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35章

作者:安化军

  錢員外哪裏肯聽,拉了史大郎,快步走到了鐵監車馬鋪門外。

  進了門,只見好大一處場院,牆邊都是馬廄,裏面拴了不知幾百匹馬騾,熱門非常。院子裏搭了幾處大棚子,擺着無數桌椅,趕車的馬伕聚在裏面,喫喝吵鬧,人聲喧譁。

  鐵監呙旱拇筌囈惶煊腥俣噍v,如果同時住店,需要的地方就太大了。按着鐵監的規劃,他們分綱分時段,日夜趕路,是陸續到這裏來的。此時車馬鋪裏面,聚的有近百輛車。

  錢員外轉了一圈,不見一個認識的人。看正門有一處廳堂,拉着史大郎進了裏面。

  一進廳堂,就見正中坐着一個人,正是自己認識的,錢員外大喜,上前拱手:“沈節級,原來今日你押車。許多日子不見,近來可好?”

  沈節級正與幾個屬下的押綱軍將飲酒,抬着看是錢員外,忙道:“原來是員外。多日不見,甚是想念得緊。過來飲杯酒,說些閒話。”

  錢員外心裏巴不得,急忙拉了史大郎,上前告了罪,在桌邊坐了下來。

  沈節級道:“現在鐵監開始呙海@條路極是繁華,客棧難尋,行人不便,員外怎麼來了?”

  錢員外道:“我們這裏探出鐵礦,是條財路,我請了這位史大郎來,開了處冶爐鍊鐵。”

  沈節級笑道:“員外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怪不得這些年賺了許多錢財。自從山中探出了礦,附近開起冶爐的員外不少。不過那些外地人,多是在清涼寺一帶,依山開爐。那裏原是舞陽縣地界,近些日子才劃到鐵監來,他們以爲有空子可鑽。不想鐵監禁了採伐林木燒炭,日夜都有人巡查,那些人可是被坑得苦了。倒是員外家在附近,佔了這條路的光,可來買石炭。”

  錢員外道:“正是如此。我今日就是到礦場買煤,在這裏歇下。可旁邊的車馬鋪裏,早早就已經住滿了,無處安歇,到這裏來撞撞邭猓幌胗龅焦澕墶!�

  沈節級微笑:“今日若不是我在這裏,員外只怕也要空跑一場。鐵監建這處車馬鋪,本是住自己車伕的,並不允許外人入住。不過,爲防雨雪天氣,車馬鋪的房舍馬廄都有空閒,倒是有地方住。”

  錢員外大喜,急忙拱手:“多謝節級。”

  沈節級擺了擺手:“不要謝我。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員外要住在這裏,錢可是要照付。”

  錢員外道:“這是應該之事。有地方歇腳,已是節級麪皮,店錢自然不會少了。”

  沈節級笑着點頭,大聲道:“黃主管,這一位錢員外是我熟識的,有閒房收兩間給他們。”

  一邊櫃檯後的一個主管模樣的走來,滿面堆笑。走過來,見沈節級向自己使個眼色,心領神會,對錢員外道:“員外,空房是有,不過衙門裏的事,小的不能擅自做主。每日店錢百文,酒飯另算。”

  沈節級擺手道:“這位錢員外是我故人,酒飯與我一起用便了,主管不要另收錢。”

  黃主管連連稱是。

  錢員外道:“只要房間整潔,百文便百文,也算不得什麼。”

  其實鐵監的車馬鋪,並不是不對外營業。按着杜中宵制定的制度,是鐵監的車馬優先,有剩作空房可以允許外人住宿,店錢參照一般客棧。不過現在初開,外人哪裏知道規矩?下面的官吏差役,只當沒這回事。現在周圍客棧稀缺,外人來住不但多收店錢,還要承他們人情呢。

  便如錢員外,今夜住店的錢,黃主管不會入賬,跟沈節級兩人分掉了。

第74章 壓力

  杜中宵站在大柳樹下面,看着前面陶十七帶了人向焦炭爐裏面裝料。天氣炎熱,做活的人都汗流浹背。身後樹上的蟬蟲叫個不停,絲毫不停歇。

  裝料完畢,陶十七指揮着兩個人推了一輛獨輪小車,裝了一車焦炭,到了杜中宵面前。

  把小車放下,陶十七道:“官人,前一爐的焦炭已經涼了,您看一看效果如何?”

  杜中宵道:“你讓那邊裝爐的人歇一歇吧。旁邊的大桶裏的有綠豆湯,讓他們每人喝一碗,去去暑氣。這樣炎熱天氣,在爐邊做事,最怕中暑。”

  陶十七應諾,口中道:“不防事,熱不了幾天了。看看就到秋天,現在早晚已經涼了。”

  去吩咐了工人歇息,陶十七重新回來,一起看新燒出來的焦炭。

  試了這麼多次,焦炭的質量已經能滿足冶鐵所需。結成大塊,堅硬如石,疏鬆多孔,比較輕,透着光澤。惟其堅硬,才能支撐住礦石。

  陶十七道:“官人,這炭已經算是不錯了。我們試過,不惟是遠勝木炭,煉出來的鐵,也比用煤煉出來的好許多。無甚渣滓,而且堅硬不發脆。”

  杜中宵道:“不只是看煉出來的鐵如何,最重要的是看炒出來的鋼如何。只有炒出好鋼,才能算是好炭。若只是鍊鐵,何必如此麻煩?”

  一邊的蘇頌道:“煉出來的鐵,前幾日不是也試着炒了鋼出來?看起來也純淨。”

  陶十七道:“是比以前炒鋼純淨得多。不過到底如何,還是要打製鐵器來試。”

  杜中宵其實也不知道什麼樣的焦炭好,什麼樣的差,只能按照使用的效果來定。現在對於焦炭的瞭解,其實陶十七還要強於自己。實踐出真知,事情一直是陶十七在做,他腦子靈活,從實踐中掌握了不少冶鐵知識。他還有在杜中宵身邊多年薰陶出來的習慣,善於在實踐中總結經驗。

  看過了焦炭,杜中宵道:“既是煉出來的炭已經能用,這些日子便就開始準備建鍊鐵爐。煤從百里外邅聿灰祝锉M其用。冶鐵爐和炒鋼爐建在一起,鐵水出來,直接炒鋼,省許多煤炭。”

  陶十七拱手:“官人說的是,這幾日正在選址呢。還有一件,現在燒出來的焦炭雖然冶鐵好用,出爐卻不容易。粘結一起,難以推拉。而且塊太大,要想均勻如一,還要重新砸了重選。這些日子,我正與匠人一起,用幾種煤配在一起,看能不能煉出更好的來。”

  杜中宵點了點頭:“如此最好。你記住,每燒一次,都要詳細記錄。用了哪幾種煤,不只是要記下樣子,還要留下樣品,以實物對照。燒的時候怎麼裝爐,火候如何,多少時間,一一都要記清楚。”

  這個時代,沒有辦法測量火焰溫度,只能看火焰顏色,也就是看火候。不同的溫度,火焰顏色有細微的區別,經驗豐富的人能用肉眼觀察出來。測不出溫度,用溫度記錄就沒有意義,不如用火焰顏色。

  陶十七應諾,一一記下。這些經驗積累是寶貴的財富,形諸於文字,更是意義非凡。讓直接操作的工匠掌握一定的文化知識,每次詳細記錄,比文人聽人說了寫文章強得多了。

  看罷了焦炭,杜中宵道:“還有一樣,就是煉焦時出來的氣,要分門別類,餾出不同的東西來。現在你們餾出來的還是太粗,沒什麼大用。那做餾的塔,要多動動腦筋,怎麼一樣一樣把東西分出來。”

  陶十七看了一邊的蘇頌一眼,不由苦笑。這工作就難爲他了,從爐子裏出來的煙氣,看不見,摸不着,只能聞個味道,誰知道里面是什麼鬼東西。杜中宵就記着個分餾的概念,費了許多心思,才建了個分餾塔起來。這名字聽起來高大上,其實就是分了許多層的煙道,每隔一斷收集冷凝的液體。杜中宵對自己僅憑一個分餾的概念,就建了分餾塔出來十分得意,對實際作用分外在意。他又沒有時間,就把事情壓到陶十七身上,不時詢問。陶十七根本不知道杜中宵要什麼,他說的也模糊不清,十分頭大。

  煉焦的這些副產品是重要的化學原料,杜中宵記得的,就有煤焦油,粗苯,還有煤氣。這些東西是個什麼樣子,有什麼用途,他就記不清了。反正副產物分得越詳細,就越有好處,這是肯定的。而且藉着分餾煉焦的煤氣,還能積累經驗,說不定以後還能分餾石油呢。

  蘇頌對這些興趣不大,心思更多的是在焦炭,以及後邊的鍊鐵上。

  見陶十七答得口不應心,杜中宵道:“你不要小看了這件事,做得好了,以後有大用。而且最後出來的煙氣,你也知道是能點燃的。要想辦法,把那些煙氣用起來,不管是鍊鐵還是燒焦炭,都能夠少用煤不是?百里之外呙海@價錢可是不便宜。”

  陶十七答應着,只覺得頭大如鬥。官人在火山軍的時候,藉着櫃坊的生意,一年輕輕鬆鬆賺數十萬貫,花大錢習慣了,現在手頭不寬裕,便就對成本分外在意。這麼大一處鐵監,一年不能夠賺出百十萬貫的錢來,那是無論如何不行的。沒有充足的資本,後面陸續到來的一十萬拉縴廂軍,怎麼安置?再像這一年在青臺鎮一樣,事事都將就着,杜中宵可是不滿意了。

  可問題是,天下鐵課也不過七千多萬斤,按二十文一斤鐵,不過值一百餘萬貫而已。除去巨大的成本,又能夠賺多少錢?要想賺大錢,就必須把大部分的鐵煉成鋼,再製成各種鐵器,這工作量就大了。

  現在鐵監沒有開工,只有出項,沒有進項,杜中宵對屬下要求越來越嚴。朝廷答應的五十貫依然沒有發下來,營田務才能賺幾個錢?等到後面大量縴夫來了,杜中宵都要沒錢投入了。

  錢從江西路邅恚刈砰L江逆流而上,到了漢陽軍之後再入漢水,到了襄州再入白河,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唐州。杜中宵要的是現錢,可不是銀行一劃撥就有了。

  煤礦到鐵監距離一百餘里,看着不遠,可維持數百輛大車人喫馬嚼,可不是個小數字。現在驛站馬鋪的糧草,是杜中宵朋汝州和唐州借來的,等着營田務秋天收了之後償還。可營田務現在的樣子,也不像能產很多糧草,杜中宵不得不急。

  正在陶十七覺得頭痛的時候,柳涗從外面進來,手中捧着一塊鐵道:“吲校饷婷耖g的冶爐已經出鐵了。我特意找人去買了一些來,看看他們做的怎樣。這是一塊好的,你們看如何?”

  陶十七看了一眼,不屑地道:“這鐵色澤不好,裏面又多渣,還有氣孔,着實是粗糙。這種爛鐵若是能賣二十文一斤,我們煉出來的就能五十文!”

  杜中宵道:“產鐵之地,怎麼可能賣到二十文的價錢?我們產出好鐵,能賣二十文就足夠了。至於民間這些小冶爐,且得意幾日,等我們大量產鐵,再看他們!”

  這裏的鐵監大量產鐵,鐵價必然下跌,這是必然的。到時這些小冶爐,只怕都會成賠錢貨。

第75章 大軍到來

  秋風起,天氣不知不覺就涼了。秋收不能耽擱,徵調來的民夫陸續返鄉,鐵監附近一下冷清下來。

  何員外坐在自家酒樓門口,看着旁邊樹上的黃葉飄落,對身邊的呂主管道:“唉,這才熱鬧了沒多少日子,便就冷清下來。酒樓裏沒有生意,如何是好?縱然不賺錢,酒課卻一文不少,日子難攤。”

  呂主管道:“員外不須憂心,我聽人說,拉縴的廂軍就要到了。等他們來了,生意自然會好起來。”

  何員外只是嘆氣:“只貪這一兩個月的利息,急急把酒樓開起來,着實失策了。那個時候四方人口輻集,我們酒樓的生意好,衙門那個時候定酒課,未免太高。”

  酒課是一年一定,何員外只看見那個時候周圍人多,必然生意好。卻不想那個時候衙門定酒課的數額,自然也高。到現在生意冷清,就覺得不划算了。

  正在這時,店裏的小廝挎了個籃子回來,到兩人面前行個禮道:“員外,主管,小的適才到那邊去買菜,見到來了許多人。拖家帶口的,聽說是拉縴的廂軍來了。”

  聽了這話,何員外大喜,騰地站起來,對呂主管道:“主管,我們過去看看!”

  這些拉縴的廂軍從許州來,有數千人,在路上綿延數里。在河北岸開店鋪的人家歡欣鼓舞,一起夾道觀看。看他們在軍官的帶領下,到了渡口那裏,上了渡船過河,不由一起頓腳:“唉呀,怎麼這麼急就過河去了!在我們這裏,喫碗酒飲杯酒也是好的!”

  另一邊的人道:“對岸鐵監已經建好了房屋,他們自然到那邊收拾了住進去。何必心急?他們安頓下來之後,少不了到我們這裏尋喫的喝的,只要有人,還怕沒生意麼?”

  此時正是澧河漲水的時節,這一帶河道彎曲,水流平緩,是天然的渡口。渡口的北岸,是民間建的各種店鋪,以何員外的酒樓爲中心,沿着河邊的一條大道分佈。渡口的南岸,則是鐵監的營房,並不沿河分佈,而是成方形,向南綿延。

  走在石板鋪就的街道上,看着兩邊的房屋。都是三間正房,帶一個小院子,齊齊整整,如同劃出來的棋盤一般。房子都是用磚瓦蓋成,與此時鄉間常見的夯土草房迥然不同,看着就舒心。

  身材高瘦的童安路喜道:“沒想到這裏蓋的營舍如此整齊,想來是給我們住的了。聽說春天到唐州營田的,都要自己蓋房,自己修路,卻是不如我們。”

  一邊的連阿爹懶洋洋地道:“你如何就知道是給我們蓋的?這樣整齊的營房,依我看,只怕是給軍官住的。我們這些拉縴的軍漢,怎麼會有這種地方住!”

  童安路道:“我們走了一里多路,全是這種房屋,一眼望不到頭,怎麼可能是給軍官住的。我們一營都頭以上才幾個人?他們哪裏住得了這麼多房子!”

  一锌y夫有悲有喜,緩緩經過營舍中間的石板路,一路向南行去。

  走了約有三里路,纔到一處巨大空曠的場地,各營軍官吩咐自己的隊伍停了下來。

  不多時,就見幾個吏人快步走來,找到帶隊的戴都監,叉手道:“吲蟹愿溃急O帶營指揮使以上的將官,到前邊衙門相見。其餘人先在這裏歇息,聽候吩咐。”

  戴都監不敢怠慢,吩咐下去,不多時各營指揮使前來參見。

  一行人穿過空曠的場地,經過一處有兵士守衛的營門,就見一排高大氣派的房屋,正是新建的衙門所在。吏人當先帶路,進了衙門裏。

  杜中宵和蘇頌、柳涗等人坐在那裏,一邊等候,一邊說着閒話。這裏並不是鐵監衙門,只是管理此處這一處營房的。按初步規劃,這一帶的營房要住三千人左右,是第一處冶鐵中心,分爲燒焦炭、鍊鐵和炒鋼等幾個工種。作爲第一處冶鐵中心,是整個鐵監的種子,官員格外重視。杜中宵親自坐鎮,能夠抽來的官員全部都到了,力求初戰告捷。

  戴都監上前叉手行禮:“下官戴明,奉朝廷差遣,帶廂軍六指揮二千七百六十五人,前來聽候吲蟹愿馈B飞嫌衅呤巳艘驙懮眢w不適,沿途留下治病,約定兩月後全部會齊。”

  杜中宵道:“都監辛苦,且請落座,我們商量你的人如何安排。”

  戴都監謝了,帶着下的指揮使在旁邊的凳子上落座。

  拉縴的廂軍不可能滿員,能有兩千七百多人,還是臨行前進行了整編,補充了人進來,不然人數更少。他們是開封府西部諸河的拉縴廂軍,在許州會齊之後,由戴都監帶領前來。這些人拖家帶口,路上走得不快,短短兩三百里路,就有七八十人掉隊。

  杜中宵問了戴都監路上的情形,對戴都監道:“我已經吩咐了鐵監,準備了酒飯爲你們接風。今夜兵士都是兩個饅頭,一塊肉,兩塊鹹菜,一碗酒。一會都監與我一起,去看準備的飯食如何。”

  戴都監叉手:“一切但憑吲蟹愿溃鹿俜A命而行!”

  杜中宵笑道:“都監,到了這個地方,我們不是打仗,而是要住下來,開礦冶鐵。前來的兵士要分成諸多工種,進鐵監裏做活。這比不得行軍打仗,要按着他們的脾性,擅長做的事情分派。重要的不是令行禁止,而是耐心仔細。這幾日大家歇一歇,瞭解一下週圍情況,我們從容安排。”

  戴都監叉手稱是,一副軍中整肅的樣子。

  杜中宵道:“你們來之前,我們從附近州縣招募了不少吏人,以後要靠他們與你們一起,管理鐵監事務。一會柳主簿會跟各營指揮使一起,分派公人吏人,到你們各營去。一般來說,每一都有一個貼司一個書手,一營有兩位押司,再上面是孔目官。這些人與原來的指揮使和都頭一起,管理屬下。都監和一袑⒐俪鮼碚У剑T事不熟,多聽聽他們的。”

  戴都監和幾個指揮使一起叉手,羧粦Z。有的指揮使心裏已經犯嘀咕,聽杜中宵的意思,鐵監的吏人直接分到都,豈不是把他們的軍權奪了?以後鐵監的管理,只怕不再是原來的體系。

  杜中宵是吸取了唐州營田的教訓,直接按軍隊的編制分配營田,造成許多混亂。鐵監鍊鐵比種地更加複雜,再用那種辦法,還不知道要出多少亂子。乾脆他們一來,便就直接派吏人下去,把管理權接收過來。這些吏人是從周圍幾州招來的讀書人,已經培訓了幾個月,自有一套管理體系。至於原來的軍官,在保證待遇的同時,工作會按各人的特長重新分配。

第76章 喫好住好

  柳涗跟幾位指揮使一起,出去分配吏人。杜中宵和蘇頌則帶了戴都監,去看準備好的伙食。

  給來的廂軍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今夜的這一頓飯,能讓他們喫得心滿意足,可以避免後邊日子的許多麻煩。不要小看了喫飯,不管是軍隊還是工場,伙食會直接影響士氣。

  到了東邊的廂房,只見地上兩大排。前一排是木盆,裏面堆着山一樣的白麪饅頭,後面則是一個大木桶,裏面裝着煮好的肉。肉不是白水煮的,而是回了各種佐料,看起來就香美可口。兩邊則是大盆裏裝的鹹菜,全是醃蘿蔔,切好一塊一塊。

  杜中宵對戴都監道:“都監,這裏準備得如何?與兵士們平常喫的比起來,是好是壞?”

  戴都監道:“這如何能夠相比?若在平時,這樣的飯食,對我和各指揮使來說,也是不錯了。下面的兵士,怎麼可能喫肉?他們能夠有米飽腹,不至飢餒,已是難得。”

  杜中宵點了點頭,大致心中有數。軍隊就有這一樣不好,家屬大多都是沒有工作的,全靠士卒的俸祿餬口。廂軍俸祿微薄,單身一人的還好說,有了家眷,便就飢一頓飽一頓。這就是此時朝廷的難處,軍隊數量太多,每年所費錢米無數。真正發到士兵手裏,因爲他們要養家,依然生活困難。

  這個時候,爲什麼會出現某些新招的地方廂軍士氣有時會比禁軍還高?花在他們身上的錢雖少,但大多數士卒的家庭並不只靠俸祿生活,他們還有其他營生。反倒是禁軍,還有這些傳承久遠的廂軍,因爲是聚營而居,沒有其他稚侄危屑揖熘幔旱搧K不能讓他們衣食無憂。

  杜中宵前邊想到了這個問題,因爲這種事情不只是軍中有,鐵監這種工業集中的地方,同樣也會發生。這個時代,除了織造印染等少數地方,大量招女工不現實。鐵監咝兄幔Y面做工的人,同樣面監家眷這些大量剩餘勞動力的問題。如果他們沒有事情做,給工人再多的工資,生活也未必能富足。

  爲什麼建這麼大營房?三千人住在一起,在後世不算什麼,這個時代可是不得了的事。三千戶已經是一個不小的縣,鐵監一處冶鐵中心就住了三千戶,這個年代居住非常密集了。如此安排,便就是爲了後續給家眷找一些合適的工作,讓他們依靠副業能有收入,不全靠家裏一兩個人的工錢。人口形成規模,不管是紡織還是其他產業,都容易安排。

  看過了給兵士安排的伙食,戴都監非常滿意。這樣的條件,不要說平時,就是禁軍臨敵也未必能喫得這麼好。細節可以看出很多東西,看來在鐵監這裏,比在軍中好得多了。

  從廂房出來,正遇到柳涗安排罷了吏人,回到衙門來。

  杜中宵道:“一會我們一起,把準備好的飯食給兵士送去。另一邊準備了酒菜,軍裏都頭以上的都過來,一起飲杯酒。讓他們把安排好下面,隨着本隊的吏人一起,帶着兵士到那邊房屋居住。現在那邊的營房是按隊來安排住處,路與路之前,恰好一排五戶。房前屋後,均是小弄。每隊兩排共十間,前五戶後五戶,如此安排。隊裏不滿編的,房子空出來,以後再安排人住進去。至於各營各都,未必會相鄰,這一點跟他們說清楚。房舍都是一樣的,不得爭吵喧譁,各回各家,各自打掃。”

  戴都頭聽了不由動容,叉手道:“原來那些營房,真是給兵士們居住的。下官來的時候,見那些房屋建造精美,整齊非常,比附近鄉間的土房不知好了多少,哪裏敢想是兵士居住的地方。”

  杜中宵道:“鐵監有燒磚瓦地方,無非是僱些民夫建房而已。以後鐵監的營房,都是如此安排。”

  戴都頭連連道謝。這樣的居住條件,以前哪裏見過。兵士的營房,大多是土築草房,甚至有些地方的駐軍連營房都沒有,租民房居住。規模倒是不大,三間正房,典型的小家庭,大致與此時民間的中下等戶相當。工場比不得務農,不講究聚族而居,以小家庭爲主。

  突然想起,戴都頭問道:“吲校@些房屋如此精緻,非一日之功。下官帶的這些人,只是第一批到來的,不知後面來的也是如此嗎?鐵監縱然用心,又如何建得起這麼多房屋?”

  杜中宵道:“你說的不錯,鐵監也無力全部建起來。現在建好的營房,只有那麼多,全部安排給你帶的人了。等到安頓下來,這些人除了做鐵監的事,還要安排人手給後來的人建房。”

  戴都監點了點頭,解了心中疑惑。按照杜中宵上奏朝廷的規模,後續還有一萬多人前來。葉縣這麼小的地方,怎麼可能抽出這麼多人手,把房子建起來。只能是建好第一批的,然後先來的給後到的準備營房。建的質量不好,說不定就把房子換了,哪個不出力去住自己建的差房子。

  幾個軍士抬了大木桶大木盆,隨在杜中宵一行身後,出了衙門,到了空場上的兵士面前。

  此時空場中排了一排大桌子,每張桌子前邊,在吏人和基層軍官的指揮起,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這都是安排好的,吏人向本都的都頭傳達,一起維持秩序。

  柳涗安排兵士把木盆木桶放到桌子上,旁邊堆起高高的一大疊碗,一聲令下,開始放飯。一斜靠醋虐狆z頭,和木桶裏大塊的肉,許多人不由流口水,一起歡呼。

  杜中宵吩咐把各都的都頭全部叫過來,讓副都頭暫時維持秩序。

  卸碱^到了杜中宵面前,叉手唱諾。

  杜中宵道:“今日是你們到鐵監的第一天,兩件事最重要。第一是喫飽喫好。那邊的飯食你們看到了,白麪饅頭,肉與鹹菜,男丁一碗酒,女眷與孩童則是一大碗粥。還有一件,是安排好住處。你們都裏都有貼司與書手,各自住的地方,都吩咐了他們。到了自己住的地方,怎麼安排你們自己做主,所有房舍都是一樣的,不得吵鬧爭搶。各家的井水與薪柴都已經備好,其他的你們自己去收拾。鐵監處處爲你們着想,能做的都做了。各自回去吩咐都裏的人,今日不許出任何亂子,否則重懲!”

  卸碱^看了飯食,各自欣喜,聽了杜中宵的話,羧粦Z。

  杜中宵又道:“回去安排罷了,你們隨着自己的指揮使,到衙門來。衙門備了些酒食,爲你們接風洗塵。以後在鐵監裏做事,比不得軍中,各人遵守規矩。”

  聽說還有單獨的酒筵,卸碱^大喜,一起叉手應諾,各自回去維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