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34章

作者:安化军

  錢員外嘆了口氣:“這裏要開鐵監,家家都要做生意,到處缺現錢。我問過了,都肯借我。兄弟在郾城開酒樓多年,掙了無數錢財,也不差再借我一二百貫。”

  何員外道:“依我們交情,你開了口,我也不好回絕。這樣,我這裏緊一些,再挪一百貫於你。再多,就真沒有了。一百貫,將就着能把冶爐開起來。”

  錢員外聽了大喜:“兄弟大恩大德,容後再報!”

  何員外又道:“不過,錢可以借給你,卻要有田宅做保。我們明日到書鋪去,寫份借契,你用自己莊裏的田地抵押。你開冶爐是有風險的,不如此,我可不敢借。”

  前些日子借錢,錢員外已經抵押了不少田地,也不差再多一百貫了,聽了點頭同意。這一帶的土地價格不高,前後加起來借何員外四百多貫,半個莊子就押出去了。錢員外一直在外做漆器生意,對土地並不看重,不覺得有什麼。這個年代,做生意才能賺大錢,土裏刨食有什麼出息?

  看外面的雨小了些,何員外出了棚子,繼續看着人卟牧献龉ぁK礈柿诉@處寶地,想的就是錢員外的地。不然,再好的交情,憑什麼掏出數百貫給他排憂解難?四百多貫,錢員莊子裏靠近澧河的地全部都抵押了,何員外的目的已經達到。開冶爐能賺錢?何員外根本就不相信。原料和燃料都已經被衙門控制住了,除非鐵監倒閉,不然這些鄉下土財主的冶爐能賺錢纔怪。

第70章 建房築路

  看着澧河對岸不少人忙忙碌碌,許多房屋起來,杜中宵對蘇頌道:“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太史公此言,真是道盡世情。我們這裏要起鐵監,大隊人馬還沒有來呢,河對岸就聚集了這麼商家。等到拉縴廂軍到來,正式開冶,這裏必爲一繁華市鎮。”

  一邊的主簿柳沆道:“河對岸本是錢員外家的地,就是前些日子在閒田下種,被追繳了七百貫欠稅的那一家。他一時拿不出錢來,只好把地抵了,從另一家何員外那裏借錢。現在河對岸起房屋的,就是何員外。他看準了這一帶以後必然繁華,搶先佔住了地方,以後只是收租一月也要不少錢。”

  杜中宵笑道:“這一家是有腦子的,活該他賺錢。其他鄉下土財主,一心要開爐冶鐵,以爲那錢來得容易。他們還不知道鐵監要如何做呢,開了爐子,哪個知道以後會不會賺錢?”

  說着,連連搖頭。這裏是杜中宵規劃的冶鐵中心,向北輔射兩京,向南輻射荊襄,怎麼會允許小冶戶搞亂市場?爲了防止出現亂象,澧河山岸從地上的山林到地下的礦產全部封了,不許民間開採。前些日子什麼山中放蠶,或者有什麼祖墳之類,全部查清,無一例外全是子虛烏有的事情。自從罰了錢員外家裏七百貫,再沒有人虛名冒佔,想從衙門這裏賺便宜了。

  看看身後的山,又看看眼前的澧河,杜中宵道:“這些日子燒了不少磚瓦,該動手蓋房屋了。對面那個何員外是有眼光的,選的這裏地勢開闊,河水平緩,正好建立村鎮。河對岸這裏,便做爲以後鐵監工匠的住地。趁着這一段時間農閒,從附近村莊徵些差役來,把這一段平整一番,準備建造房屋。”

  柳涗猶豫一會,才道:“吲校究h人戶不多,因爲要建鐵監,今年差役已經不少。若是再徵,只怕百姓有怨言。不如等一等,拉縴廂軍來了再動手?”

  杜中宵道:“及早動手得好,最好他們到了就有房屋住,全心開礦建爐。這樣,你算一下治下民戶服過的差役,按一年一丁二十日。如果超過的,就不徵了,不足的則徵。”

  柳涗道:“屬下記提,本縣大多人戶已經超過此事。不足的,多是在偏遠山區,派差不便。”

  這倒出乎杜中宵的意外,想了一會,道:“如此說來,今年的差役着實是多了些。這樣吧,你貼出榜文去,差還是要徵的,不過除了衙門管飯之外,超出一年二十日的丁口,若來服役,計日發錢。”

  一年二十日或者三十日,是朝廷法定的差役數額,各地略有不同。對於農業社會來說,差役與賦稅一起,是農民沉重的負擔。除了這一個月左右的差役,還有其他如地方修橋鋪路,治渠修堤等勞作,並不計算在內。這是朝廷攤派下來的無償勞動,農民必須負擔的。

  農民基本不從事商業活動,缺少貨幣,朝廷攤在他們身上的,主要是實用稅賦,還有無償勞動。這是支撐政權的基礎,別說這個年代,後世工業發展起來還延續了很長時間。農村負擔沉重的時候,義務工與提留一起,都是農民的沉重負擔。義務工,就是差役換了名字而已。

  對於差役,衙門有兩種做法。一是規定一個最低限額,如果達不到最低限額,則徵繳罰款。一年工程量超出最低限額的時候,多出的勞作沒有補償,對農民進行過度剝削。還有一種是規定最高限額,達不到限額,不進行處罰,相當於社會盡量不開展大工程,就是常說的輕徭薄賦。如果超出最高限額,再徵用民力則給工錢,由無償勞動變爲有償勞動。

  數千年來,第一種最常見,第二種則非常罕見。這個年代部分官方工程的和僱,其實就是第二種的變種,不過並沒有形成制度。

  農業生產的特點就是一年忙閒不均,有大量農閒時間,這也是差役制度的基礎。只要不進行過度剝削,進行適當補償,相當於給農閒時的農民找工作,並不會造成負擔沉重。

  商業經濟不發達的時候,農民獲得貨幣的途徑極少,農村貿易實際以實物貿易爲主。不要說這個生產力不發達的時代,就是幾千年後,經濟不發達的地區依然如此。給參加工程的農民直接發放貨幣,其實對經濟有促進作用,不保是農民增收,還可以促進相關行業的發展。

  柳涗低頭默算了一下,道:“本縣六千餘戶,若是真能發下錢來,徵壯丁三千餘人不難。一兩個月時間,起造房屋,修築道路,應該儘夠了。只是每日發多少錢?錢從哪裏來?”

  杜中宵道:“按着市價,鄉下地方一人每日三十文,應該儘夠了。就按兩個月算,營田務拿出八千貫錢來,剩下的錢算作材料,把工匠住的地方儘快建起來。”

  柳涗拱手:“三十文雖然不多,只要是現錢,百姓必然欣喜,徵人不難!”

  杜中宵點了點頭,明白柳涗的意思。一人一天三十文,還有兩種發法。一種是真給錢,還有一種是記賬,等到收秋稅的時候抵扣。以這個時代吏人差役支移折變慣了的性子,只怕到了時候,不只是一文錢發不到做工的百姓手裏,就連抵扣也指望不上。

  發現錢對農民的誘惑極大,六千戶的大縣,徵調數千民夫不難。趁夏季到秋收一兩個月的時間,爭取把房屋建起來,道路開闢出來是完全可行的。

  自杜中宵到葉縣這一個月的時間,對周圍的勘查已經結束,規劃也已做好,就等着進行基礎設施建設了。時間不等人,爭取把房屋道路在縴夫到來之前建好,他們來了,就可正式開礦。

  營田務的場務,這幾個月賺了一些錢,擠一擠萬把貫還得拿出來。等到過些時間朝廷允諾的五十萬貫到了,再回去補上。內庫的錢不會直接發到鐵監,按着三司下來的公文,是從江南路新鑄的鐵錢,秋天解往京師的時候,挪一部分到葉縣來。

第71章 壓路機

  看着幾個騎馬官人,帶着一隊隨從走來,孫三郎扶着鐵鍁,看着好奇。一邊的孫老爹沉聲道:“不用心做活,你東張西望做什麼!”

  孫三郎道:“我做得累了,歇一歇又有什麼。阿爹,自家做活也沒這麼拼命。”

  孫阿爹道:“自家做活,可沒人發錢給你!那邊吳六叔盯着呢,不要讓人閒話!”

  孫三郎轉身一看,就見吳六叔一比銳利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急忙低頭剷土。

  看着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蘇頌道:“這些人做活倒是賣力,以前徵民夫修渠治路,還沒有見過如此用心的。一路走來,這些人都盡心盡力,沒有偷懶的。果然,發錢是個好辦法。”

  杜中宵道:“一天三十文,看起來不起眼,但只要現錢發到百姓手裏,那就大不一樣了。現在最要緊的,是讓衙門裏的人盯緊了,錢必須如數發下去!獎懲要從別的地方想辦法,這三十文無論如何不得剋扣!哪個敢剋扣的,直接報到營田務衙門,必須重懲!”

  蘇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雖然是從推官這樣的基層做起,但對於更下面,基層小官小吏的工作蘇頌並不熟悉,對杜中宵抓這樣的細節感覺不到重要性。

  杜中宵曾經是社會的底層,對於基層官吏的手段更加清楚,願意多花精力。再好的政策,如果監督不力,基層官吏也可以執行得荒腔走板。一人一天三十文實在不多,但對直接管理的基層官吏來說,蚊子腿也是肉,只要過手就要刮層皮下來。不直接把錢發到做活的百姓手裏,只要給他們決定發錢的方式、制定獎懲的權力,這些基層官吏可以玩出花來。

  比如不直接發現錢,他們就可以進行各種抵扣,最後莫名其妙錢就沒了。讓他們決定獎懲,最後賣命幹活的百姓發錢少,錢七拐八拐還是到了他們手裏。所以這裏幹活,一天三十文必須每日發,到了收工發錢,不能拖到喫晚飯的時候。這樣的問題,便是有人不出力,反正錢總是到手的。

  這個問題,就要靠吳六叔這些人解決了。簡單地說,他們是這個時代的包工頭。從選定的鐵監到選定的煤礦這一段路,約一百里,每五里爲一段,按段發包。衙門規定了時間,規定了修路標準。按質在規定時間完成,有一定的獎勵,時間越短,獎勵越高。包工頭從獎勵中爭錢,也負責分配獎勵,他們管着手下的人施工。做好做壞,這些人承擔責任。所有的包工頭,都是按照地域,由施工的人選出來的,大家知根知底。他們怎麼管理,衙門概不過問。

  發包制有各種各樣的缺點,無法控制直接施工,造成質量問題,材料問題,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卻有一個無法拒絕的好處,管理力量不足,可以用這種辦法讓施工隊伍自我管理,降低管理成本。

  現在的營田務衙門,官吏數量不足,能力不夠,實際是沒有能力管到施工細節的,只好使用這種辦法。如果衙門的隊伍能力足夠,完全可以不用包工頭,由自己人監督施工。

  不管什麼時代,老百姓都很難。通過做事讓老百姓得到好處,同樣不是容易的事。精兵簡政,輕徭薄賦,之所以自古以來是善政,就是因爲簡單。是少收錢,少做事,給老百姓時間,讓他們自己去尋找改善生活的辦法。做工程,給工作,哪怕是給錢,一個不小心,也會成了濫用民力。

  看着杜中宵一行過去,吳六叔走到自己手下做活的人面前,道:“這是營田務的吲泄偃耍袢諄聿榭茨銈兟沸薜萌绾巍4舜螤I田務拿出大注錢來,每天做完了活,日日發錢,以前可曾有過?你們不賣力做活,如何對得起官人?對得起朝廷!”

  一個大漢扶着钁頭道:“六叔,一日三十文而已。我到汝州城裏做零活,替人搬叽善鳎斯軉孙堉猓�要四十文呢。我們出力,朝廷發錢,天經地義的事情,你不用說的似我們賺多大便宜好麼。”

  腥艘黄鸫笮Α_@個時代做零工的工錢,大約就是一日一百文。繁華的地方高一些,貧窮的地方少一些,大致相差不多。一家幾口,只有做工能賺這麼多錢,才能養得活。如果管飯,那就大約是四五十文的樣子。鄉下地方少一些,但一日三十文也說不上多。

  吳六叔看着腥耍遄拍樀溃骸扒也徽f朝廷徵人做事,以前沒有發錢這一回事。就說做工,你出去做活,有一沒一日,能連做兩月的,會給你發這工錢?你們哪,念官人的好處吧。不相信,儘管去汝州城裏,能夠一個月九百文,看有沒有人僱你。我告訴你們,修完了路,鐵監還有許多活計,會發給我們這些領着修路的。做得好的,以後我會領着一起幹,不賣力的,以後就各奔東西了。”

  腥宋绤橇逭f的是實情,繼續幹活。零工的工錢,是做不了準的,不管什麼時候都要高於正常的普通工資。連續做兩個月,就要另算了。

  杜中宵和蘇頌一行回到葉縣,已經天近黃昏。到衙門歇了,喫過了晚飯,杜中宵叫過來蘇頌,對他道:“那臺在永城制的機器,自叩饺~縣也有些日子了。前幾日我吩咐七郎,帶了幾個人重新裝起來,我們一起過去看看。這機器雖然笨重,終究是有用處的。等到鐵監建起來,我們有鐵,有了人,再改掉這一臺不足的地方,重新造幾臺起來。”

  蘇頌道:“這些日子諸事忙碌,倒忘了此事了。不過,這機器裝起來又有什麼用?”

  杜中宵道:“用處大了。那臺機器,最大的毛病就是笨重,能在路上跑,卻拉不了貨物。我們現在正在修路,路修好了要夯,費人費工。若是這機器一路壓過去,便就省了這些功夫。”

  蘇頌想不出這是個什麼用法,與杜中宵一起,向城外走去。

  機器笨重,有笨重的用處,可以做壓路機啊。現在修的路,杜中宵改了標準,正兒八經當前世的公路修的。路是魚背狀,中間高,兩邊低,兩側是排水溝。路基最底下是大石,上面是小石塊,再用泥沙填充。上面是石灰,黃土夯平之後,再鋪一層粗砂碎石,就是砂石公路。

  這種路的好處說不盡,路基特別耐用,而且耐重載車輛。養護只需重鋪碎石粗砂即可,路基可以用數十年。最重要的一點,旱天不起塵,雨天不積水,可以做爲哓浀闹鲙值馈�

  到了城外,陶十七和十三郎兩人正趴在機器上,呼突呼突地開着來來回回。此時機器的輪子已經拆了,前面換成了兩個巨大的碾子,看着極是壯觀。

  蘇頌見了,奇道:“沒了輪子,用兩個碾子,竟然還能奔走!”

  杜中宵道:“換成兩個碾子,這機器沉重無比,就可以去壓路了。一臺機器,不知省多少人力!”

  蘇頌點了點頭,不知該說什麼。這機器如此用法,遠遠超出了自己的預料。這樣幾千斤的東西壓在土路上,自然堅硬無比,比夯的還要結實。可這機器費錢無數,最後成這個用途,總覺得哪裏不對。

第72章 數字嚇人

  孫三郎坐在地上,看着過來的壓路機喘着粗氣,彷彿一座山一樣迎面而來,有些心驚。直到機器過去,聲音變得很小了,纔對身邊的父親道:“阿爹,這怪物看着真是瘮人!我聽一起做活的人說,前幾日一隻獐子不知發了什麼瘋,在這機器過去的時候,跑到了下面。結果機器根本不知曉,一路壓過去,那獐子成了肉餅。那人說的,血肉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張皮在那裏。”

  說到這裏,孫三郎抖了抖身子,好似真被嚇到了。

  孫阿爹不緊不慢地道:“你知道什麼。我聽人說,這叫做蒸汽機,是燒煤的。這裏的不過是用來壓路,汴河上面可是用來拉船,一臺勝過數百縴夫。若不是如此,怎麼會有這麼多廂軍到我們這裏來。”

  孫三郎道:“真是作怪,怎麼會有人想出這種東西?沒這機器,我們夯路還能再做幾天。”

  孫阿爹悠悠地道:“不要聽人亂講。沒這樣的機器,也不會建這麼大的鐵監,我們連築路的活計都沒有。地裏的煤和鐵不知埋了多少年,最近要挖,我們纔有活做,纔有了錢拿。”

  正在這時,吳六叔過來,大聲道:“全部過來,領錢了!今天晚上衙門裏備了酒,每人兩個白麪饅頭,一大碗豬肉燉豆腐,讓你們喫飽喝足!”

  孫三郎從地上一下蹦起來,對父親道:“阿爹,我過去領錢!此番事了,我們拿了錢回去,收過了秋天的莊稼,再買頭牛,過了年建幾間房子。”

  孫阿爹笑道:“房子建起來,再給你娶一個渾家,便是好人家。”

  孫三郎聽了,渾身都是力氣,快步跑到吳六叔面前。

  衙門的錢是吏人每日發的,不經吳六叔的手。現在發的,是活做得好,時間短的賞錢。爲了領這賞錢,越到後面,路就修得越快越好。難得衙門良心,一直到修路結束,標準也沒變,人人都有份。

  看着孫三郎過來,吳六叔道:“叫你阿爹過來,這錢要發到做活的每個人手裏。還有,發完錢還有話說。三郎,我們的好日子來了,你用些心!”

  孫三郎嘟囔道:“我自己阿爹的錢,如何不能代領?真是作怪!”

  一邊說着,一邊快步跑回去,讓父親過來領錢。

  吳六叔看着孫三郎,暗暗搖頭。親生父子怎麼了,錢的面前,一樣說不清楚。朝廷雖然有祖父在不得分居異財的律條,但又有按家產分戶等的規矩,鄉下地方,大多數兒子長大之後就分居,這個時代其實以小家庭爲主。家產分了,父子之間因爲錢財的事翻臉的可不鮮見,吳六叔見得多了。孫家一樣是兒子分家另過,不過孫三郎年紀最小,跟父子住在一起罷了。

  做活的人圍着吳六步,嘻笑打鬧,開心得很。兩個月連工錢帶賞錢,一共兩貫多足錢,回去可以辦很多大事。不在於這錢的數目,最關鍵的是發現錢,這是種地的農民最缺的。

  一腳踩着錢箱,吳六叔高聲道:“這些日子大家活做的好壞,衙門的人都看在眼裏。你們這些隨着我做的,分外賣力,關押司看着滿意,報與了營田務衙門。等到秋後,鐵監那裏還有其他的活計,我已經問過了,無非是砸碎分揀礦石,並不太累。若是有意的,到時來找我,繼續賺錢!”

  這個消息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一時議論紛紛。鄉下農閒沒有其他事做,頭腦活絡的,走街串巷做些小生意,多少賺些錢貼補家用。沒那個腦筋的,只能到處做些零工,賺一文是一文。像修路這樣長時間穩定的工作,又不拖欠,那可是求之不得的。

  見腥瞬徽Z,吳六叔微笑道:“你們自己回去思量,願意做的來找我,不願做的也不勉強。我們種地的人,賺一文錢也難,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

  那麼大一個鐵監,這種零活數不勝數,每天都有。與其到時找零工,不如固定一幫包工頭,把活計包給他們。這是修路之前杜中宵就定下來的,修路的過程,也是對人進行篩選的過程。衙門篩選合意的包工頭,包工頭篩選合意的工人,到時候他們自由組合。

  說過了以後的打算,吳六叔打開錢箱,取出一本小冊子,照着上面的名字,開始發錢。他小時候上過幾天私塾,認識幾個字,讀書做文章不足,將就認人名數字。在鄉下這就了不得了,若不是如此,怎麼做得了工頭?這兩個月的路修下來,他只是看着,賺的錢就比築路的人還多。

  發過了錢,到了喫飯的地方,看見山一樣的白麪饅頭堆在那裏,旁邊大鍋裏滿滿的豬肉燉豆腐,還有好幾壇酒,腥艘魂嚉g呼。在家裏種地的時候,誰捨得喫這樣精緻的食物?縱然家裏種麥,大多數人家也沒有喫過白麪。整個葉縣,纔有幾處能磨白麪的磨房?到底是衙門,做事情就是大氣。

  衙門裏,杜中宵和蘇頌幾個人一起,在案上寫寫畫畫,籌劃着鐵監的事宜。

  杜中宵道:“第一年,也不要多,我們爭取一個月能冶二百萬斤鐵——”

  一邊的柳涗笑道:“吲校@數目定得高了。如今天下鐵課也不過七千餘萬斤,我們一處鐵監,又是新開的,一年就要兩千多萬斤,佔天下的三分之一,怎麼可能!”

  杜中宵道:“事在人爲!爲了這處鐵監,內庫撥來的現錢就五十萬貫,不能達到這個數目,我們怎麼向朝廷交待?調到這裏來的拉縴廂軍,這些日子陸陸續續就要到了,我們仔細規劃,就按着這數字來!”

  說完,杜中宵又道:“冶鐵用煤,按着一月二百萬鐵算,煤當不少於五百萬斤。這是約數,可能會多,也可能會少,現在沒有確數,先這樣算着。一輛大車就算拉五百斤,則一月就要一萬車次。按着一月三十日算,一日就要三百餘車。從採煤的地方,到鐵監一百餘里。三十里一鋪,六十里一驛,剛好是兩日行程。光呙海覀兙鸵甙佥v大車。按着這個數字,安排路上驛站馬鋪。”

  柳涗心裏默算一下,再不說話。葉縣雖然處於交通要道上,何曾有過這樣壯觀的咻斳囮牎9庀牡募Z草,就是一個巨大的數字,本縣根本支撐不起來。

  杜中宵又道:“按着營田務的安排,這處鐵監要有一萬餘人。均算下來,一人千斤鐵,這個數字實在太少。是以今年除了冶鐵,還要繼續建爐開礦,爭取兩三年內達到一月五百萬斤。”

  這話出口,不但是柳涗,就連蘇頌的臉色也不好看了。按杜中宵的意思,是想靠着這一處鐵監,把天下的鐵產量翻一番,這可就過份了。

  其實在杜中宵的心裏,這個數字真不算大。一年六七千萬斤鐵很多麼?不過是三五萬噸而已。後世隨便一個小鐵廠,就能超過這個數字。自己選好了煤礦,焦炭也煉了,自然要起高爐,一年幾萬噸還不是玩似的。一切的難題,都可以在實際生中克服。難得這樣一處有煤有鐵的地方,當然要爭取建成冶鐵中心。

第73章 出門難

  看着筆直的大道,錢員外對史大郎道:“營田務真是本事,這麼短的時間,就建了這麼一條大道出來。雖然不如古時傳下來的馳道寬闊,平整卻遠遠過之。沒這樣一條路,我們呙哼�真是不方便。“

  史大郎道:“冶鐵就要用煤,不建好路,鐵監如何敢開爐?朝廷修路,員外跟着沾光。”

  葉縣是南北交通要道,秦時修建的馳道如今依然是官路,寬五十步。這種大道,最重要的首先是軍事用途,利於大軍通過。新修的是呙郝罚康牟煌笠簿筒煌1葘挾茸匀贿h遜於馳道,但也有接近三十步,相當於後世的雙向六車道。最重要的是平坦寬廣,質量還要勝過官路。

  翻身上馬,史大郎道:“這路可是不簡單。聽說營田務制了一臺偌大無比的壓路機,像一座小山一樣,從路上開過,比夯過的還要結實。現在那機器在鐵監那裏,正在修到礦山的路呢。”

  錢員外連連點頭,並不答話,回身看自己的車隊。他有十輛大車,到這裏吡嗣海瑴蕚溥回家去冶鐵。忙碌了兩個月,鐵爐終於建起來,一天也耽擱不得。先是被衙門罰了七百貫,再從何員外那裏借了一百貫,現在錢員外債臺高築。不能夠儘快賺出錢來,自己澧河邊的地抵給何員外,再也贖不回來了。

  錢員外的車隊旁邊,是鐵監的車隊。按着漕叩囊幘兀F監的車隊也是編綱而行。三十輛大車是一綱,投一押綱軍將,一日有十幾綱。

  看着鐵監車隊上路,錢員外道:“大郎,我們小本生意,要搶在鐵監前頭,這便動身吧。”

  史大郎道:“員外急什麼!我打聽過了,鐵監的冶爐都沒有建好,現在只是儲煤而已。”

  錢員外點了點頭,突然問道:“大郎,我見鐵監拉的煤,與我們的不同,可有什麼說法?”

  史大郎不屑地道:“衙門做事,沒什麼章法,由着下面那些不懂冶鐵的差役吏人胡來。用來冶鐵的石炭,一是要硬,都是大塊,不然礦石沉到下面,石炭浮在上面,如何冶鐵?再一個是火力要猛,燒完之後沒什麼殘渣,煉出來的鐵才能純淨。我們買的石炭,是最好的,斷面如鏡,塊大而硬,燒起來無煙而火大,沒什麼殘渣。反觀鐵監的煤,一味圖便宜,如爛泥一樣,如何能用?”

  錢員外連連點頭,也不知道史大郎說的對不對。不過從道理上來說,應該是如此。鐵監實際也有買自己這種好煤,只是數量不多,聽說回去當柴燒的。

  實際杜中宵剛開始也以爲煉焦要用上好的煤炭,比如無煙煤。陶十七採了各種煤樣,真正試過之後才知道,不是這樣。能夠煉焦的煤應該是煙煤,是特殊煤種。多次試過,還要用多種煤配合在一起。

  直接用煤炭鍊鐵,史大郎說的不錯,他說的那些特點正是焦炭的長處。但直接用煤炭,一是雜質太多,二是硬度還不夠,再一個溫度還是低了些。這些私人小冶爐,實際是沒有能力煉焦的,哪怕以後知道鐵監是怎麼做的,也無法競爭。所以對錢員外這些人,杜中宵放任不管,把錢虧光了,他們自然就安穩了。

  到了晚上,錢員外一行歇在滍水驛。這是朝廷的驛站,不要說錢員外這些普通百姓,鐵監呙旱能嚩紱]資格進驛站,他們只能宿於驛站旁邊民間開的大車店裏。

  車伕哼着小調,提了帶的黑豆對餵馬,錢員外對提着大壺的小廝道:“天色還不太晚,你這裏沒有上房了麼?我們兩個人,住間就好。”

  小廝大嘻嘻地行個禮:“客官,我們這裏是車馬店,哪裏來的上房。這是車伕住的地方,你們這些官人員外,可到不遠處的鎮子裏去,那裏有客棧。”

  錢員外不快地道:“我跟着車隊而行,若是再走幾里路,明日諸多不便。”

  小廝道:“那就沒有辦法了,客官只好將就一夜。”

  錢員外看着史大郎,滿面不快。車馬店的客房他進去了看了一下,都是大通鋪,這裏不說,裏面的被褥一股黴味,也不知道多長時間不洗了,如何睡得下去?

  車馬店就做的這種生意,講究薄利多銷,店裏基本沒什麼服務。反正不過是趕路的車伕,晚上將就一夜,只要便宜。不只是住的條件簡陋,而且不管飯,客人自己帶米從店裏買柴,店家提供的只有冷熱水。

  跟史大郎出了車馬店,看旁邊新建的鐵監車馬鋪人聲鼎沸,錢員外道:“大郎,這樣腌臢地方,如何住得下?我們到那邊鐵監歇腳的地方看看,多給一些錢,在那裏歇了吧。”

  史大郎道:“員外,出門在外,就是這樣,哪裏講究那麼多。鐵監的車馬鋪,只住他們自己人,怎麼肯給我們住?再者說了,那裏也未必比這裏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