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36章

作者:安化军

  在軍中,都頭其實不重要,軍隊是以指揮爲單位的。只有做到了指揮使,纔有獨當一面的機會。這種編制,類似於後世的營連排。實際的管理與指揮,是團對連,連對班,中間的營和排是虛設。但沒有這中間一級編制,軍隊便就咿D不靈,軍官也缺少了儲備和鍛鍊的機會。到了地方,跟軍中就不一樣了,按照具體的工作不同,基本單位必然脫離營與都的束縛,而形成另一種體系。這些人進了鐵監,首先要被抽出來的軍官,便是都頭一級。這些人,幾天之後全部要離開崗位,接受重新安排。

  作爲軍官,他們的待遇必然跟別人不一樣,白麪饅頭和肉並不能讓他們喜出望外。衙門那裏準備了酒筵,比外面豐盛得多,那纔是給一熊姽俳语L的地方。

  從基礎設施到人員待遇,鐵監下了大本錢,杜中宵只希望這些人別讓自己失望,能讓鐵監儘快順利生產,能夠賺錢回來。現在鐵監借了一圈外債,幾個月內再沒有大筆錢進項,杜中宵要撐不住了。

第77章 小社會

  童安路跟在連阿爹的後邊,與自己隊的士卒一起,進了排頭一家的院子。本都的書手甘通海與隊正走在最前面,進了院門,先指着東邊一處棚子道:“那裏是做飯的地方,都有一個爐子,一個竈,還有水缸之類。能備的用具都已經備齊了,其餘你們習慣用的,自去市場採買。”

  說完,帶了幾人進了正廳。這裏面陳設極是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兩張凳子,俱是竹木製成,非常簡陋。到了旁邊臥房,卻見裏面並沒有牀,只有兩盤土炕。

  看了這陳設,士卒笑道:“睡覺的地方沒有牀,不是胡鬧!”

  甘通海拍着土炕道:“冬天寒冷,有了這炕可以燒火,不知道多麼暖和。外面有個爐子,到了天氣冷了的時候,你們可去自買石炭,燒了取暖。”

  見這個格局,幾個兵士喧譁起來:“我們漢人,自來睡牀,哪裏睡過這種東西!只有北地的胡人纔有這種風俗!這房子什麼都好,惟有睡覺的地方不倫不類!”

  甘通海道:“你們不願睡,過些日子把土炕拆了,自己去買牀。我跟你們說,鐵監不許附近伐木燒炭,不睡這種取暖的土炕,到了冬日你們難捱!”

  說完,轉身出了房門,口中道:“我還要到其他隊裏查看,你們自己分配房屋,隊正那裏把各家記錄清楚,最後報到我這裏。這裏面有些基本的過日子傢俱,其他的,你們日後自己置辦吧。”

  說完,自顧自匆匆走了。他管着都裏好多隊,不能在一處多耽擱。

  甘通海離去,幾個士卒在房間和院子裏轉來轉去,對着裏面的東西議論紛紛。

  隊正道:“這裏房屋的格局都是一般,沒什麼挑三揀四的。大家各自商議,誰願與誰相鄰,把房屋分了吧。分好房屋,有家眷去把家眷領過來,再慢慢收拾。”

  童安路對連阿爹道:“阿爹,我住你隔壁吧。我孤身一人,也沒個人收拾家裏,住在一起,多少有個照應。阿爹家裏有什麼活計,我也可以幫手。”

  連阿爹連連點頭,只是說好。兩人與其餘人商量過,到了小弄的另一頭,選了緊挨的兩間做自己住處。連阿爹住在打頭的一間,童安路住在隔壁。

  到了房裏略看了一看,連阿爹便就去尋自己家家眷,只剩童安路一人在自己院裏轉悠。

  長到二十歲,童安路還是第一次有自己住處,什麼都看着新奇。以前拉縴的時候,他都是借住在別人的廂房裏,傢俱除了一牀被褥,幾乎沒有其他的東西。

  到了做飯的地方,看安着一個大竈,上面一口大鍋,顯然是新鑄的,裏面還有鐵屑。童安路站在竈前,伸手胡亂擺弄了一會,想象自己燒飯的樣子。可惜站了好一會,也想不起飯是怎麼做的,最後只能搖了搖頭。這個東西有什麼用?自己又不會做飯。以後可該怎麼辦?要不到連阿爹家裏喫飯?

  旁邊還有一個小爐子,上面同樣放了一個小的炒鍋,一樣是新鑄的。這東西童安路更加不知道怎麼用,拿起來仔細看了一會,搖着頭放下。旁邊是一個大的水缸,裏面已經打滿了水,旁邊還掛了個葫蘆制的水瓢。童安路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

  離了廚房,見小院子再沒有什麼東西,童安路提着自己的被褥進了臥房。這裏面只有一盤土炕,好在上面鋪了席子,將就能夠坐人。把被褥放在炕上,童安路坐了下來,看着北邊牆上的小窗戶,呆呆坐着出神。以前他做夢的時候,也不敢想自己會有一個這樣的家。今天這一切突然砸到自己身上,不由有些茫然。以後會是什麼樣的生活?童安路想象不出來,他根本不知道一個有家的男人是怎麼樣的。

  衙門附近的廳堂裏,杜中宵和蘇頌等人,帶着來的廂軍都頭以上的軍官走進來。

  裏面一張大桌,上面擺滿了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還有幾瓶酒,幾把酒壺,擺在桌子上。

  讓腥寺渥胖邢溃骸爸T位遠來辛苦,鐵監備了酒筵,爲你們接風洗塵。以後你們在鐵監裏做事,不必再像軍中那樣拘束。今日盡情一醉,明日依着衙門裏的吩咐做事。”

  腥艘娋企圬S盛,一起羧粦Z。

  這個年代除了在酒樓一二友人小酌,酒筵大多是分餐制的。再是豐盛,也沒有幾個菜,大量充數的是各種麪食,以湯餅果子爲主。實際炒菜還沒有流行起來,也沒有那麼菜色。

  像這樣一張大圓桌,上面擺滿了菜,腥硕紱]有經歷過。從戴都監以下,袑㈩I都不知道這酒席應該怎麼喫,一起眼巴巴地看着杜中宵。

  杜中宵吩咐一邊站的年輕士卒給腥藵M了酒,道:“鐵監諸事草創,許多不易,今日只有些雞鴨魚肉,新鮮菜蔬,並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以後鐵監裏喫飯也是如此,以實惠爲主,不要弄那些華而不實的山珍海味。來,大家且飲一杯!”

  說完,帶頭把斟滿的酒喝了。

  戴都監和袑㈩I一起隨着杜中宵飲了酒,把杯子放下,不知該如何是好,一起重又看着杜中宵。

  杜中宵拿起筷子,在面前的魚裏夾了一塊肉,對腥说溃骸安灰蜌猓雴耸颤N便喫什麼。”

  袑㈩I聽了,還是不知該怎麼做,又一起看着戴都監。戴都監也沒有赴過這種筵席,哪裏知道要從哪裏開始?見杜中宵自顧喫了魚,只好看另一邊的蘇頌。

  這兩個月認真籌備鐵監,蘇頌和杜中宵幾位官員,倒是經常這樣喫飯。一時並沒有意識到在座的將領不習慣,只顧拿起筷子,夾了自己面前的一盤肉片炒百合,喫了起來。

  戴都監見了,心領神會,見自己面前的是一盤鴨子,切成大塊,便夾了一塊,放到口裏。這鴨子是烤制的,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外皮酥脆,極是好喫。

  一袑㈩I見了,紛紛猜測,這樣的酒席可能是每人夾自己面前的菜喫,紛紛喫了起來。有的人面前的菜不合口味,難免心中報怨,入席前怎麼不問一問,各人愛喫什麼。也不知道一會之後,會不會把各人面前的菜換一換,嘗一嘗別的菜色。可那樣一來,不就成了喫別人的殘羹冷炙,不免心中彆扭。

  喫了兩口菜,又喝了一杯酒,杜中宵伸出手來,把桌子一轉,每人面前的菜色便就變了花樣。腥丝吹媚康煽诖簦瑳]想到這桌子如此神奇,原來是可以轉的。

  杜中宵並沒有注意腥说谋砬椋瑠A了一塊新轉過來的烤鴨,道:“這一帶的雨水豐灃,河流沼澤卸啵Y面野鴨不少。鐵監要開地建場,着實獵了不少此事。鴨肉若是炒了煮了,難免土腥氣。後來想了這個辦法,制了爐子,掛起烤制,倒是香酥可口。此物涼不了好喫,你們每人夾一塊。”

  說着,又緩慢轉桌子,烤鴨到了蘇頌面前。蘇頌同樣夾了一塊,自然而然地又轉了下去。

  一袑㈩I呆呆地看着,沒有想到這菜是這樣喫的。杜中宵說是要喫烤鴨,沒到面前的,都乖乖舉着筷子,不敢夾別的菜喫。到了誰的面前,誰就夾一塊,趕緊轉下去。

  直到幾杯酒下肚,酒勁起來,纔有將領慢慢忽略了這沒有見過的規矩,只管挑喜歡的菜喫。

  這樣的筵席並不一定就比原來的形式更好,杜中宵之所以這樣做,不過是爲了跟其他地方區別開來而已。如果一切順利,這鐵監將是大宋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工業區。工業與農業大不相同,工人跟農民也應該有不一樣的風貌和生活習慣。從喫穿住行,最好是跟社會上的常見做法有區別。等到發展起來,這裏做工的人會有不一樣的生活,不一樣的風貌,用工業文明引導社會的變革。這樣一個特殊地方,不管進行什麼改革,都容易得多。而富裕文明,自然會讓社會上的其他人羣模仿。

  自然而然的,杜中宵規劃鐵監的時候,從生產與管理,到居住與生活,有意無意地按着後世的樣子來。沒有一個模板,他怎麼憑空創出一套生活習慣來。

  酒筵如此,士卒的住處也是如此。每一家都有客廳、臥室和院子,但卻沒有此時常見的一些生活設施。比如家裏沒有廁所,外面設公共廁所,利於生活垃圾的集中處理。住宅區不許養家畜家禽,有專人收集垃圾,整個住宅區沒有小坑水窪,盡最大的努力修道路,不致泥濘。

  這一帶的冬天並不寒冷,實際沒有必要建土炕,也沒有人習慣睡土炕。但限制伐樹燒炭,煤炭代替木炭取暖,最大的問題就是可能中毒,室內不能用明火,纔想了那個辦法。如果有能力建暖氣系統,杜中宵還想着把暖氣建起來,那就可以用牀了。

  未來的鐵監將是一個小社會,跟外面的社會迥然不同,慢慢開始培養工業社會的習慣。至於中原自己發展起來的工業社會是個什麼風貌,那就不是杜中宵所能預測的了。

第78章 錢來了

  聶茂走在路上,看着路邊樹上枯黃的樹葉,呼吸着清晨溼潤而清新的空氣,心中有些忐忑。他是西京河南府人氏,家裏一間鋪子,做些小生意。因爲兄弟卸啵揖痴f不上好。讀過幾年私塾,實在覺得不是詩書裏取功名的料,便就回鋪子裏幫忙,日子一天一天過着。

  那一日,聶茂收賬回來,忽然被一個朋友叫住,對他道:“葉縣那裏建了一處鐵監,也不知道要用多少人,這些日子附近幾州招募讀書識字的。兄臺能讀能寫,何不去應募?”

  聶茂回到家裏說了,正在爲二兒子娶親發愁的父母,打聽了確有此事,親自去看了榜文後,便就讓聶茂應募。到了地方,一個吏人拿了幾冊書,考了讀書認字,聶茂便與幾個同鄉一起,來到了這裏。

  來了三天,看過了周圍的環境,今天開始上課了。聶茂也不知道要教些什麼,一片懵懂,又與來的同鄉分開了,心裏難免有些不把穩。

  也不知道鐵監裏的人看中了自己什麼,跟同來的其他幾人不一樣,聶茂單獨到這個地方,學什麼檢測識圖一類。這是做什麼的?聶茂不知道。將來會怎樣?聶茂還不知道。其他人都是學算賬,學管人,將來最少會做工頭一類,都是管人的,自己將來管什麼?

  不知不覺到了學習的地方,只見一個少年官人站在門外,穿着官服,聶茂急忙上前行禮。

  陶十七上下打量了聶茂一番,翻了翻手中的名冊,問了名字,道:“你讀了幾年書?”

  聶茂恭聲道:“回官人,小的讀了三年,常用的字都認得,也能背些詩文。這幾年都是在家裏鋪子做事,記賬收賬,能寫能算。”

  陶十七點了點頭,道:“進裏面選個位子坐吧,一會人來齊了,我們講課。”

  聶茂應諾,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官人,不知要教些什麼?以後要做什麼?”

  陶十七道:“我們這裏與別的地方不一樣,教的是如何測,如何量前邊工場裏製出來的物事。他們做得好與不好,以後全靠你們量,自然就知道了。”

  聶茂點了點頭,還是懵懵懂懂。直了房門,見裏面有桌凳了,選了處靠牆的坐了。房子前面的牆上是一塊黑板,也不知道怎麼做的,平平整整漆黑一大塊。前面一張桌子,不見平常課室裏堆着的厚厚的書籍,看着有些怪異。沒有一堆書在那裏,怎麼像是做學問的樣子?

  陶十七站在門口,看着遠方一紅日緩緩升起。鐵監招人已經幾個月了,唐、鄧、汝、蔡等州和河南府來了兩三百人。裏面有七個落第進士,大多都是家境貧寒,進京趕過兩次考,再也折騰不起了,跟當年落第的杜循處境差不多。其他都是上過幾年私塾,能夠讀書寫字而已。

  這一帶商業發達,店鋪卸啵茄Y識字的人多,讓他們去做學問是不成的,寫寫算算,倒是勉強可以。都是冶鐵,鐵監的生產和組織模式卻與這個時代其他的地方都不一樣,一切都要從頭開始。陶十七隨在杜中宵身邊多年,學的東西多,培訓的重任便就落到他的肩上。這事到底怎麼做?其實陶十七也說不明白。反正按照杜中宵的吩咐,邊學邊做,在實踐中學習。

  規模化生產,跟小作坊是不一樣的,突出了檢測的重要性。檢測做好了,才能擺脫對工匠個人經驗的依賴,制定出合適的生產規範,生產出合格的產品。

  陶十七和初期選出來的六個人一起,跟着杜中宵學了一些日子,大約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現在既沒有經驗,也沒有工具,更沒有系統的理論知識,白手起家,一切都在摸索之中。

  最簡單的測量長度,用什麼測?杜中宵精力有效,也只是指導着製出皮尺、直尺,再精確的遊標卡尺,就只有個印象,實在做不出來。只能交給陶十七,告訴他個概念,讓他在教別人的過程中,帶着教的學的人一起,最好能夠製出來。

  再如測量圓的直徑,既沒有卡尺,更沒有千分尺,怎麼測?拿着皮尺圍一圈,測了周長再除圓周率去算?託中國古代數學家的福,此時圓周率已經足夠精確了,但測不準啊。

  至於其他的機械製造必不可少的圓度、直線度等等,那就無從說起了。

  想起這些,陶十七就覺得頭痛。自己動手做東西覺得得心應手,但這些理論的東西,其實他並不擅長。只是杜中宵手下無人可用,只好趕鴨子上架。

  來這裏學的人,除了在青臺鎮時編的三本小冊子,每個行業又編了些冊子。只是極是粗陋簡單,不過起個頭,教的過程中要帶着學生一起研究,慢慢補充內容。陶十七有時候懷疑,這樣教沒有有用,能夠教出個什麼結果來。十之八九,是到了真正用的時候,還是學不明白,要人慢慢摸索。

  杜中宵也是沒有辦法,他是京西路轉吲泄伲皇氰F監的知監,能在這裏待多少時間?只能夠先造出一個框架來,讓別人慢慢向裏面填充。其實何止一個檢測,現在鐵監的每件事都是如此。具體的技術問題,自己可以和蘇頌慢慢研究,鐵監的生產和管理,就只有個大概念,要靠從業者自己去學習。

  一切初起,杜中宵拼着借債,也要給在鐵監做事的人這麼好的條件,爲的什麼?就是不得已只好走羣新肪�,發動起一切力量,在實踐中學習,儘快讓鐵監完善起來。

  不只是管理和技術人員,就連第一線的生產人員,這一段時間也是天天學習。戴都監來了之後,鐵監的人力充足,現在都是白天進行基礎建設,晚上進行小組學習。每隔三天,還有半天的集中學習,針對學習中遇到的問題,羣策羣力,找尋解決的辦法。這既是學習的過程,也是培訓的過程。

  衙門裏,杜中宵聽着柳涗報着最後的花銷,不由皺起眉頭。現在幾千人,每天的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只是糧草就是一個大數字,營田務賺的那點錢已經撐不下去了。

  報完開銷,柳涗道:“如今鐵監裏幾千人,每日裏喫食便是個大數字。白麪已經喫不起了,轉咚疽膊豢显購钠渌菘h調糧過來,只能催着唐州幾處屯田的地方,儘快收了地裏的莊稼,調米過來。”

  杜中宵道:“已是秋天,沒多少日子新米下來,應該能接濟得上。你還是要問問其他州縣,看哪裏有餘糧。再過些日子,江南路的錢就哌^來,可千萬不要有錢買不到米,讓米價上漲。”

  聽了這話,柳涗精神一振,道:“吲姓f起,我纔想起來,朝廷撥的錢就要到了。昨日公文,咤X的船已經過襄州,沿河而上,很快就到唐州了。”

  杜中宵聽了,興奮地站起身來,道:“有了錢,就一切好辦!五十萬貫在手,能用好長時間。現在我們人力不缺,能夠自己建的,都不必假手外人,可以節省不少!”

  柳涗苦着臉道:“不過,來的公文還說,饒州銅監用了吲械臏岱ㄥ�銅,現在銅產的多了,卻要用許多鐵。此次咩~錢來的船,回去的時候,要裝鐵回去,用來鍊銅。現在爐子都沒有建起來,我們哪裏來的鐵給他們呋厝ィ俊�

  杜中宵不由怔住,過了一會才道:“五十萬貫是內庫撥下來建鐵監的,如果哞F回去,銅監要拿錢來換纔是。不然,人們憑什麼把產出來的鐵給他們?”

  柳涗道:“此事銅監已經想到了,所以多咭蝗f貫來,要換鐵回去。”

  杜中宵心中暗算一下,一貫銅錢重五斤餘,一萬貫大約五萬餘斤銅,按二十文一斤鐵算,可以買五十萬斤鐵。鐵與銅,大約是十比一的價錢,好像自己不虧。

  不過,現在鐵爐還沒有建起來,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第79章 有進有出

  看着周邊熙熙攘攘的人羣,全都是鐵監那邊過來的,人人紅光滿面,權二郎飲了一杯酒,把杯子重重拍在桌子上,恨恨地道:“我怎麼如此命蹇!一樣是拉縴的,一樣到京西營田,怎麼我就被派去耕地種田,不進鐵監裏!看看你們,一來就有新房子住,錢糧發着,還有假期玩樂,哪裏敢想這種好日子!若是有這種好日子,我也要待下去,何苦不明不白地離開!”

  坐在對面的耿新道:“二郎,你也不要只看到好的。我們這日子是好,可要求也嚴,做活的時候不能稍有差池。一出錯,輕則訓斥,重則罰錢,還有可能被趕出去呢。”

  權二郎不以爲然地道:“這是常事,有什麼!我們以往拉縴的時候,還不是一樣!爲了哪個出力哪個不出力,天天爭吵,又有什麼!”

  柴孚道:“怎麼能夠一樣?那個進候,纖繩向身上一套,只要出力就好了。現在處處規矩,進了做事的地方,從哪裏走,哪裏能碰哪裏不能碰,什麼都不能做錯。我們做事的人,每日裏還要學着認字。學的比別人慢了,地位錢糧可就被別人比下去了。你的性子,更加待不下來。”

  權二郎一怔:“出力做事,還要學着認字?鐵監怎麼會做如此無理的事情?”

  耿新嘆了口氣:“豈止只是認字,什麼都要學。我們到鐵監半個月了,初時是每日一個時辰學着認字,三日一考,五日一較,好與不好全部記下來。最近這幾日,聽說爐子要建起來,又要學別的東西。你是填煤燒火的,就要學怎麼填煤燒火——”

  聽了這話,權二郎“嗤”地一聲笑:“好笑,燒火要學什麼!”

  柴孚道:“燒火不要學嗎?你要學來的是什麼煤,一次填多少,大鍁煤堆裏一出來,就能估出來多少斤。還要看爐裏火色,知道火旺不旺,什麼時候再添。跟你說填煤燒火,是說最容易的事,其他的事要學的就更加多了。鐵監裏做事,力氣出的是不如以前多,可要用這兒!”

  說到這裏,柴孚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權二郎怔了一下,他想不出柴孚說的那些跟燒火有什麼關係,一時說不出話來。

  耿新又道:“從學識字,到學如何做事,事事都要考較,如果不過關,便有許多難處。鐵監裏做事的人,是分等級的。進來了才知道,我們這些初來沒有通過一次考較的,只是試用,叫什麼借名。只有過了識字關,過了自己做的那一行當的考試,纔算真的有了飯碗,叫做正名。”

  權二郎好奇心起,問道:“有什麼區別?”

  “區別可大了!只有正名,才能真正有資格做事,借名的只能打下手。發的錢糧,正名的比借名的高一級不說,還有各種賞賜,日常補貼,借名全都沒有資格。這可差得多了!”

  這其實就是實習工制度,經過了培訓,才能真正上崗。鐵監的待遇定得這麼高,不可能調來了就享受到。所有的縴夫,只有通過了考覈,才能算鐵監的正式員工,不然就只是臨時工。工資低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不能享受鐵監的待遇,也沒有升遷的機會。轉正倒也容易,積極學習,過了考試就行。

  耿新和柴孚是權二郎以前在廂軍裏認識的朋友,他們命好,被分到了鐵監。這些日子,鐵監裏好喫好喝,生活條件讓來的縴夫欣喜不已。但惱人的是,除了每日裏給後來的人建造房舍,修建冶爐,還要每天裏學習。學還不算,經常考試,不斷地把人分流。有那些腦子好的,很快就學會了認字,再去學具體的行業知識,等級噌噌地升了上去。半個月時間,士卒中就有頂尖的,拿到了別人兩倍的錢糧。伴隨着這個過程,廂軍原來的組織形式被打亂,都以下已經完全被派來的吏人掌握。

  耿新和柴孚兩人,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屬於中等。兩人都認了些字,現在正學習將來做的工作的專業知識。柴孚圖簡單,選了個燒焦炭的工種,主要是填煤,每天分辨煤種、觀察火焰,弄得頭大如鬥。耿新則是澆鑄鋼錠,學的就更加多了。

  見兩人煩惱,權二郎道:“你們不必心焦,學的慢一些又有什麼,鐵監又不會開革你們。”

  “你怎麼知道不開革?”耿新連連搖頭。“如果只是學得慢,確實沒什麼,無非是少領錢糧,沒什麼前途而已。但若是經常犯錯,特別是散漫不聽使喚的,則就不一樣了。特別是喜歡鬧事的,比如聚匈�錢,訛人錢財,打架鬥毆,可是立即走人!”

  說到這裏,耿新指着不遠處從渡船上下來,揹着包袱的幾人道:“看見沒有,那幾個就是因爲賭錢被勒令離開錢監的。前幾日還有一次,因爲爭搶肉湯裏的骨頭,數人爭鬥,已經被送走了。”

  權二郎看了那幾個人一會,並不認識,小聲問道:“這些人離開鐵監,要去哪裏?”

  耿新道:“自然是到唐州屯田的村裏去,開荒種地。他們留下的空額,會從前邊來的人家中補。我看了榜文,要十八到二十五歲,身體強壯、聰明伶俐的少年人,還要村裏具保沒有不良品行。”

  權二郎聽了,再不說話。以自己的脾性,就是進了鐵監,只怕也是第一批被趕走的。實際上還有一條耿新沒說,就是身上不許有任何刺青,身家清白。權二郎這一身花繡,就難在鐵監待下去。

  給優厚的條件,當然就有更高的要求,鐵監又不是養老的地方。從一開始,杜中宵就沒有給這些人鐵飯碗的意思,能不能保住衣食,看他們自己的。要求簡單明瞭,做到就留下,做不到就走,很事情還是簡單得點好。人的來與走,基層官員和吏人沒有權力,犯了律條被抓到了立即走人,沒有情面可講。只進不出,禁軍和廂軍已經是教訓。本職工作做不好,上面不滿意,靡費錢糧,無力保障生活,他們也不滿意。

  權二郎嘆了口氣:“唉,看來天下什麼事都不容易。沒有開賜富貴,哪來的好日子過!”

  錢員外那裏已經開爐冶鐵了,權二郎忙前忙後,幫着做了許多事,有一些賞錢。不過開爐的過程中處處不如意,錢員外現在債臺高築,態度遠沒有來的時候和善,權二郎心生去意。高繼安的病好了,現在也幫着做些事,賺些錢財。兩人商量,再過幾個月,攢些身家便就去開封府,再待下去沒有意思。

  又喝幾杯酒,耿新問道:“二郎,聽說你幫着個員外做事,最近如何?”

  權二郎道:“不要必提了,那個員外是個夯貨,不能長久依靠。前幾個月鐵監初立,那廝瞅着鐵監選好的地,下了種子,說是自家祖傳的地,要訛錢財。衙門倒是大度,認了那地是他的,不過卻要補上數十年的稅款。這裏地廣人稀,地不值錢,哪裏抵得上幾十年的稅?那廝平白賠了幾百貫錢,從此之後就小氣起來。我幫他選地挖礦,建起冶爐,也沒得多少錢。”

  柴孚道:“二郎,你這樣也不是辦法,總要尋個安身立命的活計。”

  權二郎道:“我已經打算好了,等過些日子,攢些盤纏,便就到開封府尋生活去。我有一個朋友在開封府有些路子,若是一切順利,富貴不難!”

  見權二郎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耿新道:“二郎,我們都是平常人,以前拉縴受苦,只要喫飽穿暖已是難得。不能奢望一步登天,大富大貴。”

  權二郎板起面孔道:“我偏不信!那些王侯將相、高官名臣,難道都是命裏帶來的?無非是機緣巧合,他們碰巧了而已!有機會在面前,我能抓住,一樣可以富貴無邊!”

  耿新和柴孚對視一眼,暗暗搖頭,不再勸說。權二郎就是這樣的人,自小好喫惡勞,時時感嘆命卟还鮾豪僧斒颤N都不用心做,只想着機會來了一步登天。

  過幾日內庫撥下來的錢就到了,鐵監特意提前發了半月的工錢,讓最先來的這批人出來散心,同時採買些日常用品。來了半個月,除了幹活,每天還要學習,他們憋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