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那邊的工人看着杜中宵,一時嚇住,說不出話來。
杜中宵擺了擺手,示意他幹自己的活,對池浩道:“殿侍,這鐵板則則出來,摸不得!”
池浩點了點頭,捂着手,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好在鋼板的溫度並不特別高,只是起了水泡,並沒有把指頭燙熟,不然就成了鐵板燒了。
捏着指頭,池浩道:“吲校@樣厚足夠好了。只是我們要用鐵片浸入銅裏,若是裁了更好。”
杜中宵道:“這個容易。後邊有裁切的機器,你要什麼樣的,便裁成什麼樣的。其實,你們直接哞F板回去更加容易,我們送你幾把大鐵剪,回去自己裁就是。”
池浩道:“那便每樣一半,我呋劂~監之後,看知監官人意思,以後照做。”
鐵片的價錢可比錢貴得多了。銅監要把生鐵錘成鐵片,倒是並不用炒成鋼,依現在工藝,是先進行退火,等生鐵可鍛之後,進行鍛打。不說費的燃料和人工,錘成鐵片之後,最少損耗一半甚至更多。看過了這裏的生產過程,池浩便就知道,天下不會再有比這裏更加便宜的鐵片了。以後銅監用的鐵,很可能就從這裏打購。雖然路途遠了些,但一來江南少鐵,二來加上哔M也比自己錘制便宜。
第83章 晴天霹靂
錢員外站在冶爐旁,看着史家三兄弟帶着人鼓風冶鐵。鐵監嚴禁私人截河築壩,也不允許私自設立水排水磨,錢員外這裏一切都用人工。當然,這一帶的小冶爐還是沾了鐵監的光,原來推拉側板式的風箱改成了風門式,效率提升了不少。
幾個挑無挑着礦石從小土山上下來,把擔子放在地上,到錢員外面前,道:“員外,我們家裏今年有地種麥,明日要回家去,耕地下種。這些日子,不能幫員外做活了。”
錢員外道:“知道了。你們哪家不種麥的留下來,依樣做活。其餘回家的,收拾完了快些回來。爐子開了火,可不能停下來。一旦涼得透了,這爐便就廢了。”
幾個人的面色有些尷尬,猶豫一下道:“不瞞員外,所有人都種麥。鐵監那裏愛喫白麪,這一段時間麥的價錢漲了不少,怎麼也要種上一些,豈能錯過。”
錢員外聽了不由着急,少了採礦叩V的人,自己這裏怎麼堅持下去?若是日子短,可以讓自家的莊客過來頂一頂,時間長可就不行了。不說自家也有活,採礦的活太累,莊客也不願意。
那幾個人不等錢員外說話,又道:“員外,種過了麥,我們也不來了——”
“什麼?!”聽了這話,錢員外徹底急了。“我從沒少你們工錢,爲何不來做了?與其農活完了之後閒在家裏,不如來賺些錢。”
那幾個人沉默一會,一個老成的道:“唉,我們在員外這裏做了一個多月,不好瞞着。那邊鐵監前些日子已經開爐,用礦石無數。附近村裏好多工頭,僱了人爲他們砸石選礦,工錢比員外這裏高,而且活計輕鬆許多。又不用採礦,又不用擔撸皇窃沂^,員外這裏如何比得了?”
錢員外一時怔住。他聽說鐵監已經開爐了,不過自己這裏太忙,沒有詳細打聽。沒想到鐵監的冶爐一開,對地方影響這麼大,工錢都漲上去了。
見錢員外不說話,幾個人一起轉身離去。別看這種粗活,人人能做,自己這幾個人做了一個月,就比別人做得好。已經有幾個工頭來說,讓他們隨着去選礦,活計輕鬆,工錢也比錢員外這裏優厚。
看着幾人離去的背影,錢員外面色陰沉。好不容易開了爐,賣了幾次鐵,賺得幾貫錢,沒想到又遇這種事。以後怎麼辦?只能夠漲工錢,總不能把爐子關了。
被這幾個人一鬧,錢員外心情鬱悶,沒有心思再看下去。吩咐了史家三兄弟,離開冶爐,錢員外到了渡口旁邊。尋個小酒館,飲兩杯酒,排解心聽悶氣。
要了一壺酒,兩個小菜,錢員外坐在桌邊想心事。鐵監開爐了,不知道怎麼樣。按着其他地方的經驗,官營冶爐因爲種種弊端,與民間的冶爐比起來,產的鐵少,價格也更貴。所以官營冶爐裏,主要是使用廂軍做事,從民間招募要虧本錢,一般不這樣做。偏這裏的鐵監作怪,竟然給的工錢比民間還高,也不知道他們怎麼賺錢。僱人如此,不知道他們產的錢怎麼樣,到底是鐵監,應該不是自己這種小冶爐可以比的。自己這些冶戶只能靠價錢比鐵監便宜,不然只怕不好賣。
看對面不遠處,何員外的“慶餘樓”生意興隆,外面結了綵樓,還找了幾個女妓,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門口招攬客人。錢員外一陣心焦。自己是喫錯了什麼藥,放着開酒樓客棧這種容易賺錢的生意不做,開什麼冶爐。這本是自己的地,結果卻是何員外這個外來戶建房開店,賺着大錢。自己諸事艱難,一個員外竟然不敢進他酒樓裏,只能在這種小酒館飲酒,越想越覺得窩火。
正在這時,從外面進來兩個人,看見錢員外在這裏,急忙上前:“好巧,不想員外也來飲酒。”
錢員外抬頭一看,是兩個外地來收鐵的客人,跟自己做了兩次生意,急忙起身,讓他們在自己的桌上坐了。鐵監一開,生意肯定不如從前好做,這種買鐵的客人就是財神,要着意拉攏。錢員外叫過小廝又要了一壺酒,讓上一盤肉來,與兩人小酌。
說了幾句客套話,錢員外道:“我那裏又攢了些鐵,兩位何時去採買?”
文員外看了看身邊的同伴,不好意思地道:“不瞞員外,這幾日我們要的鐵已經買齊了,明日便就動身回鄉。員外的鐵,下一次吧,等下一次。”
錢員外看文員外的神色不對,心中覺得不妙,急忙問道:“文兄,我們幾次生意,雙方滿意,在下一心想着你們做個長久主顧。怎麼看你意思,不想從我這裏買錢了。看以前交情,還請有事明說!”
文員外尷尬地咳嗽兩聲,才道:“兄臺,我們做生意的,販些鐵回鄉,指望着賺些錢養家餬口。前兩次員外那裏的鐵好,價錢又公道,我兄弟記你的好。不過,最近鐵監開爐出鐵,鐵價暴跌,再從你那裏買,我們不賺錢了呀。”
錢員外聽了大驚,忙道:“鐵價怎麼暴跌?我託人問過了,鐵監的生鐵十八文一斤,縱然他們的鐵好一些,我賣給你們十五文,還是有鐵可賺。”
文員外道:“你說的是好鐵,豈是小冶爐可以比的?不說價錢高低,我們這種小販,去買人家也不賣給我們啊。鐵監的大鐵錠,若要去買,最少要一次萬斤,不然人家根本不賣。我們哪有那麼大的本錢。”
錢員愣了一下,道:“既是鐵監不賣,你們怎麼就不買我的鐵了?”
文員外道:“鐵監不賣,有別的地方賣啊。看以前交情,此事我不瞞兄臺。自鐵監開爐,他們每日不知幾十萬斤的爐渣叱鰜怼_@些爐渣,鐵監要用來築路,附近幾個員外包下了這活計,把爐渣打碎,收些工錢。這些爐渣裏面,可以揀出鐵來。唉,到底是大鐵監,爐渣裏揀出的鐵,就比你們這些小冶爐的鐵好得太多。鐵又好,幾個員外才要十文錢一斤,販鐵的都搶着買呢!”
錢員外聽了不由愣在那裏。爐渣裏面揀鐵?這是什麼操作?自己這種小冶爐,也有爐渣,裏面的鐵都揀得乾乾淨淨,好不容易煉出來,誰會忍心扔掉。誰想鐵監不這樣做,爐渣裏的鐵跟爐渣一起,直接就扔掉了。有揀鐵的功夫,他們不如做點別的,賺錢容易多了。
沉默了好一會,錢員外才道:“爐渣裏面能有多少鐵?那幾個員外就是全揀出來,也沒多少,怎麼夠你們販賣的。再者爐渣鐵,決計比不上我煉出來鐵錠!”
文員外搖搖頭,嘆了口氣:“員外,鐵監雖然就在你的面前,你知道的還是太少了。他們爐渣裏的鐵,雖然略細碎些,依然是上等好鐵,你們的冶爐根本不能比。再者鐵監一日就要出鐵數萬斤,爐渣裏面揀一揀,一兩千斤總是有的。你們這幾座小冶爐,煉出來的鐵還不如人家從渣裏揀出來的多呢。而且聽說鐵監還要再建爐子,爐渣越來越多,揀出來的廢鐵自然更多。仁兄,聽我一句勸,鐵監開爐之後,這一帶小冶爐就做不下去了,及早收手,做點別的吧。”
錢員外如遭五雷轟頂,張着嘴巴,再說不出話來。其他的困難,都可以克服,遇到這種事情可就一點辦法沒有了。從爐渣裏揀鐵的沒有一點成本,人家的質量又好,數量又多,自己怎麼競爭?
文員外見了錢員失魂落魄的樣子,悄悄招呼同伴,出了酒館。捫心自問,如果自己遇到了這樣的事情,也難免這樣。費了無數心力,花了大把錢財,建起了冶爐,結果鐵根本賣不出去,擱誰身上誰也受不了啊。而且還沒有一點辦法可想,讓人絕望。
這些小冶爐,跟鐵監的規模比起來實在太小,那裏手指縫裏隨便漏一點,就把市場填滿了。如果沒有特殊的絕活,這附近根本沒有條件開冶爐,開一家賠一家。
包住處理鐵監爐渣的是縣裏的幾家大戶,在葉縣人脈深厚,勢力也不是錢員外可比的。替鐵監處理爐渣,粉碎之後作爲築路材料,他們是賺工錢的。從爐渣裏面揀鐵出來,純粹是無本生意,錢員外這種小冶爐怎麼比?再便宜,能便宜過他們的無本生意?
到了這個時候,錢員外才徹底絕望了。從一開始,自己就錯了,漆器生意做得好好的,爲什麼要回家來冶鐵呢?哪怕是開冶爐,自己怎麼會昏了頭去在閒地下種,先把錢虧進去了。到現在,冶爐鍊鐵賺錢是自己最後的希望,可現在連這條路都被堵死了。
仰頭猛灌了一杯酒,錢員外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羣,覺得全身無力。怎麼辦?自己還揹着不少欠債呢,鐵賺不了錢,難道把家產賣掉?這可是祖上傳下來的基業,就這樣被自己糟蹋了?
第84章 生活問題
大將古迪叉手行禮,辭別了杜中宵等官員,押着二十多輛大車,出了鐵監,到了澧河渡口。過了渡口到汝墳鎮,從那裏去襄城縣,一路北上到開封府。
汝墳鎮附近就是昆陽古城,就是光武帝劉秀招來天降隕石,以少勝多大敗王莽大軍的地方。開爐出鐵之後,鐵監走上正軌,杜中宵有意把葉縣城變爲鐵監駐地,葉縣則遷到昆陽城去。前幾日上了奏章,不知朝廷會不會准許。
古迪是三司大將,此大將非彼大將,屬於武職無品雜階的一階,官位非常低微。此次他帶了鐵監出產的好鐵好鋼入京,算是彙報,讓朝廷知道鐵監出鐵了,前面的錢沒有白花。
除了少量鐵錠鋼錠,古迪帶的主要是各種規格的鋼條,還有一部分鋼板。爲了驗證性能,鐵監還打了幾把刀劍,讓古迪一起帶到京城去。現在的好鐵,主要的用途是製做兵器。對於刀劍來說,鋼條用起來最方便,簡單鍛打,便就可以成形。
這處鐵監最重要的價值不是鐵的產量,而是產品的種類。以鋼材爲主,價值完全不是其他的鐵監可以比的。這個年代,鐵煉成鋼,不說用多少人工,損耗就很驚人,三斤生鐵產一斤熟鐵就算好的。如果再用鍛打或者灌鋼的辦法出鋼,又要再折損一半以上。真正的好鋼,十斤生鐵出一斤就不錯。
此時北方生鐵的價格大致是一斤二十文,鋼依質量不同,五十文到五百文不一。像鐵監現在產的鋼條,如果按市價,一斤最少二百文以上。不過產量太過驚人,價格必然下降,不過怎麼不會低於百文。按照這個價錢,一千萬斤鋼條,就可以把內庫的五十萬貫還上了。
按照杜中宵最開始的想法,鐵監的產量一年怎麼也要五千萬斤以上,僅賣鐵,一年就要超過兩百萬貫的收入。兩百萬貫的數字或許並不驚人,鹽稅茶稅都比這多得多。真正有意義的不是數字,而是這些錢的成本不高,最重要的,是沒有對百姓的騷擾壓迫。
鐵監的產量越高,賺的錢越多,附近的百姓得到的好處越多。這跟茶稅鹽稅迥然不同,那兩樣的錢都伴隨着對生產者的壓迫,伴隨着對社會財富的掠奪。
隨着大量鋼鐵的產出,鐵監有了現金流,可以進行投資,擴展產業的鏈條。下一步,就可以製造機器,製造農具,進一步增加鋼鐵產業的附加值。產業鏈條延伸開來,纔是鋼鐵產業真正的價值所在。
看着古迪一行離去,杜中宵對身邊的蘇頌道:“忙了這些日子,今日纔算大事已定。我們回衙門飲幾杯酒,輕鬆一下。這些日子,實在累得狠了。”
蘇頌笑道:“天下鐵監數十處,能夠產出這種鋼條的,僅我們這裏而已。此次送貨進京,朝中大臣看了,也就沒有以前那些風言風語了。設了鐵監,卻一直不見鐵課,朝中不少官員說閒話。”
杜中宵道:“朝廷體恤,我們鐵監今年並沒有鐵課。這次送鋼入京,只怕下年就少不了了。用這種鋼條打造兵器,不知省了多少工。”
一邊的柳涗道:“就怕朝廷覺得好用,下年鐵課太多,我們難做。”
杜中宵搖了搖頭:“能有多少?天下鐵課不過七千萬斤,就是三司獅子大開口,攤到我們這裏一千萬斤了不起了。如果要一千萬斤鋼,我們能供出來,只怕三司也沒那個膽量要。”
全天下才產多少斤鋼?三司的官員再富有想象力,也不敢想象一處新開的小鐵監,有這樣的生產能力。他們敢要一千萬斤,就要有非凡的勇氣,讓人驚訝的洞察力了。
作爲鐵監,朝廷並不從這裏收錢,而是收鐵,即鐵課。一般民間冶爐,是按五分之一收取,作爲稅收。因爲這裏是官營,不能這樣算,而是有一個定額。超出定額,就是鐵監自己的收入了。當然這錢不能由官員瓜分,而是算作地方財政,轉咚居姓{用的權力。
朝廷會給這處鐵監定多少的定額?一千萬斤?兩千萬斤?杜中宵估計,此次送貨進京,很可能朝廷會要求鐵監生產鋼條,一年五百萬斤就是上限。再多,朝廷也用不了,哪有那麼多兵器打造。
五百萬斤,隨着鐵監擴大規模,還真不是個大數目。兩三千噸而已,對後世的鋼廠來說,這個產量只能算家庭作坊了。剩下的,就是鐵監擴大生產的資本。
如果自己有了那些錢,就可以建工廠,新來的縴夫營田不再捉襟見肘,可算打開局面了。
此時正是鍊鐵的工人換班的時候,成羣結隊,到衙門附近的食堂喫飯。一切順利,食堂的飯菜保持了較高的水平,但有粳米,還有白麪饅頭和麪條。菜簡單一些,一般是鹹菜和肉湯。如果加錢,還可以喫大塊的肉,炸好的魚。這樣的伙食,是外面的普通百姓根本不敢想象的。
到了旁邊的小廳裏,聶茂和童安路等人正排隊打飯,見到杜中宵等人進來,急忙行禮。
他們這些技術人員有自己的小食堂,伙食比外面的更好,有葷有素。這是按做事的職業分的,並不按官職。在現場以體力勞動爲主的,小官小吏同樣是在大食堂裏喫飯,不能到這裏來。只要做的是技術研究類的工作,哪怕沒有官職,喫的喝的也比那些小官好。
杜中宵和蘇傾看了看裏面的飯菜,沒有停留,到了旁邊的閣子裏。以他們的身份,喫小竈,倒也不算過分。偌大的鐵監,不天天大魚大肉,已經是與工人同甘共苦了。
幾人坐下,當值的過來行禮,問了今日要喫的菜,自去準備。
這周圍原來的人口不多,突然湧進這麼多人來,食物根本供應不上。糧米之類可以從其他地方採買調撸u鴨魚肉就沒有辦法了。外面市場上,肉價已經漲了幾回,別說普通工人,就是柳涗都做不到天天有肉喫。在鐵監做事,每月有補助,但架不住肉價漲得更快,還是跟以前一樣。
供應量上不去,鐵監裏的人發錢再多,也買不到東西。以前小官小吏偶爾喫次肉,家裏人口一多就喫不起,現在依然一樣。至於普通工人,只能靠食堂裏的肉湯解饞了。
不多時,酒菜上來。飲了幾杯酒,杜中宵道:“想幾個月前我們初來的時候,附近野味卸啵颤N野雞野鴨,獐兒兔兒,極是便宜。這纔多少日子,價錢便就漲上去了。更不要說羊肉豬肉,現在比開封城裏的價錢還要高上許多。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後面鐵監再來人,就真喫不起肉了。”
柳涗道:“葉縣不過幾千戶人家,產的豬羊就這麼多,有什麼辦法?”
杜中宵道:“我們自己想辦法。現在無大事,要想辦法開菜地,養豬羊,喫上不能虧待了。澧河以南閒地極多,只是小山,鐵監可以劃出地來,養些牛羊。靠近澧河的地方,開成菜地,募人耕種。全靠從外面採買,只怕不行。現在已是秋後,正是農閒時節,這些事情就開始着手了。”
第85章 物是人非
鐵監深處,一條小河從山裏面流出來,在兩座小山夾峙的地方,被一座堤堰攔腰截斷,成了一個小湖。這一帶四季降雨不均衡,山間河流雨季奔騰咆哮,冬春旱季則成涓涓細流。今年夏秋雨水特別多,河雖然不大,截出來的湖卻碧波盪漾,填滿了周邊幾座小山之間的深溝。
這就是鐵監現在用的鍛造動力的來源,所有的水力機械,都由這裏引出去的水推動。利用地形挖渠引水,在合適的地方設置轉輪,在鐵監內形成了幾個加工中心。
這一日天氣晴朗,附近山上漫山金黃,湖裏的水平靜無波。幾十個鐵監的士卒在閘門處,正在更換水閘。現在產鐵了,以前的木斗門自然要換掉,改成包鐵的。
杜中宵站在湖邊,看着士卒們把木閘升起,卸下木閘,換了重製的包鐵閘門上去。提升閘門並不容易,好幾個人推着絞盤,緩緩提起。新的閘門是用螺旋升降,把舊的換下,新的裝上。
這個年代製造螺栓、螺桿並不容易,鐵監能夠生產出大致通用的這種螺柱,是了不起的事。
見一切順利,杜中宵離開湖邊,看天氣晴好,信步而行。不多時,到了湖邊的一排大房子前,聽見裏面聲音熱烈,便走了進去。
這處房子非常高大,蘇頌正與包括聶茂、童安路在內的二十多個人圍在一起,議論旁邊被拆開的蒸汽機。這臺當年杜中宵在永城時製出來的機器,數年之間經過陶十七和蘇頌許多次改進,現在只是留下了當初的大框架,裏面的具體結構早已面目全非。這本就是實驗機器,此次到了鐵監,終於完成使命。
前些日子到處修路,這機器裝上了兩個大石碾,到處壓路。這次被拆,兩個大石碾擺在門口,倒像是守門的神獸。這臺機器已經沒有用處了,成了鐵監教學的工具。
見到杜中宵進來,蘇頌和腥思泵π卸Y。
到中間的位子坐下來,杜中宵道:“如何?這機器到底是怎樣構造,所有人都清楚了吧?”
蘇頌道:“這裏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聰明之士,費了這些日子,已經清楚了。”
杜中宵點了點頭,道:“最重要的,是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不只是要清楚機器構造,還要知道是個什麼道理,爲什麼要燒煤,怎麼就能夠轉起來做事。從這機器出來的力是什麼樣的,有什麼樣的性子,用要怎麼用。把這些統統都搞熟了,將來前途無量。”
腥艘黄鸱Q是。他們都是經過最近幾個月學習,挑選出來對機械方面有天賦的。他們不是工匠,是從最滐@的理論開始,一步一步深入,再親自動手實踐,脫穎而出的佼佼者。他們在這裏研究的,主要是機器的原理和結構,怎麼改進,怎麼利用。真要動手製做零件,有配合的巧手匠人。
問了腥诉@些日子的情況,杜中宵站起身,看一邊拆開的機器。
蘇頌做事很有條理,龐大的機身畫出一個一個小區域,擺了許多小桌,上面放着拆出的零件。每個零件前邊一張字條,寫了零件名字,裝在哪裏,有什麼樣的用處。不要小看了每張字條上的幾十個字,能夠完全搞清,都代表了一定的知識。
裏面的具體結構和零件,杜中宵都有些陌生。蘇頌和陶十七改了太多,而且另起名字,命名跟他從前學的不是一個系統。他們起的名字,大量使用箭、評、盤、軛等字樣,杜中宵熟悉的軸、輪、杆等字樣則很少出現。這種事情沒法強求,杜中宵只能要求他們起名有所據,統一按照功能起名,成一系統。
看着這些自己既熟悉又陌生零件,杜中宵暗暗嘆了口氣。這機器,已經慢慢從自己熟悉的那種東西變成了這個時代的東西,從實物到名稱,都會跟自己熟悉的不同,只能慢慢適應。
看過一遍,杜中宵重又坐下,道:“這臺蒸汽機,你們一起拆開,想來也重新裝過了。這些日子已經熟悉,接下來要想辦法,做得更輕便些,更好用些。”
腥艘黄饝Z。
杜中宵又道:“以前初制這機器的時候,好鋼難尋,多用生鐵,既笨且重。現在鐵監產好鋼,做成各種形狀也方便,應該雙比前容易多了。”
看看旁邊地上堆着的黃銅,杜中宵又道:“鋼鐵切削不易,所以給你們吡诵┿~來。想做什麼樣的形狀,若有必要,可以先用銅試。真有那種形狀複雜,難以製造的,都可以用銅。”
蘇頌道:“用銅製件,只能看其功用如何。真正要用在機器上,還是要制鋼件,不然怎麼知道能不能用?銅比起鋼來,還是差了許多。”
杜中宵點了點頭。用銅製零件,是試驗機械結構的,看其能不能達到邉訉W的要求。真正要用在機器上,還牽扯到強度和硬度,必須要用鋼件。不過這個時代沒法精確計算強度,只能依據經驗,一點一點試出來。自己編的小冊子內容,邉訉W上還可以用用,更深的知識,就只能靠這些人摸索了。
杜中宵所能夠提供的,是一些基本的機械結構,如曲柄、齒輪、棘輪、飛輪等等成熟機構,基本原理講清楚,就看各人的悟性,怎麼組合使用了。至於跟實際結合,杜中宵沒有精力深入。蒸汽機到了現在這個程度,杜中宵其實已經不好插手,這些人經過學習,已經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思考方法。最後他們做出來的實用機器,當然只能跟後世的差不多,但過程,就大不一樣了。
中國傳統的機械,如秦漢的銅車馬,後來的天文儀器,甚至各種農具,習慣上都會做成特別複雜的系統,跟後世根本不是一個路子。
旁邊用銅試製的零件,杜中宵已經可以看出來,很多靈巧精緻,跟自己簡單粗暴不是一個路子。這些人裏,不少是招募來的讀書人,讀書人的品位,實在讓人一言難盡。
討論了一些大致框架,如動力系統,蒸汽壓力檢測控制系統,傳動系統,杜中宵便就停下,叫了蘇頌一起出來。之所以讓蘇頌在這裏,是現在的機器設計,莫名其妙帶上了文人風格。不但追求精緻,有的還帶着詩情畫意,別人介紹起來,讓杜中宵一愣一愣的。
這沒什麼奇怪,任何事物必然有其時代特色。便如歐洲早期的機器,經常會帶精美紋飾,那是人家的審美趣味。這個時代也一樣,做出來的機器,必然精美而又簡約,這是宋朝的審美,沒法強行去除。等到普及開來,真正應用到了大兄校@些花裏胡哨的東西自然會慢慢消失。
出了房門,杜中宵微微搖了搖頭。到了這個時候,招的人慢慢成長起來,一切會自成系統,自己個人的色彩慢慢變淡。等到他們真正製做出實用的機器,說不定杜中宵也要適應這個系統。
在湖邊坐下,看着碧波盪漾的湖面,杜中宵道:“幾個月的時間,沒想到這些人就能學會,可以自己想出辦法,製出新的東西來。我們幾年時間積累下來的東西,但願能夠發揚光大。”
蘇頌道:“這有什麼稀奇的。這些人,是從數州之地精挑細選出來的,邊學邊做,教學相長,有今天的成就並不奇怪。據我估計,再有幾個月,製出來的機器,就遠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杜中宵想了想,其實也正常。鐵監招人的範圍,涵蓋了京西路的大部分州縣,這樣的面積,這樣的人口規模,這樣的歷史傳統,工業革命的時期歐洲只怕沒有幾個國家比得上。精選出來的人才,做出什麼來也不奇怪。大的方向上有自己領路,不會走彎路,進步飛速纔是正常的。
杜中宵和蘇頌,長處是在大方向和思路上,真正一些精細的地方,是比不了這些底層經常動手的年輕人的。他們又沒有思想包袱,敢想敢幹,不能小看了。
杜中宵道:“天下之理,一通百通。這次制這機器,不只是要製出能用的來,還要總結出道理。比如怎麼從前後往復,變成輪子旋轉。除了我們現在用的辦法,還有沒有其他辦法?比如咿D不穩,加上一個大鐵輪作爲飛輪,便就科穩下來。諸如此種,跟我們一樣總結成冊子,更加重要。”
蘇頌點頭:“我明白。鐵監有今日,不就是從幾本小冊子開始的。萬事開頭最難,一個人做出來一樣東西,不能用冊子教給別人,另一人再從頭做,自然徒耗心力。”
這就是文人的長處了,喜歡著書立說,一有所得,讓他們編成冊子總結經驗,人人踊躍。這是這個時代的風氣,如燕肅研究海潮有所得,便就寫書。歷史上發明溼法鍊銅的人,也寫一本《浸銅要略》。這樣有利於經驗的積累,初期發展會非常快速。
第86章 地方龍蛇
三個富商打扮的人進來,向杜中宵和柳涗行禮。
柳涗道:“這是朱員外,那一位是簡員外,那一位是溫員外,俱是葉縣城裏的富商。前些日子,就是他們三個投狀,把鐵監裏的爐渣碾碎,用於鋪路。吲星皟扇照f要養畜禽,種菜蔬,這三位員外得知了消息,都願意效力。”
杜中宵看了看三人,道:“聽說你們吡藸t渣出去,從裏面挑出鐵來,低價賣給鐵商?你們這樣做了之後,附近的小冶爐全都做不下去了,好多人虧了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