不能停,對鐵監來說,存鐵毫無意義。應該是產多少鐵,就要賣出去多少,要不就用掉。現在商賈不通,把鋼鐵當泥土用,也是沒辦法的事。”

  見柳涗還是不理解,蘇頌道:“鐵監是產鐵的,礦石叩竭@裏,很快就變成鐵。鐵賣不掉,放在鐵監裏多佔地方,沒有任何用處。不比他處,鐵存着以後還能賣錢,鐵監不行。因爲新鐵不斷產出來,存的鐵一個不好,永遠沒有用處。吲斜闶沁@個意思,其他地方可以存鐵,鐵監不行。”

  杜中宵道:“存鐵多了,朝廷眼裏產新鐵沒有意思,說不定就會裁人,關爐子。好不容易建起來這樣一處地方,豈容因爲銷路不通,讓其慢慢蕭條。只要方便鐵監的製品賣不出去,後面可以用產的鋼鐵製各種物品。比如農具,天下間還有許多地方,用不上鐵。鍁、鐮、鋤、犁之類,在鐵監裏制甚是容易。如果能叩剿姆剑u這些鐵器,比賣錢賺錢多了。”

  雖然鐵製農具已經出現一千餘年了,但遠遠沒有普及。就是大宋境內,還有大量農民用不上鐵製的農具。這個市場之大,遠超想象。更不要說按杜中宵的構想,鐵監依託資源優勢,以後要發展成爲機器製造中心。不過這一切,現在都面臨到了咻斊款i。

  鐵監要建的鐵路並不需要多長,向北到許州,就可以連通吆芋w系。向南到襄州,就可以進漢江連通長江水系。幾百裏遠,溝通南北水系,會成爲繼汴河之後的第二條南北交通大動脈。

第88章 談判

  看着遠處魚貫而來的礦車,不時有看車的在坡大時調皮地跳上去,順坡而下,杜中宵嘆了口氣。其實自己並沒有打算大幹快上造火車修鐵路,而是想把這條叩V石的路作爲試驗線,等到新的蒸汽機造出來之後,先在這裏試。等到成熟了,再修到煤礦那裏,連到許州。

  可自己的規劃漏了一點,就是鐵監產出來的鐵的銷路。天下到處缺鐵,這是事實,可鐵監的鐵要賣到他們手裏可不容易。這個年代的信息傳播速度實在太慢,葉縣的鐵監開了這麼久了,聞風而來的鐵販還是太少。除了西京洛陽、東京開封,其他地方的鐵販很少。哪怕杜中宵利用轉咚拘形牡胤剑屩蜗轮菘h到處揭榜,也沒有多大改觀。前些日子,江陵府來了幾個鐵販,甚至驚動杜中宵,親自爲他們接風。

  鐵產量更超出了杜中宵的預計,開始以爲一年七千萬斤就不得了,按現在的形勢,下年產量必然突破兩億斤。接下來的兩三年間,產量還會快速增長。這裏有優質鐵礦,又臨煤礦,只要賣得出去,一年產十萬噸鋼鐵很多嗎?後世拼命控制產量,還能產近千萬噸呢。

  可問題就是,產出來賣不出去。一是咻敳槐悖僖粋�就是沒有銷售渠道。僅靠鐵販,能賣出去多少鋼鐵?所謂的大商人,一年幾千貫的鐵就了不得了,對於鐵監根本就杯水車薪。

  這鐵路,實在是不得不建。如果能修到襄州,連通了長江水系,就一切不同了。此時的荊湖地區還沒有開發,江南缺鐵,是一個龐大的市場。如果鐵監製造大量鐵器,有路直下荊湖,可以大大促進兩湖地區開發,並能夠迅速擴大市場。

  此時其實已經有了開發兩湖地區的條件,但缺乏人口,朝廷也沒有動力。中國傳統上,一般是人口從北向南遷移,逐次開發。兩淮到兩浙,兩湖正對着京西路。偏偏現在京西路都人口不足,哪裏有多餘人力去兩湖。後世人口稠密的洞庭湖沿岸此時人口稀少,存在大量蠻族,很多地區還是刀耕火種。如同北方的大草原養的羊大量賣到中原,兩湖地區的牛也是如此。那裏因爲有大量閒地,牛是放養的,牛羣放養山間沼澤,賣的時候引入欄裏,套上大量賣到中原,牛價低得驚人。

  一千年來,中國中部人口的遷移路線,就是延着葉縣連接的這條中軸線。從河東路到中原,特別是洛陽周圍,人口增多之後,再延着洛陽到南陽的道路,一路南下。晚唐五代,中原戰亂,河東路和中原人口減少,到現在都沒有填滿。洛陽周邊地區,包括葉縣所在的汝州,有大量宋初從河東路遷來的人口。

  後世的北方人,很多都傳說來自山西大槐樹下。其實這種遷徒遠不是從明朝開始的,到宋朝已經持續了千餘年。至於河東,也就是後世的山西省,爲什麼能夠在亂世保持人口,一次又一次遷出,原因就很複雜了。總而言之,亂世結束,人口從山西省遷出,先到中原。中原人口增長,再南遷到南襄盆地。南襄盆地滿了,繼續南遷,到兩湖地區。

  京西路營田,大量縴夫開了閒田,必然要向襄州地區擴展。杜中宵估計,這個時間不會太長。隨着車船代替縴夫的進程,早則下年,晚則多一年,自己就要到襄州去了。爲方便以後營田,也要把這條路建起來。有了鐵監,最少要把鐵器普及了。

  建起路來,還要建銷售渠道。依靠民間商人,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要有官方渠道。全國杜中宵沒有權限,最少可以先把京西路的銷售渠道建立起來。鐵監不能存鐵,積壓就是浪費。礦石變成鐵,鐵或者直接賣掉,或者製成鐵器,再變成錢。用錢建立基礎設施,增加產量,暢通無阻才能保證發展。

  鋪設鐵路,用鐵太多,成本太高,但對於現在的鐵監來說,卻是剛好。冶了鐵賣不出去,跟泥土有什麼區別?別說鐵路有重大的意義,就是沒有意義,單單把產出來的鐵用掉,對鐵監來說就是必要的。惟有如此,才能繼續生產,才能發展。

  看着不遠處煙囪裏濃煙滾滾,周邊山林白雪皚皚,杜中宵嘆了口氣。自己本來以爲,哪怕以後真出火車,建鐵路,也不是容易的事。一想到鐵路軌道要用大量的鐵,花費的巨量資金,就覺得困難。真正從採礦鍊鐵開始,才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鐵的產量增長太快,市場發遠遠滯後,不這樣用掉,產出來的鐵堆在那裏幹什麼?很多事情,不到跟前根本計劃不到。

  這處鐵監,不出意外,很多年內生產出來的鐵只能建鐵路。沒有這個用途,產鐵太多,鐵監規模只能萎縮。除了這個辦法,哪裏還有巨大的鋼鐵市場?造武器,根本就用不了多少。

  生產促進消費,消費刺激生產,現在還遠沒到能夠正循環的時候。

  慶餘樓裏,朱員外看錢員外過來,道:“員外請坐。今日我們兄弟做東,請員外飲幾杯酒。”

  錢員外看了看朱員外、簡員外和溫員外三人,冷冷地道:“三位是城中大戶,我只是個鄉間的土財主,如何敢喫你們的請?”

  朱員外道:“兄臺這話見外了。若在以前,你這話還有些道理,現在卻是不同。葉縣城裏纔有多少人戶?鐵監這裏多少人戶?真要論起來,兄臺纔是城裏人,這裏纔是城裏。”

  錢員外冷哼一聲,在桌子邊坐下,口中說道:“然而我家雖在這裏,賺錢的生意,還不是被你們搶去?費了無數心力,建處冶爐,尚沒賣多少錢,就遇到你們從爐渣裏揀鐵,白白虧折本錢!”

  朱員外滿臉堆笑:“這是個人際遇,沒有辦法的事,員外不要放在心裏。只要鐵監在這裏,兄臺還怕沒有錢賺?這許多人口,人人每月領錢糧,就是金山銀山。”

  錢員外冷着臉,道:“不必說這些花言巧語,你們有什麼事,儘管直說。”

  朱員外看了同伴一眼,道:“不瞞兄臺,最近鐵監因爲菜價肉價上漲,欲要開田種菜,僱人養些畜禽。我們兄弟三人不才,接了鐵監的生意,要種菜供他們。這裏的好地,多是兄臺家的,種菜不比種其他的東西,越是熟地越好。兄臺開個價錢,賣些地給我們如何?”

  錢員外冷笑:“你們想的好事!前些日子何員外跟我說,你們三人找他,要賣菜到這裏。虧他是我自家兄弟,沒答應你們。我開冶爐賠了本錢,現在就靠着種菜積攢錢財,你們三人又來奪我生意!明白說給你們,不要說買我的地,就是這附近的店家,也都是我的主顧,你們奪不走!”

  朱員外不慌不忙,道:“不是我說,錢員外,你的眼皮子太溋诵_@些店家,能買多少菜?鐵監那裏纔是大頭。如果你賣些地給我們,我們也不虧待你,也讓你向鐵監裏賣菜。如何?如果不許,那以後鐵監的生意,可沒有你的份,到時不要後悔!”

第89章 同去

  看着錢員外離去,溫員外道:“吲泄偃私鹂冢f是要提攜他一把。爲了他不賣我們地,就不許他向鐵監賣菜,不是違了吲泄偃说囊馑迹扛绺纾@可不好。”

  朱員外道:“兄弟,事情嘴巴怎麼說是一回事,怎麼做又是一回事。這裏是錢員外的地頭,渡口周圍店家,全是用他家的菜,我們不說的狠一些,以後必然被他壓住。現在是冬天,就是開了菜園出來,也沒有菜賣。這幾個月,先跟他軟磨硬泡,能買些地來最好,實在不賣也就算了。等到春天,我們再找個藉口,讓他向鐵監供菜就是。這些鄉下小財主不要小看了,周圍的農家大多是他的莊戶,把持一方,操縱價格對他不是難事。以後我們種菜,做的大了,難道就只供鐵監?早晚會跟他有衝突。”

  其餘兩人聽了,想想也是道理,不再說什麼。

  錢員外出了慶餘樓,心中猶自憤憤不平,口中罵罵咧咧。官府那裏栽了也就罷了,民不與官鬥,這三個鳥員外,仗着自己有錢,包下了鐵監的爐渣,突然之間就把自己的冶爐生意砸了。會做事的,先跟周邊的小冶爐打聲招呼,也不像現在這樣招人恨。還想着買自己的地,真是白日做夢。

  走不多遠,河上一隻小船,船頭站着一個人道:“員外,小的販藕回來,正不知哪裏去找你。”

  錢員外一看是自家莊客安四郎,忙道:“你來得好!這兩日附近酒樓都缺菜蔬,人人來問我。你先去慶餘樓裏,卸兩百斤,剩下的叩侥沁吋已Y貨場裏。”

  安四樓答應一聲,指揮着一小船,向慶餘樓那裏去了。

  進入冬天,就種不了什麼菜了。錢員外好不容易找到個賺錢的營生,藉着自己人脈,牢牢把控住這一帶的市場。派了幾個家人,南下襄州一帶去販藕。那裏池沼卸啵康蕉斐霎a好藕,價錢便宜。又派人到信陽軍,去採買山筍。自家貨場裏,還存了大量蘿蔔、洋蔥之類耐儲存的菜,勉強給酒樓供得上。

  只是一樣,由於缺少經驗,沒有在夏秋之季多買青菜醃起來製成醬菜,這市場被一個蔡州來的老兒佔住,讓他十分惱火。這些日子,一有空閒就去找那老兒,要把他的醬菜店鋪買下來。

  渡口這裏市鎮新興,沒有牙人,錢員外借着自家勢力,很短時間就壟斷了附近的蔬菜市場。這生意看着不大,實際非常賺錢,朱員外三人要來分一杯羹,他如何允許,更不要說買自家的地了。

  童安路從澡堂裏出來,只覺得神清氣爽。看看天色還早,見前邊不遠處一處小酒館,信步走去。

  當年杜中宵在永城縣建的那些店鋪,渡口這裏也一樣一樣辦起來了。天氣冷下來,澡堂的生意尤其好,天天暴滿。聽說鐵監裏面,也要建處澡堂起來,利用爐子裏出來的廢氣燒水,

  不知什麼時候建好。

  走不多遠,迎面走來侯三郎和吉進兩人,都是童安路在廂軍裏認識的。

  見面行了個禮,童安路接着前行,不想被侯三郎一把拉住,道:“兄弟,到哪裏去?”

  童安路道:“那邊有間酒館,去喝兩杯酒。兩位哥哥若是無事,一起去如何?”

  侯三郎擠出笑容,一臉猥瑣,道:“喝酒有什麼意思?兄弟,我們有個好去處,到了那裏,直入到了天上一般。如何?我們帶你一起去見識一番。”

  童安路道:“這鎮裏我不知逛了多少次,什麼所在不知道?又能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哥哥,你不是說賭錢吧?我可從來不賭,再者說鐵監也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