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李秉嘆口氣道:“話雖是如此說,可那一帶都是土山,並不是不能耕田。那些大戶到山進而去指認地方,說是祖上在哪裏曾經耕田,在哪裏曾經放蠶,有的甚至還假冒故居,指認古墳,哪裏說得清。”
單獨設監,擺明了這一帶的鐵礦不小,又有內庫撥下來的五十萬貫本錢,好大一塊肥肉,地方上爭搶是想得到的事。要開礦冶鐵就要佔地,佔地就要拆遷,看來很多大戶把鐵監當肥羊了。
此時徵用民地,一樣是要給補償的,就連皇宮擴建,也有因爲補償太高,最後被攪黃了的事,就不要說建鐵監了。不過鄉野地方,敢這麼名目張膽訛田,膽子太大了些。
聽了李秉大略說了鐵礦那一帶的情形,杜中宵又問:“鐵礦開起來不易,那麼煤礦呢?”
李秉道:“煤礦那裏還好,紫雲山一帶礦苗極多,這裏佔了,鄉民到別的地方採就是。”
杜中宵點了點頭:“這樣就好。現在天氣炎熱,離着縴夫到來還有些日子。我和蘇主事在這裏,先採煤建幾處磚瓦場,準備磚瓦,建造房屋。等到縴夫來了,有地方住。那些大戶總不能處處佔住,連建房舍的地方都沒有。至於他們佔住的鐵礦,這幾個月從容處置。”
李秉道:“此事不難。那些大戶不知從哪裏知道的消息,都是進山佔有礦的地方,山下澧水南岸多閒地,倒是沒有人冒佔。那一帶離着鐵礦不遠,又有水源,是建礦冶的好地方。”
澧水和堵水同源而異流,堵水過青臺鎮入唐白河,屬於漢水水系,澧水則向東入淮河。這一帶山區雨水多,有不少這樣的河流,源頭離着很近,卻分屬不同的水系,正是分水嶺的典型特點。
杜中宵道:“好,這幾日知縣派些人手,到那一帶找一找有沒有合適燒磚瓦的地方。對了,除了磚瓦,還要有石灰,一樣把地方選好,準備燒造。”
李秉道:“倒不必特意尋找,本縣向來產的好石灰,山裏自有采石的地方。黃泥則隨處可見,燒得好磚瓦。只是方城山下不產煤,要從紫雲山下邅怼!�
杜中宵道:“無妨,營田務有大車,儘可以呙哼^來。對了,滍水和澧水相距不遠,能不能修建吆舆B通?若是有河相通,呙罕憔头奖阍S多。”
李秉道:“此事只怕不可行。滍水上游多暴雨,來水不定,而且水中多泥沙,若挖吆樱芸毂憔陀俜e,年年疏浚,地方不能負擔。”
杜中宵道:“既如此,那就算了,就用大車呔秃昧恕!�
煤礦離着鐵礦大約二三十里,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如果真用大車咻敚罅慨a鐵,實際無法供應。不能用水撸鸵雱e的辦法了,比如軌道咻敗�
火車是怎麼發展起來的?就是在礦山發展起來的。成本再高,短途咻敶罅康V石也划得來。杜中宵原本就有意在這一帶試驗軌道咻敚l展成熟了,再推到其地方去,也不差這一點了。
冶鐵的地方在方城山下,礦石則產在山中,本就應該建造軌道咻數V石,哪怕是用人推,也是划算的。裝滿礦石從山上下來,利用高差,本就不需要什麼動力。空車上山,也很容易。
杜中宵只記得軌道的大致樣子,到底應該怎麼做,還是要一點一點去試。
回到住處,杜中宵換了便服,喚了陶十七過來,對他道:“適才李知縣說,你們前些日子探出鐵礦的地方,好大多戶在那裏佔地,要挾朝廷,可有此事?”
陶十七道:“唉呀,哪裏只是要挾朝廷的事!我回青臺鎮之前,到那裏跟幾個大戶談過,試着多給他們錢,讓他們不要擅起事端。官人猜怎麼着?給多少錢,他們都不讓!後來多方打聽,才知道他們存什麼心思。這些人啊,想的跟本不是多要些錢,而是要自己開爐冶鐵。我們探出來的礦,不知怎麼就會被這些大戶知道了所在,各顯神通,把地方佔住。”
杜中宵皺起眉頭:“他們想自己冶鐵?心倒是大得很!”
陶十七道:“官人不知道,最近那一帶都流傳着,萊蕪監鐵礦是民戶冶鐵,官收鐵課。民間大的冶戶僮僕無數,家財萬貫,人人都想做那樣的大財主呢!”
第64章 寶地
權二郎抱着一隻雞腿,兩腮鼓起,啃個不休。
錢員外揚着手道:“喫,喫,二郎儘管放開了喫。我這莊子裏,養了幾百只雞,一天一隻,也夠你喫幾年的!等喫飽喝足,與我一起進山裏去,看看到底哪些地方有礦苗。”
權二郎使勁嚥下口裏的雞肉,道:“員外,當日我和楊二郎兩人進山探的礦,都是在離着清涼寺不遠的山裏。後來聽說,從相州來的匠人,又在其他地方探出礦苗,有一處就離員外的莊子不遠。”
錢員外連連點頭:“好,好,我也聽人說,莊子南邊五六里外,有好鐵礦,只是埋得較深。是相州來的高人,偶然看到礦苗,派人挖了之後,才確定有鐵礦。不過,此處鐵礦不在山裏,朝廷若是在這裏開爐冶鐵,必選這種地方。我一介草民,如何敢跟朝廷爭?還是到山裏去,選處地偏的鐵礦開爐。”
權二郎使勁從雞腿上咬了一塊肉,道:“員外,恕我說句不恭敬的話,要賺大錢,你這樣做膽子太小了些。朝廷開礦,也無非是讓民戶挖礦冶鐵,官收鐵課,其隊鐵監都是這樣的。放着近便好礦,你不快快去佔住,等過些日子必被人佔了。到嘴的羊肉,看着就要飛了!”
錢員外手中盤着兩個大核桃,滿臉堆笑道:“你說的不錯,合我的意。不過,聽說朝廷要調拉縴的廂軍來開礦,怎會允許民戶私佔。”
權二郎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他就是來幫幫忙,等找到了礦,拿到了賞錢,就跟高繼安帶着皇子進京去,那時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哪有心情跟個鄉下土財主蘑菇。
錢員外滿面笑容,微眯着眼,看着權二郎。眼看着自己家鄉地裏能挖出錢來,自己不狠撈一筆,如何甘心。權二郎說的不錯,放着近便的礦不採,跑到山裏去不是喫飽了撐的。不過這礦地的理位置實在太好,扎手了些,自己要離鄉數年,不敢直接動手。
按錢員外的意思,最好有外鄉來的土豪先搶這礦,自己是地頭蛇,好處自然少不了。等到他們站住了腳,自己再參與進去,不跟官府硬抗。這是自己的地盤,外來戶怎麼能夠相比。
用過了飯,兩人正喝茶的時候,莊客引了三個客人進來。
三人到錢員外面前行禮,道:“在下姓史,這兩個都是我的兄弟,向來在龍興縣滍水邊冶鐵。前些日子員外去信相招,特來投奔。”
錢員外大喜,急忙讓三人落座,上了茶來,道:“有你們相幫,我大事可就成了!不瞞三位,我莊子附近最近發現了大鐵礦,朝廷欲在這裏開鐵監。從地裏挖石頭出來,就能燒成鐵,這不是上天白白送錢與我!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我要開爐冶鐵,是以請你們兄弟來。”
史大郎道:“員外,開爐冶鐵不是容易的事,還要看了周邊地理,才能知賺不賺錢。”
錢員外道:“大郎爲何說這樣的話?地裏有鐵,是確鑿無疑的事情,不然朝廷因何設鐵監?既然地裏有鐵,我們挖出來就賺錢,是不是這個道理?”
史大郎搖了搖頭:“員外,冶鐵不是那麼容易的。先要看周邊樹木多不多,燒炭容易不容易,有了炭才能冶鐵。最好還在河邊,能夠建水排,用來鼓風,不然太耗人力——”
錢員外聽了,有些不悅:“依兄弟的意思,你們在龍興縣,就能找到這樣的地方?”
史大郎嘆了口氣:“不瞞員外,正是因爲那裏沒有這樣的風水寶地,才前來投奔。在龍興我們是用河裏的鐵砂,用石炭冶鐵。那裏鐵礦不多,石炭多有,與此處不同。”
龍興沒有大的鐵礦,不過那裏河流卸啵友Y很多鐵砂,收集容易,不必開採。這樣成本低,但礦藏有限,規模做不大,只能勉強餬口,不然三兄弟何必來投奔錢員外。
錢員外是個商人,對冶鐵的事情一無所知,聽了史大郎的話,覺得有些道理。想了一會,道:“既然如此,大郎且與兄弟歇一歇,一會我們出去看礦。”
方城山下地廣人稀,澧水南岸全是荒地,沒有人家。因爲鄉民咶噪,陶十七選的鐵監所在,就在澧水以南。不過最近這一帶的人戶突多了起來,這些荒地也有人佔,有的還似模似樣拿出地契來。
看着水流湍急,陶十七道:“官人,鐵監選在河南,好處是都是閒地,省了無數麻煩。壞處是這裏離着山太近,一到雨水暴漲的時節,山洪防不勝防,要挖溝治渠,導洪入河。”
杜中宵點了點頭:“這是難免的事,哪裏能兩全其美。不過選在南岸,離着採礦的地方近,省了叩V的麻煩,也有好處。這是大鐵監,到時無數人聚集,還要空曠纔好。”
轉過山腳,陶十七指着前面一處小山道:“那裏就是相州來的匠人新發現的鐵礦,極是精良,而且儲量巨大。只是外露不多,要向下挖山,採礦不易。”
杜中宵看了看,那裏離着澧水有十里之遙,除了幾座土堆,地形平坦。幾條小河從山中流出,蜿蜒流進澧河。到處蘆葦叢生,高大要柳樹稀稀拉拉,沒有人家。
這裏地勢開闊,依山傍水,正是建鐵監的寶地。又沒有人家,省了搬遷的麻煩。惟一不好的,是煤從紫雲山下邅恚^兩條河,需要修建橋樑。
正在這時,受到了驚嚇,草叢裏飛起了幾隻野雞野鴨,樸楞楞地陣鬧。
陶十七道:“這一帶沼澤密佈,多產野鴨,走進去隨處可見。說起來,這裏的鴨蛋極是有名,產的又多,煮好了之後裏面紅如丹,喫起來緊實無比。”
杜中宵笑道:“鴨蛋醃了,倒是好的下酒菜。”
陶十七搖頭:“官人說笑,鹽價不低,鄉民哪裏捨得買來醃那些東西。”
正在這時,就見到前面十幾個人,裝束不一,有五個騎馬的走在前面,圍着產鐵的小山看。
陶十七看見,指着那些人道:“官人,若我猜得不錯,那些人就是本地大戶,不知怎麼打聽到了那裏產鐵,動了心思。原以爲開礦冶鐵,最難的是怎麼採礦,怎麼建爐,卻不想這些人才是最大的麻煩。”
杜中宵看着那些人,微笑着搖了搖頭。麻煩?有什麼麻煩的?都知道這裏要賺大錢,怎麼可能沒有人覬覦。來儘管來,真能從自己嘴裏奪了肉去,杜中宵也佩服他們的本事。
蘇頌道:“這些人生在此地,長在此地,誰家沒數十成莊客?若是惹事,着實讓人頭痛。”
杜中宵笑道:“是嗎?這一帶的編戶,我已經查了,方圓數十里不過一二百戶。等到開礦的廂軍到了,這一二百戶算得什麼!子容,我們要在這裏建的鐵監,用的人以萬計。一二百戶人家,能夠翻起什麼大浪來?現在不必理他們,等人手到了,他們一切皆休!”
什麼大戶豪強,現在覺得棘手,還是因爲人手不足。杜中宵規劃的這處鐵監,加上煉焦,加上冶煉鋼鐵,再加上各種鋼鐵產品,全部建起來怕不是要有幾萬戶,比汝州的人口都多。等到縴夫陸到來,根本不必動手,這點人就淹沒在汪洋大海里了。他們現在不過是嗡嗡叫的蒼蠅,鬧得兇了,杜中宵不介意收拾幾個,殺雞儆猴。
第65章 佔地賠償
杜中宵和蘇頌帶了陶十七和十三郎,以及一须S從穿行在山林中,查看地勢。要鍊鐵,除了鐵礦之外,還有石灰等配料,還有做煉好鋼用的石墨做的坩堝。這些礦藏,附近都有,不過咻敳灰住�
正在走着,十三郎突然道:“官人快看,下面那些鄉民,在地裏種什麼?這個時節下種,肯定不易活了,不是白白浪費種子?”
陶十七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道:“不用問了,定然是附近大戶,種地佔田,希圖賠償的。”
十三郎仔細看了一會,點頭道:“說的是。真要種地,哪裏會如此馬虎!官人,這些刁民如此明目張膽,可還了得!不如我帶幾個人過去,驅散了他們!”
杜中宵站在山頭看一眼,道:“由他們去吧。我們忙自己的,他們到衙門來,我自有應對。”
說完,帶着腥死^續上前,查看路線。發現的石墨礦在深山裏面,離着選定採鐵礦的地方有十里之遙,看來看去,杜中宵發現修路太不划算,只怕只能用騾馬馱吡恕�
回到衙門,又過了兩日,杜中宵正與蘇頌商議公務,一個吏人進來道:“官人,外面來了一個錢員外,說是我們選定要建冶爐的地方是他家祖傳的地,正在那裏爭吵。”
杜中宵道:“讓他進來,與我說話。——還有,柳主簿在外面,讓他也進來。”
吏人領命,轉身出去。不多時,柳涗進來見禮,分賓主落座。
柳涗慶曆六年進士,名次不高,到這縣裏做個主簿,政績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什麼前途。他的父親倒是在後世名聲極大,杜中宵上學時還背過他寫的詩詞,不過這個時代一樣是仕途艱難,也幫不了兒子什麼。他的父親正是柳永,此時做個閒官,太常博士,比此時的杜中宵官職還低了許多階。看在自己背了他父親許多詞的份上,杜中宵有意提攜柳涗,讓他隨着營田務做事,算是從葉縣借調過來的。
等不多時,錢員外隨着吏人進來,拱手行禮。看了杜中宵三人一眼,低下頭,眼珠滴滴溜溜亂亂轉。
杜中宵看着此人,看他衣着光鮮,身材魁梧,站在那裏腰桿筆挺,顯然平時不是居人之下的。看的錢員外有些侷促,杜中宵才道:“聽說衙門佔了你家的地?不知是哪裏?”
錢員外拱手道:“回官人,是澧水現岸,好大一塊良田,向來種的好莊稼。前幾日,不知怎麼被衙門看中了,說是要在那裏燒磚瓦,許多做差的在那裏指指點點。”
杜中宵微笑道:“澧水以南,向來只有閒田,從來沒聽說有人耕種,怎麼有你家的地?”
錢員外見杜中宵面色和善,膽子壯了些,道:“官人有所不知,小的祖上大附近建了一處莊子,離着澧水不遠。見那一片地平坦,離着河水又近,便於澆灌,開了種些糧食。”
一邊的蘇頌沉聲道:“胡說什麼,前幾日你帶人在荒地下種,當我們沒有看見麼!你這種刁民,用這種辦法訛詐官府,必當重懲!”
錢員外急忙喊冤:“官人,小的冤枉!前幾日是小的帶了幾個莊客,在那裏補種,但卻絕不是訛詐衙門的意思。那塊地是小的祖上傳下來,因我這些年一直在外經商,荒廢了兩年。因空着無法說話,才帶人下了種,並不是虛名冒佔。”
蘇頌還要說話,杜中宵攔住,道:“既是你家的田,誰都賴不了,何必浪費種子呢。”
錢員外見杜中宵好說話,忙道:“官人,最近這些日子,確有奸滑之民,冒佔田地,希圖衙門賠錢的。小的也是沒辦法,不如此做,見不到官人們,吏人早早趕走,哪裏能進衙門!”
杜中宵點了點頭,對一邊的柳涗道:“主簿,你掌一縣田賦,回去查一查賬籍,田簿上有沒有這一塊地。若是有,衙門給些補償也是應該的。”
柳涗道:“回吲校究h澧水以南並無田地,全是荒地。在下任此縣主簿兩年,斷不會錯!”
錢員外聽了,忙道:“官人,小的這塊地並沒有入籍,只是種着。本朝不立田制,這片田地是我祖上五十年前開出來的,不在稅簿上——”
杜中宵道:“本朝立國七十年,三年一會,開了五十年的地不在稅簿上,你是說這幾十年來縣裏的官吏都尸位素餐麼?不在賬籍,那就是偷稅漏稅了。”
錢員外訕訕地道:“這種事所在多有,又有什麼稀奇?”
杜中宵道:“是沒有什麼稀奇,而且本朝慣例,即使如此,也還認這塊地是你的。”
錢員外聽了大喜,急忙拱手道:“官人英明!”
杜中宵點頭,又道:“地上你的,稅還是要交的,不然朝廷臉面何在?主簿,那一帶的田地,每年田賦多少?澧水南的土地不在賬籍,就按北岸的算好了。還有,那一帶的田地,現在多少錢一畝?”
柳涗心領神會,拱手道:“回吲校镔x一年一斗,十年一石。那裏的田地,現在外面市價四百文一畝,因爲地廣人稀,這價錢其實也不好賣。”
杜中宵點了點頭:“田賦一斗,按五十年算,就是每畝欠稅五石。除此之外,多了那麼多地,戶等必然要升,差役自然也就多了。還有,五十年以來,有多少次縣裏按地科配和買,縣裏都有賬。主簿回去查一查,全部的稅賦補上,按着市價四百文一畝補給這一家。多退少補,不要佔百姓的便宜。”
柳涗道:“下官做主簿兩年,這些賬大約都還記得。治下百姓生活不易,賬不必細算,衙門喫些虧也沒什麼。田稅一斗之外,加上科配雜捐,一畝約有兩鬥,數十年來都是如此。因爲年深日久,便就按每畝一斗半算好了,其間物價糧價變化,都在這半鬥裏。依次算來,一畝地欠稅十二石五斗,市價粟一斗五十文,共六千二百五十文。——對了,錢員外,你家那裏有多少地?”
錢員外聽得目瞪口呆,隨口道:“一共一畝二十畝——”
柳涗聽了,低頭默算了一下,道:“如此算來,一共是七百五十足貫。除去地價四十八足貫,錢員外,你需補給衙門七百零二足貫。——本來,你稅賦拖了這麼多年未交,要罰錢的。念你主動能補交,便就不罰了,只需把以前欠的稅款補足即可。”
錢員外睜大了眼睛,好一會才道:“衙門佔了我的地,還要我給衙門七百貫?”
柳涗道:“是七百零二貫,朝廷的賬目,錯亂不得。少了二貫,我也沒錢替你補。”
第66章 給錢
看着錢員外失魂落魄地走出門,柳涗向杜中宵拱手:“吲校耸孪鹿僮龅目蛇�合適?”
杜中宵道:“不錯,事情本就是要這麼做。不過,你直接給他少算了半鬥,還是粗糙了些,有幾點不足之處。第一,畝稅一斗只是約數,實際數目必然是有零有整。澧水附近澆水方便,算是上等田,不只一斗的。第二,多年來攤到田裏的稅款,你應該命人回去查了賬籍,算個數目出來,不要估算。最重要的是第三點,這個錢員外,一看就必然是本縣上等戶,他家產多少,你心裏有數。最後要他補給衙門的總錢數,最好是去了他一半家產,給其他百姓做個榜樣。”
稅賦差役是按戶等交的,這個年代對百姓財產的統計可不馬虎,衙門裏都有賬。戶等統計的財產包括固定資產和流動資金,賬上不會跟實際情況相差太遠。柳涗如果真回去查一下賬,就能大致估出錢員外的家產。這麼多年的欠稅累計下來,不用動手腳,輕鬆就能去他一半家產。
聽了杜中宵的話,蘇頌和柳涗一起大笑。
想從衙門訛補償款,虧錢員外想得出來。這種事情杜中宵見得太多了,怎麼可能讓他得逞。
建這麼大的鐵監,免不了佔民房民田,衙門當然會賠償,實際營田務有標準。因爲不立田制,不抑兼併,鄉下的田制混亂是實情。真有實際耕種不在賬籍的地,只要數目不大,杜中宵有吩咐,按照實際情況賠償,並不要求百姓補稅。不過大戶隱匿田產,情況嚴重的,不在此列。
衙門的賬在那裏,平常年份,地方上各種方法逃稅漏稅,上下勾結,沒有辦法窮治,這回一次算清楚。錢員外竟敢在荒地那裏佔田,說是自家的,就先拿他做個榜樣。這樣佔地補稅,杜中宵巴不得那一大片荒地全部被人佔了呢,縣裏賬籍根本沒有繳稅的記錄,先把欠稅補上再說。
笑了一會,蘇頌道:“如此一來,只怕再沒有敢冒領補償款的了,這錢員真是替衙門做了件好事。”
杜中宵搖了搖頭:“這麼大一個鐵監,怎麼可能沒人冒領錢款,必然還是有的,我們只是控制規模罷了。子容,這種事情杜絕不了的,只要不過分,我們的心思不要花在上面。”
蘇頌道:“只要從錢員外家裏把七百貫錢收上來,哪個還敢虎口拔牙!”
杜中宵道:“錢字當頭,別說虎口拔牙,上刀山下火海一樣有人去做。此路不通,他們就會另想辦法了。不會每個人都跟這個錢員外一樣,地裏撒些種子,就來衙門裏找我們,而是從下面的人想辦法。真正做事的,是下面的吏人差役,怎麼可能每一個都公忠體國,不趁機撈錢?只要做事的人伸手,百姓中就有那種有本事的,跟着撈上一筆。這種事杜絕不了,不必去想。”
前世的時候拆遷是社會熱點,杜中宵不知道看了多少新聞,早有心理準備。那個時代有人靠着拆遷發財,這個時代一樣會有。按着規定正經發財的不說,那些靠着各種手段,比別人撈得多的,基本都有不足爲人道的地方。要麼身份特殊,敢聚起來跟政府硬抗,要麼關係過硬,沒人敢得罪。當然最多的,是執行過程中經手的官員,從上到下,本就得了好處,不敢真把蓋子揭開,一切亮出來。官員藏着掖着不敢說清楚,當然就有人以此要挾,跟着喝些湯水。
錢員外回到家裏,在院裏尋個板凳坐了,直着眼睛,看着天不說話。他實在不明白,自己去佔了塊閒田,想着從衙門撈一筆,怎麼就背了七百多貫的債回來。本來想着,縱然撈不到錢,無非是浪費些種子而已,不算什麼,先試試衙門裏官員的態度,以後好行事。誰想竟是這樣的衙門,這樣的官員,一開口就是幾百貫,想想都讓人心驚膽戰。
錢夫人得了家人的稟報,出來看錢員外坐在院子裏,樣子嚇人,忙道:“這是怎麼了?不過去衙門一趟,怎麼跟掉了魂一樣!”
錢員外猛地醒過來,對夫道:“我倒寧願掉了魂!一下要拿出七百貫錢,家裏的現錢全沒了!”
錢夫人忙問怎麼回事,聽了經過道:“也不用擔憂,想來是官人察覺你虛名佔田,用這個辦法嚇一嚇罷了。不是什麼大事,難道還真要我們家拿七百貫錢出去。”
錢員外想了想,覺得夫人說的有道理,點點頭,覺得輕鬆了些。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吵鬧聲。錢員外剛站起身,就見縣裏的田節級帶了人大踏步走進來。
錢員外上前拱手道:“節級,今日怎麼有空,光臨寒舍!我備些酒肉,節級用些裹腹。”
田節級擺手道:“不必了,今日到你家裏,我水也不喝一口!我們自帶的有乾糧!”
錢員外奇道:“怎麼了?節級從縣城趕來,路途遙遠,用些酒肉是應該的。”